1五一广场简牍(局部)

(2)草率些的隶书。这种写法占了五一广场简牍的大部分,其中又分谨守隶法者、隶书变异者。所谓隶书变异即俗体隶书、新隶体类写法,如J1③:129号牍。该牍文字用锋圆润厚实,一定程度上脱离隶书格式且凸显新法,比如横笔常侧锋起笔、顿锋收笔(而不作出锋磔角),撇笔重起轻收———大体属于今楷的横、撇法;许多短笔、点笔多有勾连之态,亦显露行、楷行迹;今楷拥有的竖钩笔也初显其形等等。J1③:325-1-140牍左侧的批复大字也属流行的新隶体。以前多使用工稳的传统正体的木楬,在五一广场简牍里也常作俗写隶法,如J1③:112、J1③:151等。

五一广场东汉简牍、东牌楼东汉简牍对比:两种简差不多出土于同地,一为东汉中期,一为东汉末期,相差近百年;文本内容、性质相近,多为官府文书,也有一些私人文书等;形制都较全,均含木牍、两行简、封检、封泥匣、签牌(木楬)等。差异主要体现在字体上,东牌楼简中传统隶书已极不起眼、被边缘化,新体(早期楷、行、今草)占最大比例,此外是俗写隶书;五一广场简则仍为隶书气氛笼罩,新体写法甚至新隶体并非主角(至少已发表的简牍如此)。这两例简牍可看到近百年间同地域实用书体的变化和越进。

2五一广场简中的新隶体

3.五一广场简牍的书史意义

2004年出土的长沙东牌楼简牍的意义在于填补了东汉末简牍墨迹的空白,2010年出土的长沙五一广场简牍则以较大的简量丰富了东汉中期简牍墨迹。东牌楼简之前出土的大量汉简,其时间为西汉初至东汉初,此外是战国楚简、秦简、少量魏晋简牍。东汉中叶到东汉末近二百年间的简牍墨书则如凤毛麟角,只有甘谷东汉简、敦煌玉门官燧次行牍等,此外仅见少量陶瓶朱书、墓内壁画题记等,战国至魏晋墨书史在此缺环较大。五一广场简、东牌楼简的出土增补了东汉中、晚期简牍墨书两处链环,使得以上近千年的墨迹史大体完整起来。长沙五一广场简牍具有书手和风格写法上的丰富性,一定程度反映了当时社会书写景况,对于秦汉书史及汉代书刻专题研究都有意义。五一广场简牍所处时代大致属八分入碑前后,比照同近期手书体、铭石体,有助于对那时段手写隶书与碑隶关系的深入研究,可以从全新材料、独特视角关注东汉书刻本质特征。

不过,五一广场简的时间区间较小,如纪年最早者为和帝永元二年,最晚者为安帝永初五年,即90年至111年。从此角度看,这批新出简牍仍属一个“点”,尚不足以代表整个东汉中期简牍的面貌;另外,五一广场、东牌楼简出土于同一地,虽具纵向比勘意义,但以此概括较长时段海内书写终嫌勉强。我们期待更多的东汉简牍面世。

五、寺院塔楼的画法塔是佛教场所中较为多见的高耸建筑物。中国佛塔多为尖顶、多层的楼阁式,常有七级、九级、十三级等,多以砖木构建而成。于实际描绘中,寺院塔楼或简略或复杂,应依据作品的整体风格而定。在绘制寺院塔楼时要注意寺庙建筑与塔的关系:有的是以塔为中心进行构建,有的将塔置于寺庙之前,亦有将塔置于寺庙后部或两侧的形式。下面介绍几种常见的寺院塔楼式。1.远塔式远塔式用来表现远景的塔楼,多用写意的表现手法。在运用这一表现形式时应注意将塔与远处的山石、树木等景物融合到一起。图一为清代梅清在《黄山胜景册》中描绘的远塔。图中的塔耸立于寺庙两侧,笔墨简洁、造型古朴,与自然之景相融相合。

1图一

2.琉璃塔式

琉璃塔整体造型优美,各层之间的比例匀称。塔的整体显得雍容华贵、高大挺拔。此法一般用工笔画法来表现。图二为明代吴彬在《月令图》中描绘的琉璃塔。画家用工笔的手法将塔楼绘制得严谨细致。红色的塔身进一步烘托出其华贵典雅的建筑风格。

2图二

3.废塔式

废塔的结构一般相对简单,但要使其具有古朴典雅的气质。

五、躲避轰炸析

老人双手捂着耳朵,母亲紧抱着自己的孩子怒视着天空,惊恐交织着仇恨——这便是《流民图》中以躲避轰炸为内容的中心情节。正是这一情节形成了全画的高潮,也点出了作品反战的主题,这主题亦因此被日本宪兵队嗅出。因为日本侵略者狂轰滥炸了中国数年,不打自招似的禁展扼杀了《流民图》并不使人感到意外。但“文革”期间的大批判文章引述了殷同的反共言论套用于蒋兆和,认为“蒋兆和的《流民图》正是配合这反共宣传的需要,在殷同的直接授意下,在金碧辉等资助下炮制出来的反共卖国的大毒草”。——但是,他们忽略了或者说视而不见躲避轰炸这一关键情节,回避了中国共产党在当时尚无一架飞机这样的历史事实。既然共产党没有飞机,老百姓躲避的仇视的就不是共产党,《流民图》就不是“反共卖国的大毒草”。是《流民图》自身躲避轰炸的艺术形象否定了“否定派”的“反共”说。

或许,“否定派”们并不就此罢休,他们又会认为这情节是指美苏飞机轰炸日本占领区。这样我们便经过对空战史的粗略调查发现:

1.共产党无飞机。

2.国民党空军遭到重创,“所剩无几”。

3.1941年秋,《流民图》腹稿构思成熟之时,日军在中国具有制空权。

4.1942年底,即《流民图》草图确定,开始正式制作之后,美国空军才在中国取得制空权。

从蒋兆和本人的经历来说,对他印象最深的轰炸是1932年的“一·二八”事件日军轰炸上海、1937年“七七事变”后的日军轰炸北平。这两件亲身经历之事亦是研究《流民图》的作者经历与作品关系的环节,也是画家构思创作《流民图》的切入点。

如果站在“否定派”的立场上,画家在当时完全可以在天际画几架涂有鲨鱼嘴标记的美国飞虎队飞机或几架苏联飞机,那样就不会遭禁展,甚而可以到宪兵队报功了,但蒋兆和没有画。反之,蒋兆和也完全可以以大无畏的精神画几架日本飞机,以被捕被杀换取一个爱国英名,但那样的《流民图》将失去其艺术性而不值得我们费此笔墨。艺术是现实的映照,但不是新闻报道。现实主义不需要把倾向特别地说出,它只要把现实如实地描写下来,就足以引起现实的震撼。

既然轰炸者为谁不必画上标签,可以意在不言之中,但被炸者为谁是鲜明的。就从被炸者是平民(而不是日军)这一艺术形象自身,足以说明作品的人民性、倾向性,足以令人去追寻造成这轰炸的最初的侵略根源。为此,日本宪兵禁展《流民图》是对号入座的。因为轰炸了中国老百姓而讳言飞机,按中国的成语即做贼心虚。

六、世界观与创作方法析

在文艺理论中关于世界观与创作方法的命题,也曾经被套用来剖析蒋兆和的世界观和现实主义之间的关系。

笔者认为,世界观是社会实践的产物,是其经济地位决定的。20至40年代的蒋兆和,一个被穷困、饥饿、失业困扰的流浪艺术家,他的经济地位、变革现实的愿望,他与下层人民和进步人士的联系,新文化运动和左翼文艺的影响,国外进步文艺特别是珂勒惠支的影响,自然而然地使他成为下层人民的一分子,自然而然地使他选取了为人生而艺术的一途,并以批判现实主义的巨笔毫不掩饰地揭示出人生的悲剧,从而体现出世界观与艺术创作的一致性。

蒋兆和自“七七事变”后在沦陷区这一特殊环境里,作为一个仍然是穷画家的文化名人,依然把“道旁之饿殍”“嗷嗷待哺的大众”始终作为自己唯一的同情对象和艺术对象是颇为不易的。但是,经济的匮乏迫使他以画像谋生时,日伪方面的人利用他借花献佛,甚而收买他这样的文化人,欲图制造“文化繁荣”的假象,或者将《流民图》纳入他们的宣传轨道时,蒋兆和并不能认清这个实质。由于经济上的关系,又使他被迫处于对殷同之流感恩的被动地位,也不能拒绝以感激殷同之流作为展出《流民图》的条件,不得不接受报馆的宰割,在《略述》一文中扭曲自己,隐晦曲折地表白自己的动机。《略述》不像《自序》那么贯一顺畅,正是这种矛盾心理的表现。他在1940年说:“倍觉凄凉”“我何孤零”“不知所以生其生,焉知所以死其所”“有我不多,无我不少,只得混迹于茫茫的沙漠之中”,正是政治上沦为亡国奴,经济上寄人篱下,欲飞而不能,欲抗战而无力,找不到前途的蒋兆和,在复杂的情势下心理搅扰的苦痛。从《流民图》卷末蒋兆和以他的几位朋友为模特塑造的知识分子形象中,他们的困苦、悲哀、思考,他们对胜利的期望之情,不正是蒋兆和复杂心境的自写吗?

如果我们不是出于苛责一位过世的艺术家,而是出于研究人与艺术的关系的需要,有必要客观地指出:在青年时代又恰好困在沦陷区这个现实中的蒋兆和,曾经有过困惑,有过彷徨,为了生存,画过不该画的像,做过不该做的事,没有表现出郑所南那种“头可斫,兰不可画”的无畏精神。但同时,更有必要看到他在内心深处不屈从于日伪政权,在艺术中顽强地保持了他的独立人格的一面。事实上,在沦陷区这个法西斯文化专制主义条件下,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通过艺术作品的机智构思,表达了压抑在心头而不能在生活中正常表白的民族意识和反抗精神。《男儿当自强》这件“文革”中曾被认为是蒋兆和于1941年“紧密配合德、意、日法西斯发动侵略战争反苏反共的一幅反革命宣传画”,实际上是“七七事变”后,为准备赴抗日前线的爱国青年所画。又如1938年的《盲人》所寄寓的“人间黑暗地,有目岂吾如”的感慨;《与阿Q像》那种欲反抗而无力的悲哀;控诉战争罪恶的《轰炸之后》;表现了中国人不屈的骨气的《囚犯》……正是蒋兆和在那复杂的环境里仍然保持了民族尊严和反抗精神的有力证明,也是《流民图》得以产生的世界观方面的根据。

从社会影响的角度来言,蒋兆和接触过不少爱国志士,甚至掩护过地下党,蒋兆和从日本回来之后,为北京四大名医之一萧龙友这位爱国人士画像之后,与萧龙友的女儿萧琼产生了恋情默契,蒋兆和还请萧龙友在《流民图》展出前于册页题词。这一感情联系对坚定蒋兆和原本就有深厚基础的民族意识是一种无形而巨大的精神力量。他要通过《流民图》表白自己与亲恋者共同的民族情结,甚至于成为一种神秘的动力。如果我们承认世界观的塑造是一种合力的塑造,朋友之间的影响,以及蒋兆和意识到的外敌步履日艰和终不可能战胜中国的预感都将坚定他不曾泯灭的爱国情怀,而使其世界观朝着与《流民图》的内涵一致的方向倾斜。

作为一个艺术家,特别是内向、孤寂的蒋兆和,唯有靠作品吐露自己的心声。所以,当他面对现实时,当他来到他唯一同情的大众之中,他感到“事实与环境均能告诉我些真实的情感”,产生了“借此一枝颓笔描写我心灵中一点感慨”的创作冲动,“观其形色,体其衷曲”,以“从不掩饰”的画笔,去暴露“一切天然美中之不足的丑恶”的勇气。当他沉浸在《流民图》的创作过程中时,也便甩脱了殷同的影子,把汉奸的笼络、利诱置之于度外,而完全沉浸在人民的呐喊和呼救声中,使被压抑的爱国热忱和民族义愤得以独立地发挥。正如他在1978年撰写的一份关于《流民图》的材料中所说:“当我拿起笔起草的时候,我所看到的一件件、一桩桩触目惊心的悲惨情景,一幕幕展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全部心血都贯注在《流民图》上了。”这便是《流民图》得以在沦陷区的蒋兆和笔下产生的内在原因,也是蒋兆和得以在艺术中顽强地保持独立性的内在根据,亦是他的创作动机与艺术作品、社会效果之间取得统一的原因。所以,我认为,如果把创作看作艺术家的生活实践,这实践在铸造他的艺术的同时也在铸造着他的世界观,或者说,进一步稳定和强化了他的民族意识。同时,他那直面人生的批判现实主义精神,也是一位艺术家的世界观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使我想到了恩格斯对于政治上是保皇党、同情点在注定要灭亡的上等社会的伟大的巴尔扎克的高度评价;使我想起了列宁不是从现代社会主义的角度,而是从当时的历史出发对伟大的托尔斯泰的高度评价;而我们却为什么不能在沦陷区这一特殊的历史环境中,对虽然有过困惑和矛盾但同情点唯一在人民大众的蒋兆和的伟大的现实主义精神给予历史的评价呢?

他甚至于远远超出了沦陷区所能允许的范围,在《流民图》中直接点出了战争灾难的根源。恩格斯在一百多年前说:“倾向应当从场面和情节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而不应当特别把它指点出来。”同时指出,在面向资产阶级圈子里的读者的情况下,“如果一部具有社会主义倾向的小说通过对现实关系的真实描写,来打破关于这些关系的流行的传统幻想,动摇资产阶级世界的乐观主义,不可避免地引起对于现存事物的永世长存的怀疑,那么,即使作者没有直接提出任何解决办法,甚至作者有时并没有明确地表明自己的立场,但我认为这部小说也完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这使我想到《流民图》,从人物形象,从场面和情节的表现中已经自然而然地流露了画家对人民、对那场侵略战争的基本态度,粉碎了所谓“王道乐土”的宣传,引发了对“圣战”的怀疑,甚而超出了那个环境所能允许的范围,而遭到了敌人的禁展,也是必然的。当时在北平的中共地下党员古号曾亲眼目睹《流民图》遭禁展的全过程,他后来对王米说:“蒋先生开这种展览十分危险。作为有组织的党对敌人的斗争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但必须讲究策略……群众抗日情绪一触即发,一旦发生这类事,只能遭到敌人镇压,甚至带来更严重的后果。”可见当时善良的人们和地下工作者对蒋兆和的担心。蒋兆和以防不测的思想准备不是偶然的,和画卷自身的表现一样,都是他无法压抑的内心情感的表现。他的胆,正源于识,源于他的世界观中不曾泯灭的中国人的民族自尊。

至此,通过对作品自身的观照,对社会效果的调查,对创作动机的考察,对独立创作的蒋兆和与殷同关系的辨别,对躲避轰炸的资料调查与分析,对世界观和创作方法的认识,可以肯定《流民图》的主题和性质——那是他关注人生的一贯的艺术思想的继续和升华,是日本侵华战争以来给予中国人民的灾难在作者头脑中反映的产物,尽管有殷同之流半路杀来的黑刀,也未能改变作者的独立意识,也不能掩盖作者正直善良的出发点,不能掩盖画家热爱人民、热爱祖国的真、善、美的思想光焰。

七、艺术表现析

《流民图》的艺术特征首先是那种深邃的精神,并以此成为它最沉雄的艺术力量,使之远远超出了一般概念化的或叙事性的作品。它那催人泪下的精神震撼力,正源于作者不能自抑的情感的火山,如画家所说,那是他“疾首痛心”“意藉真情,以抒悲愤”的表现。这种内美和精神的力度以其“吞吐大荒”的气势已经超越了历史的时空,而成为《流民图》最显著的艺术特色和艺术魅力。

这种精神性表现之所以动人,首先是由于真实,由于情感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正如画家所说:“不管它是怎样,事实与环境均能告诉我些真实的情感,则喜,则悲,听其自然,观其形色,从不掩饰。”似乎画家并不需要任何的修饰,仿佛艺术形象的典型性并不在于“笔下生花”,而只是在于选择那些“自演自”的民众作为模特。这种艺术形象和生活形象的一致性,主观表现需求和客观生活实际的统一性,是作者的自我观照,也是画中人的自我观照,是观众自身,也是现实自身,这正是蒋兆和式的现实主义艺术的特征。

精神性表现的力度,并不体现于表现主义或浪漫主义、立体主义的夸张造型和外向扩展,而在于人物精神世界的内向开掘。一向长于传神、写心的肖像画家蒋兆和,充分地发挥着自己的艺术优势,从不作那种抽象的,概念的人的符号,画卷中的任何一个形象都是有血有肉的单个人。他借助于模特造型,又根据自己的生活体验来强化人物的表情及内心世界的开掘,以至于每个人物都可以向你倾诉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性格、自己的遭遇。这也正是在那个时代的环境里,愈加内向的蒋兆和,他的气质、他的精神特点在自己艺术作品中的流露。

《流民图》的结构方式,不像我们通常所见的人物故实画,将主题集中于一个典型的戏剧冲突的瞬间。这与内心开掘的艺术特色相一致,因为它不以情节的集中性来强化主题,而是以似乎并不联系的一个个人、一组组人的内心的独白来强化主题,这种结构方式的产生,除了前述肖像画的创作习惯之外,也是出自画家为了展现“回忆卢沟桥事变之起,以迄今兹,其间战祸所及,凡大河南北,大湖南北,大江南北,并五岭之间,百越之外”人间之“惨凄情形”,而自然地产生了这不限于一时一事的超时空的章法。虽然画家在表现农民、孩子,特别是表现躲避轰炸的母子和知识分子形象时,有组合的处理,然而全卷的人物动向并不一一服从这较为集中的情节,统一全卷的是共同的遭遇、共同的心声、共同的精神。当然,此画在人物的安排上也并非一味分散,躲避轰炸的母子相对的聚合,不仅作为主题的画眼、悲剧根源的揭示,母与子构成的三角形,那知识分子背靠的矗立的大树,都作为一种有力度的大形,是不屈的内在精神的视觉语言。

《流民图》试图表现战争灾难的宏大悲剧。蒋兆和一向认为,人为万物之灵,人的物质生活、精神生活乃至生命的价值是蒋兆和关注的焦点。因此,在构图法则上,他采用了超时空的思维和群像并置的长卷方式,在人物的比例上,以接近真人大小的尺寸来表现,让观众也一起走进那流民的行列。把人物联系在一起的不是某一个故事情节,而是共同的悲剧命运,使构图产生变化的因素不是某一故事、事件中的主次之分、态度之分,而是这一共同的悲剧命运在不同人物身心上的不同表现,并把这不同表现的不同形态,既切合于人物自身也切合于构图变化法则地组接起来、连缀起来。所以,它常常被看作此前一系列个人悲剧、母子悲剧、家庭悲剧等若干局部悲剧或若干“小流民图”的集中展示,并因此使这若干局部情节呈现出不同的外在形态、组合角度、聚散程度。反映在构图上,就体现出整体节奏与局部节奏的变化与统一关系,并且在这种个体形象、局部情节的组合所形成的线形节奏中检验了蒋兆和融合中西透视观念、时空观念、构图法则,加以灵活运用,加以创造性发挥的独特的构思构图技巧。

正如所有写实绘画的背后都有着抽象构成的框架,如果把《流民图》通过电脑抽象地演示出来,它将提供出这种抽象构成的技巧。它是没有中心情节的群像结构,是没有开端、没有结尾的人生的切面,是没有方向、没有出路的灾难人生状况的直陈,是若干局部悲剧在不断重复或迭置中组合的悲歌,因此也在外结构上呈现出复杂的线形组合,只在局部呈现出各种大形以及局部大形之间的联系。横陈的条块既是横向联系必要的连接线、稳定画面必要的基底线,也是尸体横陈的现实写照。仅有的残垣和巨树作为背景物因线形的不同分别具有不同的意味,尤其巨树顶天立地的走向画外的纵向线正是不屈的力量的象征。概言之,这种复杂的线形组合为一种复杂的情感形式,而更深沉的精神更多地内含在这些线形节奏内部的造型之中。对于写实艺术尤其如此,它在整体上的节奏变化不及纯抽象艺术,但在细部上却远比抽象艺术内涵丰富,因为画卷上的每一个人物几乎都有一部血泪史,也正如画家以白描手法描绘了后排人物加强了画面纵深的层次那样,这横向画卷的优势仍然不是横向的起伏,而在内向的深入中。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它不是东西走向的黄河、长江,而类如横跨大河南北、大江南北的一个中国历史的大跨度的横断面,它不是八个乐章的《黄河大合唱》,而是一部横向展开纵向深入的结构非常独特的交响乐章,或者说它是亿万炎黄子孙国魂大合唱中一个集体休止符,一个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宏观视象。

与内心刻画、真实反映、精神表现、结构方式相谐的是写心的艺术技巧。致力于融合中西的蒋兆和,借助西画塑形之长,以便于尽精刻微地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于外在形体的变化这一艺术特色,在《流民图》中得以集中地展示和发挥。不再像《卖小吃的老人》那样以明暗体面和墨色渲染来统一全局,而是像《与阿Q像》那样以有分寸的明暗关系和有分寸的皴擦去塑造人物形象。它与《与阿Q像》等个体造像不同的是,不再强调单人肩背透视的细微变化,也不取线条潇洒一路,而在这巨幅大构中强化了大形和大线,以增强画面的力度和深沉的悲剧感;又以几近白描的方式处理后排的人物,以加强画面的纵深感。它以墨色为主,只辅以少量沉着的暗红和暗青色,甚至于以淡墨在地面上普遍喷涂以保持全画统一的悲剧气氛。这一切艺术语言上的考虑都是出自主题的需要。

《流民图》的真实感、内向性、独特的结构方式和高度的语言技巧,形成了它博大、深沉的艺术格调,体现了画家的精神底蕴和艺术构想,体现了真、善、美的内涵。它把人生的价值赤裸裸地、深刻地毁灭在那战争灾难造成的悲剧氛围之中,成为中国现代人物画史上精神性最强烈、内心刻画最深入、艺术技巧最高、艺术语言最新的人物画力作,是30至40年代,触及人生、触及时代的最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画卷和民族悲剧的史诗。它的动机和效果,它的内涵和语言,统一地体现在这不朽的画卷之中。蒋兆和这位名副其实的大师,他欲以《流民图》表现那现实和留给历史的愿望,通过它对历史的启示和历史对它的检验,将日益显示出它在未来不朽的价值。正如“蒋兆和诞辰90周年纪念展”请柬上那行大字所言:

艺术经典,属于所有的世纪!(全文完)

编后语:刘曦林先生的此文也系旧文,曾于1994年至2015年间相继发表在《中国画研究》《蒋兆和论》《蒋兆和研究》等刊物和专著中。刘曦林先生自荐此文,因为认为可以作为对林木先生《蒋兆和〈流民图〉创作始末及背景》(2015年9月16日本报72期第1版)一文的回应,文中涉及的内容更远远超出林木先生的质疑。其实,这篇文章原就是一篇对于《流民图》各种质疑的回应文章,刘曦林说,这些质疑,“文革”时曾经有过,今天不是第一次。

此文经刘曦林先生亲自编删,文中原有注解24处,标明每一处引文的出处,但受限于版面,本次刊发时没有保留。倘若有读者需要了解引文的来历,可从先期出版的专著中获取答案。

二、序宁简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1989年至1994年入藏简牍200多枚,分别为战国楚简、西汉简、东汉简和东晋牍,这些简牍于2001年出版的《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简牍》中首次发表。其中的东汉简称“序宁简”,共14枚,有两种尺寸:长而窄的木简8枚,短而稍宽的木牍6枚;两种简所用材质不同,其上字迹不同;简上纪年为东汉章帝建初四年(79年)。简中多次出现“序宁”二字,“序”即是“叙”,“宁”训为“安”,“序宁”即居延汉简中常见的“予宁”。“予宁”见于文献及汉简,《汉书·哀帝纪》:“绥和二年,即位……诏博士弟子,父母死,予宁三年。”“予宁”(序宁)乃汉代为父母居家服丧的专门用语。

这组简牍是简主为亡母服丧、即“序宁”过程中祈祷诸神祇祐护的一组文句,其中多数句式重复,仅更换了祈奉的不同神君。文中重复出现的“皇母”“皇男皇妇”“皇子”“皇弟”等说法也极罕见,陈松长先生认为,此“皇”字与“皇天”相同,“皇男”即皇天所辖之男,就是活在世上的男子。

1序宁简牍

也有研究者对“序宁”提出不同的解释,认为“序宁”为人名。如李均明《读〈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简牍〉偶识》以及胡平生、李天虹等意见如下:皇母序宁,七月初一发病,十二日去世,皇男皇妇皇子皇弟等两次为之祷告,祷告对象有炊、造(灶)君、外家、社、郭贵人、殇君、田社、巫夏等等;第一次祷告是为序宁祈福,第二次祷告是为生者免除责任、为死者解脱凶灾。

序宁简有两种墨书风格,为两人所书,第一种简长而窄,单行书写;第二种简短而宽,两行或三行墨书。

第一种简弥漫着草写意味。这体现于:一是汉简草书中的弧形笔道于此简颇多,“日”“目”“月”“口”“冖”“勹”等的右部皆曲转,作“)”状;二是出锋笔较多,包括大量弧形笔画的收笔处,还有一些短横、短撇的钉形笔末端,乃快速书写所致;三是因为速写且收笔露锋,笔画间有些牵连的意味,比如“宀”的点笔。由于常切锋起笔、不做藏护锋毫,点线露圭角、出锋芒,显得笔势凌利,这种尖利笔触和大量弧曲线段构成对比;点线粗细变化较大,一笔内有时也显粗细之变,可算是速写隶书中富于锋毫变化的墨迹。

第二种墨迹与第一种墨迹的相似处是棱角分明和笔势凌利,但第二种在字结构上与第一种有区别,即不太遵守隶体结构和横扁字形,笔画长短、形态比较随意,钉形、棱形笔画自如变幻,收笔不回锋,体味不出隶书的波挑感,捺笔更似今楷的捺笔,也少有第一种字迹那种弧形笔画,点线硬挺,字形内收,绝少长笔逸出。

这两种字迹一曲一直、一横一纵、一放一收,各具特色,然而它们所示书体大趋向意义上的差别更引人瞩目:第一种长简属于规范隶书之简率草写,“新体”因素不多;第二种短简则显露东汉新隶体面目,写法富含活力及可变异因素,实际上近于拆散隶体结构并重组。其实东汉初叶简牍书写已有了多种变异,写得不是太草的墨迹,如武威磨嘴子王杖简等,横折处有明显的提顿笔折法,提顿笔还引发了粗细笔变化;破城子甲渠候粟君所质寇恩事简有比较潦草的笔画,草书写法不仅提升效率,其中的点化笔、钩连笔等更引发隶体笔画的变异,以致生成早期楷书雏形。当然,这种变异的滥觞须溯至西汉后期。序宁简第二种简的写法仅是东汉前叶日常书写中的一例,而且其中所含“新变”因子也不比同期或早些时候的简牍多,但序宁简至少表明,富于活力的俗写隶书正在改变着传统隶体。

1.临摹《瀛山图》中的屋宇

《瀛山图》(下图为作品局部)是北宋画家王诜的作品。王诜,字晋卿,太原人。他出身贵族,时与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人交往。家有宝绘堂,多藏法书、名画。他自幼善画山水,师法李成、李思训,并在作品中参以己意,自成一家。元代夏文彦在《图绘宝鉴》中称王诜“又作着色山水,师李将军,不古不今,自成一家”。王诜善于以屋宇、楼阁点缀山水,使作品呈现出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意味。

1《瀛山图》左部重峦叠嶂,飞瀑流泉。山中树木郁郁葱葱,草亭、茅屋、楼榭点缀其间,笔墨细润,青绿设色,具有幽雅清润的格调。

(1)宫殿画法

步骤一:先用中锋勾勒出宫殿外部轮廓,应注意屋顶之间的排列组合和空间布局关系。屋顶的飞檐是体现此组宫殿特色的关键,而花头是形成屋顶特色的关键,需要重点刻画。

2步骤二:用较平行的偏向右侧的弧线画出宫殿屋顶的瓦片。注意用笔,线条要平稳,以中锋行笔。

3步骤三:依照宫殿的结构,由上至下地画,注意对其木制结构的表现和刻画。之后用淡墨分染宫殿屋顶。屋顶上端的用墨要稍浓,下端要稍淡。4

1刘赦,一九六○年生于湖北麻城。一九八七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中国画专业。现为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江苏省美协副主席,江苏省文联委员,江苏省中国画学会副会长,中国美协美术教育委员会副主任。作品参加第七、九、十一届全国美展及中国当代工笔画大展等。出版有《近代名画》《中国历代国宝精品100例赏析》《中国画教学大图典》《铅笔风景速写》和《中国当代艺术家作品集——刘赦》等。

“新水墨”一词流行多年,是当代美术颇为自负的概念之一。然其边界却相当模糊。从抽象水墨实验,到具象表现水墨的拓展,乃至零星的水墨装置探索,均可以“新水墨”的名称而括之。时至今日,“新水墨”的边界扩张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每位具有“维新”愿望的艺术家都试图将其引入更为广阔的疆域。近日读了刘赦的百余幅水墨山水作品,此念更为笃实。初观刘赦的作品,即觉其气弥新,时代气质鼓荡其间;复观其作,但觉其义峻远,洋溢着当代鲜见的文人理想与品质;又观其作,深觉其湛于技而合于道。有意无意之间,刘赦辟出了一条新路径,悄然改变了“新水墨”现有的格局。

刘赦1987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中国画系,所居金陵之地是“文人画”的大本营。值得注意的是,刘赦虽极重传统学养,但于“文人画”摹习一途,却不过是尝鼎一脔,染指而已。刘赦尊崇传统,却从来不是一个暮气沉沉的传统主义者;他痴迷水墨探索,却与实验水墨枯燥的理性和形式游戏毫无干系。

2《雪》 刘赦作

精神上的古典主义,方法上的现实主义,形态上的现代主义——这也许是刘赦对个人笔墨新体智慧的构想、深思的谋略、精妙的设计。在此,我们不妨通过对结构、笔墨、光影诸点的详察,来领略一下“刘赦新体”的魅力。

在空间营构上,刘赦采取的策略是:以“截景式”的构图替代传统山水全景游观式的空间结构,着意于单一的平线与固定视角空间的经营与摆布。从根源上讲,这种空间结构方式主要导源于南宋山水的“一角”“半边”之景。刘赦之所以醉心于“截景式”空间,不单是考虑到跨文化语境中人们的视觉需求,也不单是为图式的“现代感”所计,而是在“截景”的空间内,以精心的置陈布势、笔墨的勾染渗化、光影的虚实变幻,使一草一木、只丘片壑、汀水房舍始终处于盘桓、彷徨、周流、既吞又吐的状态中,极尽曲婉之能事,渐成缅邈幽深之境界。缱绻之间,平添了几许枨触无边的生命感怀与诗意。其作品虽拘囿于一隅,却尽纳大千世界,真可谓在“截景”中达到了游观的高度。

笔法上,刘赦善用散锋,充分发挥蒜头笔、排笔毫芒平展的特点,以干笔焦墨铺排皴擦,丝丝入扣,再辅之以中锋勾染,成功地刻画出物象蓬松、葳蕤、蔓延无边的质感与风貌,并形成“干裂秋风,润含春雨”的审美意趣。墨法上,刘赦部分吸收了黄宾虹“阴面山”“行夜山”的画法,以大面积的晕染与积墨表现逆光中的山峦,尽得深邃幽玄之趣、阴阳开阖之奇。而对于草木的描绘,他主要运用干、湿笔交汇融通的方法:墨渍漫漶处,幽澹清虚,神采浮动;破笔轻皴处,洁净通透,元气沛然。

3《雨中艺圃》 刘赦作

光影的游移徘徊,幽灵般地闪烁于物象、墨色的变幻之间,一如混沌里放出光明——这是刘赦水墨语言最为摄人心魄的部分。中国画用“光”极为考究。其乃是基于阴阳观念而内含哲理意味的心性之光。在古典中国山水画中,“光”通过笔墨的浓淡、干湿变化而转换为抽象的黑白、明暗关系。至清初龚贤,借积墨之法强化物象的晦暝变幻,方使“光”焕发出某种物性化的意味。从民国时期陶冷月对幽淡月光的引入,林风眠对印象派光色的运用,到新中国建立后李可染对逆光积墨法的营构,宗其香、李斛对夜景山水用光的拓展,生动地勾勒出近现代中国画用光的历史轨迹。可以说,刘赦的用光赓续了这一脉绪。不同处在于:在先贤那里,“光”是辅助性的;而在刘赦的笔墨语言体系中,“光”则是主导性的。另外,先贤们的用光多偏重物性,而刘赦的“光”则更重心性。从形态上看,刘赦作品有西方绘画的光影效果,但在性质上却更接近于南宋山水光线晦暝的调子,画面上始终弥散着游雾般的光感。

更为重要的是,在跨文化语境中,“刘赦新体”再次确认了东方美学价值的当下意义,意味深长地指出了中国美术、中国画特有的现代性之路。如果说十年前这条路还是迷径纷呈的话,那么今天,它竟然是如此地清晰、如此地通达。

用鲁迅1932年信中的一句话来结束本文、寄语刘赦再适宜不过了:

向曼远之将来,构辉煌之好梦。

读到一些专家言说写意画的文章,近年也没少听到对写意画的种种议论。“困境”论与“失语”说不绝于耳。

大写意画的困境是一种客观状态,不言自明。大写意画的失语是何原因所致?未见专家有令人满意的透析。读后笔者不但未能对此困境与失语有所释然,更加不明白写意画是好是坏,是该发扬抑或是该令它自生自灭。似乎论说中的写意画并不足以代表“中国”,因而它的“套路”也就老套了,那么“困境”也就活该!——逻辑上是:去死吧……那笔者就疑惑起来:还讨论写意画的境遇干嘛?而专家对某些当代大写意画家的推扬,似乎又说,不失为典范,这样的典范已然突围成功了。

不禁想说几句。

伟大的鲁迅先生固然忒伟大,至少在20世纪。他的一切思想与话语都似乎是金玉之言。他当年尖锐批评的文人写意“两点是眼,不知是长是圆;一划是鸟,不知是鹰是燕。竞尚高简,变成空虚。”尖锐是极尖锐,然而揆诸中国写意画史,我自觉得孤陋寡闻,从未见到哪位写意画家的哪幅名作是此水平!大概这是如今盛行的某些纯抽象水墨作品吧。其实古人还真是惭愧未达此概括抽象境界——连那大写意的巨手徐渭与八大山人也到不了这个水平。对不起,这显然是鲁迅先生的夸大其词与偏激式思维,一如他的“誓死不看中医”一样。鲁迅式的思维与表达方式其实有客观的洞见,同时也不免于主观的偏见,这似也毋庸讳言。至今天,对于任何思想巨人也要辩证地看,如果非要说那概括抽象的写意极致,其实文人画与写意画(二者有重叠但并非完全相同)相比于我们远古彩陶上的抽象与几何(归纳所致)图纹要逊色多了!难道也要大加挞伐不成?

其实,世事都是物极而反。当唐宋(尤其是两宋)把中国式的写实主义推向高峰后,画史至宋便开始了潜在的转化。其实徽宗朝的“宣和样”其画品艺术性之高,绝不是今时流行的工艺化的写实(类似照相作品)工笔画所可比拟的。今时尚中的所谓工笔画多是掺杂了洋味儿的工艺品,或东洋味儿或西洋味儿,气味全乖。但评委们大多觉得认真,有如老板藏家们觉得功夫了得一样。这也是吴昌硕、齐白石式走红太久了的一种逆反。君不见如今餐饮业一片辣味?管你什么江南河北、鲁川晋粤?世人味蕾之匮乏,只一个辣字了得。世人绘画之眼福,只一个漂亮了得。所以,黄宾虹也差不多被贬成了今之米南宫眼中的颜清臣了——“丑怪恶札之祖”!

一届全国美展的中国画展品中竟无写意画的片土,我们的专家们竟还在直接间接地诅咒大写意,夫复何言!大写意不知何时成了众矢之的,又不知何故成了万恶渊薮!还是伟大的鲁迅先生说过,他翻阅历史一看,满纸写着“吃人”二字。难道这是可取的历史观?如果依此推理,中国五千年以上的文明史便只有恶心了。可悲摧的是,新文化的思潮彻底摧枯拉朽了中国的“封建文化”,却至今也未真正建立起一种令人信服而满意的“新文化”。令人遗憾的是,我们几十年来却不断要伤心地面对世风日下与人心不古。这恐怕是鲁迅、胡适、陈独秀、钱玄同等先生们始料未及的吧。

传统本身是进行时,它是一种民族的、区域的、文化的延展形态。任何传统在后人眼里都不会是满目黄金,也不会是满眼垃圾。如今,西风烈的百年,对于传统主义思想世人最易于给戴上的便是“保守主义”或是“民族主义”(还要加上“狭隘的”)帽子,然后,就如“文革”阶级斗争论调一样——戴上了这一类帽子,你的前途也就完蛋了。于是乎,“国际主义”与“世界主义”的胸怀与视野何其高远!可是,还是伟大的鲁迅先生不是也说过“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吗?那么,水墨写意画是不是“民族的”?如果是,它应该是“世界的”才对呀!以笔者陋见,大写意正是中国独有的,中华文化独造的,它可以在“世界艺术之林摇而摆将过去”(傅抱石语)的吧!可偏偏我们在今天已与它渐行渐远了!不唯渐行渐远,而且还有不少人对它视如罪人,深恶痛绝!世人避难就易地把工艺化商业气媚俗的绘画捧上祭坛的同时,还要对写意画踏上一万只脚。悲哉!中国写意!

请不要忘记,中国写意画里深蕴着古代中国精英人士的精神信仰!它承载着一代一代知识精英心灵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轻”。而至于末流的文人或写意画并不足以代表中国绘画的人文高度,难道被黄宾虹批评为“为君学”的朝臣院体画的媚帝王与市井气十足的媚世俗的工匠画便十分值得肯定吗?

写意画之难成世人皆知,“儿童画”与“老干部画”有益于社会人生,无可厚非。但把梁楷、黄公望、倪瓒、董其昌、徐渭、八大山人、齐白石、黄宾虹等人拉来调侃或者一枪击杀,根本上就是荒谬的,也是毫不客观的。当年的中国画变革派——包括中国社会的新派人士蔡元培思想的继承者们,如徐悲鸿、林风眠们却义无反顾地抬举过齐白石,也是太有趣了。如果我们不会天真地以为齐白石不过是谬享大名的话,我们透过历史的尘雾,仍应确认齐白石、黄宾虹们的光彩,仍应对徐渭、八大之流的艺术心匠致以敬礼才是。黄公望、董其昌们也是中国画史的骄傲——不要太在意“西方学者”们如高居翰等先生们对中国画史的解读与评价。所谓中国绘画元明清日渐衰败论不过是海外立场的武断之论。中国写意画的独到与价值,还真不是一些外国学者能一言九鼎定谳的。我们被外来文化与思潮左右得太多了,一如我们被本土文化与传统禁锢得太久了一样。

我们应该清醒,是象形表意的汉字及其艺术的书写的学问(书法以及相关的小学、金石学、碑版学等)产生了中国式审美——当然,还有哲学(玄学)、诗意的全面渗透,才撑起了中国画的骨体并凝就了中国画的灵魂。这与西洋画以宗教学、神学、科学、逻辑学、实证主义思想为基础不一样。有此不一样,才有了中国画的灵魂与体貌!而所谓疏体密体、工笔写意、丹青水墨都是外在样式,无关本质。

诚然,人是第一位的,文之所化是第二位的。什么“人”的何种“文”——不同的“取会风骚之意”将决定中国写意的大小高下深浅雅俗,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写意画之今日“缺席”,依拙见,正是当下人文精神与艺术功力双向贫乏之彰显。当知识精英日渐犬儒化,当思想辉光与独立人格日渐消逝之时,写意画已然徒具躯壳了。

魂兮归来!为写意画招魂。当年李可染先生制“可贵者胆”“所要者魂”二印,用之今日何其及时!

今之写意,当与时俱进,然一切不可作庸俗解、功利解。

“缺席”之写意画,实乃传统人文精神之“失语”也。

范纯粹,字德孺,吴县(今江苏苏州)人,生于仁宗庆历六年(1046年),卒于徽宗政和七年(1117年),享年72岁。北宋政治家、大文豪范仲淹第四子,其为人处世颇有乃父风范。他以荫入仕迁至赞善大夫、户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知永兴军等。通兵事,有干略,善文艺,工书。有著作佚失不传。今所能见者唯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手札《故人帖》,使得后人对于范纯粹其书其人能窥一斑而知全豹。

1范纯粹这件《故人帖》为行书纸本,纵30.1厘米,横43.7厘米。凡九行,每行字数不一,共102字。释文为:“纯粹启,久不见故人,每以依仰,东吴山水之国,风物秀丽,食饮佳媺,想全翁甚乐之也。纯粹守此五年矣,比再满才岁余耳,浅拙自力,无足言者,亲老得此地凉,疾体稍便。二家兄到晋,数得书,三家兄且安职。然去意常在也,何尝款语,以纾远情,余非此可道也。纯粹上。”

从行文上看,此札是范纯粹写给故人的,具体是他的哪位朋友已不可考。但就是这样一件只有百余字的短文,足以让我们领略了他的文采。此札言简朴实,毫无雕饰之华丽;情真意切,凸显出作者细腻、真实的思友之情。范纯粹居官他乡业已五年,在给故人的信札中描述了东吴山水佳丽的江南美景,以及值此繁华时节身处异乡的感慨和对故人的思念,当忆及数年间与身在山西的二家兄范纯仁和常怀去意的三家兄范纯礼只通过几封书信时,其伤感之情诚可感人。“以纾远情,余非此可道也”,行文至此,作者嘎然而止,别情离绪,纠结心头,思兄思友之情已远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尽。看到此我们不能不为作者深厚的文学修养所叹服,为作者真挚的情感所感动。

坦率地说,范纯粹的这通手札就其品位而论,与其并世的“宋四家”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然而细细品味,此通手札仍不失为精妙之作,其中不乏绝妙之处。《故人帖》寓楷于行,用笔沉稳、果断,笔法谨严,毫无拖泥带水之嫌。如前三行,行笔沉稳,用墨饱满;提按分明、笔画凝重遒劲,显示作者娴熟的技法和驾驭笔墨的能力。放眼望去,前三行字字独立,并没有连绵一气写下来,但在每一个独立的字中,行笔时所显现的张弛、连带依然彰显出浓浓的草意。随着作者心理变化的起伏及对故乡东吴佳山胜水的眷恋,从第四行起,笔触开始灵动起来,笔法的运用轻盈而多变。不仅字内行笔的连带多了起来,如“全翁甚乐之”等字,而且字与字之间也出现了连带,如“五年”“无足”“得此”等字。特别是从第七行到最后,作者情绪的变化达到了极致,不仅连带增多,如“家兄且安”“远情”“此可”诸字,而且草字的频频出现,如“数得书”“远情”“道也”等,使得文字内容和形式达到了近似完美的统一。这也成为全篇最为精彩的部分。这精彩就在于作者无意于佳而佳,笔随心动、心随意转的自然、朴实,无刻意的造作,体势与运笔完全因意念而动。这种发乎于心、动之于情的匠心契合了宋人的“尚意”精神。

从《故人帖》中,我们仿佛嗅到了晋人王右军的气息,如帖中的前六行,无论其体势和用笔明显地带有王右军《圣教序》的遗韵,而帖中后三行则有着唐人颜鲁公《争座位帖》的踪迹。二者融合在一起,并没有显得唐突,相反在作者的笔下是如此地和谐统一,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作者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不是一味地简单模仿,而是有选择地继承。这种继承是由作者的个性和认知决定的,同时它也反映了宋代特别是北宋时期的文人士大夫在艺术的表现过程中注重意趣、强调主观个性和意境的表现。在继承前人的过程中既不简单地模仿唐人,也不是单纯地回归魏晋。如果说玄学深深影响着晋人书法观的话,那么禅宗的“心即是佛”“心即是法”则深深影响着宋人的书法观念。这一点在范纯粹的《故人帖》中得到了充分的印证。

范纯粹出身名门,深受其父兄的熏陶和呵护,人品、修养及学问自然是很高的。其父教子有方,四个儿子个个人中龙凤、文坛才俊,为官都颇有政绩。范仲淹评价诸子曰:“纯祐得其孝,纯仁得其忠,纯礼得其静,纯粹得其略。”可见其父对范纯粹的赞赏和器重。更何况范纯粹本人又与当时的文人才子交结广泛,特别是与当时的大文豪苏东坡相交甚厚。所有这一切为其艺术的提高提供了良好的条件。通观此札亦可看出苏轼对范纯粹的书艺有着很深的影响。“才大古难用,论高常近迂。”这是苏轼在《送范纯粹守庆州》诗中流露出的对他的欣赏,以此评价范纯粹书亦不为过。可惜范纯粹所著、所书大多佚失不传,唯有《故人帖》传世,故显得弥足珍贵了。它也成了今天我们了解范纯粹文才书艺的唯一途径了。

以娱乐圈的跨界标准看,书家习画与画家习书还谈不上跨界,毕竟历史上有“书画同源”一说。但学术界对两者关系的争论却从未停止过,其套路无外乎以“书画同源”为基准,再摘抄些老祖宗书论、画论中有关笔法、墨法的句子,然后举几个古往今来书画皆佳的大师实例来自圆其说。很多书画家坚信书法是最高艺术,自然也是中国画的基础,就像油画家脱口而出的

“素描是一切造型艺术的基础”。这类观点认为,书法之于中国画的重要性,一般画家也许体会不到;但要想成为大画家,不懂书法便几无可能。当然,也有毕建勋等画家对“书画同源”说进行颠覆性的讨伐,认为这种“顺口溜儿”式的论调是“千年骗局”,是学术研究的惰性所致。他们认为,书画发展到当代,各自已有其成熟的艺术批评标准,不是一句“书画同源”就能概括的;相反,它倒成了中国画发展的阻碍。该论一发表就如石投湖,引发争论。于是,大家便将各自熟悉的观点又重新申述一遍……

笔者无意参与这样的讨论,只想对当下艺术市场中书家爱作画与画家好写字的现象进行一下探讨。

中国当代艺术的“高烧”刚退,书画市场又开始“发烧”。书画作品以尺论价,还供不应求。市场过于火爆,诱惑实在太大,以最快的速度制作更多的作品以获取最大的利润是不少书画家的主要任务。近些年,所谓“著名”的书画家何止成千上万。试图借书画博取富贵者,多如过江之鲫。凡能提毛笔写字的,几乎都成了“书法家”。什么“将军书法”“作家书法”“画家书法”“诗人书法”“歌唱家书法”“主持人书法”“企业家书法”等等,不胜枚举。业余书法爱好者尚且知道用自己“三脚猫”的书法功夫在书法江湖牟利,何况是专业书家呢?如此,一个省级书协挤满64位领导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

稍熟悉拍卖行情的人都明白,书法虽写得快且好卖,可价格与国画还是不可同日而语。于是,有名头的书家开始热衷于绘画。毕竟有多年的书法修养,随便几株兰草、一组怪石,还是可以信手拈来的。这“四君子”之类的小品,仅论笔法,可能连一般的专业画家都无法企及;但绘画不只是线条和笔法,还有构图、色彩等语言。如若置于当代中国画创作背景中批评,大多数书家的画显得迂腐,而且形式、题材太过陈旧。不过,谁又会去细究,又有几人真的明白呢?中国书画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但他们的欣赏水平普遍较低,大多数人的评价标准还停留在是否“漂亮”“好看”的阶段。一般的收藏者也视其为投资性商品,有利可图即可。从这个角度来看,书画收藏市场真可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而画家习书,又何尝不是这样?美术圈中有点名头的画家,在畸形的艺术市场中,所标画价高得离谱;而且往往画幅越大,价格越高。况且一般来说,创作一幅画所耗时日和精力都远大于书法。因此,和书家卖画一样,只要有名头的画家即可卖字,质量如何则无人关心。公允地讲,由于画家终日研究笔墨,具有绘画素养,随意“画”出几个毛笔字来,在笔墨变化、字体结构和章法布局上,倒也能显出几分好看。胆大者笔下也许还有一份无根基的“狂怪”。

除去利益驱动,中国书画与官场腐败特有的“雅贿”关系也是促使书家画画、画家写字的另一原因。“雅贿”隐蔽且不好估价,成为很多权钱交易的敲门砖。而此时,书画家的名头就显得特别重要。而圈外人士看名头,只能看作者是否是美协、书协或专业院校有头衔的名家。至于是书法家的画还是画家的书法,已经不重要了。这也可以反证为何近年来书画家热衷于出版个人作品集、花钱请人写软文吹捧、频繁参加各种书画大赛,甚至花钱购买类似“卢浮宫”颁发的山寨式金奖。这些“材料”似乎能佐证他们“名家”的头衔,进而获得更华丽的包装与炒得更高的价格。

在这种恶性循环中,传统书画逐渐远离修身养性与艺术追求,异化成了可以带来暴利的商品。这种舍本逐利的短视行为,不仅破坏了正常的书画市场,更是对广大青年学子的一种误导。他们会因此对书画失去应有的敬畏,认为从事书画极易获利,觉得只要会画画就会写字、会写字就会画画,从而放弃长期沉潜于传统文化之中研读的精神。

要刹住这股浮躁风,不能简单地依靠书画家转变艺术态度,还需要健康有序的书画市场生态建设。这时候,严肃的艺术批评就显得更加重要:其不仅担负着艺术价值判断的责任,而且有义务对大众进行书画知识的普及。唯有如此,才能形成一个良性有序循环的艺术生态,促进中国书画的健康发展。

因对于历史“毫不关心”却又要在历史上大抒其情的陈丹青谈《流民图》觉得不可思议,故写了篇介绍该图历史及创作背景的纯考证文章。此文没打算与任何人讨论而只提供史实,故在文后提到要批评笔者“无须辩论,直接证伪即可”。殊不知竟引来我所尊重的,也是老朋友的刘曦林先生的批评。当然,陈丹青这篇无意历史只重抒情的美文本来也是作为美术史家的曦林先生推荐发表的。曦林先生是我的同行又是朋友,在批评我之前已很友好地告知此事,且告之“只涉学术,不伤感情”。曦林先生表态的落落大方风度使我释然不少。只是因事态严重,“20世纪最伟大的人物画”因我的文章而被“诬”,故我五千字文章遭到曦林先生一万八千字重头文章的严厉批评。报纸因已惹出此祸,也只好规规矩矩前所未有地破格以数个整版连续两期连载这篇一万八千字长文,而破国内艺术类报纸刊文之纪录。

本来我的文章不想惊动谁,连陈丹青——他对历史原本就“毫不关心”——也不想惊动,只想把国人不知道的关于《流民图》的创作始末及背景客观地披露一下,结果竟惹曦林先生不高兴。但让我大出意外的是,我本来以为他不知道这史料,结果是我披露的史料中一些背景史料他竟然知道,这次他也用了我已披露的一些史料,侧面地帮助证明我的考证史料并未造假,这是应当感谢曦林先生的。

既然我的纯考证文章提供的史料是真实的,况且我还只提供史料并未阐述,曦林先生也未辨伪。史实不成问题,那么,还有什么可以回应呢?或许史料的真实性正是刘曦林先生要回应的软肋,而那些史料又的确是当年蒋兆和失节的铁证!《群象图》(即《流民图》)创作始末及创作目的是蒋兆和自己白纸黑字说得清清楚楚的,1941年中国人民正与日本侵略者浴血抗战之时,蒋兆和去日本首都东京办展那风光劲又是当年的报纸报道得明明白白的,“反共”骂八路军也是1941年蒋兆和自己公开发表的作品边上诗画配般公然印着的,《群象图》当年创作也的确是汉奸头子提议、资助且是蒋兆和自己说的,办展时一大帮汉奸组织和汉奸在张罗在出钱也是当时报纸公开报道的,为“为东亚共荣圈作最大努力的”大汉奸殷同画像也是当年的报纸公开刊载的……那么,在不得不承认这些真实史实的情况下,仍然要妙手回春点石成金,把一个明明白白的民族大义的严重失节者转换成根本就未失节的人,还更要直接转换成爱国且伟大者,曦林先生怎么来完成这个在我看来绝对完成不了的学术奇迹?在听到他信心满满地告诉我他要回应时,作为从事史学研究的笔者及我的同行朋友们真的充满了极度的好奇——那肯定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梦!

到他的回应真的来了之后,我发现,史料——至少,这次关于《流民图》的史料——真的是研究史学的曦林先生比较忌讳乃至痛恨的东西。我自己曾得意地认为已经铁定的史实考证竟被他当头棒喝般确认为“‘文革’之大字报再版”!——我“晕”!我极度“晕”!此话从何说起?或许是中央美院“文革”期间的确在大字报中披露过一些史料,因为蒋在抗战期间的表现,在当时央美30多到40岁以上的教职工中本也不是秘密。但我却是半点都不了解中央美院“文革”的情况,我使用的资料都是从北京图书馆或相关媒体上由我的同事或本人直接查找来的,这些真东西,搞史学的人都该珍惜啊,却怎么兀楞楞地成了“文革”大字报?难道我使用的这些史料央美“文革”期间早就披露过?即使央美“文革”期间揭露过一些蒋兆和在抗战期间的表现,那也是史实本身而不是“文革大字报”呀!即使你今天去北京图书馆及相关媒体上查找,那些“文革大字报”也仍然在那儿呀!这是太明显不过的偷梁换柱偷换概念!把客观的史实在行文之初就先搞臭成“文革大字报”以抵消其真实性和说服力,这是曦林先生作为资深学者——且是美术史学者哦!——辩论的老练?还是的确显示了他对史料披露的严重担心!

的确,曦林先生要在无法否定既有史实的情况下把蒋兆和由民族大义的严重失节者陡然转换成伟大的爱国义士,在他自己看来当然也极困难。这就必须对无法避开的既有简单史实作复杂冗长至让你昏头的再解读再阐释,再加辅以声情并茂的文学性想象。这就是其回应文章何以要用那么巨大的文字量(原文还要长,发表之《摘要》就一万八千字)来回应我五千字文章的原因。

刘文没有提供任何新的有关《流民图》创作的史料来支撑他的观点,全文只有对既有已披露史料的再解读再阐释与再想象。同时文章太长,叙述极琐细,论证极繁复极曲折,加之又分两次连载,易把人读得发晕。有人说,刘曦林认为《流民图》至今仍有人未将它读懂。其实,我们要读懂曦林先生对《流民图》的复杂而迂回的解读或许更难!我在这儿必须对曦林先生文章(以下称刘文)思路作简单的梳理以利大家理解。由于文章对史料的忌讳,故多为主观化之解析、体验、想象、评述。故从结构上亦是如此安排。第一部分即解读“《流民图》自身析”。试图从作品“自身”显示其“反日、爱国的主题”。请注意“自身”的准确用语,就是完全不要去管《流民图》如何出台的历史背景,而只谈作品“自身”。这里一开篇就呈现出刘文的辩论机巧和短板。第二部分“社会效果析”。以解读《流民图》展出的社会效应。这部分主要是各类人,包括当代名人对该作品的好评。其中也充斥着对蒋兆和内心坚定的抗日爱国的无尽想象和对历史的回避。第三部分是“创作动机析”。第四部分是“所谓‘授意’析”。这是第一次发文的结构。这两部分也全都是避开历史史料的解“析”。第二次连载文章结构简单清楚一些,如第五是“躲避轰炸析”,说流民们躲的是谁的飞机的轰炸。第六是“世界观与创作方法析”。第七是“艺术表现析”。后两则也是谈《流民图》,但属艺术分析,与回应我的《流民图》创作始末及背景史料几无关系了。

刘文本来是对我的文章的回应,而我的文章本来不过是直接披露史料的单纯考证性文字,题目就单纯客观得很:《蒋兆和〈流民图〉创作始末及背景》。刘文不与我“辩伪”,只是对我提出的若干史料及背景介绍作极为冗长而复杂的解“析”。由于这些解说充满着主观的无法验证的大量故事,以及人们在不知《流民图》创作背景和原委时作的评述,以及蒋兆和在解放后严峻形势下有遮掩编造之嫌的自叙都作为其抗日爱国之论据(这些评述中不少是解放后的说法),让人难以信服。从抗战历史文化背景重析《流民图》真相,例如刘文称蒋兆和的《我的画展略述》是不得已在北平《实报》上发表,是被迫感谢殷同,“起初,日方人员认为《流民图》之名太刺激舆论,勒令改名《群象图》,有关主办者并要求画家感谢曾经给予赞助的殷同而发表一则‘启事’——此即《我的画展略述》一文。”这些“被迫”,这些“勒令”,这些文章撰写背后的故事就有自我圆场的想象而无法实证之嫌。他对《我的画展略述》认为叙述不流畅,所以蒋兆和是被迫的即属主观臆测。蒋兆和1941年所发作品旁的反共标语不仅与蒋兆和无关倒为林木所强加。又如文章中词句不顺是报馆乱改等等主观想象的东西在文章中多而又多,难以枚举,叫人真的难以相信。……与蒋与此种非客观学风相关的是,曦林先生喜欢且热情推荐的陈丹青文章,干脆就以“蒋先生与所谓汉奸往还的嫌疑,早先略有所闻,虽未知其详,但我毫不关心”的态度,直截了当地回应了这位美术史家的钟爱!也的确呼应了曦林先生的难言心态。与这场讨论有关,同样被曦林先生称赞写得好而推荐的另一篇文章,即最近在《中国文化报》上蒋代平的《〈流民图〉的记忆》。在此文中,也几乎全是这种无法验证的故事和判断。例如蒋兆和是“被迫赴日本画展”,怎么知道他是“被迫”的?住帝国饭店,受帝国画院院长邀请,处处顶级待遇,展览风光之极!有如此“被迫”?下一段文字则更离谱:“他宁可饿着肚子画像攒钱画《流民图》”“殷同的资助,或许是付给父亲画像的报酬”,又有画稿不想给殷同看,“最后殷同到死也没看到父亲的画稿。在以后的时间里,父亲拼命地画像,用画像的微薄报酬完成了巨作《流民图》”……蒋代平写此“记忆”时,可能还不知道他父亲在1943年《我的画展略述》中把《流民图》与殷同的关系,殷同为《流民图》创作且给资助“又得殷先生经济上之帮助”,殷同死后“某君”又“俨然助款数□元”接着给钱继续创作,以及《群象图》(即《流民图》)何以要在殷同死后“国葬之前,展开于大众,以稍少补我于殷先生之一点遗憾”,即办那次展览纯粹就是为感怀殷同的纪念展。乃至展览时还有一批汉奸资助主办后援!……啥事儿都说得清清楚楚。且曦林先生不是还说过展览主办者要求画家感谢曾经给予赞助的殷同吗?代平女士讲故事时也得先了解一下大半个世纪前父亲自己讲的话,参考一下曦林先生的故事呀!你说,我们是该相信史料中蒋兆和自己在当时明明白白说清楚了的史实,还是该相信刘曦林、蒋代平们在今天给我们讲的感人至深的故事呢?请注意,处心积虑消解抗战中蒋兆和及《流民图》创作的具体历史史实可能给蒋兆和评价带来的消极影响,是刘曦林、陈丹青、蒋代平一类文章的基本倾向。如果作为美术史家的刘曦林先生用作品分析、效果、动机、世界观、故事等对既有史料作复杂的侧面包围,曲线否定,“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话,倒还真不如心直口快的陈丹青干脆一句“我毫不关心”来得更痛快!陈丹青也是个只管作品“自身”的。

此类主观性太强、不可验证的故事又太多,要与曦林先生蒋代平女士们讨论此类文学性故事,不仅无法讨论无法验证,且完全超出学术讨论的范围。我们还是回到学术范畴中,回到历史学范畴中讨论问题。

就从曦林先生最热衷的“社会效应”谈起。上面说到,《流民图》出台的史实是让曦林先生头痛至可恨的东西。所以他回应我的史实论证的文章一开篇就以重头戏“《流民图》自身析”入手,大谈该图的社会效应。曦林先生好像在得意地正告我:我才不管你那些史料从哪儿来,我“从作品自身出发”:

判断一件艺术作品的主题、性质或者倾向性,应该从作品自身出发。判断一件造型艺术作品,这造型艺术自身的视觉形象提供的信息是最权威的根据,也是读画人一般的常识。判断《流民图》之是非亦然。

读过《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人们,不会忘记毛泽东的一段名言:“检验一个作家的主观愿望即其动机是否正确,是否善良,不是看他的宣言,而是看他的所为(主要是作品)在社会大众中产生的效果。社会实践及其效果是检验主观愿望或动机的标准。”如果我们还承认这个观点体现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一精神,并且把审美看作是生动的实践,或者说我们更加重视作品的社会效果,那么,一起来看看《流民图》的社会效果将是必要的。

正是基于《流民图》自身的形象,我确认,它的主题是反战的,而且是正在进行中的战争。一向直面人生、直录现实的画家,他直面的战争也只能是日本侵华战争……是人民期望生存、期望光复、期望和平,而这个愿望又一时不能实现的悲剧;……这就是《流民图》自身体现的反日、爱国的主题或者说倾向。

朋友,这段文字从字面上看怎么也是正气凛然不会有半点差错的论述,真的是曦林先生的得意之笔,也是他的论文自信之所在,所以毅然置于开篇之首。语意铿锵之中,《流民图》不是在“反战”么?他要反的不“只能是日本侵华战争”么?不是在“期望和平”么?不因此当然使“《流民图》自身”体现出“反日、爱国的主题或者说倾向”么?曦林先生还选择了一个过于精彩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角度!请注意,这是刘文整个立论的基础,也是其可以断然抛开各种史料,仅从“《流民图》自身”就可“析”出完美之结论,就可为《流民图》定性为“反日爱国”性质的磐石!也是曦林先生学术自信与胆气之所在——但是,这个基础太松软,这个磐石也只是块沙石!刘很机巧地为蒋事实上的失节史实找到“实践是检验真理标准”这个似乎精彩的开脱角度,亦如改革开放之初,我们的“总设计师”邓小平用此机智地避开理论纠葛大胆开辟改革开放新天地一样。刘为此肯定很得意很自信。但他忘了,如果邓是想避开理论的纠缠,而刘想避开的却不是理论,而是历史。他把“社会效应”集中在个人主观感受上,以致不厌其烦地大段引述每个人的感受,却偏偏回避“社会效应”的“社会”和属于社会历程的历史!在讨论《流民图》产生这个历史事件时,作为美术史家的曦林先生偏偏处处与历史过不去!当我们孤立地看“反战”“和平”与“反日”“爱国”的关系时,曦林先生当然对完了;但当把“反战”“和平”放在抗日战争期间时,放在他回避的历史中去时,曦林先生就该错完了!

曦林先生这个开篇一出手就错了!

我们普通民众对抗战史确实有些陌生。在抗战初期,由于中日之间在经济发展和军事实力上差别极为悬殊,加之苏联和美英等西方大国无意介入中日战争,故国内对战争前途极为悲观。因此在对日主战还是主和上,国民政府中一直存在两种看法和两种势力,而且两种势力间又互相交织。由于主和有投降屈服日人之嫌,此派在初期被称为“低调俱乐部”,以汪精卫为精神领袖。主战派则是大多数,以蒋中正为领袖。但蒋亦有许多与日勾搭的小动作。共产党则是主战派,主张全民抗战。主和派当然就是主张和平,主张与日本人谈和,搞的是“和平运动”。主战派则主张“抗日”,进行的当然就是抗日战争。日本虽是侵略者,但因战争带来的种种困难,日本政府和军人也有矛盾。日本政府如近卫文麿内阁就主和,近卫内阁多次发表声明,劝降国民政府。日本军人则主战,力主灭亡中国。主和的汪精卫就私下与日本主和的近卫内阁相联系。尽管近卫内阁把汪精卫拉下水后自己倒了台,但接任的军人主战政府仍然接纳汪精卫,并以和平为口号试图继续勾引国民党蒋中正。故抗战与和平,抗战与反抗战在当时就成为爱国与卖国的分水岭,这与今天战争与和平性质完全相反。例如1938年12月18日汪精卫出走越南转道南京,就自称搞“和平计划”。汪精卫1938年12月29日给国民政府著名的“艳电”就称:“吾人依于和平方法,不但北方各省可以保全,即抗战以来沦陷各地亦可收复。”“抗战年余,创巨痛深,倘犹能以合于正义之和平而结束战争,则国家之生存独立可保,即抗战之目的已达。”故汪精卫之汉奸政府的口号就是“和平建国”(《中国近代对外关系史资料选辑》,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当时,汪精卫与日本近卫内阁人员已互称“和平同志”,直到1946年4月审问大汉奸陈公博时,他自己的辩护辞中还有“抗战应该,而和平是不得已”。汪精卫遗孀陈璧君为自己和汪精卫辩护时,也称:“汪先生创导和平运动,赤手收回沦陷区,如今完璧归还国家,不但无罪而且有功。”但在国民政府一方,是以“抗战救国”为宗旨,视倡导和平反战者为汉奸。例如爱国华侨领袖陈嘉庚以国民政府华侨参政员身份不仅在海外筹款援助抗日,还直接参与国内抗战工作。1938年10月28日,第二次国民参政会议在重庆召开,陈嘉庚以国民参政员身份,向国民参政会发去电报提案:“在敌寇未退出国土以前,公务人员任何人谈和平条件者当以汉奸国贼论!”经大会多数通过生效。此举给妥协投降派当头一棒,震动海内外。虽主战主和,但国民政府中这两派与日本人却有一共同点,就是反共。日本人也知道国民政府两派虽有矛盾,而反共则是共同点;日本曾与纳粹德国签过反共条约以麻痹西方,日本再以反共为名以勾引国民党,所以汪精卫汉奸政府的“国旗”上都有“和平反共建国”的字样,日本人试图以反西方反共产党为旗帜,以亚洲成为亚洲人的亚洲的口号,拉拢国民政府中的主和派,以达到日本冠冕堂皇地侵略和占领中国的目的。但共产党一直是主张抗日反对投降求和的。毛泽东早在1937年对“和平”就极为警惕:“日本帝国主义在达到它的一定步骤后,它将为着三个目的再一次放出和平的烟幕弹……现在的和平空气,不过是施放和平烟幕弹的开始而已。危险是在中国居然有些动摇分子正在准备去上敌人的钓钩,汉奸卖国贼从而穿插其间,散布种种谣言,企图使中国投降日本。”(毛泽东《和英国记者贝特兰的谈话》,见《毛泽东选集》人民出版社1968年12月版)而对于战争,毛泽东是坚定的主战派:“日本坚决灭亡中国的方针使中国处于非战不可的地位。”“我们主张全国人民总动员的完全的民族革命战争,或者叫做全面抗战。因为只有这种抗战,才是群众战争,才能达到保卫祖国的目的。”(毛泽东《上海太原失陷以后抗日战争的形势和任务》,载同上)毛泽东还有著名的《论持久战》,亦即以长期战争去战胜日本。可见,在对待“战争”与“和平”的态度上,共产党亦是鲜明的主战态度。

明乎抗战这一历史文化背景,则曦林先生这个开篇一出手就错。由于这个开篇是刘文立论之基础,故一错则全盘皆错!

弄清楚抗战时期的历史后,则为今人不解、或为曦林先生用来为蒋兆和丧失民族大节开脱的振振有辞的“反战”“和平”等证据,反而就真的成了蒋兆和失节的铁证了。如果没有抗战时期日伪政权“和平反共建国”的背景,如果没有国民政府中主和投降的倾向,如果没有汉奸们因为汪伪“和平反共建国”的反对抗战倾向而提议及资助蒋兆和创作《流民图》,如果蒋兆和真的如古元、李桦、赵望云、关山月们一样,用表现战争的灾难而唤起同胞们英勇抗战,用战争的手段去战胜日本侵略者(而不是“反战”与“和平”),那么,刘曦林先生所不厌其烦地例举的那多而又多的对《流民图》的所有称赞都应当是正确的。——但事情不是这样!《流民图》对战争给民众带来的痛苦的描绘,是“反战”与“和平”(曦林先生这点倒没弄错),是希望借此图“让重庆的蒋先生对此有所理解”!曦林先生不会不懂殷同与蒋兆和要重庆的蒋先生“理解”什么吧?曦林先生说,《流民图》所“直面的战争也只能是日本侵华战争”。这太一厢情愿了。在日本人和汉奸心中,战争可绝对不“只能是日本侵华战争”!他们是来帮助中国大东亚共荣的!是共建王道乐土的!只有那些在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到处进行抗日战争的国军、八路军才是他们的敌人,才是破坏“和平”的敌人,才该是“反战”的对象,才是造成中国人民灾难深重流离失所之“流民”的敌人。……正因为这种复杂的民族抗战的背景,光从抽象的“反战”与“和平”“自身”是看不出正义与邪恶的!如把失节的蒋兆和《流民图》与古元、李桦、赵望云、关山月们真正抗战的作品去比对,甚至得出其无与伦比的伟大,这不啻是对这批抗日爱国画家们的无耻嘲弄与侮辱!

懂得这段抗战历史,《流民图》创作始末中许多今天看来矛盾难解的事就容易懂了。例如蒋兆和画反战要和平的《流民图》何以会在图片边附以反共的标语“共产党是苏联的走狗,八路军是共产党的爪牙”(曦林先生说是林木强加给蒋的)。又如蒋兆和画难民,一大帮汉奸怎么会那么起劲,又出钱又出力。又如蒋兆和又“反日”又“爱国”(曦林先生用语),还公然吃了豹子胆敢在日本人眼皮下的北京太庙展出!日本人后来禁了展,但并没抓这个“反日”的英雄,还要找个“光线不好”的理由遮掩真情。当然,还可以理解日本人何以会让“帝国画院院长”出面邀请这位“抗日”“爱国”画家到东京办展,欢迎他直接到日本首都去“抗日”。当然也就可以理解接管北平艺专的徐悲鸿何以拒聘失节的蒋兆和。当然,了解了抗战历史后,我们也可以发现曦林先生一度正气凛然的“反战即抗日”判断有多么滑稽与可笑!可见要理解抗战期间“反战”“和平”这些今天看来绝对正面的用词在当时的意义,必须还原抗战时期的历史背景,而这点,却是曦林先生一直在回避的。当抽象孤立地运用这些词语时,蒋兆和俨然成为伟大的爱国者!《流民图》亦纯然“现实主义的爱国主义的作品”!可惜的是,由于多年来民众对抗战知识普遍的缺乏,这种对血与火中十余年抗战历史严重的无知,在这次关于《流民图》的讨论中反映得惊心动魄!连我们一些理论家乃至资深理论家竟完全弄不清——我宁肯相信他们是真的弄不清——汪伪政府和国民政府政治主张上的区别,弄不清抗日的“抗战救国”和汪伪“反战”“和平”的“和平建国”的区别。当这些朋友以振振有辞热情洋溢的道义感对“反战”和“和平”的《流民图》作崇高的赞美时,我为我们的抗战历史文化如此苍白感到无上的悲哀!

我们再用这段历史知识去观照曦林先生热衷的“社会效应”。曦林先生的“社会效应”是回避谈当时的历史,孤立地谈社会效应,其社会效应又集中在谈每个个体的感受,而不谈“社会”历史大背景中真正的社会效应:如在汉奸杂志上发表作品连同其反苏反共反八路军标语算不算社会效应?如一大帮汉奸组织及个人支持、资助,声势浩大地主办展览而对汉奸政府“和平建国”以强力支持算不算社会效应?公开的撰文让重庆的蒋先生理解,以示一著名美术家悲天悯人的呼吁,和平停止抗战算不算“社会效应”?在侵略者首都东京举办的最高规格的被侵略国著名画家的展览,及其引来的中日亲善之例证文化交流的友好,这种严重的国际性之误导宣传及消极影响又算不算“社会效应”?给一个大汉奸画像且附上大东亚共荣的赞美辞公开发表算不算“社会效应”?曦林先生把“社会效应”集中在个人主观感受上,以致不厌其烦地大段引述每个人的感受,却偏偏回避产生重要乃至重大“社会效应”的“社会”!刘文的“社会效应”角度令人啼笑皆非。

在曦林先生的论述中,《流民图》的被日本宪兵禁展,是他最热衷的《流民图》抗日爱国的证据:

他们从作品本身,从作品在正常观众中的强烈反响,嗅出了《流民图》反战即抗日的强烈气息,发觉了这一画卷对他们极为不利的效果而强行禁展,这同样是检验这一作品时不能不正视的社会效果。

而《流民图》正属在禁之列。也正可以通过敌人对这一画卷的惧怕和仇视,照见出、反证出《流民图》的反战、抗日倾向,反证出蒋兆和灵魂深处“不肯向权力出卖灵魂”的独立思想和民族自尊。

这显然又是曦林先生一厢情愿的想象。他甚至可以从在汉奸的倡导、资助、主办,其目的在反对抗战主张中日和平的《流民图》创作及展览中,“反证出《流民图》的反战、抗日倾向,反证出蒋兆和灵魂深处‘不肯向权力出卖灵魂’的独立思想和民族自尊”!这位于1941年东京办展,又屈从汉奸意志收受汉奸资助的蒋兆和怎么可能还有“灵魂深处‘不肯向权力出卖灵魂’的独立思想和民族自尊”!曦林先生这种想象力也夸张得太过分了!如果“反战即抗日”,那岂非包括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连同全体汉奸们都因力主“反战”而均在“抗日”?如果这也算抗日,是否也可以用此段话来证明日军随军记者所拍那些被日军审查盖上“不许可”图章的大批图片也都具有“反战、抗日倾向”?如此“抗日”的作品又怎么会引来一大帮汉奸们那样的公开支持热情资助?如此“抗日”的展览日本人还不抓人?还要以委婉的“光线不好”为借口搪塞公众?在公共场合公然如此“抗日”的蒋兆和还能安然脱身?如果这些问题曦林先生都不能回答,那是否还是我在前文中为曦林先生预设的一段话更有道理:“对日军自己的报道审查尚且如此严苛,故以表现战争痛苦以示‘和平建国’之重要的蒋兆和《流民图》在审查‘不许可’之列亦当自然。这其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属日伪主仆间在宣传手法上的矛盾。”

1941年的东京办展是蒋兆和丧失民族大节的又一严重事件。且看曦林先生怎么说:

如果说,他不该不断然拒绝于1941年赴日本举办画展,但是,出展的作品没有一件有辱于中华民族。

只要客观分析,便不能因蒋兆和赴日一事的过失而否定他在精神深处的民族自尊,而否定他创作《流民图》的真诚动机。

爱屋及乌啊!竟连赴日这种丢尽国人脸面的失节大事,在曦林先生轻描淡写般笔下竟小事一桩!且不影响蒋兆和仍然有“精神深处的民族自尊”!且还没有“有辱于中华民族”!这可是数百万的中国人正在以大无畏的牺牲与日本侵略者浴血奋战的时候,正是惨烈的长沙会战和敌后根据地扫荡与反扫荡,杀光烧光抢光的“三光作战”残酷战争时候啊!当一个被侵略国的著名画家在这种民族危难的非常时刻还敢于公然去侵略者的首都作日中亲善文化交流的办展之举时,请想想,这是一种何其卑劣可耻的人品和何其丑陋丢脸的国际宣传效应和“社会效应”(曦林先生喜用语)!这种丧失民族大节的丑行被安置在曦林先生笔下那个伟大的抗日的爱国者的蒋兆和身上实在太可笑太荒唐太古怪太滑稽至不可思议了!

……

行文至此,我想也就够了。把《流民图》创作时的抗战历史文化背景弄清楚了,事情也就清楚了。我不想与曦林先生再讨论蒋兆和拿了殷同和若干汉奸的钱又怎么被他开脱成互相之间几无关系;不想再去讨论曦林先生如何煞费苦心地想象在《我的画展略述》中哪些字句是被报馆乱改,却连一个逗号打遍全文的毛病都还在,曦林先生对苦孩子自学成才的蒋兆和的文学才能要求也太高;我不想与曦林先生去讨论众多名人在不知情时对《流民图》评价的价值,去探讨轰炸百姓的飞机究竟属于谁。也不想一一追究许多人各自为阵编同一个人同一幅画的故事时出现的那太多的破绽。当然,我更不喜欢欣赏曦林先生想象至动情处那种正气凛然慷慨激烈……曦林先生为爱老师,爱老师的艺术,为爱《流民图》,他克服种种困难,苦心孤诣绞尽脑汁,一度真是硬变幻出了个“爱国主义的现实主义的作品”!其情其义皆可理解与同情。蒋兆和在抗战时期失过节,做过错事,曦林先生也不能不极难得地承认蒋兆和“为了生存,画过不该画的像,做过不该做的事”。但这可不是一般“不该做的事”,而是丧失民族节义之大节。当然,失节,即使失大节也的确不等于汉奸。抗战胜利之后,北平艺专的徐悲鸿校长不聘用以前的这位老友,也因为蒋兆和失过节,失过民族节义之大节。这就是既有的历史,怎么煞费苦心地按自己主观需要去“再阐释”再解读再动情地编故事也改变不了的历史。《流民图》产生的经过连蒋兆和自己都说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心里也有数。支持的,后援的,资助的汉奸机构和个人一大堆都晾在当时的报纸上,在这一大堆历史铁证面前即使再花十万字二十万字三十万字去再解析再阐释也没用。

在文章要结束之前,我想再谈一个比之《流民图》的评价更严肃的话题。《流民图》的确在抗战50周年、60周年的纪念展上都展出过。但那时,整个美术界真的没几个人知道《流民图》为汉奸创作为汉奸政府服务的真相。作为中国美术馆理论研究部主任的曦林先生几乎是此专题唯一的专家。但他看来不了解抗战文化的本质,加上不重视历史“本身”,从他特定的思维方式和研究方法得出的《流民图》是“爱国主义的现实主义的作品”成了当时之定论。这样,一幅明明确确受汉奸委托为汉奸服务丧失民族大节的作品就这么摇身一变,变成抗战爱国之作。请想想,让这么一幅当年反对抗日为汉奸们服务的作品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跻身历次抗日战争纪念展中,且堂而皇之地占据展览最中心的位置,成为整个中国抗日战争文艺的最高代表!其理何以在!其情何以堪!不知情则已,在知情者中,这是何等的滑稽与荒唐!作为堂堂正正国家行为的纪念性展览,出这种事,其性质就决不只是可笑、滑稽、荒唐、尴尬这些词所能形容。让这种事件发生,作为知情的组织者而不说,作为了解内情的国家美术馆支持其进入,则是对国家的欺骗,对人民的侮辱!甚或成为日本媒体的笑料!笔者所以连续几篇文章都在说《流民图》,也仅仅是《流民图》的创作始末,而并非评价整个蒋兆和及其艺术,也仅仅因为今年是抗战70周年纪念,又因钓鱼岛之争及日本右翼崛起,与多国参与之大型阅兵式相配合,今年这次抗日纪念活动作为国家行为格外的隆重。作为一个已经了解——了解者真的极少——《流民图》来龙去脉的美术史学者,我因担心《流民图》这幅严重失节助力汉奸“和平建国”纲领而创作的作品混迹于抗日的作品中,混迹于这次庄严的国家性质的活动和展览,让真正抗日的画家们受侮辱,让国人受侮辱,让国家受侮辱,有负学人的道德,才不顾得罪一批多年的朋友而一再撰文。《流民图》性质的讨论的确已不仅仅是纯学术讨论的问题,事情的性质已涉民族、国家和国民的尊严!希望参与讨论诸君能理解此事的严肃性。

当然,一个人的一生是复杂的,对一个人一生的评价也是复杂的。蒋兆和又确实是个天才画家,他也的确有同情穷苦民众的本性,包括《流民图》在内的他的大批创作也不无此种倾向,他创造的蒋兆和水墨人物画体系——请注意,决非子虚乌有的“徐蒋体系”——培养出大批中国画坛最优秀的水墨画家群体,这也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历史,也是蒋兆和对中国美术的贡献。学生们对老师的热爱包括护短也当然可以理解。《流民图》连同其他蒋兆和的作品当然也可以而且应该展览,作为优秀艺术作品而展览。但《流民图》绝对不能在抗战纪念性质的展览上出现,今后也不能允许,因为它的的确确是助力于汉奸反对抗战丧失过民族节义的作品。我们不能用这种太过分的方式来侮辱自己!侮辱那些真正抗日的画家,侮辱我们的国家和人民,尤其不能侮辱我们为抗战而牺牲的数百万先烈数千万死难民众!但我们以后可多花些精力与时间去研究这位天才艺术家的艺术,学生们才算真正对得起老师,画坛也才对得起这位虽有大错但艺术杰出、贡献超群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