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康熙年间,我国出了个怪才,文坛把他列入“扬州八怪”之一,茶人称他为茶怪。这个怪才就是“难得糊涂”的郑板桥。

康熙三十二年(即公元1693年)冬,板桥伴着漫天大雪降生到了扬州兴化一个郑姓读书人家。郑家这个小孩十岁前的乳名叫“麻丫头”,10岁时父亲才为他取名郑燮,字克柔。这个“燮”字很特别,有“调和、谐和”之意。郑家以燮字为名,就是含有三把大火一起烧,希望他光耀门庭、兴旺发达。郑家为起这个名字,可谓煞费苦心、引经据典,从我国古籍《尚书》中找典故。《尚书·洪范》说殷朝贵族箕子归顺周时,对周武王说:大禹治水后,天帝赐予他“洪范九畴”,其中包含三德,即“正直”、“刚克”、“柔克”。箕子解释“柔克”说:“燮友柔克”。一句古语中包含了郑板桥的名和字,其父十分高兴,他希望儿子长大后“和顺、克柔、治世”,成为国家之栋梁。在这一点上,无论是古人,还是今人,父母望子女成龙成凤之心意是相通的。

1在近代中国,很多人不知郑燮为何人,但无论是文人、政客,还是平民百姓,几乎没有不知郑板桥的,因为大家都爱他的“难得糊涂”。郑板桥的一生充满怪诞,连刚出生时父亲起的乳名都是怪怪的。明明是一个男孩、一个公子,却偏称为“丫头”,还在前面加上一个“麻”字。这个乳名(小名)实在是又贱、又难听,鄙俗得很。一个书香世家给儿子起这么一个鄙俗不堪的乳名,一般人家都很难叫出口,何况是读书人家。究其原因是民风民俗使然。据说贱名能长命,就象我们今天看的电视剧中孩子的乳名,有叫“狗蛋”、“狗剩”、“狗娃”、“丫丫”、“妞妞”等一类,阎王爷不要,家里就好养活。还有我们的著名主持人王小丫,“小丫”即“小鸭”,其父母是否有“丑小鸭变天鹅”之意,不得而知。郑板桥的乳名“麻丫头”,据说是经在县里任学官的祖父批准的,并关照全家老小上下,一律只准叫“麻丫头”,不准称呼少爷、公子。一般人长大懂事后,都很忌讳别人叫他乳名,但郑板桥就是怪。这么难听的乳名,他不仅津津乐道,而且还刻了一枚印章(闲章)“麻丫头针线”,并盖在成名之后的书画作品之上。列位,如果你喜欢收藏古字画,但凡遇到盖有闲章“麻丫头针线”之类的,你可不能放过,说不定那是无价之宝呢!

郑板桥虽出生于书香门第,但天有不测风云。“麻丫头”三岁时,母亲洪氏便撒手人寰。板桥的童年是在凄苦、艰难、贫困中度过的,生母去世后不久,父亲续弦赦氏。赦氏是一位贤惠女子,视“麻丫头”为己出。不懂事的“麻丫头”常在后母面前撒娇耍赖、哭闹不止,有时家中缺衣少食,每遇到此时,赦氏总是给他以母爱,哄他、疼他,宁愿自己挨饿也想法让板桥吃饱,无微不至的关爱他。只可惜,赦氏不到30岁就去世了,板桥再次失去慈母之爱,此时的板桥巳15 岁。15岁的板桥自然懂事不少,日后,他在《七歌》一诗中这样怀念后母:

无端涕泗横栏干,思我后母心悲酸。

十载持家足辛苦,使我不复忧饥寒。

至于“板桥”这个土得掉碴的号,则是郑燮自己起的。因家住兴化县城东门外,在护城河上就有一座木板桥,郑家人进出都要经此板桥。长大后,郑燮梦魂茔绕的是自己的家乡,念念不忘故居门前的木板桥,故自号“郑板桥”。以至“板桥”一名广为世人所知,乃至流芳后世。

在板桥苦涩的童年生活中,令他终生难忘的人,就是他的叔叔郑省庵。他小时候常同这位叔叔一起吃、一起玩、一起睡。“麻丫头”是个夜哭郎,且经常尿床。冬天尿床后冷冻难捱,只好往叔叔身边拱,常常把叔叔弄醒。尽管如此,叔叔丝毫不责怪,还在大冷天将湿被褥烘干,并隐瞒夜间尿床之事。叔叔为他隐瞒的“丑事”,他长大后却自己在诗中抖露出来,这让人既感到好笑,又让人感到一丝丝的辛酸。板桥就是这样任性率真,这可能正是他成为“扬州八怪”的原因之一吧!

郑板桥的怪,表现在很多方面。他是个大画家,但他开始学画的过程就很怪异。板桥家中草堂的窗户和当地人家大致无二,窗棂上糊着白纸,既挡风寒,又透日光。家中院内栽有竹子,当夕阳西下,柔和的阳光便把摇曳多姿的竹影投射到窗纸上,千变万化,好象是一幅幅天然的、朦胧的墨竹图。还不是太懂事的少年板桥,常常凝神静心观看,并拿起笔在窗纸上临摹起来。少年才子郑燮以艺术的灵感,自觉不自觉地师法自然,画着画着,逐渐地“我如竹、竹如我”,于是,中国绘画史上的画竹大师就诞生了。惊奇吗?其实一点也不奇怪,生活中从来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板桥与任何一个天才一样,善于发现,同时具备敏锐的观察能力。天才也好、灵感也罢、悟性也如此,往往只是一闪即逝,关键是如何捕捉,当然也只是在起步时多少发挥一些作用;要有大成就,要成为大家,还是要付出心血和汗水的。板桥画竹技法,在前人之上,有了质的飞越,并提出了著名的画竹三段式。

板桥是一代书法宗师,他创造板桥体书法过程也很难,同时也很怪。板桥自小养成了一个习惯,白天临帖,晚上躺在床上,在被窝中还用手指在被面上划来划去,回忆和体味白天临帖帖式中的笔法走势。可谓是如痴如醉,这一习惯结婚后仍未改变。有一次,他划着划着,划到了妻子身上,妻子被划醒,一边拨开他的手,一边嗔怪道:“干嘛不在自己身上划,而划到了我身上来,各人有各人的体嘛!”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各人有各人的体”如一声惊雷,激发了板桥的灵光。妻子无意中的一句话,使板桥大悟。前辈书法大家之所以成为大家,不就是他们有自己的风格、能自创一体吗?于是板桥开始经营他的“板桥体”,后人称之为“六分半书”。所谓“六分半书”,也是板桥这个怪才对自己书法的戏称。中国书法史上,汉隶被称为八分书。板桥在八分书的基础上进行改进、变化,以隶楷行草四体相参,还加入兰竹笔意,其字大大小小、歪歪倒倒、参差错落、肥瘦相间,被人称为“乱石铺街”、“浪里插篙”或“摇波驻节”,呈现出一种古朴奇拙,雄浑峻拔之美。

板桥出仕之前,家道中落,生活难以维继,有一段时间靠教村塾为生。一年春天的夜晚,一小偷光顾了板桥的教馆,翻墙入室,摸到米缸前,准备偷米;不知是紧张,还是几天未食,想到马上就可饱餐一顿,不料搞出了动静。响声惊醒了板桥,借着窗外射进的月光,见是一小偷。在此情景下如是常人,要么叫喊抓贼,要么默不作声,假装沉睡,任你偷拿。但板桥就是与常人不一样,他是个怪人。他既不起床抓贼,也不喊人,在床上自言自语:“老鼠真讨厌,每天晚上吵得人睡不好觉。”小偷暗自庆幸,主人未发觉我。过了一会儿,以为主人睡着了,便伸手偷米,一探米缸,无米。板桥借着月光看清了小偷,只是一个衣裳烂缕、瘦弱矮小之人。板桥心想,今晚入室偷盗,想必是穷极之人。不但不想抓他,反而可怜他,但又一想,人穷志不穷,做“梁上君子”总是件不光彩之事,于是怪人想怪办法,吟诗驱贼,他吟道:

“大风起兮月黄昏,有劳君子到寒门。”

小偷一听,吓得赶忙躲到暗处。板桥又吟道:

“诗书腹内藏千卷,稻米缸中无半升。”

小偷一听,知道是个穷书生,今夜捞不到油水。慢慢向门口移动,准备逃走。板桥又吟道:

“出门休惊黄尾犬,翻墙莫碰兰花盆。”

小偷一听,不敢由门口逃走,还是从原路翻墙逃走。翻墙时,果然见墙头放有兰花数盆。这时,板桥在屋里高声吟道:

“夜深不及披衣送,收拾雄心回家门。”

看了郑板桥吟诗送小偷,真是怪得让人忍俊不禁,不知你有何感想!板桥深夜吟诗退贼,层层递进,此情此景,有点像电影蒙太奇手法。好在小偷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也还听劝,基本上是按照板桥先生吟诗,进行电影蒙太奇式的动作分解。

康熙年间(公元1717年),板桥考取了秀才。雍正年间又考取了举人。此后,他就过着亦诗亦酒、亦书亦画的生活。公元1735年,不知何原因,板桥潜心于四书五经,发奋苦读,终于在第二年即乾隆元年四月(公元1736年)考取了二甲进士第88名。加上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板桥为第91名,在中进士的344名士子中算是中上。板桥从24岁中秀才算起,到43岁进士及第,历经三朝,整整苦读了二十年书,二十年里历经无数的哀伤及变故,终于获得了当时最高学位——进士。为了纪念人生的三次腾跃,板桥请人刻了一枚闲章:“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反映出板桥喜悦中带有一种辛酸,自信中又含有某种自嘲的心理态势。

板桥考取进士后,在京城等待朝延的任命,原想能等到一官半职。到五月皇帝发布任命诏书时,共任命了一百四十六名新科进士,而成绩名列第九十一名的郑板桥却榜上无名,只因他朝中无人啊。板桥心有不甘,留在京城四处活动,甚至不惜走“后门”。就凭他的经济实力和耿直的性格,估计这“门子”是走不通的。

板桥是个怪杰,同时又是一个凡人。是凡人就得食人间烟火。他是个大器晚成之人,43岁才中进士,45岁与饶五娘成家。男子汉大丈夫都想成家立业。板桥有了饶五娘,有了温馨之家后,也不例外想要立业。古代读书之人,都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愿景。乾隆元年(公元1741年),49岁的板桥第三次赴京,去候补官缺。这次去候缺是应乾隆皇帝之叔允禧的邀请。这慎君王允禧善诗词且礼贤下士,对板桥很赏识。板桥与允禧同是文雅之士,虽身份悬殊较大,但板桥的诗书画“三绝艺”也非等闲,王爷也真是慧眼识宝、识人。有了王爷的热情招待和极力的推荐,不久板桥便接到吏部的通知,任命为山东范县知县。2

乾隆七年(公元1742年)春天,板桥走马上任,开始了他的宦海生涯,这一年他50岁。按孔圣人的说法是“知天命”之年;按官场惯例,这种年岁,也该退隐山林或田园,享受山水和天伦之乐;按照当今的规定,50岁正是该“退居二线”的年龄。但板桥却“老夫聊发少年狂”,热血沸腾地冲上了第一线。

范县在山东西部(今属河南省),地处黄河北岸,交通闭塞、物产匮乏,连堂堂的县衙,也还瓦草相间。板桥上任时,范县人口不足二万,土地7000余顷,而年上税白银却高达1.6万两。可想而知,赋税沉重。板桥作为知县,月俸不足30两白银。仅靠这点俸银,板桥要养活一家人相当艰难。当时板桥有两个老婆、三个女儿、两位岳母,供养人口是多了些。试想:当今的县令不至于像板桥一样窘迫吧?除了养活家人,可能还会有一两处不太差的住宅,有的还有不太低的私家车,更有甚者,有的还拥有若干有价证券之类的东西。板桥老夫子若泉下有知,也会心有不甘啊!好在按清政府的律例,为了让官员保持清正廉洁,政府每年从征税时加收的损耗银(称“耗羡”)中提取一定比例作为各级官员的“养廉银”。知县一级的“养廉银”,七品官每年经吏部考核考评后,如无贪污受贿,每年可领取“养廉银”1000两。这样,板桥一家的最低生活总算有了保障。时下,针对有相当级别的官员营私舞弊、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等腐败行为,有人提出“高薪养廉”来根治腐败,讨论了一阵子后,像风、像雨一样,来时无影、去时无踪,估计这一举措不是治本的措施而搁置。你看,清朝搞这一套,最终也未治住贪腐之风。但有一点还是有一定借鉴作用的,年俸很低,而“养廉银”很高,基本上是年俸的三倍,关键是“养廉银”如何考核考评,这是一个难题。板桥除年俸以外,又有了“养廉银”,养家糊口就不成问题了。解决了养家问题,板桥自当会全力去施展才华,实现自己的抱负。

板桥当了县令后,断案也常有怪招。刚到范县时,一小和尚与一小尼姑私下约会,被村民发现后认为是私通,绑缚到县衙大堂,要求县令重判,以正民风。古时审案不像现在,还分民事、刑事之类,古时审案一般都在大堂,任何人都可旁听。一听说县令座堂审理桃色案件,旁听的人特多,将县衙大堂挤得水泄不通。僧尼私通、有伤风化,于国法、佛法都不容。在审理中,板桥了解到这一僧一尼自小青梅竹马,长大后碍于父母之命不能结合,无耐之下只有双双出家殉情。虽已皈依佛门,但强烈的爱恋之情更加炽热,没有熄灭。尽管已入空门,按耐不住只好私下幽会,不幸被人发现。问清事情原委后,板桥对他们既理解、又同情。但在大堂上,不审判难以服人。于是提笔写下判词,并把惊堂木拍得山响,大声宣判道:

“僧尼偷情,佛法难容;责令还俗,成其良缘。”

本来闻讯赶来凑热闹的乡亲,就要看板桥审这“风流案”,是将二人判个游街示众呢,还是“沉猪笼”?一听板桥判其二人“责令还俗,成其良缘”后,顿感没有“好戏”看了,便在衙门议论纷纷。板桥一看情形,惊堂木一拍,继续大声念判词:

一半葫芦一半瓢,合来一处好成桃。

从今入定风规寂,此后敲门月影摇。

鸟性悦时空即色,莲花落处静偏娇。

是谁勾却风流案,糊涂县令郑板桥。

众人一听这判词,都说县令判得好、判得妙,成人之美、功德无量。其实,板桥这样判案的社会意义,远远超出了玉成一僧一尼的姻缘,而是从根本上超越了儒佛道三家思想对人性的束缚,支持人性解放。显示了板桥离经叛道的思想意识,在他潜意识里,已萌发了超越时代的新观念。

板桥之怪,就连他的婚姻也很怪异。这在他后来的诗中有所记载。公元1735年春,板桥到扬州春游,就连游山玩水也异于常人,他喜欢去祭奠古代女名人之墓。到岳阳,祭拜娥皇女英之墓;游杭州,四处寻访六朝名妓苏小小之坟。这次到扬州,他去祭悼隋炀帝南巡时亡故的宫女。宫女坟在扬州北郊,这一带林木茂而居民稀。游览半日、口干舌燥,见有一茅屋,举步走上前去讨点茶水喝。进得屋内,一老婆婆招呼他,但见屋内还算干净、也很简朴。见壁间正贴着他的诗词,感到这家人不同一般,便问老婆婆,可否认识郑板桥?老婆婆说只是久闻大名,不曾见过。板桥感到欣慰,在这荒效野外,还有自己的“铁杆诗迷”和忠实读者,便对老婆婆说,在下便是板桥。老太婆一高兴,叫出小女与板桥相见。一青春美少女翩然而至,板桥眼睛一亮,并与之谈诗说文。你想,在荒郊之中遇上了这么一个知音,并且还是一个美少女,板桥搜肠刮肚,一股脑儿将老词新作,手录了一份给这位17岁的美丽少女。这一点,不像我们今天的一些什么“星”啊、“腕”啊,对他们的崇拜者尾巴翘到天上,眼睛都不正眼看你,要想这种近距离接触交谈,你做梦去吧!

这位饶家小女儿得到了板桥的亲笔手书,捧读再三后,催老娘备饭,邀板桥共进晚餐。有美人相留,板桥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席间,饶家五姑娘为表示对诗人的敬意,还敬了诗人三杯酒呢!边吃边谈,板桥知道此人家姓饶,有五个女儿,四女已出阁,家中只有老五待字闺中。老五自幼读书,也算粗通文墨,年方17岁,尚未许配人家。老太婆在席间还说,老五极喜欢板桥先生的诗词书画,听说先生已丧偶,如先生不弃,愿将小女许予先生。板桥一听,真是天大的好事,十分感动,但一想自己年已42岁,功名未就,家中清贫,便婉言推辞说:“一介寒士,怎敢纳此佳丽”。那老太婆也不是一个势利之人,说不要多少财礼,只要能养活老身就行了。板桥在此美情、美景、美意下,怎能不动心。于是应允了这门亲事,对老太婆说,等我两年,考中进士,一定娶五娘。母女两人都答应了板桥的条件。就这样,板桥春游祭美女坟,祭回一个活生生、知书达礼的红颜知己来。

爱情往往能激发人,并使之发挥出最大的潜能。板桥的郊外艳遇,增强了他对功名追求的欲望。古代读书人成功成名之路,只有参加科举考试。年近“知天命”的板桥自然知道这一点,自从与饶五娘定情之后,更加发愤苦读,于公元1736年考取了进士。就在定情后的这两年多中,发生了一些变故,板桥虽已金榜题名,但未有功名,为此,板桥在京多逗留了些时日,还误了两年的婚约,差点为此失去了五娘。

饶五娘家生活极端困难时,有人愿出七百两银子买五娘为妾,三番五次登门,并向饶母施以小惠。饶母已动心,但五娘坚辞不从。并劝母亲,说板桥是道德君子,不会爽约的。五娘安贫守困,痴心苦等板桥。此事在扬州广为传说,被一安徽籍画家程羽宸听到耳中。本来程与板桥不相识,只是读到板桥的对联“山光扑面经宵雨,江水回头为晚潮”,顿生敬慕之意。为寻访板桥,他来到扬州,听到人们的议论后,程羽宸找到五娘,慷慨解囊,帮助饶家度过难关。待板桥回扬州时,两人相见,情同手足,成为知己。时年板桥45岁,程羽宸已60岁,板桥以兄事之。程又出资五百金为他与五娘完婚,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自此,他们情趣相投,情爱弥笃。一对老夫少妻开始了他们的情爱之旅和生活之旅,陪伴在这位怪才身边。对于五娘红袖添香、相夫教子、相伴读书的幸福生活,板桥终生难忘。并在板桥的诗作中,时有天机泄露。如板桥的传世名篇《竹枝词》:

湓江江口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

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紫荆花。

词中性格开朗,大胆执着而春心勃勃的少女,便是饶五娘的写照。

板桥是中国文化史上的奇才,也是个相当不错的诗人,但不能算是一个能吏。他不像苏东坡、白居易那样,有自己的一套治国兴邦的方略;也不像陆游、辛弃疾那样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他只能按自己的个性,凭着自己一颗对老百姓的爱心,去点点滴滴地做一些有益于老百姓的事。板桥从政和他写字作画一样,是自己个性的自然表露。他个性“张狂”,也很“怪异”,所做的事自然也就“离经叛道”。

刚到范县上任,听到百姓对前任县令的颇多非议,经过了解,对前任的种种弊政很是气愤,下令将县衙墙壁打了很多孔,直通街面。别人不解,问他为何这样?他说:“出前官恶习俗气耳!”还有,别的县官到任,都要劝当地文人士子努力功读圣贤之书,而郑板桥在范县却说:3

英雄何必读史书,直掳血性为文章。

不仙不佛不圣贤,笔墨之外有主张。

他对儒释道的学说一概否定,离经叛道达到了惊世骇俗之地步。圣人说:“学而优则仕”。而他却说:“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

范县不大,而板桥才高,做个小小的七品县官游忍有余。历来才高之人多恃才傲物,板桥更是使然。他处理完公务,常到乡间闲逛。50岁的他,头发已花白,换上一套农民衣裳,独自一人下乡去巡视,别人遇见还真把他当作当地的一小老头呢。在春天的田野里,在布谷鸟的鸣叫声中,望着春色迷人的土地,望着袅袅炊烟和农舍,望着在农夫和老牛犁前犁后、起落飞旋的鸟儿,他不禁产生创作的欲望和冲动。在秋天,踏着黄叶,迎着送爽的秋风,望着金灿灿的田野,他感到成熟收获的喜悦与厚重。大自然给了他艺术的灵感,这时期,他的书画作品更加清新洒脱,名气日增。今天故宫收藏的《樱笋图》就是这一时期作品,画的上方钤有“乾隆御览之宝”宋文椭圆玺印。“扬州八怪”之中只有板桥一人获此殊荣,可见板桥在当时画坛地位之高。

任性而为的性格,在官场上是不能容忍的。板桥公务之余,多数在乡间野外,随地体察民情,顺便还能捕捉艺术创作的灵感,可谓是政务、艺术创作两不误。但有时也有误事之时,好几次,顶头上司曹州知府来视察,县衙里外四处找不到他,结果发现这位县太爷正在乡下田间看老农耕田、收割呢。在和煦的阳光下,在泥土的芳香中,板桥还迷迷糊糊的睡得正香呢。找到他时,还说:县中公务少,可“卧而理之”。幸喜时任知府姚兴滇,是一位书法艺术同道中人,与板桥私交又好,手下视察后向他回报时,没有过多责难。就这样,板桥在范县的四年还算顺当。公元1745年,任期满后,经吏部批准,一家人返乡省亲,回到兴化老家开心过了一个年。

第二年,板桥调任山东莱州潍县县令。潍县是个大县,人口时达15万余人,素有“小苏州”之称。从贫困县到富庶大县,虽是平级调动,但板桥薪俸增加了。在范县任职时,月俸不足30两,调任潍县增为45两。养廉银也从每年1000两增至1400两。没能升官但加了薪俸,本来也值得庆幸。但板桥调任潍县时,正遇上历史上少有的自然灾害,据史料记载,从公元1745年至公元1749年,潍县连续交替出现了瘟疫、旱灾、涝灾、盐碱灾等。板桥上任时,正是大灾的第二年。一路走来上任,看到的是哀鸿遍野、田园荒芜,乡民背井离乡、四处逃荒。一县之令,还未到任,此情此景,有心如刀绞之痛。身为父母官,他尽力想造福一方。上任后果断采取三条救灾措施。

一是“捐廉代输”,即将自己的养廉银捐献出来,代替输纳,救济灾民。数目虽有限,但带了个好头,同时也安抚了民心。

二是“开仓赈贷”。即开仓放粮,救灾民于水火之中。这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当时下属劝阻他,但板桥坚定地说:“此何时?俟辗转申报,发无孑遗矣。有遣我任之。”足见板桥爱民心切,敢作敢当。古代中国官场,仅此一做法,被罢官丢职的不计其数,板桥也恰逢其时。那时不像现在,任何一地,遇有天灾,可分分钟上达“天听”,下级可立即按指令执行。古代交通资讯不发达,公文逐级转报呈批十分困难,一般报件,慢一点就慢一点,但遇天灾,慢一点就要死人。稍有良知的官吏往往采用“开仓赈贷”措施,紧急救灾,但一旦灾难救不下来,上级追查责任就难辞其究、百口莫辩,轻者罢官丢职,重则身陷囹囿,或被抄斩。

三是“积粟之家,输其平粜”,即令囤积有大量粮食的富户人家,按平价把米粮卖给官府用于救灾。

这三条救灾措施,第一条要由他自己捐养廉银,别人自然无话可说。第二条开仓赈贷,因得罪上司,板桥还算好,只是记大过一次。第三条则惹怒了本县众多富户。历来是大灾之年之时,豪强富商都想大发其财,你让他平价将囤积之物卖给官府用于救灾,这无异于割他心头之肉。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板桥只是一个艺术奇才,而非能臣干吏,措施虽好,但执行力不强。空有热血、良知和爱民之心的一个小小七品芝麻官,很难在救灾中凑效。这第三条举措还给他在潍县任上,吃尽了无穷无尽的苦头。

板桥到潍县任上,恰遇大灾,哀民悲民,但又无力解救。他给同科进士,山东布政使、署理巡抚画了一幅墨竹图,并题写了一首诗:

衙斋卧听潇潇雨,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这首诗语辞恳切,意境深远,更难得的是在大兴文字狱的时代,他敢于把这样的诗呈给上级,体现了他为民请命的胆气豪情。这首诗感动了不知多少人,今天还在感动着不知多少“些小吾曹州县吏”。但愿不要只是感动、心动,更重要的是行动。

板桥在潍县任县令的第六年,总结了自己在范县、潍县十年县令的经历,用他的“板桥体”写下了一条让后人赞叹不已的横额:“难得糊涂”。在这四个大字之下又写下了数行小字的诠释:

“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安心,非图后来福报也。乾隆辛未秋九月十又九日,板桥”。

板桥的“难得糊涂”是大智大慧、大彻大悟之后的“糊涂”。他是“扬州八怪”的领导人物,一生之中没少“作怪”,但这幅“难得糊涂”,却是以不怪之态,来正儿八经地阐述“糊涂”的含义。几行小字更是清醒人的智慧语,他把很难说得清、道得明的“糊涂”,解释得像山东的小葱拌豆腐一样,一青二白。“难得糊涂”不是“扬州八怪”的怪人狂语,而是板桥人生六十年亲身历程的总结。板桥为人正直、爱憎分明,性格狂放率真,所以他为人,崇尚自然本性,尽显赤子之心;他为文为画,标新立异,自成一家;他为官,自然而然为民谋福,自律自爱。在他那个时代,板桥这样为官是吃不开的,甚至受到恶势力的刁难、打击。在这种情况下,人人都想聪明。“聪”者耳之敏,“明”者目之锐。耳聪目明方能洞察世事,这对一般人而言是很难做到的。当你真正达到洞察世事、了解社会和人生时,你看到的却是数不完、说不尽,也说不清的邪恶、虚伪、狡诈、污浊……这时你要想再“糊涂”就更难了。因为“要聪明”比要得到一颗“七巧玲珑”之心还难。而“要糊涂”则必须昧着良心,压制本性,这对于一个正直的人来说自然更难。板桥“聪明”过,他曾是“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苦读圣贤之书,想要进取,想要匡扶正义、想要安邦治国,想要为民造福。但得到的却是排挤、打击、处分。他也曾想过要“糊涂”。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但那样做一愧上苍、二愧朝廷、三愧百姓、四愧良心。像板桥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想来想去,他只能采取“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知进知退、有进有退、不冒失、不惹祸,能干的好事就干,干不了的也不勉强,只求心安理得。这种态度实在不高明,但是,若是换上你处于板桥的地位,你将如何做?难怪时下很多政客、文人总喜欢把板桥的“难得糊涂”挂于自家厅堂之上,时不时给自己提个醒。

板桥将自己十年官场生活视为“待罪”的十年,一心向往回乡吃莼菜、品茶、吟诗作画的自由自在生活。有此想法后,他在后来的为政中,说话、审理案件更加无所顾忌。诉讼审理中,明显偏袒老百姓。遇有捐官而又假冒斯文之人,他深恶痛绝。有一次到省城泉城公干,会宴于趵突泉。酒足品茶之后,有个上司向他索要题诗,板桥知他人品极差,便吟诗当面揭短。诗成,满座怫然,皆谓板桥“讪诽上台”。不久,板桥便被吏部以有“贪污”行为免去知县职务。因查无实据,没有定罪。知县之职免就免了罢,也没有复职之说。公元1753年春,板桥老夫子的仕途生涯终于到头了。他走的时候与来的时候一样自然,三头毛驴驮着他和他的全部家当,踏着春风而去。潍县的百姓为他送行,一壶壶热茶,一杯杯清酒,直喝得板桥两腋生风。不知不觉,父老乡亲送了一程又一程,送到了五十里开外的昌乐县境。如果对一个升官之人,那也没什么,可这是对一个被免官之人,板桥深为感动,这是比晋级和上司嘉奖更大的殊荣。板桥停了下来,叫书童取出文房四宝,流着泪,就着驴背画了一幅墨竹图,并题上一首诗:

乌纱掷去不为官,囊囊萧萧两袖寒。

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

这不是悲歌,这是真正的潇洒与超然,板桥给潍县的民众留下了竹的气节、清高和情怀。免职后的板桥,先回到了兴化老家,住到了“扬州八怪”之一的李鳝家中,李此时也罢官居家,二人秉烛长谈,品茗论画,煮酒吟诗,十分惬意。板桥与“扬州八怪”,既是画友,又是诗友,同时还是茶友,更大的却是言行“怪诞”,与世人不同。真是应验了“人与类聚,物以群分”。板桥在李鳝浮讴馆居住了一段时日后,即到扬州与其他画友、诗友相聚,从此,他如鱼得水,活得很自在。

板桥回到扬州时,“八怪”们曾为他举办一次聚会以表欢迎。聚会上李勉赠送一幅对联给板桥。上联是“三绝诗书画”,下联请诸君猜,猜了很久都未猜出。大家只好认输,请李勉打开下联。打开一看,原是:“一官归去来”。“八怪”们连声叫绝。历来文人相轻、相嫉,更何况“扬州八怪”们各有所长,均恃才傲物,个个身怀绝艺,轻易不会服谁。如今大家公推板桥的诗书画为三绝。足见板桥之诗书画功底深厚和独创,板桥自然高兴。

扬州是板桥的成名之地、兴奋和幸运之地。板桥是“八怪”中唯一考中进士之人,虽为官只有12年,但还是有些政绩,所以他的字画很好卖。晚年更是声名远播。

晚年的板桥靠卖字画为生,且身价很高。虽卖字画为生,却给自己定了“三不卖”的规矩:达官贵人不卖;钱够花时不卖;老子不高兴不喜欢不卖。后来,这个“老天真”、“老怪物”又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怪招。给自己定了一个画价的《润格》,贴于门口,可谓“童叟无欺,价格不二”:

大幅六两

中幅四两

小幅二两

条幅对联一两

扇子斗方五钱

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心中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年老神倦,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言也。

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

任渠语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

乾隆已卯,拙公和尚属书谢客。

此《润格》一贴出,扬州哗然。按价作画,以世俗之见,乃地摊画所为。文人卖画公开张贴《润格》前无古人。更何况板桥乃堂堂进士出身的一代书画大家,是否有“有失身份”、“大为不雅”之嫌。但板桥我行我素,不为舆论所左右。他不在乎世人的评论,敢于表现一个真我,这使人感到“超然于象外,爽豁有天真”。按照现今的做法,艺术品是能作为商品的,不仅可以明码标价,还可进行拍卖。300年前的板桥,他的思想、他的行为超越了前人,超越了同辈,超越了时代。

板桥一生与翠竹、翰墨、香茗、良朋相伴,人生得此足矣。晚年生活恬淡自然而温馨,伴着袅袅茶香而升华,在书画世界里自由驰骋。他既生活在现实中,却又超然于红尘外;食人间之烟火,却不为物欲所困。“一盏雨前茶,一方端砚石、一张宣州纸,几笔折枝花”,以及翠竹和良朋,陪伴他度过了快乐的晚年。在这种平和的心境下,艺术灵感如清泉涌流不止,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艺术创作比任何一年都丰厚。

公元1765年冬,和来时一样,板桥在冬雪纷飞之时离开了生活73年的风尘世界。板桥是清代拥有十足灵性和个性的怪才,他为人、赋诗、作画都让人感到“顿令超象外,爽豁有天真”。一生“糊涂”之人,却偏偏要写一幅“难得糊涂”的匾额让后人去思索。板桥,你这个怪才,实在是太怪了。

1董其昌(1555-1636),华亭(今上海)人。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万历十六年(1588)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谥文敏。书法自成一家,初学颜、虞,后追魏晋,转学钟、王,于率易中得秀色,其分行布白,疏宕秀逸,亦具特色。擅山水,讲究笔致墨韵,画格清润明秀。

董其昌书尚晋人,而不鄙唐、宋,尤于颜、米寝馈甚深,此论画数则,皆见之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书写流走娟美,然拙重健拔,颇得颜鲁公《争座》,《祭侄》神韵,有力透纸背之妙。观其书法及用印,应是晚年之作了。保存极佳,是其精作。

2释文:论画

山之轮廓先定然后皴之。今人从碎处积为大山,此最是病。古人运大轴只三四大分合,所以成章。虽其中细碎处甚多,要之取势为主。吾有元人临米、高两家画,先得其意。

3画树之窍只在多曲。虽一枝一节,无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于曲中取之。或曰『然则画家不有直树乎?』曰:树虽直而生枝发节处不都直也。

董北苑树作劲挺之状特树身耳。李营丘则千屈万曲,无复直笔矣。

4枯树最不可少,时于茂林中间见,乃奇树。惟松柏槐柳,要郁森,其余只在树头与四面参差,一出一入,一肥一瘦处着点缀。

古人以木炭画圈,随圈而点之,正为此也。

4古人云,有笔有墨。笔墨二字人多不晓,画岂有无笔墨者?但有轮廓而无皴法,即为无笔;有皴法而不分轻重、向背、明晦,即为无墨。古人云:石分三面,此语是笔亦是墨,可参也。5 16 15 14 13 12 11 10 9 8 7 6

1孙其峰,男,汉族,1920年生,原名奇峰,曾用名琪峰,别署双槐楼主、求异存同斋主。山东招远人,国立北平艺专毕业。天津美术学院终身教授,文化部中国画研究院院部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西泠印社理事,享受国务院特殊贡献津贴专家,天津当代美术教育(高等美术教育和社会美术教育)的重要奠基人。曾任天津美术学院副院长。

孙其峰先生生活照

2 3津门八老纪念照片

4八十多年的绘画艺术结晶——孙其峰画语录:

懒得衰老有三招

我进入老年的岁月,逐渐感知一个老年画家的通病。这就是艺术的老化和退化。老化只是老年化了,就是说不复有当年之严谨了,但是艺术水平并未退化。退化则是水平降低了。这是可怕的。于是我就想法不让自己退化。现在我初步想出这么几条:   第一,要有像早年学画的心态,不能有丝毫自满。第二,不可懒散。懒是不画画,散是自由式的画,想画就画,说停就停,只画熟悉的,不求画新的和有难度的。第三,要有个计划,按计划要求自己,计划不要过量,还有在执行中不断作必要的修改。我自己省察,觉得做到了以上三点。

存钱与取款

国画讲究“师造化”,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要写生,要出去画速写,这就好比是到银行存钱,到创作时就好比是取款。平时不存钱,不积累,到紧要关节时只能干瞪眼,即使勉强画出来,也必然十分苍白。失血的东西总是难有生命力的。我今年已经90岁,之所以还能画,还能出作品,没别的,就是因为当年舍得存钱,舍得坚持不断地存钱。没有当年的写生的功底,没有当年速写的锤炼,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就连赊账的地方都没有了。

为了吃饭与为了取乐

可染先生认为必须把与文人画同时存在的那些“作家画”与匠人画一起比较看才能说清楚。文人画作者是文人(不像现在有的新文人画的作者,自己并无半点学问)这是不用辩解的。文人当然有学问,有修养。对比看一下那画,“行活”(即匠人画)的匠人(俗称花匠)却是没有什么修养,甚至是文盲。文人作画是为了取乐,如同下棋、钓鱼一样;匠人则不然,他们画画是为了吃饭。文人们画画为了消遣,是乐于干,匠人们为了生活不得不干,岂可同日而语?在文人与匠人之外还有一批画画的专业画家(如以画为生的一大批专业画家、皇家的宫廷供奉画家),这些人也是以画为业的,他们与文人不同的是技术熟练(多方面修养不如文人),以画为主。这三种人之间的界限除匠人与文人界限清晰外,文人与那些专业画家有时不太好分。

绘画就是处理各种关系

什么“关系”,就是相反相成的辩证法的关系。神与形就是主观与客观矛盾统一的关系。笔墨中用笔的轻重、快慢、转折、提按、往来、顺逆……是关系,用墨的浓淡、干湿也是关系,设色中浓淡、冷暖、厚薄、清浑也是关系。又如构图中的宾主、虚实、开合、争让、疏密、聚散、多少、有无、高低、俯仰、上下、左右、阴阳、向背、纵横、繁简……也更是“关系”,造型上的巧与拙、写实与写意、惟妙惟肖与不似之似也应称作是关系问题。总之,一幅画的绘制过程,无非是处理各种关系的过程。

书法是构图宝库

书法的结字(间架、结体),可给予绘画构图以很有益的借鉴。从“法”(具体的)上讲,写字与画画确不一样,如果从“理”上看,二者则是相同的。我们不妨把书法的结字,看成是绘画构图的骨式图,因为在结字中包含着构图学的那些相反相成矛盾统一的关系。同是某一个字,既有真、草、隶、篆的不同,又有欧、虞、颜、柳、苏、黄、米、赵的差别,可以说是变化万端。书法真是一座可资绘画构图学借鉴的大宝库。

5画也有“繁体”与“简体”两种格调

画也有“繁体”与“简体”两种不同格调。北宋人的那些千岩万壑,可说是繁体,南宋马夏所画的“一角山水”,还有元人倪云林所画的松林亭子式的一丘一树都可说是简体一路。简体要“简而不单”,繁体要“繁而不烦”、“多而不乱”。   简体的形成过程,是伴随着写意画的发展过程的。从工笔到写意,这是画法上的由繁到简。至于构图上的“简体”,与写意画的发展也是密不可分的。(当然我们不能说工笔画本身就没有简的构图)写意画(应叫“意笔”)应该是“貌离神合”、“似非而是”。

位置靠画家经营

“经营位置”是六法之一。经营位置提得很好,既有尊重客观的一面,又有发挥主观能动性的一面。客观对象本身是存在着“位置”关系的,自然状态的东西,毕竟不是艺术,如果照样搬入画面是不行的,所以需要画家去“经营”一番。只有经过了“经营”了的“位置”,才能够高于生活,才能够真正成为艺术的构图。“位置”是客观的,“经营”则是主观的。“经营位置”既有“外师造化”的问题,又有“中得心源”的问题,乃是主观与客观的统一。所谓“位置”,无非是前后、左右、上下、高低、纵横、聚散、有无、大小、远近等。所谓“经营”,无非是如何将上述各种对立关系处理得更好。因而构图学,就是研究如何把自然状态的东西经营得更好更美,更合乎高于自然的美学原则。它既不是天才家的自创,亦不是自然物的翻版。

孙其峰:作画不能专尚形似,还要刻画精神实质论画史、画家

苏轼名句“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常被人摘引出来,批为“不要形似的形式主义”。看一下苏轼的全诗,看看他对鄢陵王主簿花卉画的称赞,就知道他并非不要形似,而是批评仅以形似论画的观点。在这两句诗的后面,他接着写道:“论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不难理解,苏轼是认为作画不能专尚形似,还要刻画对象内在的东西———精神实质。

青藤、白阳作画,如同写草书;吴昌硕是以篆法入画;把楷法融进大写意的代表人物要算齐白石了。

文人画家,只应该指那些具有文人身份又有一定绘画修养的人。对他们来说,文人是他们的本来面貌,绘画只是他们文人生活中的一个方面。文人画在技术水平上不一定是很高的,但由于他们有多方面的修养(如文学修养),其作品也另有一番风趣,尤其在诗、画、书法的结合上,在绘画思想上,是有贡献的。宋之苏东坡、明之徐文长等,都可作为这类画家的代表。

八大山人的画,很独特,很新,在艺术上有大的突破,但不难看出,他是有传统根底的。他的某些山水,明显有董其昌的影响。他的花鸟画也不难看出林良的笔意。至于梁楷、青藤、孙隆、端本诸画家,也不会不给他以内在的微妙影响。八大山人可谓善于推陈出新的能手了。

【孙其峰:临摹是训练笔墨技巧很重要的一个方面】论笔墨

用笔贵能“简而不单”,用墨贵能“淡而不薄”。

笔墨是中国画特有的造型手段,也是其形式美体现的主要方面。它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民族绘画的民族特色,也在很大程度上体现着个人的风格特点。

“笔墨”是民族绘画传统中的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目前有许多人对笔墨的重要性估计不足,甚至作了错误的解释,如把“笔墨”的意义局限在造型手段方面,而忽视它作为一种形式的相对独立性的一面。谁要一说到“笔墨”的相对独立性,谁就被认为是“形式主义者”。在教学中也有这种倾向,如认为只要有了熟练的造型能力,就会自然派生出“笔墨”来。试问只通过长期的素描与急就的速写,而不通过其他方式(尤其是临摹),能够彻底解决笔墨问题吗?

从发现笔墨的重要性到承认笔墨的相对独立性,是一个进步过程。这个过程就是写意画发展的过程。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写意画对笔墨是一个解放。中国画强调一个“写”字,就是强调笔墨的美。

早先画家们并不喜欢“笔痕”,例如画雪景染天染水都在淡墨中兑胶水,以消灭笔痕。其后人们发现“笔痕”是“见笔”(笔触)的另一种形式,把笔痕提高到了形式美的高度,这不能不说是人们对形式美认识的一大突破。

民族绘画用笔的方法,那真是多种多样。如关于笔锋的中锋与侧锋、藏锋与露锋、顺锋与逆锋、整锋与破锋,关于运笔的快与慢、轻与重、转折与顿挫,关于笔趣的巧与拙、刚与柔、光与毛、清晰与浑化、严谨与荒放等。用墨的方法和用笔的方法一样丰富多彩,除了所谓浓、淡、干、湿之外,还有色泽光润的“嫩墨”与以笔见长的“老墨”,水墨淋漓的“泼墨”与苦涩凝重的“焦墨”,甚至浓、淡、干、湿相互“破”“立”的“破墨”和层层堆积的“积墨”等。这些笔墨的运用,都体现着辩证的精神。

临摹是训练笔墨技巧很重要的一个方面。中国画的表现方法程式较多,有点像京剧。临摹是获得前人笔墨程式最好的一种方法。程式也是发展的,至于一些新程式的探索,那还要从写生中去寻求探索。二者不可偏废。

“积墨”是多道工序、多层墨积叠的墨法,“泼墨”则是一道工序、一层墨的墨法。齐白石的墨鸡(雏)、墨虾固是“泼墨”法,北宗山水的那种单层水墨画法,如“泥里拔钉”之类,也是“泼墨”之法。

1「言」字, 象形。

这是什麽形象呢?那上面是「辛」,下面是「口」。

「辛」是什麽呢?「辛」是大把手的刺墨刑具。

「口」不是口舌之口。这是大家都已知道的啦。这个「口」是祈祷的祭器。

祭器之上置一辛具,以为誓言。这就是「言」字之由来。

《灵性甲骨》:

甲骨「言」字,「辛」具置上。我以斧劈笔力、倾攲体势写之,营造「辛」具砥砺、凌厉、坚实意绪。

每为一言,皆通神明。使其座实,言之凿凿。俨然如对至尊,心存敬畏。不使虚妄,方为「言」也。

崔学路《玄一书道》

甲骨文

2参考书目

1.《甲骨文编》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中华书局,1965年9月第一版。

2.《中国书法艺术.第一卷殷商春秋战国》谷溪编,文物出版社,1993年10月第一版。

3.《帛书周易校释》邓球柏著,湖南出版社,1996年第二版。

4.《马王堆帛书艺术》陈松长著,上海书店出版社,1996年12月版。

5.《甲骨文字典》徐中舒主编,四川辞书出版社,1998年10月第一版。

6.《甲骨文合集》郭沫若主编,中华书局,1999年版。

7.《中国艺术史.商代书法》 陈滞冬著,巴蜀书社,1999年1月第一版。

8.《中国历史博物馆藏法书大观》 第一卷甲骨文,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9.《简明甲骨文词典》崔恒升著,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9月第一版。

10.《甲骨文拓片精选》王本兴编著,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5年1月版。

11.《易经大传新解》殷旵珍泉著,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7月第一版。

12.《易经的智慧》殷旵珍泉著,九州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

13.《细说汉字部首》左民安、王尽忠著,九州出版社,2005年9月第一版。

14.《甲骨文书法鉴真》 杨红卫、杜志强编,黄山书社,2005年12月第一版。

15. 《北京大学珍藏甲骨文字》(韩)李钟淑、葛英会编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11月第一版。

16.《中国书法全集.甲骨文卷》刘正成主编、刘一曼、冯时本卷主编,荣宝斋出版社,2009年7月第一版。

17.《流沙河认字》流沙河著,现代出版社,2010年4月第一版。

18.《常用字解》(日)白川静著,九州出版社,2010年5月第一版。

19·《老子解读》 兰喜编著,中华书局,2009年3月第一版第四次印刷。

20·《易经》徐奇堂译注,广州出版社,2001年5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21·《周易全书》林之满主编,中国戏剧出版社,2002年5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22.《说文解字今译》许慎原著、汤可敬撰,岳麓书社,2002年4月第一版第二次印刷。

23.《周原甲骨文》曹玮编著,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2年10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奚冈(1746—1803) 清代篆刻家、书画家。原名钢,字铁生、纯章,号萝龛、蝶野子,别号鹤渚生、蒙泉外史、蒙道士、奚道士、散木居士、冬花庵主,原籍歙县(今属安徽),一作黟县(今属安徽),寓浙江杭州西湖。不应科举,寄情诗画,山水花石,逸韵超隽。曾游日本,名噪海外。乾隆时,征孝廉方正,辞不就。刻印宗秦、汉,与丁敬、黄易、蒋仁齐名,号西泠四大家。并与陈豫钟、陈鸿寿、赵之琛、钱松合称西泠八家。山水潇洒清润,得董其昌法。1 2 3 4 5 6 7 8 9 10 11

临帖是学习书法的有效手段,是通向创作自由的不可或缺的桥梁。只有在临帖这一阶段打下坚实基础,择取到前人创作的经验和精华,才有可能创作出“古不乖时,今不同弊”的好作品。大多数人虽然都知道临帖的必要性,但是对于临帖本身却未必有一个深刻的认识。创作有境界的差别,临帖高精亦然;临帖境界的高低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以后创作境界的高低,这一点往往被书法爱好者所忽略。

大体说来,临帖境界可分为三个境界:“眼到”、“手到”、“心到”。其中后两个层次是当前认识比较模糊的地方,如果对此没有清醒的认识,势必影响到以后的创作水平。

先来谈谈“眼到”。这一层次即是唐代孙过庭所谓的“察之者尚精”。对法帖中字的用笔、结构、章法要详察细审,既要在静态上把握笔画形态,又要在动态上理解点画间的呼应关系。在结构上既要看到线条本身在空间中的安排,又要对空白的分布予以重视。而在整体章法上,要注意原法帖的字间行距,欹正关系,润燥疏密等因素。在这一阶段主要解决的是观察能力的提高,要能看出法帖的微妙之处。许多临习者只得粗枝大叶,整体看上去,似乎与原帖相去不远,但在细微处则失之甚多,这和抄书并无区别。前人妙处往往就在一笔一画,甚至一个小动作之中,就如同美人之美亦常在一颦一嗔之间。所以王僧虔说:“纤微向背,毫发死生。”这时的眼睛要像放大镜,能够将常人注意不到的细节放大。能否做到“眼到”决定了能否“手到”,因此临习者不能盲目机械地照临,应多读帖,多观察。

“手到”这一境界是在临帖过程中最具基础性的环节。不仅是指临得形似,而且要神似。事实上,“手到”的境界对于一个学书法的人来说,可谓是难途了。在众多临习者中,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并不太多。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在临习之初,未能做到“眼到”的境界;二是心态浮躁,临摹功夫尚未下到。当前许多临习者对于“拟之者贵似”这一句格言的认识相当模糊,一个“似”字其中所包含的意义远非想象的那样简单。

关于“心到”的境界,则是本文最主要的立意之处。在许多人看来,临帖到了“手到”的境界即形神兼备了,理应算达到了临帖的最终要求。但反观当代不少书法创作者在提及他们的临帖经历时都说临过多少多少帖,某帖临过多少遍。但其所创作的作品中,却难以看到他们从中吸收了多少精髓。最常见的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有的书写者提到自己曾临《兰亭序》等“二王”帖多年,但在其作品中并无半点“二王”的影子和形式特征。如果从创造动机上根本就不想吸收“二王”的营养,那当然另当别论。既然花了时间去临,为何连捕风捉影的意思都没有呢?另一种情况是虽然在创作中体现了所学的某些形式因素,但流于程式化,缺乏变通,更无论“神韵”二字。以上疑问使得笔者开始想到关于临帖的“心到”问题。“手到”虽然标志着临帖已到精熟准确之境,但事实上,仍然处于技术层面,未能真正捕捉到原帖作者心灵深处的生命律动。所谓“形神兼备”也还不过是在笔墨外在形式上的深刻理解,虽然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但要想对创作起到精神层面的深刻影响,则必须“心到”——去触动前人在挥毫时撩拨性灵的心弦。就像六祖慧能之于达摩,直通心性,而后可言悟道。创作的最高境界是“心忘于笔,手忘于书,心手达情”,那么临摹的最高境界也当如此。要想达到这一点,则需要更多地在精神层次上去体会探求。如具体到《兰亭序》,则不能仅仅追求其形式上的逼肖,而应在充分了解魏晋社会文化大背景及王羲之本人思想个性的基础上,熟读《兰亭》内容,把此文中的思想感情移植到自己的心灵深处,深味那魏晋时代士人独有的心灵“药酒”,试图让这酒的余味渗入你的历史悠思当中去。当你仿佛已听到王羲之等人对人生的咏叹时,或许你将不再处处拘泥于《兰亭》某笔某画的固定形态,而达到心手双畅的境界。唐张怀瓘在《书断》序中说:“若乃思贤哲于千载,览陈迹于缣简,谋猷在觌,作事粲然,言察深衷,使百代无隐,斯可尚也。及夫身处一方,会情万里,标拔志气,黼藻性灵,披封睹迹,欣如会面,又可乐也。”这里虽然是论述书法的功用,但完全可以把它作为临帖达到最高境界的具体要求。同时也足以说明书法绝不仅仅是一种技巧形式而已,它的文化内涵是博大精深的。这自然就要求我们在学习前人的传统时,必须超越技术层面,进入文化精神的境界去理解它。所谓“心到”,即是要在临帖中凸显这一文化意义。

在达到“心到”这一境界之后,相信人们在以后的创作中必能左右逢源,心手相应,写出既富时代气息又具深厚传统底蕴的优秀作品。

1米芾 《粮院帖》行书<又称《历子帖》。纸本。纵25.6厘米横37.2厘米。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粮院帖》所书为与粮院交涉事,是米芾做发运司勾当公事、蔡河拨发时候所写。此帖用笔逆入平出,方中带圆,笔势飞动。点画多成圆弧形,谨严之中带有明显的柔美气质。笔力骄纵雄肆,转侧肥美,挥洒任意。

释文:芾再启。历子倅车送去,粮院欲推过他人,不任其责。傥粮院知于法无碍,即自勘,使句院自驳,驳处即求直之端也。度此事必辨于上下乃已,幸左右明察,公文非得已也。或携示倅,佳。芾皇恐。2 9 8 7 6 5 4 3

1《凝碧余音词》是溥儒词作集,溥儒出身清皇族,姓爱新觉罗,字心畲,又号羲皇上人﹑西山逸士。曾留学德国,笃嗜诗文、书画,皆有成就。画工山水、兼擅人物、花卉及书法,昔时与张大千有“南张北溥”之誉,又与吴湖帆并称“南吴北溥”。2 9 8 7 6 5 4 3

与古代书法相比,当代书法在表现形式上最为突出的体现是从文人幽闭的书斋走向一个公众开放的展览。中国书法展览形式的蓬勃发展为我们带来了书法审美意识的大解放,艺术技巧的大开发构成了一个时代书法发展的高峰期。4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认为:“任何存在都不是抽象的存在,而是在一定的时间、空间历史条件下的存在。人的历史观念受到一定条件的限制,并以一定的条件为前提。”与古人相比,当代人的生活方式、生活节奏、内心体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时俱进——人们对艺术的感受方式也逐渐与这个时代相融合。在这样的形势下,当代书法家选择以比赛和展览的形式进行创作,从而进行书法传播,使书法语言集中地展示于众人。

与古人自适自娱的书斋雅玩生活不同,当代书法走向展览,其审美的主要指向就是追求视觉冲击力,追求内心的震撼感,人们在书法审美接受心理方面也越来越注重展览视觉效果及形式构成。展览为广大书法家提供了一个能向外界辐射个人魅力的重要途径,同时也为广大书法家提供一个能有效展示实力、挥洒性情的竞技场。在展览机制设定的这个巨大场域中,书法家的才情技巧得到极大的发挥与表现,获取更多人的注意。同时书法家的创作也越来越多地受到评审机制和展厅效应的影响与制约,创作者的心态也由古人自由舒适、内敛缓和的雅玩自娱逐渐走向紧张昂扬、激荡多变的激烈竞争,书法家更多考虑的是如何打动评委而入展、获奖,如何从众多的作品中跳跃出来,获得大家的认可。

在这种情形下,我们衡量作品的条件、标准有所改变,并且应该一分为二。一方面是从非国展这个角度来考量。譬如,一件优秀的书法作品是需要浓厚的个人情调的,这种情调是自我的,不是赶时髦、逐时风的,是一个书家最为真切的表现。另一方面对那些展览作品,我们的评说可能是另一个方向了,在注重性情的同时更多考虑的是书法的形式构成、笔墨经营以及是否具有展厅效应。

陈振濂先生曾撰《展览视角而不是创作视角——关于当代书法“展览意识”的崛起》一文,就从审美视角的变化切入到对当代书法创作与展览的理解。该文的陈述凸显出两个指向:其一,站在展览的立场上看,欣赏者的审美标准高于书法家创作的标准。其二,从展览的立场对当代书法进行重新的审视,并赋予书法创作一种新的时代含义:书法创作原来不是为书法家这个主体服务的,相反应该是为观众这个客体服务的,是为展厅这个公共空间服务的。

在展厅文化中,书法家起码有几大收获:第一,书法家的自我审美意识、精神特质与大众的审美标准保持同步。第二,在审美观照视角的转换过程中,书法家的艺术立场、艺术感知和审美判断在创作路径上转向注重理性与注重表达。第三,语言层面确立了新的结构意识,艺术表现力获得提升,并激发出新的富有时代精神的美学潜质。这不仅构成对其已有精神诉求及艺术实践的支持,更强化了本已蕴蓄于书家体内的意志力与精神能量。

在展览大背景下,人们的审美视角也随之而变,展览意识的崛起促使书家对形式的追求越发凸显。完美的形式对书法而言当然重要,形式是内容的表达载体和表现手段,没有精当的形式衬托,再精彩的内容也难以呈现出来。正因为如此,古今书家在创作中都非常重视对语言、结构、手法的淬炼。应该承认,在书写内容已经确定的前提下,以何种形式进行表达是决定一件作品高低成败的关键。在书法艺术的演进过程中,即便是那些无意中完成的经典书作实际上也是书家潜意识里对形式构成的最终呈现,形式的自觉是书法创作渐进成熟的重要表征。历史上,每一次大规模对形式问题的探求和创新都在不同程度上推动书法艺术的发展进步。

展览本身只是书法呈现的一种方式,但是在当今书坛,展览却对一些书法表现方式有一种鼓动的势头,形成一股展览流行风。譬如,行草书大量萌生,使善于趋赶时髦的书法家以此作为选择的重要依据,即与语境的倾向相适切。由学明清草书到晋、宋人简札,由粗犷的巨制长幅到文雅小品,因为有了暗示,不断地调整自己书写形式对语言的表现方向,从而接近目的。

形式变化的动力,从根本说,来自于突破旧形式对新内容的制约和束缚,这是形式发展的主导力量。一种形式的鼎盛和式微无不与时代精神特征的流变紧密关联,每个时代都有其特定的精神特征,每个时代都有其特定的审美取向,每个时代都有其特定的表现形式。书法展览在当代三十余年来拥有了得以发展的社会基础和精神土壤。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形式的重要性可以被无限放大。与内容相比,形式永远居第二位。内容作为一种思想或情感信息尤为重要,缺失了内容,就变成一种机械的排列,没有任何意义。

因此,对于书法形式不能做简单诠释,而应该看到书法作品是一种深层的精神创构,具有强烈的召唤力量,它能唤起大众的艺术感知、心理感受和生命体验,使观者迅速地从单纯的形式感中剥离出来,进入到一个充满历史感的文化对话和情感交流境域。形式与内容,何者更重要?这个古人少有争议的问题却成为当代书坛纠缠不清的噱头。

无论是古代还是当代,无论是自赏还是共赏,艺术的唯一目的是不变的,那就是——审美。美是单纯的,不应附带任何功利目的,否则就会造成审美的异化。

名人书法,整体气韵贯通,尤其行书、草书,大都运笔爽利,绝少出现断笔、拘谨、呆板等现象。辨别民国书法需特别关注笔力行气,细观点画的转折处和收笔出锋处。在这方面,大书家和作伪者的区别表现得甚为明显。

在之前所讲的辨伪方法中曾提到,“生造”“勾描”等是民国书法作伪的重要手段,然“生造”的东西,因功力不逮、笔力飘忽浮滑,时有败笔、弱笔、俗笔,无法造出真迹的笔力与风采。“勾描”的东西,笔法僵死,尽管相似,但不可能做到行笔匀速流畅、行气贯通。

2012年冬,天津的一家拍卖公司举办艺术品拍卖,拍品中有一副寿石工的八言联,上联是“集江表词藏山阴篆”,下联是“得朱家爽留黄石真”,钤印五方,且有长跋,落款“第七十八壬午元巳,寿”(见附图)。拍场上虽有一通小争,最终还是被我购得。

1寿石工行楷八言联

寿石工(1885—1950),名,字务熹、硕功、石公。因“”不见字书,源于古玺,故又写成玺。祖籍浙江绍兴,出身世家。寿石工是位多才多艺的名人,诗文俱佳,尤以长短句获称于当时,有《珏庵词》二种刊行。1940年(庚辰),游南京玄武湖,有“长堤随步尽,回首蒋山孤”之佳句,传颂一时。他的书法,初学欧阳询、米芾,后参以六朝碑版变化,刚劲流畅,富有金石气。为人撰联,边想边写,从无底稿。且精于篆刻,一生治印不下二万方,被誉为“执北方印坛之牛耳者”。

我之所以看好寿先生作于1942年(壬午)的那副八言联,并将其断为真品、精品,所依据的正是它的笔法、行气及品位。此联书写恢弘洒脱、气势贯通、高博典雅、金石味足,特别是行笔及出锋处,有顿挫、有奔放、有藏锋、有出露,极为爽利。这种源之于内功、发之于笔头的章法、结体及点画,作伪者断难仿出。而所作联语,似不假思索、不矜格调、顺手拈来,非卑陋之士所能为之。

2言菊朋节录《桃花源记》

现今市场上的民国书法常有“双胞胎”“多胞胎”招摇过市。一般情况下,凡两件或两件以上重样的作品出现,则真的少、假的多,而重样的伪品所欠缺的也多是在笔法和行气上。有一位藏家在某拍卖公司拍得一件郭沫若的书法作品,欣喜异常,如获至宝。不久,偶然在郭沫若书法全集中发现一幅与之几乎一样的作品,只是款书为“荣宝斋补壁”,当即惊呆了,明白了书法全集中的才是原作。后来他将拍来的作品请多位专家鉴定,都认为如无原作对照,简直能乱真。此后,又经郭沫若故居文物小组鉴定,确认为仿制品。庆幸的是,这家拍卖公司诚实守信,将作品原价收回,未再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