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孙过庭书谱里说:“羲之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则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 人愉快时,面呈笑容,哀痛时放出悲声,这种内心情感也能在中国书法里表现出来,象在诗歌音乐里那样。别的民族写字还没有能达到这种境地的。中国的书法何以会有这种特点?

1唐代韩愈在他的《送高闲上人序》里说:“张旭善草书,不治他技,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张旭的书法不但抒写自己的情感,也表出自然界各种变动的形象。但这些形象是通过他的情感所体会的,是“可喜可愕”的;他在表达自己的情感中同时反映出或暗示着自然界的各种形象。或借着这些形象的概括来暗示着他自己对这些形象的情感。这些形象在他的书法里不是事物的刻画,而是情景交融的“意境”,象中国画,更象音乐,象舞蹈,象优美的建筑。现在我们再引一段书家自己的表白。后汉大书家蔡邕说:“凡欲结构字体,皆须象其一物,若鸟之形,若虫食禾,若山若树,纵横有托,运用合度,方可谓书。”元代赵子昂写“子”字时,先习画鸟飞之形“”,使子字有这鸟飞形象的暗示。他写“为”字时,习画鼠形数种,穷极它的变化,如。他从“为”字得到“鼠”形的暗示,因而积极地观察鼠的生动形象,吸取着深一层的对生命形象的构思,使“为”字更有生气、更有意味、内容更丰富。这字已不仅是一个表达概念的符号,而是一个表现生命的单位,书家用字的结构来表达物象的结构和生气勃勃的动作了。

这个生气勃勃的自然界的形象,它的本来的形体和生命,是由什么构成的呢?常识告诉我们:一个有生命的躯体是由骨、肉、筋、血构成的。“骨”是生物体最基本的间架,由于骨,一个生物体才能站立起来和行动。附在骨上的筋是一切动作的主持者,筋是我们运动感的源泉。敷在骨筋外面的肉,包裹着它们而使一个生命体有了形象。流贯在筋肉中的血液营养着、滋润着全部形体。有了骨、筋、肉、血,一个生命体诞生了。中国古代的书家要想使“字”也表现生命,成为反映生命的艺术,就须用他所具有的方法和工具在字里表现出一个生命体的骨、筋、肉、血的感觉来。但在这里不是完全像绘画,直接模示客观形体,而是通过较抽象的点、线、笔画,使我们从情感和想象里体会到客体形象里的骨、筋、肉、血,就像音乐和建筑也能通过诉之于我们情感及身体直感的形象来启示人类的生活内容和意义(1)。

中国人写的字,能够成为艺术品,有两个主要因素:一是由于中国字的起始是象形的,二是中国人用的笔。许慎《说文》序解释文字的定义说: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此依徐铉本,段玉裁据左传正义,补“文者物象之本”句),文和字是对待的。单体的字,像水木,是“文”,复体的字,象江河杞柳,是“字”,是由“形声相益,孽乳而浸多”来的。写字在古代正确的称呼是“书”。书者如也,书的任务是如,写出来的字要“如”我们心中对于物象的把握和理解。用抽象的点画表出“物象之”,这也就是说物象中的“文”,就是交织在一个物象里或物象和物象的相互关系里的条理:长短、大小、疏密、朝揖、应接、向背、穿插等等的规律和结构。而这个被把握到的“文”,同时又反映着人对它们的情感反应。这种“因情生文,因文见情”的字就升华到艺术境界,具有艺术价值而成为美学的对象了。

第二个主要因素是笔。书字从聿(yǘ),聿就是笔,篆文,象手把笔,笔杆下扎了毛。殷朝人就有了笔,这个特殊的工具才使中国人的书法有可能成为一种世界独特的艺术,也使中国画有了独特的风格。中国人的笔是把兽毛(主要用兔毛)捆缚起做成的。它铺毫抽锋,极富弹性,所以巨细收纵,变化无穷。这是欧洲人用管笔、钢笔、铅笔以及油画笔所不能比的。从殷朝发明了和运用了这支笔,创造了书法艺术,历代不断有伟大的发展,到唐代各门艺术,都发展到极盛的时候,唐太宗李世民独独宝爱晋人王羲之所写的《兰亭序》,临死时不能割舍,恳求他的儿子让他带进棺去。可以想见在中国艺术最高峰时期中国书法艺术所占的地位了。这是怎样可能的呢?

2我们前面已说过是基于两个主要因素,一是中国字在起始的时候是象形的,这种形象化的意境在后来“孳乳浸多”的“字体”里仍然潜存着、暗示着。在字的笔画里、结构里、章法里,显示着形象里面的骨、筋、肉、血,以至于动作的关联。后来从象形到谐声,形声相益,更丰富了‘字”的形象意境,象江字、河字,令人仿佛目睹水流,耳闻汨汨的水声。所以唐人的一首绝句若用优美的书法写了出来,不但是使我们领略诗情,也同时如睹画境。诗句写成对联或条幅挂在壁上,美的享受不亚于画,而且也是一种综合艺术,象中国其它许多艺术那样。中国文字成熟可分三期:一、纯图画期;二、图画佐文字期;三、纯文字期。纯图画期,是以图画表达思想,全无文字。如鼎文(殷文存上,一上)

象一人抱小儿,作为“尸”来祭祀祖先。礼:“君子抱孙不抱子。”又如觚文(殷文存,下廿四,下)象一人持钺献俘的情形。叶玉森的《铁云藏龟拾遗》里第六页影印殷虚甲骨上一字为猿猴形,神态毕肖,可见殷人用笔画抓住“物象之本”,“物象之文”的技能。象这类用图画表达思想的例子很多。后来到“图画佐文字时期”,在一篇文字里往往夹杂着鸟兽等形象,我们说中国书画同源是有根据的。而且在整个书画史上,画和书法的密切关系始终保持着。要研究中国画的特点,不能不研究中国书法。我从前曾经说过,写西方美术史,往往拿西方各时代建筑风格的变迁做骨干来贯串,中国建筑风格的变迁不大,不能用来区别各时代绘画雕塑风格的变迁。而书法却自殷代以来,风格的变迁很显著,可以代替建筑在西方美术史中的地位,凭借它来窥探各个时代艺术风格的特征。这个工作尚待我们去做,这里不过是一个提议罢了。

我们现在谈谈中国书艺里的用笔、结体、章法所表现的美学思想。我们在此不能多谈到书法用笔的技术性方面的问题。这方面,古人已讲得极多了。我只谈谈用笔里的美学思想。中国文字的发展,由模写形象里的“文”,到孳乳浸多的“字”,象形字在量的方面减少了,代替它的是抽象的点线笔画所构成的字体。通过结构的疏密,点画的轻重、行笔的缓急,表现作者对形象的情感,发抒自己的意境,就象音乐艺术从自然界的群声里抽出纯洁的“乐音”来,发展这乐音间相互结合的规律。用强弱、高低、节奏、旋律等有规则的变化来表现自然界、社会界的形象和自心的情感。近代法国大雕刻家罗丹曾经对德国女画家萝斯蒂兹说:“一个规定的线(文)通贯着大宇宙,赋予了一切被创造物。如果他们在这线里面运行着,而自觉着自由自在,那是不会产生出任何丑陋的东西来的。希腊人囡此深入地研究了自然,他们的完美是从这里来的,不是从一个抽象的‘理念’来的。人的身体是一座庙宇,具有神样的诸形式。”又说:“表现在一胸像造形里的要务,是寻找那特征的线纹。低能的艺术家很少具有这胆量单独地强调出那要紧的线,这需要一种决断力,象仅有少数人才能具有的那样。”

我们古代伟大的先民就属于罗丹所说的少数人。古人传述仓颉造字时的情形说:“颉首四目,通通于神明,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迹之象,博采众美,合而为字。”仓颉并不是真的有四只眼睛,而是说他象征着人类从猿进化到人,两手解放了,全身直立,因而双眼能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好象增加了两个眼睛,他能够全面地、综合地把握世界,透视那通贯着大宇宙赋予了万物的规定的线,因而能在脑筋里构造概念,又用“文”、“字”来表示这些概念。“人”诞生了,文明诞生了,中国的书法也诞生了。中国最早的文字就具有美的性质。邓以蛰先生在《书祛之欣赏》里说得好:“甲骨文字,其为书法抑纯为符号,今固难言,然就书之全体而论,一方面固纯为横坚转折之笔画所组成,若后之施于真书之‘永 字八法’,当然无此繁杂之笔调。他方面横竖转折却有其结构之意,行次有其左行右行之分,又以上下字连贯之关系,俨然有其笔画之可增可减,如后之行草书然者。至其悬针垂韭之笔致,横直转折,安排紧凑,四方三角等之配合,空白疏密之调和,诸如此类,竟能给一段文字以全篇之美观,此美莫非来自意境而为当时书家之精心结撰可知也。至于钟鼎彝器之款识铭词,其书法之圆转委婉,结体行次之疏密,虽有优劣,其优者使人觅之如仰观满天星斗,精神四射。古人言仓颉造字之初云:‘颉首四目,通于神胡,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迹之象,博采众美,合而为字’,今以此语形容吾人观看长篇钟鼎铭词如毛公鼎、散氏盘之感觉,最为恰当。石鼓以下,又加以停匀整齐之美。至始皇诸刻石,笔致虽仍为篆体,而结体行次,整齐之外,并见端庄,不仅直行之空白如一,横行亦如之,此种整齐端庄之美至汉碑八分而至其极,凡此皆字之于形式之外,所以致乎美之意境也。” 邓先生这段话说出了中国书法在创造伊始,就在实用之外,同时走上艺术美的方向,使中国书法不象其它民族的文字,停留在作为符号的阶段,而成为表达民族美感的工具。现在从美学观点来考察中国书法里的用笔、结体和章法。

3一、用 笔

用笔有中锋、侧锋、藏锋、出锋,方笔,圆笔、轻重、疾徐等等区别,皆所以运用单纯的点画而成其变化,来表现丰富的内心情感和世界诸形相,象音乐运用少数的乐音,依据和声、节奏与旋律的规律,构成千万乐曲一样。但宋朝大批评家董逌在《广川画跋》里说得好:“且观天地生物,特一气运化尔,其功用秘移,与物有宜,莫知为之者,故能成于自然。”他这话可以和罗丹所说的“一个规定的线通贯着大宇宙而赋予了一切被创造物,他们在它里面运行着,而自觉着自由自在”相印证。所以千笔万笔,统于一笔,正是这一笔的运化尔!

罗丹在万千雕塑的形象里见到这一条贯注于一切中的“线”,中国画家在万千绘画的形象中见到这一笔画,而大书家却是运此一笔以构成万千的艺术形象,这就是中国历代丰富的书法。唐朝伟大的批评家和画史的创作者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里论顾、陆、张、吴诸大画家的用笔时说:“顾恺之之迹,紧劲联绵,循环超忽,调格逸易,风趋电疾,意存笔先,画尽意在,所以全神气也。昔张芝学崔瑗、杜度草书之法,因而变之,以成今草书之体势,一笔而成,气脉通连,隔行不断。唯王子敬(献之)明其深旨,故行首之字,往往继其前行,世上谓之一笔书。其后陆探微亦作一笔画,连绵不断,故知书画用笔同法。”张彦远谈到书画法的用笔时,特别指出这“一笔而成,气脉通贯”,和罗丹所指出的通贯宇宙的一根线,一千年间,东西艺人,遥遥相印。可见中国书画家运用这“一笔”的点画,创造中国特有的丰富的艺术形象,是有它的艺术原理上的根据的。但这里所说的一笔书、一笔画,并不真是一条不断的线纹象宋人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里所记述的戚文秀画水图里那样,“图中有一笔长五丈……自边际起,通贯于波浪之间,与众毫不失次序,超腾回折,实逾五丈矣。”而是象郭若虚所要说明的,“王献之能为一笔书,陆探微能为一笔画,无适(……意译为:并不是)一篇之文,一物之像而能一笔可就也。乃是自始及终,笔有朝揖,连绵相属,气脉不断。”这才是一笔画一笔书的正确的定义。所以古人所传的“永字八法”,用笔为八而一气呵成,血脉不断,构成一个有骨有肉有筋有血的字体,表现一个生命单位,成功一个艺术境界。用笔怎样能够表现骨、肉、筋、血来,成为艺术境界呢?

三国时魏国大书家锤繇说道:“笔迹者界也,流美者人也,……见万象皆类之。”笔蘸墨画在纸帛上,留下了笔迹(点画),突破了空白,创始了形象。石涛《画语录》第一章“一画章”里说得好:“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人能以一画具体而微,意明笔透。腕不虚则画非是,画非是则腕不灵。动之以旋,润之以转,居之以旷,出如截,入如揭,能圆能方,能直能曲,能上能下,左右均齐,凸凹突兀,断截横斜,如水之就下,如火之炎上,自然而不容毫发强也,用无不神而法无不贯也。理无不入而态无不尽也。信手一挥,山川、人物、鸟兽、草木、池榭、楼台,取形用势,写生揣意,运摹景显,露隐含人,不见其画之成画,不违其心之用心,盖自太朴散而一画之法立矣。一画之法立而万物著矣。”

从这一画之笔迹,流出万象之美,也就是人心内之美。没有人,就感不到这美,没有人,也画不出、表不出这美。所以锤繇说:“流美者人也。”所以罗丹说:“通贯大宇宙的一条线,万物在它里面感到自由自在,就不会产生出丑来。”画家、书家、雕塑家创造了这条线(一画),使万象得以在自由自在的感觉里表现自己,这就是“美”!美是从“人”流出来的,又是万物形象里节奏旋律的体现。所以石涛又说:“夫画者从于心者也。山川人物之秀错,鸟兽草木之性情,池榭楼台之矩度,未能深入其理,曲尽其态,终未得一画之洪规也。行远登高,悉起肤寸,此一画收尽鸿蒙之外,即亿万万笔墨,未有不始于此而终于此,惟听人之握取之耳!”所以中国人这支笔,开始于一画,界破了虚空,留下了笔迹,既流出人心之美,也流出万象之美。罗丹所说的这根通贯宇宙、遍及于万物的线,中国的先民极早就在书法里、在殷虚甲骨文、在商周钟鼎文、在汉隶八分、在晋唐的真行草书里,做出极丰盛的、创造性的反映了。人类从思想上把握世界,必须接纳万象到概念的网里,纲举而后目张,物物明朗。中国人用笔写象世界,从一笔入手,但一笔画不能摄万象,须要变动而成八法,才能尽笔画的“势”,以反映物象里的“势”。禁经云:“八法起于隶字之始,自崔(瑗)张(芝)锤(繇)王(羲之)传授所用,该于万字而为墨道之最。”又云:“昔逸少(王羲之)攻书多载,廿七年偏攻永字。以其备八法之势,能通一切字也。”隋僧智永欲存王氏典型,以为百家法祖,故发其旨趣。智永的永字八法是:

, 侧法第一(如鸟翻然侧下)

一 勒法第二(如勒马之用缰)

| 努法第三(用力也)

亅 趯法第四(趯音剔,跳貌与跃同)

/ 策法第五(如策马之用鞭)

丿 掠法第六(如篦之掠发)

ノ 啄法第七(如鸟之啄物)

ヽ 磔法第八(磔音窄,裂牲谓之磔,笔锋开张也)

八笔合成一个永字。宋人姜白石《续书谱》说:“真书用笔,自有八法,我尝采古人之字,列之为图,今略言其指。点者,字之眉目,全借顾盼精神,有向有背,……所贵长短合宜,结束坚实。丿ヽ者,字之手足,伸缩异度,变化多端,要如鱼翼鸟翅,有翩翩自得之状。乚亅者,字之步履,欲其沉实。”这都是说笔画的变形多端,总之,在于反映生命的运动。这些生命运动在宇宙线里感得自由自在,呈“翩翩自得之状”,这就是美。但这些笔画,由于悬腕中锋,运全身之力以赴之,笔迹落纸,一个点不是平铺的一个面,而是有深度的,它是螺旋运动的终点,显示着力量,跳进眼帘。点,不称点而称为侧,是说它的“势”,左顾右瞰,欹侧不平。卫夫人笔阵图里说:“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力量。一个横画本说是横,而称为勒,是说它的“势”,牵缰勒马,跃然纸上。锺繇云:“笔迹者界也,流美者人也。”“美”就是势、是力、就是虎虎有生气的节奏。这里见到中国人的美学倾向于壮美,和谢赫的《画品录》里的见地相一致。一笔而具八法,形成一字,一字就象一座建筑,有栋梁椽柱,有间架结构。西方美学从希腊的庙堂抽象出美的规律来。如均衡、比例、对称、和谐、层次、节奏等等,至今成为西方美学里美的形式的基本范畴,是西方美学首先要加以分析研究的。我们从古人论书法的结构美里也可以得到若干中国美学的范畴,这就可以拿来和西方美学里的诸范畴作比较研究,观其异同,以丰富世界的美学内容,这类工作尚有待我们开始来做。现在我们谈谈中国书法里的结构美。

4二、结 构

字的结构,又称布白,因字由点画连贯穿插而成,点画的空白处也是字的组成部分,虚实相生,才完成一个艺术品。空白处应当计算在一个字的造形之内,空白要分布适当,和笔画具同等的艺术价值。所以大书家邓石如曾说书法要“计白当黑”,无笔墨处也是妙境呀!这也象一座建筑的设计,首先要考虑空间的分布,虚处和实处同样重要。中国书法艺术里这种空间美,在篆、隶、真、草、飞白里有不同的表现,尚待我们钻研;就象西方美学研究哥提式、文艺复兴式、巴洛刻式建筑里那些不同的空间感一样。空间感的不同,表现着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一个阶级,在不同的经济基础上,社会条件里不同的世界观和对生活最深的体会。商周的篆文、秦人的小篆、汉人的隶书八分、魏晋的行草、唐人的真书、宋明的行草,各有各的姿态和风格。古人曾说:“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明人尚态”,这是人们开始从字形的结构和布白里见到各时代风格的不同。(书法里这种不同的风格也可以在它们同时代的其它艺术里去考察)。

“唐人尚法”,所以在字体上真书特别发达(当然有它的政治原因、社会基础,现在不多述),他们研究真书的字体结构也特别细致。字体结构中的“法”,唐人的探讨是有成就的。人类是依据美的规律来创造的,唐人所述的书法中的“法”,是我们研究中国古代的美感和美学思想的好资料。相传唐代大书家欧阳询曾留下真书字体结构法三十六条。 (故宫现在藏有他自己的墨迹梦奠帖)由于它的重要,我不嫌累赘,把它全部写出来,供我们研究中国美学的同志们参考,我觉得我们可以从它们开始来窥探中国美学思想里的一些基本范畴。我们可以从书法里的审美观念再通于中国其它艺术,如绘画、建筑、文学、音乐、舞蹈、工艺美术等。我以为这有美学方法论的价值。但一切艺术中的法,只是法,是要灵活运用,要从有法到无法,表现出艺术家独特的个性与风格来,才是真正的艺术。艺术是创造出来,不是“如法炮制”的。何况这三十六条只是适合于真书的,对于其它书体应当研究它们各自的内在的美学规律。现在介绍欧阳询的结字三十六法,是依据戈守智所纂著的《汉溪书法通解》。他自己的阐发也很多精义,这里引述不少,不一一注出。

(1)排叠 字欲其排叠,疏密停匀,不可或阔或狭,如[壽藁畫筆麗羸爨]之字,系旁言旁之类,八法所谓分间布白,又曰调匀点画是也。戈守智说:排者,排之以疏其势。叠者,叠之以密其间也。大凡字之笔画多者,欲其有排特之势。不言促者,欲其字里茂密,如重花叠叶,笔笔生动,而不见拘苦繁杂之态。则排叠之所以善也。故曰“分间布白”,谓点画各有位置,则密处不犯而疏处不离。又曰“调匀点画”,谓随其字之形体,以调匀其点画之大小与长短疏密也。李淳亦有堆积二例,谓堆者累累重叠,欲其铺匀。积者,緫緫繁紊,求其整饬。(晶品畾磊)堆之例也。(爨欎靈縻)积之例也。而别置(壽畺畫量)为匀画一例。(馨聲繁繫)为错综一例,俱不出排叠之法。

(2)避就 避密就疏,避险就易,避远就近。欲其彼此映带得宜,如 [庐]字上一撇既尖,下一撇不应相同。[俯]字一笔向下,一笔向左。[逢]字下“辶”拔出,则上笔作点,亦避重叠而就简径也。

(3)顶戴 顶戴者,如人戴物而行,又如人高妆大髻,正看时,欲其上下皆正,使无偏侧之形。旁看时,欲其玲珑松秀,而见结构之巧。如 [臺]、[響]、[營]、[帶]。戴之正势也。高低轻重,纤毫不偏。便觉字体稳重。[聳]、[藝]、[甃、[鵞],戴之侧势也。长短疏密,极意作态,便觉字势峭拔,又此例字,尾轻则灵,尾重则滞,不必过求匀称,反致失势。(戈守智)

(4)穿插 穿者,穿其宽处。插者插其虚处也。如[中]字以竖穿之。 [册]字以画穿之。[爽]字以撇穿之。皆穿法也。[曲]字以竖插之,[爾)字以[乂]插之。[密]字以点啄插之。皆插法也。(戈)

(5)向背 向背,左右之势也。向内者向也。向外者背也。一内一外者,助也。不内不外者,并也。如[好]字为向,[北]字为背,[腿]字助右,[剔]字助左,[贻]、[棘]之字并立。(戈)

(6)偏侧 一字之形,大都斜正反侧,交错而成,然皆有一笔主其势者。陈绎曾所谓以一为主,而七面之势倾向之也。下笔之始,必先审势。势归横直者正。势归斜侧戈勾者偏。(戈)

(7)挑(扌窕) 连者挑,曲者(扌窕)。挑者取其强劲,■(扌窕)者意在虚和。如[戈弋丸气),曲直本是一定,无可变易也。又如[獻勵]之撇,婉转以附左,[省炙]之撇,曲折以承上,此又随字变化,难以枚举也。(戈)

(8)相让 字之左右,或多或少,须彼此相让,方为尽善。如[馬旁糸旁鳥旁]诸字,须左边平直,然后右边可作字,否则妨碍不便。如 [巒]字以中央言字上画短,让两糸出,如[辧]字以中央力字近下,让两辛字出。又如[鳴呼]字,口在左者,宜近上,[和]、[扣]字,口在右者,宜近下。使不妨碍然后为佳。

(9)补空 补空,补其空处,使与完处相同,而得四满方正也。又疏势不补,惟密势补之。疏势不补者。谓其势本疏而不整。如(少)字之空右。[戈]字之空左。岂可以点撇补方。密势补之者,如智永千字文书聇字,以左画补右。欧因之以书聖字。法帖中此类甚多,所以完其神理,而调匀其八边也。又如[年]字谓之空一,谓二画之下,须空出一画地位,而后置第三画也。[垩)字谓之豁二,谓一画之下,须空出两画地位,而后置二画也。”[烹]字谓之隔三,谓了字中勾,须空三画地位,而后置下四点也。右军云“实处就法,虚处藏神”,故又不得以匀排为补空。(戈)

按:此段说出虚实相生的妙理,补空要注意“虚处藏神”。补空不是取消虚处,而正是留出空处,而又在空处轻轻着笔,反而显示出虚处,因而气韵流动,空中传神,这是中国艺术创造里一条重要的原理。贯通在许多其它艺术里面。

(10)复盖 复盖者,如宫室之复于上也。宫室取其高大。故下面笔画不宜相著,左右笔势意在能容,而复之尽也。如[寳容)之类,点须正,画须圆明,不宜相著与上长下短也。薛绍彭曰:篆多垂势而下含,隶多仰势逞。 (11)贴零 如[令今冬寒]之类是也。贴零者因其下点零碎,易于失势,故拈贴之也。疏则字体宽懈,蹙则不分位置。

(12)粘合 字之本相离开者,即欲粘合,使相著顾揖乃佳。如诸偏旁字 [卧鋻非門]之类是也。索靖曰:譬夫和风吹林,偃草扇树,枝条顺气,转相比附。赵孟頫曰毋似束薪,勿为冻蝇。徐渭曰字有惧其疏散而一味扭结,不免束薪冻蝇之似。

(13)捷速 李斯曰用笔之法,先急回,后疾下,如鹰望鹏逝,信之自然,不复重改,王羲之曰一字之中须有缓急,如乌字下,首一点,点须急,横直即须迟,欲乌之急脚,斯乃取形势也。[風鳯]等字亦取腕势,故不欲迟也。《书法三》曰[風]字两边皆圆,名金剪刀。

(14)满不要虚 如[園圖國回包南隔目四勾]之类是也。莫云卿曰为外称内,为内称外,[國圖]等字,内称外也。[齒豳]等,外称内也。

(15)意连 字有形断而意连者如[之以心必小川州水求]之类是也。字有形体不交者,非左右映带,岂能连络,或有点画散布,笔意相反者,尤须起伏照应,空处连络,使形势不相隔绝,则虽疏而不离也。[戈]

(16)复冒 复冒者,注下之势也,务在停匀,不可偏侧欹斜。凡字之上大者,必复冒其下,如[雨]字头、[穴]字头之类是也。

(17)垂曳 垂者垂左,曳者曳右也。皆展一笔以疏宕之。使不拘攣,凡字左缩者右垂,右缩者左曳,字势所当然也。垂如[卿鄉都夘夅]之类。曳如[水支欠皮更之走民也]之类是也(曳,徐也,引也,牵也)。(戈)

(18)借换 如醴泉铭[祕]字,就示字右点作必字左点,此借换也。又如 [鹅]字写作[鵞]之类,为其字难结体,故互换如此,亦借换也。作字必从正体,借换之法,不得已而用之。(戈)

(19)增减 字之有难结体者或因笔画少而增添,或因笔画多而减省。 (按:六朝人书此类甚多)

(20)应副 字之点画稀少者,欲其彼此相映带,故必得应副相称而后可。又如(龍詩讐轉)之类,必一画对一画,相应亦相副也。更有左右不均者各自调匀,[瓊曉註軸]一促一疏。相让之中,笔意亦自相应副也。

(21)撑拄 字之独立者必得撑拄,然后劲健可观,如[丁亭手亨寜于矛予可司弓永下卉草巾千]之类是也。凡作竖,直势易,曲势难,如[千永下草]之字挺拔而笔力易劲,[亨矛寜弓]之字和婉而笔势难存,故必举一字之结束而注意为之,宁迟毋速,宁重毋佻,所谓如古木之据崖,则善矣。按:舞蹈也是“和婉而形势难存”的,可在这里领悟劲健之理:“宁重毋佻”。

(22)朝揖 朝揖者,偏旁凑合之字也。一字之美,偏旁凑成,分拆看时,各自成美。故朝有朝之美,揖有揖之美。正如百物之状,活动圆备,各各自足,众美具也。(戈)王世贞曰凡数字合为一字者,必须相顾揖而后联络也。(按:令人联想双人舞)

(23)救应 凡作一字,意中先已构一完成字样,跃跃在纸矣。及下笔时仍复一笔顾一笔,失势者救之,优势者应之,自一笔至十笔廿笔,笔笔回顾,无一懈笔也。(戈) 解缙曰上字之与下字,左行之与右行,横斜疏密,各有攸当,上下连延,左右顾瞩,八面四方,有如布阵,纷纷纭纭,斗乱而不乱,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破。

(24)附丽 字之形体有宜相附近者,不可相离,如[影形飞起超飮勉],凡有[文旁欠旁]者之类。以小附大,以少附多。附者立一以为正,而以其一为附也。凡附丽者,正势既欲其端凝,而旁附欲其有态,或婉转而流动,或拖沓而偃蹇,或作势而趋先,或迟疑而托后,要相体以立势,并因地以制宜,不可拘也。如[廟飛澗胤嫄慝導影形猷]之类是也。(戈)(按:此段可参考建筑中装饰部分)

(25)回抱 回抱向左者如[曷丐易匊]之类,向右者如[艮鬼包旭它]之类是也。回抱者,回锋向内转笔勾抱也。太宽则散漫而无归,太紧,则逼窄而不可以容物,使其宛转勾环,如抱冲和之气,则笔势浑脱而力归手腕,书之神品也。(戈)谓如[園圃]之类,四围包裹也。[尚向]上包下,[幽凶]下包上。[匮匡]左包右,[甸匈]右包左之类是也。包裹之势要以端方而得流利为贵。非端方之难,端方而得流利之为难。

(27)小成大 字之大体犹屋之有墙壁也。墙壁既毁,安问纱窗绣户,此以大成小之势不可不知。然亦有极小之处而全体结束在此者。设或一点失所,则若美人之病一目。一画失势,则如壮士之折一股。此以小成大之势,更不可不知。字以大成小者,如[門辶]之类。明人项穆曰:“初学之士先立大体,横直安置,对待布白,务求匀齐方正,此以大成小也。”以小成大,则字之成形极其小。如[孤]字只在末后一捺,[寜]字只在末后一亅,[欠]字只在末后一点之类是也。《书诀》云;“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通篇之主。”

(28)小大成形 谓小字大字各有形势也。东坡曰:“大字难于密结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若能大字密结,小字宽绰,则尽善尽美矣。

(29)小大与大小 《书法》曰大字促令小,小字放令大,自然宽猛得宜。譬如 [曰]字之小,难与[國]字,同大,如[一][二]字之疏,亦欲字画与密者相间,必当思所以位置排布,令相映带得宜,然后为上。或曰谓上小下大,上大下小,欲其相称,亦一说也。李淳曰:“长者原不喜短,短者切勿求长。如[自目耳茸]与 [白曰臼四]是也。大者既大,而妙于攒簇,小者虽小,而贵在丰严,如[囊橐]与[厶工]之类是也。”米芾曰:“字有大小相称。且如写‘太一之殿’,作四窠分,岂可将‘一’字肥满一窠以配殿字乎?盖自有相称,大小不展促也。余尝书‘天庆之观’,‘天’‘之’字皆四笔,‘慶’‘觀’字多画,俱在下。各随其相称写之,挂起气势自带过,皆如大小一般,真有飞动之势也。”

(30)各自成形 凡写字,欲其合为一字亦好,分而异体亦好,由其能各自成形也。

(31)相管领 以上管下为“管”,以前领后之为“领”。由一笔而至全字,彼此顾盼,不失位置。由一字以至全篇,其气势能管束到底也。

(32)应接 字之点画欲其互相应接。两点者如[小八忄]自相应接,三点者如[糸]则左朝右,中朝上,右朝左。四点者如[然]、[無]二字,则两旁两点相应,中间相接。张绅说:“古之写字,正如作文。有字法,有章法,有篇法。终篇结构,首尾相应。故羲之能为一笔书,谓《禊序》自‘永’字至‘文’字,笔意顾盼,朝向偃仰,阴阳起伏,笔笔不断,人不能也。”

(33)褊 魏风“维是褊心”陿陋之意也。又衣小谓之褊。故曰收敛紧密也。盖欧书之不及锺王者以其褊,而其得力亦在于褊。褊者欧之本色也。然如化度,九成,未始非冠裳玉佩,气度雍雍,既不寒俭而亦不轻浮。(戈)

(34)左小右大 左小右大,左荣右枯,皆执笔偏右之故。大抵作书须结体平正,若促左宽右,书之病也。此一节乃字之病,左右大小,欲其相停。人之结字,易于左小而右大,故此与下二节,皆著其病也。

(35)左高右低 左短右长 此二节皆字之病。

(36)却好 谓其包裹斗凑,不致失势,结束停当,皆得其宜也。却好,恰到好处也。戈守智曰:“诸篇结构之法,不过求其却好。疏密却好,排叠是也。远近却好,避就是也。上势却好,顶戴,复冒,复盖是也。下势却好,贴零,垂曳,撑拄是也。对代者,分亦有情,向背朝揖,相让,各自成形之却好也。联络者,交而不犯,粘合,意连,应副,附丽,应接之却好也。实则串插,虚则管领,合则救应,离则成形。因乎其所本然者而却好也。互换其大体,增减其小节,移实以补虚,借彼以益此。易乎其所同然者而却好也。扌窕者屈己以和,抱者虚中以待,谦之所以却好也。包者外张其势,满者内固其体,盈之所以却好也。褊者紧密,偏者偏侧,捷者捷速,令用时便非弊病,笔有大小,体有大小,书有大小,安置处更饶区分。故明结构之法,方得字体却好也。至于神妙变化在己,究亦不出规矩外也。”

这一自古相传欧阳询的结体三十六法,是从真书的结构分析出字体美的构成诸法,一切是以美为目标。为了实现美,不怕依据美的规律来改变字形,就象希腊的建筑,为了创造美的形象,也改变了石柱形,不按照几何形学的线。我们古代美学里所阐明的美的形式的范畴在这里可以找到一些具体资料,这是对我们美学史研究者很有意义的事。这类的美学范畴,在别的艺术门类里,应当也可以发掘和整理出来。(在书法范围内,草书、篆书、隶书又有它们各自的美学规律,更应进行研究。)还有一层,中国书法里结体的规律,正象西洋建筑里结构规律那样,它们启示着西洋古希腊及中古哥提式艺术里空间感的型式,中国书法里的结体也显示着中国人的空间感的型式。我以前在另一文里说过:“中国画里的空间构造,既不是凭借光影的烘染衬托,也不是移写雕像立体及建筑里的几何透视,而是显示一种类似音乐或舞蹈所引起的空间感型。确切地说,就是一种‘书法的空间创造’。”。我们研究中国书法里的结体规律,是应当从这一较广泛、较深入的角度来进行的。这是一个美学的课题,也是—个意识形态史功课题。从字体的个体结构到一幅整篇的章法,是这结构规律的扩张和应用。现在我们略谈章法,更可以窥探中国人的空间感的特征。

三、章法

以上所述字体结构三十六法里有“相管领”与“应接”二条已不是专论单个字体,同时也是一篇文字全幅的章法了。戈守智说:“凡作字者,首写一字,其气势便能管束到底,则此一字便是通篇之领袖矣。假使一字之中有一二懈笔,即不能管领一行,一幅之中有几处出入,即不能管领一幅,此管领之法也。应接者,错举一字而言也。(按:“错举”即随便举出一个字),如上字作如何体段,此字便当如何应接,右行作如何体段,此字又当如何应接。假使上字连用大捺,则用翻点以承之。右行连用大捺,则用轻掠以应之,行行相向,字字相承,俱有意态,正如宾朋杂坐,交相应接也。又管领者如始之倡,应接者如后之随也。”

“相管领”好象一个乐曲里的主题,贯穿着和团结着全曲于不散,同时表出作者的基本乐思。“应接”就是在各个变化里相互照应,相互联系。这是艺术布局章法的基本原则。我前曾引述过张绅说:“古之写字,正如作文,有字法,有章法,有篇法。终篇结构,首尾相应。故羲之能为一笔书,谓《禊序》(即《兰亭序》)自‘永’字至‘文’字,笔意顾盼,朝向偃仰,阴阳起伏,笔笔不断,人不能也。”王羲之的《兰亭序》,不仅每个字结构优美,更注意全篇的章法布白,前后相管领,相接应,有主题,有变化。全篇中有十八个“之”字,每个结体不同,神态各异,暗示着变化,却又贯穿和联系着全篇。既执行着管领的任务,又于变化中前后相互接应,构成全幅的联络,使全篇从第一字“永”到末一字“文”一气贯注,风神潇洒,不粘不脱,表现王羲之的精神风度,也标出晋人对于美的最高理想。毋怪唐太宗和唐代各大书家那样宝爱它了。他们临写兰亭时,各有他不同的笔意,褚摹欧摹神情两样,但全篇的章法,分行布白,不敢稍有移动,兰亭的章法真具有美的典型的意义了。

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说:“夫欲书者,先干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若算子(即算盘上的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此不是书,但得其点画尔!”这段话指出了后世馆阁体、干禄书的弊病。我们现在爱好魏晋六朝的书法,北碑上不知名的人各种跌脱不羁的结构,它们正暗合羲之的指示。然而羲之的兰亭仍是千古绝作,不可企及。他自己也不能写出第二幅来,这里是创造。从这种“创造”里才能涌出真正的艺术意境。意境不是自然主义地模写现实,也不是抽象的空想的构造。它是从生活的极深刻的和丰富的体验,情感浓郁,思想沉挚里突然地创造性地冒了出来的。音乐家凭它来制作乐调,书家凭它写出艺术性的书法,每一篇的章法是一个独创,表出独特的风格,丰富了人类的艺术收获。我们从《兰亭序》里欣赏到中国书法的美,也证实了羲之对于书法的美学思想。

至于殷代甲骨文、商周铜器款识,它们的布白之美,早已被人们赞赏。铜器的“款识”虽只寥寥几个字,形体简纶,而布白巧妙奇绝,令人玩味不尽,愈深入地去领略,愈觉幽深无际,把握不住,绝不是几何学、数学的理智所能规划出来的。长篇的金文也能在整齐之中疏宕自在,充分表现书家的自由而又严谨的感觉。殷初的文字中往往间以纯象形文字,大小参差、牡牝相衔,以全体为一字,更能见到相管领与接应之美。中国古代商周铜器铭文里所表现章法的美,令人相信传说仓颉四目窥见了宇宙的神奇,获得自然界最深妙的形式的秘密。歌德曾论作品说:“题材人人看得见,内容意义经过努力可以把握,而形式对大多数人是一秘密。”我们要窥探中国书法里章法、布白的美,探寻它的秘密,首先要从铜器铭文入手。我现在引述郭宝钧先生《由铜器研究所见到之古代艺术》里一段论述来结束我这篇小文。郭先生说:“铭文排列以下行而左(即右行)为常式。在契文(即殷文)有龟板限制,卜兆或左或右,卜辞应之,因有下行而右(即左行)之对刻,金铭有踵为之者。又有分段接读者,有顺倒相间者,有文字行列皆反书者,皆偶有例也。章法展延,以长方幅为多,行小者纵长,行多者横长,亦有应适地位,上下参差,呈错落之状者,有以兽环为中心,展列九十度扇面式,兼为装饰者(在器外壁),后世书法演为艺术品,张挂屏联,与壁画同重,于此已兆其朕。铭既下行,篆时一挥而下,故形成脉络相注之行气,而行与行间,在早期因字体结构不同,或长跨数字,或缩为一点,犄角错落,顾盼生姿。中晚期或界划方格,渐趋整饬,不惟注意纵贯,且多顾及横平,开秦篆汉隶之端矣。铭文所在,在同一器类,同一时代,大抵有定所。如早期鼎甗鬲位内壁两耳间,角单足,盘簋位内底;角爵斝杯位鋬阴;戈矛斧瞿在柄内;觚在足下外底,均为骤视不易见,细察又易见之地。骤视不易见者,不欲伤表面之美也。细察又易见者,附铭识别之本意也,似古人对书画,有表里公私之辨认。画者世之所同也,因在表,惟恐人之不见,以彰其美,有一道同风之意焉。铭者己之所独也,因在里,惟恐人之遽见,以藏其私,有默而识之之意焉(以器容物,则铭文被淹,然若遗失则有识别)。此早期格局也。中期以铭文为宝书,尚巨制,器小莫容,集中鼎簋。以二者口阔底平,便施工也。晚期简帛盛行,金铭反简短,器尚薄制,铸者少,刻者多。为施工之便,故鬲移器口,鼎移外肩,壶移盖周,随工艺为转移。至各期具盖之器,大抵对铭,可互校以识新义。同组同铸之器,大抵同铭,如列鼎编钟,亦有互校之益。又有一铭分载多器者,齐侯七钟其适例(簋亦有此,见澄秋馆口卷口页)。”铜器铭刻因适应各器的形状、用途及制造等等条件,变易它们的行列、方向、地位,于是受迫而呈现不同的形式,却更使它们丰富多样,增加艺术价值。令人见到古代劳动人民在创制中如何与美相结合。

注: (1)明人丰坊的《笔诀》里说:“书有筋骨血肉,筋生于腕,腕能悬,则筋骨相连而有势,骨生于指,指能实,则骨体坚定而不弱.血生于水,肉生于墨,水须新汲,墨须新磨,则燥湿停匀而肥瘦适可。然大要先知笔缺,斯众美随之矣。”近人丁文隽对这段话解说得很清楚,他说:“于人,骨所以支形体,筋所以司动转。骨贵劲健而筋贵灵活,故书,点画劲健者谓之有骨,软弱者谓之无骨。点画灵活者谓之有筋,呆板者谓之无筋。欲求点画之劲健。必须毫无虚发,墨无旁溢,功在指实,故曰骨生于指。欲求点画之灵活,必须纵横无疑,提顿从心,功在暑腕,故曰筋生于腕。点画劲健飞动则见刚柔之情,生动静之态,自然神完气足。故曰筋骨相连而有势,势即赅刚柔动静之情态而言之也。夫书以点画为形,以水墨为质者也。于人,筋骨血肉同属于质,于书,则筋骨所以状其点画,属于形,血肉所以言其水墨,属于质。无质则形不生,无水墨则点画不成。水湿而清,其性犹血。故曰血生于水。墨浓而浊,其性犹肉,故曰肉生于墨,血贵燥湿合度,燥湿合度谓之血润。肉贵肥瘦适中,肥瘦适中谓之肉莹。血肉惟恐其多,多则筋骨不见。筋骨贵惟患其少,少则神气全无。必也四质停匀,始为尽善尽美。然非巧智兼优,心手双善者,不克臻此。”

1我们观齐白石的虾,便能感受到水的清澈;赏徐悲鸿的马,便能体味到风的速度。南宋马远的《寒江独钓图》里,一只小舟,一个渔翁在垂钓,整幅画中没有一丝水,而让人感到烟波浩渺,满幅皆水。这便是中国画的最高境界——留白。

2留白,顾名思义,就是在作品中留下相应的空白,是中国画的一种布局与智慧。画如果过满过实,在构图上就失去了灵动与飘逸,显得死气沉沉;而有了留白,便给予观赏者以遐想和发挥的空间,正所谓“此处无物胜有物”。

3中国画多用“留白”,即所谓的“计白当黑”、“以无为有”。画家的神来之笔、画幅中最能引人冥思遐想玩赏不止的地方,往往是由于“留白”。我们常说“有心恰恰无”,“留白”即是“无”的表现。哲理中“道以无为大,大而无所容”,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4留白最初是绘画技巧,后来又渗透到文学、音乐、书法上。

在文学里讲究功夫在诗外,意境也在诗外。意犹未尽、悠然而止是艺术家们常常使用的办法,给你留下充分的想像空间。如司图空《诗品》中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李成鱼《中国画论·神韵说》中的“诗在有字句处,诗之妙在无字句处”,强调的部是言己尽而意无穷的“无言之美”。

5而在音乐里,有时候“此时无声胜有声”,可以称为音乐上的留白。在贝多芬著名的钢琴奏鸣曲《悲怆》的第一乐章的引子中,有着相当多的空拍,而这静静的休止符使人感受到的不是静默,而是无边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6书法更是如此。书法讲究“疏密”。疏,就是简练,就是留白。凡作书法,既要注意黑的部分——字形笔画的密处,也要注意到字画间及行间之白的疏处。黑处要精心结撰,而白处——字里行间的布置也须措置得宜,使疏密有致,两者相映生辉。

7人生,也需要留白。留白,是生活中智者的生存方式,是一种历经俗事后方能拥有的大智慧,是返璞归真后淡看花开花落的洒脱。只有删繁从简,在生活中觅一处心灵栖息之地,适当把心放空,学会留白,学会释放压力,才能享受到生活中更多美妙的诗篇。

1何海霞(1908—1998),中国现代著名国画家,中国画研究院(中国国家画院的前身)的专业画家;满族,初名何福海,字瀛,又字登瀛;1908年9月生于北京,其父母酷爱文艺,对少年时代的何海霞影响颇深。1924年拜韩公典为师,1934年拜张大千为师,随其游历山东、四川;何海霞随张大千习画期间,饱览了中国古代名画并大量临摹了宋、元、明、清时期的绘画真迹;1951年春,由重庆迁居西安。1956年在中国美术家协会陕西分会任专业画家。1961年,他曾应中央美术学院之邀,在该院授课两年,培养了一批中国画人才。 1976年后,他应邀为人民大会堂、钓鱼台国宾馆等重要场所创作许多巨幅山水画,为社会瞩目。 1983年,他任陕西国画院副院长。不久后调北京,在中国画研究院任专业画家,创作了大量的优秀作品。何海霞先生擅长山水画,他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饱游沃看,师法自然。何海霞的山水画成熟于20世纪50年代,他在水墨、青绿、界画等诸多领域均有所建树,面貌多样,既有尺幅巨大的作品,也有精致的小幅作品。西北地区的自然景观给了他不少灵感,其作品个性鲜明,立意雄奇,骨体坚凝,笔力雄健,墨色浑厚,蔚为大观。2 18 17 16 15 14 13 12 11 10 9 8 7 6 5 4 3

1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方其远出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近,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杨诚斋诗云“海涌银为郭,江横玉系腰”者是也。

每岁京

2尹出浙江亭教阅水军,艨艟数百,分列两岸;既而尽奔腾分合五阵之势,并有乘骑弄旗标枪舞刀于水面者,如履平地。倏尔黄烟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轰震,声如崩山。烟消波静,则一舸无迹,仅有“敌船”为火

3所焚,随波而逝。

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而豪民贵宦,争赏银彩。

江干上下十余里间,珠翠罗绮溢目,车马

4塞途,饮食百物皆倍穹常时,而僦赁看幕,虽席地不容间也也。禁中例观潮于天开图画,高台下瞰,如在指掌。都民遥瞻黄伞雉扇于九霄之上,真若箫台蓬岛也。

这些名言都是有后半句的,以前都按前半句理解,太坑人!

1、父母在,不远游

原文: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论语·里仁》

释义:要是出游,必须要告知去处和理由。

哭晕的理由: 不是不让你出去啊有木有……

2、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原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庄子·养生主》

释义:用有限的人生追求无限的知识,是必然失败的。

哭晕的理由: 就是告诉你你永远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强求啊,傻了吧!

3、三思而后行

原文:“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论语·公冶长》

释义:季文子每做一件事都要考虑很多次。孔子知道后说,考虑两次就够了。

哭晕的理由: 老人家的意思是两种角度去考虑问题就OK了,不要想太多!Just do it!想来想去的还不行动,墨迹啥那!

4、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原文:“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道济禅师(活佛济公)

释义:这句话本是一个悲壮的典故:话说明朝张献忠攻打渝城(成都)时,在城外的庙里驻扎还强迫寺里和尚吃肉。当时有个叫破山的和尚说:“只要你答应不屠城,我就吃肉。”张献忠答应了,于是破山和尚一边吃,一边念着这句话。他是为了城里数千百姓的生命才破戒的。

哭晕的理由: 济公认为只是大神通圣人在特定情况下,为度众生才吃肉。而济公自己吃了两只死鸽可以吐出两只活鸽来。如果你也可以做到,尽管吃肉,做不到的话还是老老实实持戒吧!

5、老来多健忘

原文:“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白居易《偶作寄朗之》

释义:这句就很好理解了吧~重点是不忘相思呀!

哭晕的理由: 人家诗人是想跟老婆表白浪漫一下说无论老成啥样,神马都不记得都不会忘了想你,不是说自己老了就痴呆了!你说孩子们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

6、闭门造车

原文:“古语所谓‘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盖言其法之同。”——朱熹《〈四书〉或问》卷五

释义:只要按照同一规格,就算关起们来制造车辆,使用时也能和路上的车辙完全相同(古代的车两轮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符合规格,就能合辙。)。

哭晕的理由: 宋朝是个推崇法制的时代,朱老也解释的很清楚,古时“闭门造车”是称赞“出门合辙”的巧妙!不是贬义词呀……

7、相濡以沫

原文:“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庄子·大宗师》

释义:泉水乾涸了, 两条鱼为了生存, 彼此用嘴里的湿气来喂对方, 苟延残喘。但与其在死亡边缘才这样互相扶持, 还不如大家安安定定的回到大海, 互不相识的来得好

哭晕的理由: 只看见了美好的开头,却很少有人看到故事的结局。

8、人是生而自由的

原文:“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以为是其他一切人的主人,反比其他一切人更是奴隶。”——让·雅各布·卢梭《社会契约论》

哭晕的理由:多么痛的领悟……!

9、中国是一头沉睡的巨狮

原文:“中国是一只沉睡的巨狮,当他醒来全世界都会震惊,那就永远别让他醒来。”——拿破仑

哭晕的理由: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KITTY……

10、天才就是99%的汗水加1%的灵感

原文:“天才是1%的灵感加99%的汗水,但那1%的灵感是最重要的,甚至比99%的汗水都重要。”——爱迪生

哭晕的理由: 我说天才,我们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成化八年(1472),明宪宗朱见深下旨,要在山海关的东城门上悬一“天下第一关”的横匾。镇守山海关的兵部主事不敢怠慢,派人爬上城楼丈量尺寸,随即请人制成一块长一丈八尺、高五尺的匾额。如此巨匾,自然须由大手笔题写,经过一番遴选,选定进士出身,已然辞官归隐的萧显。

1 2翌日,兵部主事造访萧府,说明来意。萧老先生略一沉吟,答应下来。不过,他提出个要求:写这种字,急不得,须酝酿一段时日。

不几天,兵部主事差人送给萧显数丈素绢和几支特制的大湖笔。送礼人回来禀报:萧老先生并未写字,而是手持一根扁担在院中练武,仿佛面临千军万马。兵部主事疑惑不解,心想,由他去吧。

过了半月,兵部主事又差人送去许多上好的宣纸和徽墨。送礼人回来说,萧老先生还未写字,只在房中吟些“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之类的诗句。兵部主事依然不解,心里还是想,由他去吧。   又过数十日,圣旨又至。刚上任的蓟辽总督要代皇帝来山海关巡视挂匾之事。兵部主事顿时慌了手脚,赶紧着人抬着大匾,急急到了萧府,说明情况。

萧显也是从官场上过来的人,听了兵部主事的话,即刻吩咐家人准备。片刻工夫,一匹洁白的长绢在庭院缓缓铺开,一缸新研的徽墨由两名家丁抬上前来。萧显接过那支齐人高的巨型湖笔,凝神定气,在绢前走了几个来回。尔后,他将长袍的前襟往腰间一扎,将笔锋蘸入墨缸。笔锋如同巨鲸出海,在缸中起伏翻转,待吞足浓墨,便挟风带雨直落长绢之上。

萧显白衣银须,在长绢上闪转腾挪,纵情运笔,迅捷时如猛虎扑食,轻缓时似灵猿攀枝。再看那笔下墨痕,徐疾有致,开合有度,时而如高山坠石,时而若长空流云,雄浑的榜书一一显露峥嵘。

萧老先生毕竟是年迈之人了,写到“关”字那一笔竖挑时,已然面色通红,大汗淋漓。任他使尽浑身的气力,还是挑不起笔来。围观的众人屏住呼吸,瞪大双眼,一任掌心洇洇发汗。倒是树上的两只小鸟轻松,交头接耳,卿卿我我。情急之下,萧显抬起右脚,朝笔管猛踢一脚,才完成了那艰难的一笔。

3“天下第一关”五字写罢,兵部主事赶忙上前,将萧老先生扶到椅子上坐下,并奉上一盏香茗。待萧显舒口气,兵部主事问:“题字之前,先生为何要练武吟诗?”萧显淡淡一笑,道:“练武是为了增加臂力,吟诗是要在胸间酝酿一股浩然之气。”兵部主事听了,连连称妙。4

就在人们啧啧称道之时,忽然有人说:“下字少了一点。”众人一看,果然“下”字写成了“”字。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到萧显身上。

萧显微微一笑,将脸上的汗擦了擦,不慌不忙地扯过一把素绢,揉成一团丢进墨缸。等素绢浸饱了浓墨,他抓出墨团猛地朝巨匾掷去。墨团不偏不倚,正好补上“下”字的一点。再看那一点,周围墨渍四溅,气韵充沛,竟成神来之笔。

1一作家,有点名气,靠卖文为生,日子过得还滋润。一天,参加一个聚会,认识一书法家。书法家说:“别写你那狗屁文章了,卖不了几个钱。练书法吧,保你发大财。我一幅字,少则五千,多则一两万。一天写几幅玩似的。”

作家心动了,就找来《兰亭序》练起来;过了一段时间,把习作拿给书法家看。书法家把嘴一撇:“学会者死,像我者活。我的经验是,练王羲之再好,还是别人的;练自个儿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独树一帜,出道儿快。”

于是作家从此就自个独创,把字写得歪歪倒倒,大圈套小圈。练了一段时间,写的字连自己都不大认识了;稿费单已好些日子不见踪影,拿什么买烟买酒?心里没底,又拿习作给书法家看。不料,书法家大加赞赏:“这才是书法之精髓。入道儿了,你的字一幅可值三千块。”

正说,来了两个牌友,刚好一桌。作家心想,今天得赢两把,不然吃什么?哪知四圈下来结账,他输给书法家两千。这可怎么是好,身上连打的的钱都不够,忽然转忧为喜,他把带来的那幅字递给书法家说:“经鉴定,这幅字值三千;我欠你两千,你再找我一千吧!”

“什么?”书法家瞪大眼睛:“你这狗屁字也值三千?是哪个狗屁混蛋鉴定的,这不是蒙人骗钱吗?”

“不是你刚才说值三千吗,想耍赖吗?”

一、过好中锋关。

何谓中锋?东汉书法家蔡邕曾说“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使笔锋在点画中间运行,这便是中锋。“作书贵用中锋,是千古不易的定论。

二、过好藏锋关。

所 谓藏锋就是起笔用逆锋,收笔用回锋,把笔尖藏于笔画之内,写出来的点画坚劲挺拔,给人以含蓄、浑劲、沉着的感觉。藏锋在篆、隶、楷中尤为重要,篆、隶点画 几乎笔笔藏锋。因此,藏锋必须训练与掌握的笔法。写字时是随笔而入, 以致写出来的字处处露锋,点画到处棱角突出,存在许多断笔,形如折木,点画处处棱角突出,毫无浑劲、沉着、含蓄可言。

1三、过好提按关。

笔 画的粗细变化是在提按动作中完成的,提按是写好点画的关键。刘熙载曾说“凡书要笔笔按,笔笔提”,指出在运笔过程中提按的连续性和必要性。书写的过程,实 际上就是提按交换的过程。笔锋在纸上运行时,一直是通过提按的交递,再加上轻重、缓急的丰富变化,这样点画才具有生命的活力,才能产生美妙的韵味与鲜活的 形象。如果写出来的字线条粗细一致,就会与硬笔字无异,毫无神采与美感。这是点画缺乏提按所致。按易掌握,难在提上,一笔而成的而又按提交递就更难。

四、过好转折关。

“转折”在书法中的运用是十分重要的。“转”是用笔写出圆转回旋、没有方折棱角笔画的笔法,其要领是,在转的关节处笔不停驻下来,只有提按的变化,没有折、顿 的处理,“如折钗股”,是篆、行、草中运用最多的笔 法。“折”与“转”相反,是写出方的点画方法。折法,多运用于义方笔书法的起笔处(楷字藏锋起笔的手段)、收笔处以及横画和竖画的交接处。此法多运用于 楷、隶书中,行、草亦时有所见。“转”是行、草尤其是草的最基本的写法,“转”法掌握好了,才能一笔将草字写出来,才能写出草字奔、飞的势态。

2五、过好速度关。

运笔的急缓在书写中是至关重要的。运笔的急与缓是形成作品不同风格和产生节奏、韵律变化的主要原因。落笔迟重取其雄厚,急速方能流畅、遒劲。运笔的急与缓须 有机的结合,方能获得更理想的效果,否则,一味迟重则失却神气,一味急速则失却形势。认为 “快”才是熟练的最好体现是错误的。认为“草书”的本质就是快更是不对的,我们在临习时只有贴近其原帖字的书写速度和节奏,才能得其“形”、“神”。一般 来说,篆、隶、楷体的书写速度相对慢些,行、草的速度则要快些,横画、撇画相对快些,竖画、捺画则要慢些,“能急不愁缓,能重方能轻”,经过反复的训练, 随着书写中对急缓运用对节奏方面逐步熟练,慢慢地进入到“随心所欲”运用较自如的阶段。也就会领悟到“能速而速,故以取神,应迟不迟,反觉失势”的道理。

六、过好轻重关。

用笔的轻与重,直接影响到作品的风格、特点、艺术效果。用笔轻者,令人感到轻松、秀丽、和雅、飘逸;用笔重者,则会给人以沉着、拙重、凝炼、浑朴之感。用笔 的轻重,主要基于“力度”的大小,而这种力度则完全取决于运笔时力度控制上。这种力度是毛笔之毫锋与纸相磨擦产生的使人感觉出来的力度。笔不虚,则欠圆 脱,笔不实,则欠沉着。专用虚笔,似近油滑;专用实笔,又会滞笨。从运笔技巧来说,其轻重、虚实是一对统一、对立的矛盾,它们之间存在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所谓虚实相生,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在苦练中达到善使笔锋。为了更好的善使笔锋,在临习中,须十分注重用笔锋运行,把握其虚实、轻重的分寸。辅之以往高执 笔杆,运用悬腕力、臂力推动笔锋向前铺毫运笔;十分注意笔笔以锋用力送到底,例如“撇”画及类似“秋”“火”的最后一笔。经过刻苦训练,在点画线条的力度 和质感上都会有明显的提高。

以上六个方面的用笔要素不是独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只有在书写的过程中很好地将它们有机地结合起来,才能创作出高水平的作品。

1沈尹默,原名君默,祖籍浙江湖州人,1883年生于陕西兴安府汉阴厅(今陕西安康市汉阴县城关镇民主街)早年留学日本,后任北京大学教授和校长、辅仁大学教授。1949年后历任中央文史馆副馆长,上海市人民委员会委员,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等职务。以书法闻名,民国初年,书坛就有”南沈北于(右任)”之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书坛有”南沈北吴(吴玉如)”之说。著名文学家徐平羽先生,谓沈老之书法艺术成就,”超越元、明、清,直入宋四家而无愧。”已故全国文物鉴定小组组长谢稚柳教授认为:”数百年来,书家林立,盖无人出其右者”。已故台北师大教授、国文研究所所长林尹先生赞沈老书法”米元章以下”。2 7 6 5 4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