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黄宾虹绘画作品中的笔法,既深契传统的要旨,又活泼洒脱,独辟蹊径,特别是晚年之作,看似毫不经意,但笔锋一触纸,便密实而凝重,即使是最细微的笔触,也像是“铁划银钩”,不可移易。这是中国绘画中理想的,但却很少有人能够达到的一种境界。仔细寻检中国绘画史,厚重者有之,灵动者有之,但厚重、灵动同时臻于极致,而又能如此密合无间地融合在一起,一人而已。黄宾虹在笔法方面所取得的成就,是对中国艺术史的重要贡献。

黄宾虹绘画中对笔法的出色把握是怎样一步步发展而来的,几乎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对此,我们可以从观念和技巧两个方面来进行考察。

黄宾虹认为绘画中的笔法与书法中的笔法相通,而绘画中的笔法起源于书法。他在所有场合强调书法对于一位画家的重要性。他说:“大抵作画当如作书,国画之用笔用墨,皆从书法中来。”他又说:“笔法成功,皆由平日研求金石、碑帖、文辞、法书而出。

粗略看来,这并不是什么新颖的观点。历代文献中,不乏“书画用笔同法”之类的论述,但是仔细寻绎,黄氏关于笔法的观念与他人确实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其中有两点特别值得注意:

第一,黄宾虹明确指出中国绘画的用笔源自书法——书法与绘画中的笔法不是从同一源头流出,书法为始基,绘画只是在这个基础之上生发。

第二,黄宾虹提出了理想笔法的五个要素:平、圆、留、重、变。他在不同场合反复阐述这五个要素时,都依据前人书论和书迹而立论。

1这是黄宾虹论述笔法要素时典型的一则文字:

一曰:平。古称执笔必贵悬腕.三指撮管,不高不低,指与腕平,腕与肘平,肘与臂平,全身之力,运之于臂,由臂使指,用力平均,书法所谓如锥画沙是也。起讫分明,笔笔送到,无柔弱处,才可为平。平非板实,如木削成,有波有折。其腕本平,笔之不平,因于得势,乃见生动。细瀫洪涛,漩涡悬瀑,千变万化,及澄静时,复平如镜,水之常也。

二曰:圆。画笔勾勒,如字横直,自左至右,勒与横同;自右至左,钩与直同。起笔用锋,收笔回转,篆法起讫,首位衔接,隶体更变,章草右转,二王右收,势取全圆,即同勾勒。书法无往不复,无垂不缩,所谓如折钗股,圆之法也。日月星云,山川草木,圆之为形,本于自然。否则僵直枯燥,妄生圭角,率意纵横,全无弯曲,乃是大病。

三曰:留。笔有回顾,上下映带,凝神静虑,不疾不徐。善射者,盘马弯弓,引而不发;善书者,笔欲向右,势先逆左,笔欲向左,势必逆右。算术中之积点成线,即书法如屋漏痕也。用笔侧锋,成锯齿形。用笔中锋,成剑脊形。李后主作金错刀书,善用颤笔;颜鲁公书透纸背,停笔迟涩,是其留也。不涩则险劲之状,无由而生;太流则便成浮滑。笔贵遒劲,书画皆然。

四日:重。重非重浊,亦非重滞。米虎儿笔力能扛鼎,王麓台笔下金刚杵,点必如高山坠石,努必如弩发万钧。金,至重也,而取其柔;铁,至重也,而取其秀。要必举重若轻,虽细亦重,而后能天马行空,神龙变化,不至有笨伯痴肥之诮。善浑脱者,含刚劲于婀娜,化板滞为轻灵,倪云林、恽南田画笔如不着纸,成水上飘,其实粗而不恶,肥而能润,元气淋漓,大力包举,斯之谓也。

五曰:变。李阳冰论篆书云:点不变谓之布棋,画不变谓之布算。氵为水,、、、、为火,必有左右回顾、上下呼应之势,而成自然。故山水之环抱,树石之交互,人物之倾向.形状万变,互相回顾,莫不有情。于融洽求分明,有繁简无淆杂,知白守黑,推陈出新,如岁序之有四时.泉流之出众壑,运行无已,而不易其常。道形而上,艺成而下。艺虽万变,而道不变,其以此也。

黄宾虹在形成自己关于笔法的理想时,几乎仅仅凭靠书法而进行自己的思考,极少涉及绘画。这与各个时代的画家都有所不同。

此外,他对笔法之必须坚持的标准,对不同笔法水平之间的差异,有着十分清晰的认识:

大家落笔,寥寥无几;名家数十百笔,不能得其一笔;名家数十百笔,庸史不能得其一笔,而大名家绝无庸史之笔杂乱其中。有断然者,所谓大家无一笔弱笔是也。

一位这样重视书法、坚持如此严苛标准的中国画家,按理说肯定会在书法上投入大量精力,临摹、思考、训练,切实把握前人杰作的各种精妙之处,同时尽可能表现在自己的书法创作中。然而通过对黄宾虹书法作品的考察,可以看出,他不完全是这样去做的。2

第二部分

黄宾虹的书法大致分为三类:1.日常应用文字;2.有意作为书法作品而创作的作品;3.绘画题识。这三类书法,书写时的心态颇有不同,作品所表现出的状态也有很大的区别。

三者中,书札等日常应用文字书写最为轻松。排列之错落处有时远离常规,如致汪孝文札(图148),“生大”、“佚闻”、“年归”、“饷金”等处都是其他人作品中很少见到的连接,而“下感”、“费心”、“不安”、“见所”等更是他独创的连接方式。这些连接新鲜而略显生涩,但不曾妨碍气脉的畅通。这些错落使整个作品具有鲜明的个性。结字随意生动,行笔流畅,但点画颇不经意,作者不大注意点画内部运动的操控,信笔之处不在少数。

应用文字,本不必计较工拙,信手写去,“辞达而已矣”——这原是唐代以后,特别是明清以来日常书写的惯例。唐代以前,对笔的控制贯穿书写的终始,下笔即“用笔”(对点画内部运动的控制);唐代以后,笔法的操纵转移到笔画的起、止、转、折处,控制“用笔”成为一个必须着意加以关注的事情,日常书写与精心的书写逐渐成为两件不同性质的工作。不论是何等出色的书法家,只要稍为大意,略一放松对笔的控制,写出的字迹便有问题一或多或少会留下“信笔”(对点画内部运动不加控制)的痕迹。如董其昌、王铎,都是对笔法有出色把握的书法家,但他们的文稿中,经常能发现因放松控制而出现的信笔问题。这也使得书法变成一件不容易完全祛除做作(或制作)痕迹的事情:要么任性恣情,不计得失;要么兢兢业业,一笔不苟。因此董其昌说:“遇笔研便当起矜庄想。”王羲之、颜真卿都没有说过类似的话。致汪孝文札(图149)与致吴载和札(图150)的比较使我们更容易看出黄氏信札中笔法的特点。

两封信都是黄氏40年代的代表作。它们的结字、章法、笔法都十分相似,只是前者线条较为圆浑,后者线条较为偏薄,但是细察两者对笔锋的控制方式——用笔方式,却如出一辙。后者更清楚地反映了黄氏的笔法状态:不着意控制点画形状,只关注笔锋的流畅推移,线条形态的变化更多依赖于笔毫的弹性而不是对线条内部复杂运动的控制;而前者水墨丰润,笔画被水墨缠裹,笔画内部运动的简单被隐藏了起来。黄宾虹的信札,用某种程度上的“信笔”,换取了行笔(笔锋的推移)的自如、流畅。

我们不妨把黄宾虹的书札与八大山人的书札、吴昌硕的诗稿做一比较。

八大山人致卷舒札(图151)书写随意而流畅,但笔画起、止、转、折等关键处都控制得很好,除“镌”字向左下方斜行笔画等三两处略感单薄外,几乎见不到什么用笔上的失误,字结构亦严谨。这些与黄宾虹的信札成为明显的对比。吴昌硕的诗稿(图152)却是另一种情况。横竖方向改变处用笔大多不加控制,但方向改变后,却确定而随意地书写,狠、重、自信、洒脱等感觉皆由此而来。黄氏风格与吴氏截然不同,但在放弃对笔法某种程度的控制上,却有暗合之处。

这些比较,使我们对黄宾虹信札中的笔法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黄宾虹晚年信札,风格与绘画中的笔法越来越接近。

下面我们来看看黄宾虹有意作为书法作品而创作的作品。

他的书法创作主要是行草书和金文作品。黄氏晚年绘画中的笔触接近于草书,但这是无意识中的接近,实际上他对草书的理解受到时代的制约,在很长时间里未能探触到草书的核心(图153)。宋代以来,“书法备于正书,溢而为行草”的观念逐渐深入人心。所谓“正书”,主要指唐代楷书。唐代楷书强调提按的笔法,到清代成为痼疾,人们对点画的起止转折处百般操控,其他地方却一带而过,由此而形成包世臣所说的“中怯”。在这种笔法的影响下,根本不可能真正理解草书,因此整个清代几乎无人能在草书上有所成就’。“碑学”的兴起使“中怯”的情况有所改善,但仍然没有打通进入草书的道路。“碑学”虽然造就了众多的书家与杰作,但在草书方面一无所获。黄氏以其敏锐的感觉,或许已经察觉到草书与绘画的重要联系,但他无法超越当时书法观念的影响而直探草书的奥秘。他注定要走过一条曲折的道路。一直到晚年,他才从自己绘画笔法所含草书的因素中获得灵感,打破自己观念和 书写习惯的制约而触及草书的要旨。

黄宾虹的行书创作,大字作品基本上是在认真排列而已,用笔和结构都显得生疏,缺少统领整个作品的活力和连贯性(图154)。小字作品稍好一些,如某些扇面(图155),但书写亦拘谨,与书札、文稿、题识的作者似乎不是同一个人。一部分有意将临写作为创作的作品中(图156),笔画、结构都出现了平时不大出现的毛病。总之,这些作品更注重用笔,但效果不好。在这些有意识的书法创作中,黄宾虹突然变得拘束起来。很可能,他对“书法创作”怀有一种特殊的慎重态度。

黄宾虹的金文作品大多是对联和临写的青铜器铭文,这些作品一般比较完整。这或许是由于对联程序固定,易于摆布,书写时比较便于把握;至于临写铭文,书写时有所依凭,毕竟比独立创作要容易得多。

黄宾虹在金文的书写中加入颤动、波动、提按、留驻,同时运用中、侧锋的自由转接(有时在一笔画中几次转换笔锋),致力表现铭文残缺的感觉,但部分笔画接驳处没有仔细衔接,似乎是故意留下某些对书写的暗示;他没有一味强调力量的使用,而在控制行笔中的生涩意味时,还表现出轻松的一面。与前人相比,他对金文有自己的理解和成功的处理。金文联(图157)是黄宾虹金文的代表作。金文联稿(图158)是一件颇为特殊的作品。作者将同一副联语书写了两遍,而且未按通行格式排列。它可能是为创作一副对联所作的草稿。由于是草稿,书写时没有按他平日书写的习惯去控制笔画,笔触极为随意,起止也少有修饰,结果与他绘画中的笔触非常接近——它由此而成为一件重要的作品,成为黄宾虹金文和绘画中笔触的中介。有了这样一件作品,我们很容易感觉到他的金文与晚年绘画的联系。

作为一位中国画家,绘画上的题识是作品重要的组成部分。从中既可以看出画家主观上对书写的关注,更可以看出画家用笔习惯和空间感觉同时对绘画和书写的影响。一位中国画家,不论书写水平高低,我们都能从他的题识中找到引向众多问题的线索。

黄宾虹绘画上的题识包含了他各种书写风格,或者说书写中的各种要素。有的题识(1940,图159)留驻、顿挫频繁,楷书意味较浓;有的题识(1948,图160)行笔流畅,结字随意,与他信札中的佳作如出一辙;有的题识(图161)与他金文的笔法暗合。 由于黄宾虹作品中很少记下创作时间,我们无法准确描述他绘画和书法中笔法融合的过程,但可以断定,在他80岁以后,这种融合已经在进行中(图162、163)。按顿、留驻渐渐淡出,加上某些笔画收束处的省略,实际上它们已经非常接近绘画中笔触的节奏。

黄宾虹((山水册》第27开(图164)题有一诗:“溪南万古峡,常有野云封。朝夕雷雨过,白日下飞龙。”这篇题识颇有草书的意趣。虽然严格意义上的草字只有“万”、“过”等数字,但通篇笔 势流动,极少提按;与他平时的行书字结构相比,笔画间多有散脱处,而这正是将行书点画化做绘画笔触时必须付出的代价。最有意思的是与画作相比,书、画中笔触的节奏、分量,甚至弯曲处的弧度、折叠处的角度, 都能一一对应。在黄宾虹的作品中,这种情况很少见到。推究其中的原因,也许是作者趁着作画时运笔的节奏,就势书写的结果。这是黄宾虹书法与绘画笔法最为接近的作品。此幅题识章法也与绘画相关,第一行承右侧山头趋势而向左避让,此后各行都受第一行走势的影响。题识与绘画部分揖让有致。

绘画上的题识,有两种情况:一是画完后即时题写,一是画完后间隔一段时间再题写。这人致可以从题识与绘㈣笔墨的异同中加以分辨。前者更值得留意。即时题字时,作者还沉浸在作画的感觉、节奏中,砚池中的水墨还保持着作画时的状态,等着题写的纸幅是被图形所簇拥的一方不规则的空间——这些都与常规意义上的书写有所不同。黄宾虹是一位极为勤奋的画家,可以想见,他的感觉绝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绘画的节奏中,因此被绘画的种种因素所环绕,应该是他最为惬意的书写状态。黄宾虹确实也是在这种状态下,写出了他最精彩的字迹。

像《黄山白岳》一类作品,其中书法与绘画行笔节奏相近,但书写时毕竟受到字结构制约,转折较多,细部的处理、下笔时的感觉,与绘画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只有在《山水册》题诗中,笔画被打散,字结构不再成为用笔的制约,字中的笔触才与画中的笔触真正融为一体。由此可以见出,对黄宾虹习用的行书结构的解构,是充分发挥他用笔潜能的前提。事实上,在他书写的笔触逐渐接近绘画的同时,他的字结构已经在渐渐解体(如图166、J67)。这是长期以来在他潜意识中不断进行的一个过程。

在黄宾虹书法的演化中,与绘画笔法的融合、行书结体的解构,成为互相依存的两面,而《山水册》题诗处于这两条线索文汇的最佳状态中。黄宾虹晚年由于眼疾,有一段时间只能凭着极其微弱的视力进行创作。他这一时期的绘画和书法都离开了过去的习惯,笔触短促,笔画之间的联系好像突然被解散,各自移动了一段小小的距离,但张力仍存(图168)。这一时期对黄宾虹书法与绘画笔法的融合具有特殊的意义。3

第三部分

以上是对黄宾虹书法作品按不同类别进行的分析。通过这些讨论,可以归纳出黄宾虹书法笔法的总体特征,以及它们与绘画中笔法的关系。

黄宾虹对书法极为重视,但主要从书法中寻求观念上的支持。如前所述,他对笔法的见解,全得之于书法。他也非常重视书法训练,但他关于书法的某些观念影响到他训练的目标与方法。

或许由于从早年起,黄宾虹在艺术方面便具有很大的抱负,因此时时担心自己不能逃脱古人的影响。他说:“徒事临摹,便会事事依人作嫁”,因此只“吸取笔意不袭其貌”。这是黄宾虹对于学习传统的一个基本的态度。

以上观念,肯定同时影响到黄宾虹书法与绘画的训练,但书法中的笔画远比绘画中的笔触复杂,对准确的忽视容易造成与书法某些关窍的隔阂。

他说:“如写意之作,意到笔可不到,一写到便俗”;而另一方面,。又有欲到而不敢到之笔,不敢到者便稚”。黄宾虹指的是,在不同的场合,对笔法要有不同的处理,有时行笔要留有余地,不能“到”,有时又要敢于“到”。这里虽然是论画,但与黄宾虹的书法亦暗合。

“到”是笔法中的一个重要概念,一个人对“到”如何感悟,如何认识,在相当程度上决定了他对笔法把握的深度。

书法中所谓的“到”,有它特定的含义。所谓“到”,特指书写时笔锋必须到达的规定位置。但黄宾虹的“到”与我们理解的“到”含义可能有所不同。如致汪孝文札(图169),“轶”之长竖、“研”之左竖和下横、“希”之长横和长撇等处,我们认为“不到”的,作者可能认为已“到”,而“物”之长撇、“有”之长横等,我们认为过了的地方,他可能认为正好。黄宾虹书迹中此类细节比比皆是。将此种细节与他的观念比照,可以断定,他的“到”与“不到”均不以典范作品为旨归。

黄宾虹在学习书法的过程中,没有一个逼肖古人的阶段。

所谓“逼肖”,也有程度的不同。确切地说,它首先是一种欲望。希望“逼肖”,才会不顾一切去设法体察范本中的隐微之处,才可能将操作与对范本的感受准确地联系在一起。它是通向精微的必由之路。没有一个逼肖古人的阶段,一位书写者必须自己在漫长的岁月中默默地去摸索、调整,通过无数艰苦的探索,才有可能找到所有细节所应到达的“度”。几乎没有人能够真正独自完成这种工作。

黄宾虹的情况有所不同。他有绘画作为依凭。

这里必须说到书法与绘画中笔法的区别。

书法与绘画实际面临的困难是很不相同的。书写文字时,线条每经过一段不长的距离,方向便需要改变,这种改变相当频繁,控制它非常困难,这是书法技巧中最不容易掌握之处。可以说,只要稍为关注一下不同书家作品的有关部位,便可立即分出他们技巧的高下。然而,绘画中很少出现这种困难。绘画中较短的线通常不包含方向的多次改变,就是较长的线,方向发生变化时,改变的剧烈程度也远不能与书法相比。书法中线的推移方向经常有大的改变,但绘画中的线经常是在一个方向上做一些偏离或波动,两者所包含的难度是截然不同的。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是一位出色的画家,也未必能很好地驾驭书法线条的原因。

不知道黄宾虹是否了解书法与绘画的这种区别,也不知道他是否在潜意识中察觉到这种差异而悄悄避开了书法中的严格训练。事实是,他确实回避了书法中的某些复杂技巧,而只是站在稍远的距离上感受、把握书法的意境、气息等精神性的东西,而把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绘画中笔触的操练中,因此他对严格意义上的“书法创作”始终是有陌生感的。

绘画中单纯的用笔方式给黄宾虹锤炼自己的笔法提供了极好的机会,他只需要关注笔触的力度、节奏、连续性等不多的几个问题。他把一生的精力都投入到这样几个问题上,目标清晰,单纯而执著。在这一点上,他直插问题的核心,几乎从未走过什么弯路。

《黄宾虹》一书中写到:“黄宾虹画中,不管是石头、树木,还是舟船、房屋及人物,都是一勾一勒。……看黄宾虹作过画的学生都说他运笔的节奏是左一笔后必右一笔,上一笔后必下一笔,总是一勾一勒……”何为“一勾一勒”?黄宾虹在给学生讲课时,曾做过示范(图170)。他说:

上勾下勒,此从云雷纹及玉器中悟得。写字作画都是一理,所谓法就是这样。此亦中国民族形式绘画之特点,与各国绘画不同之处。如花中勾花点叶,或完全双勾的,即用此种方法。但学者必须活用。

而黄宾虹反复强调的“一波三折”(图171),不妨看做“一勾一勒”未拆解前的状态。比照黄宾虹的画作,可以断定,“一勾一勒”和“一波三折”确实是黄宾虹绘画中的核心笔法。对它们的灵活运用,构成了黄宾虹全部的绘画作品。这样的笔法在书法中是不敷应用的,字结构的萦回波折要求更复杂的笔法。但是黄宾虹绘画中的笔法是他一生锤炼的结果,他无法在写字时再换过另一套笔法,他只能以他习惯的笔法来进行书写,而由于文字书写的需要,有时不得不加进一点什么他自己也不太熟悉的东西——这就是他的书法中经常出现一些生涩的笔触的原因。如果再回过头来追溯他的书法训练,可以说,早年细致的临习或许会妨碍他自己绘画笔法的生成,成熟后严格的书法范本中的笔法会干扰他绘画中笔法的运用。

黄宾虹对自己的书法有自信的一面。他的这种自信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对毛笔的性能、对控制毛笔的基本方法有深切的感悟和熟练的把握。有此凭借,因而有信札中的那种自由挥洒;然而他似乎又感觉到自己在严格的“书法”领域中的局限,创作“书法”的时候便不由自主换过一种心态。事情的另一面是,他一直在潜意识中用他绘画中对笔法的感觉来改造他所接触的一切书法作品。《黄宾虹书法集》中的一批临书作品,包括行、草、隶、汉简、金文等各种字体,可以看做黄宾虹逐渐解散自己的书写习惯,让书法向绘画用笔靠拢的过程中的产物。这些临摹之作,根本不追求结构的准确,笔法亦不顾范本的要求,只是按自己的习惯书写(图172)。从这里可以看到黄宾虹的书写发展过程中重要的一面。

有一个现象与此相关。黄宾虹留下约200万字的著作,但其中关于书法的论述、著录、逸事、札记全部加在一起,仅占2%~3%。一位如此重视书法且勤于著述的作者,关于书法,竟然只留下了这么一点文字,实在出人意料。这只有一个解释——在他的精神活动中,真正去思考书法(不是“想到书法”)的时间并不多。金石,特别是印章,是他关心的领域,留下的文字也较多,但是印章与书法虽然有关,其中的线与结构,只是为人们提供一种感觉、一种非书写线的范例,对这种线质的把握,毕竟还要通过具体书写才能实现。书写是把握书法时绕不开的层面,但他对书写本身提供的思想很少。

黄宾虹思考得最多、记录得最多的,还是绘画。这当然是一位画家的“正业”,但我想说明的是,黄宾虹对书法的重视,更多的表现在观念上,除此以外,黄宾虹关于笔法的思考、技巧、经验,主要在绘画中发展、积累而成熟。 黄宾虹在晚年留下了一些精彩的字迹,它们与他绘画中的用笔方式合而为一。这些作品是长期发展的最终产物(图164)。它们数量不多,但代表着黄宾虹书法的最高成就。4

第四部分

黄宾虹书写的演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在绘画中已经竭尽心力。尽管他生命悠长,但他仍然没有时间把他的书法也推向同样的境地。生命的局限性在此,然而生命的无限性亦在此——他所做的一切,为后来者开辟了新的生机。

黄宾虹在笔法方面的独创性贡献,对某些后来者的书法创作具有决定性的影响。

林散之(1898—1989),1929年开始随黄宾虹学习绘画,深受黄宾虹的影响,作品笔触清晰、水墨华滋。林早年即开始学习书法,师从黄宾虹后,自称“一变”,60岁开始学习草书,“以大王(羲之)为宗,释怀素为体,王觉斯(铎)为友,董思白(其昌)、祝希哲(允明)为宾。始启之者,范(培开)先生;终成之者,张(栗厂)师与宾虹师也”。70岁以后形成个人风格。林散之的草书笔触浑厚生动,而内部运动又富有变化,水墨淋漓、意境高远(图173)。中国书法史上,对草书的发展有重要贡献的书法家,可以数到王羲之、张旭、怀素、黄庭坚、王铎五位,林散之列于其后而毫无愧色。

王铎是明代草书的集大成者,此后数百年,由于唐代楷书笔法的影响深入人心,碑学的兴起更是阻绝了通向草书的道路,无人对草书有真正的理解与感悟,更谈不到为草书的发展做出新的贡献。但林散之做到了这一点。他借助于长锋毛笔,加上自己对前人草书的深切领悟,创造了一种独特的与绘画笔法密切相关的笔法——蘸满墨水后,少用提按,多用使转,同时不顾一切地往前行进。这便是他所说的“纵横涂抹似婴孩”。他的草书线条有时流畅、轻捷,有时狠劲,有时搅做一团,但随即又变得清晰澄明。书法史上没有过这样的笔法。

林散之笔法上的成就导源于黄宾虹。

黄宾虹虽然并不擅长草书,但为林散之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基础。

林散之的书法在精神氛围和技法的取向上,与黄宾虹如出一辙(图174),对书法的基本理念也深受黄宾虹的影响。这是林散之从黄宾虹那里接过的最重要的遗产。但与黄宾虹不同的是,林散之一生——特别是晚年,其致力的重点是书法。他对书法的思考远远多于对绘画的思考。林散之对书法的真知灼见深刻而犀利,《论书诗》中包含许多洞见。黄宾虹竭力避开前人的影响,但林散之对古代杰作的追索不遗余力,细心进逼,终身不懈(图175)。在书写实践上,林散之将黄宾虹那些任性率意的部分加以严格的锤炼,同时把书写的重心转移到最适于此种风格发展的草书中。

林散之幸运的是,继承了一份独特而关键的关于书法技法、形式、意境的遗产,而自己又能弥补为黄宾虹这一进路所缺少的要素,同时在字体上做了一次准确的选择——这一切会合在一起,造就了一代大家。 从黄宾虹到林散之,这样的传承在艺术史上是很少见到的。一位杰出的画家在书法方面所开创的事业,由一位学生接着做下去,并取得伟大的成就。如果把他们作为一个整体来观察,中国艺术史中书法与绘画关系的进展,在这里得到生动的展示。

徐渭 行草书杜甫《秋兴八首》,凡八十四行,每行字数不一,共四百五十六字。每开纵25.3cm,每开横则不一,大约均在三十厘米上下,共十一开。《石渠宝笈三编》著录。刊于台湾《故宫历代法书全集》(四),载入台湾《故宫书画录》卷三。见于故宫博物院2015年7月“笔有千秋业”主题展。徐渭此作,用笔委婉曲折,线条饱含张力,似乎更能传达原诗深沉悲切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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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文:

玉露凋伤枫树林, 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 塞上风去接地阴。

丛菊两开地(他)日泪, 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 白帝城高急暮砧。

夔府孤城落日斜, 每依北斗望京华。

听猿实下三声泪, 奉使虚随八月槎。

画省香炉违伏枕, 山楼粉堞隐悲笳。

请看石上藤萝月, 已映洲前芦荻花。

千家山郭静朝晖, 日日江楼坐翠微。

信宿渔人还泛泛, 清秋燕子故飞飞。

匡衡抗疏功名薄, 刘向传经心事违。

同学少年多不贱, 五陵衣马自轻肥。

闻道长安似弈棋, 百年世事不胜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 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车)金鼓振, 征西(羽)车马羽书迟。

鱼龙寂寞秋江冷, 故国平居有所思。

蓬莱宫阙对南山, 承露金茎霄汉间。

西望瑶池降王母, 东来紫气满函关。

云移雉尾开宫扇, 日绕龙鳞识圣颜。

一卧沧江惊岁晚, 几回青琐点朝班。

瞿塘峡口曲江头, 万里风烟接素秋。

花萼夹城通御气, 芙蓉小苑入边愁。

珠帘绣柱围黄鹄, 锦缆牙樯起白鸥。

回首可怜歌舞地, 秦中自古帝王州。

昆明池水汉时功, 武帝旌旗在眼中。

织女机丝虚夜月, 石鳞鲸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沉云黑, 露冷莲房坠粉红。

关塞极天惟鸟道, 江湖满地一渔翁。

昆吾御宿自逶迤, 紫阁峰阴入渼陂。

香稻啄余鹦鹉粒, 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 仙侣同舟晚更移。

彩笔昔曾干气象, 白头吟望苦低垂。

天池道人 渭书。

清代扬州,由于交通便利、富贾云集,也萃集了一批以卖画为生的失意文人画家,人称“扬州八怪”。其所以称怪,一是书画创作皆流露强烈的个性;二是与当时社会时尚相背戾,为人大多不趋炎附势,孤高自傲。当地人视他们稀奇古怪,便按方言“八怪”称之。其主要包括:郑燮、罗聘、黄慎、李方膺、高翔、金农、李鱓和汪士慎等,他们继承了四僧及先贤传统,以革新面貌出现于画坛。

“扬州八怪”之说,由来已久。但8人的名字,其说互有出入。据李玉棻《瓯钵罗室书画过目考》中的“八怪”为罗聘、李方膺、李鱓、金农、黄慎、郑燮(号板桥)、高翔和汪士慎。此外,各书列名“八怪”的,尚有高凤翰、华嵒、闵贞、边寿民等,说法很不统一,今人取“八”之数,多从李玉棻说。

从康熙末年崛起,到嘉庆四年“八怪”中最年轻的画家罗聘去世,前后近百年。他们绘画作品为数之多,流传之广,无可计量。仅据今人所编《扬州八怪现存画目》记载,为国内外200多个博物馆、美术馆及研究单位收藏的就有8000余幅。他们作为中国画史上的杰出群体,已经闻名世界。

扬州八怪生前即声名远播。李鱓、李方膺、高凤翰、李勉,先后分别为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皇帝召见,或试画,或授职。乾隆八年,弘历见到郑燮所作《樱笋图》,即钤了”乾隆御览之宝”朱文椭圆玺。乾隆十三年,弘历东巡时,封郑燮为“书画史”。罗聘尝三游都下,“一时王公卿尹,西园下士,东阁延宾,王符在门,倒屣恐晚;孟公惊座,觌面可知。”

扬州八怪大胆创新之风,不断为后世画家所传承。近现代名画家如王小梅、吴让之、赵之谦、吴昌硕、任伯年、任渭长、王梦白、王雪涛、唐云、王一亭、陈师曾、齐白石、徐悲鸿、黄宾虹、潘天寿等,都各自在某些方面受”扬州八怪”的作品影响而自立门户。他们中多数人对“扬州八怪”的作品作了高度评价。徐悲鸿曾在郑燮的一幅《兰竹》画上题云:“板桥先生为中国近三百年最卓绝的人物之一。其思想奇,文奇,书画尤奇。观其诗文及书画,不但想见高致,而其寓仁悲于奇妙,尤为古今天才之难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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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高凤翰 自画像 绢本设色 106×53.4cm 故宫博物院藏

高凤翰(1683-1748),字西园,号南村,自称南阜山人,山东胶州人。扬州八怪之一。雍正十一年官泰州巡盐分司。去职后流寓扬州。工于山水,花卉,山水师法宋人,近赵令穰、郭熙一路,中年以后,到了江南,与扬州画派画家如金农、郑燮、高翔、李方膺、边寿民等相往还,画风相互影响,多作花卉树石,笔法奔放,纵逸不拘成法。亦能画人物,造型准确,神态潇洒秀逸。晚年则趋于奔放纵逸。乾隆二年丁巳右臂病发,坚持用左臂,自号后尚左先、丁巳残人,艰苦力学,书、画为之一变,生拗苍劲,更富奇趣,为时所称。传世画迹有南京博物院藏《层雪炉香图》轴、中央美术学院藏《秋山读书图》轴等。

工书法,善篆刻,喜收藏,精鉴赏,曾收藏秦汉印章及明清名家制印至万余方,各制有谱录,又收藏砚石至千百方,并制有铭词,手书后大半自行刻凿,著有《砚史》等行世。有《南阜山人全集》等著作传于世。

2清 高凤翰 雪景山水图轴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作者自题七言诗一首,款署:“南村居士题画为研村大弟留玩。”钤“凤”、“翰”朱文联珠印、“西园居士”白文印。本幅右下自题:“雍正三年乙巳七月十有六日制。” 钤“西”、“园”朱文联珠印。雍正三年(1725年),高凤翰43岁。

图绘山中雪霁之景。平冈山丘,层层深远,银装素裹,萧肃宁静,冈峦上绿松、丛竹在凛凛寒风中却生意盎然,画面充满生机。画家以浓墨染绢地烘托雪景;树木画法工细,敷染清雅;构图注意景物大小、疏密、虚实的变化。

3清 高凤翰 雪景竹石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绘湖石耸立,秀竹盈雪,寒草委地,意境萧散。淡墨染就阴沉天气,冬日清冷跃然纸端。画石以染代皴,尤富质感,写竹则行笔快捷,浓淡相映,妙趣横生。古人常藉兰竹以寓文人高洁脱俗的性格,此图借幽篁凌寒傲雪之姿,将其耐寒燠、抗冰雪的坚贞性格刻画得淋漓尽致,堪为佳作。

自题:“高节凌寒,偶为卯君先生写意,弟翰”。钤“南村”(朱文椭圆印),“高凤翰印”(白文方印),“海上诗伧”(白文方印),“渔樵沧海边”(白文方印)。

4清 高凤翰 荷花图轴 故宫博物院藏

5清 高凤翰 清白柱石图 旅顺博物馆藏

6清 高凤翰 牡丹图 旅顺博物馆藏

7高凤翰 左手画荷花图轴 济南市博物馆

8高凤翰 杂画图之秋海棠玉簪 上海博物馆

9清 高凤翰 设色牡丹图

10清 高凤翰 草堂艺菊图 大阪设立美术馆藏

临摹过程

(一)摹

通常所说的临摹其实大多是临而不摹。“摹”是指用透明而不过墨的纸覆盖在碑帖范本上直接进行映写,所以也称为“影书”。这是前人学习书法的一种重要方法。小学生习字用描红本子,也属摹的范畴。置碑帖于一旁,仿照其笔画书写的称为“临”。杨慎《丹铅总录》引岳珂语称:“摹临两法本不同。摹帖如梓人作室,梁栌榱桷,虽具准绳,而缔创既成,气象自有工拙;临帖如双鹄并翔,青天浮云,浩荡万里,各随所至而息。”南宋美夔《续书谱》云:“初学书者不得不摹,亦以节度其手,易于成就。”又称:“临书易失古人位置,而多得古人笔意;摹书易得古人位置,而多失古人笔意。临书易进,摹书易忘,经意与不经意也。夫临摹之际,毫发失真,则神情顿异,所贵详谨。”

临摹之外尚有“钩”法,即用油纸蒙在碑帖上,以极细之笔画将油纸上字迹双钩下来,再用墨填满双钩内空处,俗称为“钩填”。现今因为印刷技术的发达和便利,能够见到的书法资料不可胜数,对于钩摹已不太重视。传世的《邓石如篆书十五种法帖》中就有许多是双钩作品。临、摹、钩三种方法在书法学习中各有功效,可以交替使用,相得益彰。尤其像篆书一类,要求正确、精到,通过钩摹,可以发现平时容易忽视的一些细节,可以从更高的层面上来要求。篆书不管如何变形,不能损害篆法,一定要记住:首先是精到,其次才是精妙。

(二)临

临摹是书家走向成功的唯一通道,但各人有各人的实施办法。临摹没有统一的规则,也不需要统一的规则,但在具体实施上则有相对统一的路径。

1.实临和意临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篆书只有实临,不存在意临。意临有两层要求:一是切忌借用意临之名随意对经典法帖加以解构;二是意临如果存在的话,也是发生在风格趋于高度成熟的书家身上。从邓石如临《石鼓文》可以看出非常真实的一面,意临是个人风格成熟之后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的,无疑与书家的功力有很大关系。虽然我们所能见的邓石如临书资料有限,但从不同时期的作品变化就能领悟到取法时常有所调整。不同的人生阶段,有不同的理解,有不同的功力,有不同的演绎。一句话,意临是实临的高级阶段,功到自然成。

2.对临和背临

对临是将法帖摆在面前,照着样子来临摹,但切忌照葫芦画瓢,或者看一笔写一笔。这时候,摹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除此之外,还应加强读帖。所以,要想做到熟练地对临,许多工作必须在这之外来完成,含有很多字外功。背临类似于默写,将法帖的点画默记于心。在背临的过程当中,比照尤其重要。所临法帖和个人作品之间要加强比照,看出不足之所在,以求强化记忆,不断接近原法帖神韵。临摹就好比一根拐杖,真正在创作中是要扔掉拐杖的,这必须借助于背临这一重要环节。

3.节临和通临

节临即是选取法帖中的某一段来临。通临顾名思义是将原法帖自头至尾按照形神兼备的要求进行有效“复制”,难度更大,要求更高。针对节临,很多人在截取内容上很随意。古人在这一方面值得称道。不管如何截取,文义上应该是完整的,也能成为一件“作品”。节临可以很随意,在幅式上可以有所改变。通临则不然。既然考虑到“通”,就要考虑到最终会以原作的原样幅式来进行比照,这样更便于全方位、多角度来体验所参照经典的精华。

这三组临摹方式既有区别又有关联。节临可以是实临,也可以是意临;通临最好是实临,但也可以是意临;对临可能是实临,也可能是意临;背临亦然。节临和通临主要侧重字数内容,对临和背临侧重方式,实临和意临则是方法。选取哪种则取决于书家的功力。功力达到一定程度,宜将多种临摹方式结合起来,便于综合体验。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对于书家不同时期的作品最好不要同时临习。邓石如一生中的作品风格变化跨度很大,应该整理出一个脉络,了然于胸。一段时间中,应集中精力专门临摹邓石如某一个时期的作品,不要“一锅煮”。

1邓石如《白氏草堂记》双钩

2邓石如《宋武帝与臧焘敕》双钩

明代以来,中国画坛涌现出许多以地域为特色的绘画团体。这一现象在明末清初时期更为明显。在众多绘画团体中,影响较大的是“扬州八怪”和“金陵八家”。“扬州八怪”以扬州为主要活动地点,而“金陵八家”则以南京为主要活动地点。地域的不同使两派形成了不同的绘画风格。邹喆便是“金陵八家”之一。

邹喆的《山水图》册(见附图)为纸本设色,共十二开,每开纵12厘米、横13.7厘米,现藏于广西博物馆。画家只在尾页题“邹喆”二字,其他各开均无款识,部分钤“邹”“喆”白文方印。此册所描绘的山水皆取自于金陵附近的山丘景色,每页所展现的季节、天气各不相同。现取其四开以欣赏。图一描绘的是秋景,取山丘深处之景致。画面中,清秋晴岚,山石兀立,山坡陡峭,树木林立,丹叶尽染。一条山路弯曲延伸。路旁秋树下,草亭隐现,不见人迹。画面右下角有一木桥将观者视线引向画外。山路一侧山泉潺流,周围树木叶片染黄,显现出一片秋色,满目空山之境。图二描绘的是春景,展现出湖光山色。近景处两山丘之间颇为平坦,一条小路顺着山坡通向湖边。小路两边杂树茂密,画面左侧的树木之间有房屋数间掩映其间。画面上方绘有陡峭山崖,崖下一片湖水,水色清澈,显得空旷宁静。一叶小舟泊于山崖边,孤篷吟兴,逍遥醉梦,大有“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宋苏轼《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之意。图三描绘的亦是秋景。画面中,山丘、溪水之间有一以浓墨绘成的木桥连接两边山路。木桥左侧山坡较缓,右边则山石堆叠。一巨石横于山路边,笔墨苍劲有力。山石之后、溪水两岸,秋木参差繁杂、楚楚动人。画面远景处的山丘跌宕起伏,由近向远展现出纵深感,使画面彰显出宁静致远之感。图四描绘的是夏季,取金陵江边之景。画面左侧有一石矶凸起,显得峥嵘坚硬。悬崖峭壁下,树木繁茂,屋舍井然,渔帆林立。远景处,江水浩浩荡荡,水天相连,水雾朦胧。江面上有两艘渔船迎着江浪航行,给人以“孤帆远影碧空尽”的诗意感受。

邹喆的《山水图》册以笔墨情调来展现真实景象。从传承上看,此画册继承了五代、两宋及元代的笔墨传统,汲取了南宋马远、夏圭,元代黄公望、倪瓒,以及明代沈周、文徵明等人的绘画风格,并在此基础上加以发展,具有清静秀润、工稳而有古气的特点。从构图上看,此册中的大部分作品布局严谨、疏中求密。画中景致由真实山水变化而成,笔墨、造型不拘一格,展现出画家较强的写实功底和简朴平实的绘画风格。从画面构成上看,或坡石丘壑、或远山近水、或山路隐显、或泉石探幽、或舟帆渔趣,皆充满生活的乐趣和悠然的神韵。从画法上看,用笔稳而古健,中锋、侧锋、偏锋兼用;画山石多用披麻皴、折带皴,或披麻皴、斧劈皴兼用;画树木先勾后擦再染,树叶或勾或点,各不相同;舟桥亭舍皆以细笔勾出,笔法简练;色墨清淡,或趁湿晕染,或干后加点,层次清晰。画家针对不同物象的质感采用不同的点染方式。山石先皴后染,遍数不等,直至体现出质感;树木层层渲染,尽显枝繁叶茂;江水亦先勾后染,呈现出波浪起伏之状。从意境上看,作品皆简淡超逸、清新静谧,给人以空旷浩渺之感。在“金陵八家”中,邹喆的画与叶欣、吴宏等人的不同,属于粗简秀逸一路,因而独具特色。

邹喆,字方鲁,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寓居金陵(今南京)。其父邹典善画山水,为金陵知名画家。邹喆画宗其父。从其遗留的作品款识上看,其生活年代大致在清顺治四年(1647)至康熙十八年(1679)之间。他的山水画以展现江南山水为主,表达出对家乡锦绣河山的眷恋情感,属于典型的文人山水画。画家善于在大自然中寻觅文人雅趣,追求以静求动、清新静谧的格调。他在“虚静”中涤荡情怀,追求静谧的心灵和细微变化的美,进而通过这些自然感知来表达心灵的感应,使物我互化,体现出自然与笔墨之间的微妙关系。1 2 3 4

隋代只有37年的短暂国祚,治书法史者往往简略几笔带过。其实隋代书法具有非同寻常的融会一统和开启“法”的建立之历史转型意义。魏晋南北朝政权分化、分治,导致了其时书法斑斓多姿的多向性探索。隋唐国家政治的大一统,造成了包括书法艺术在内的大一统,晋楷、魏楷、楷隶、隶楷、章草、今草、行书多向性变异化探索分头发展并开始走向融合一统。汉字书写的字体演变时代从此走向终结。在隋唐百废俱兴、建功立业的时代精神的涌动中,书法家们执意构建着普遍通行审美标准与法度的同时,也着力锤炼打造出书家个人的风格特征,开创出时代主调下的个人风格书风演变时代。

传续六朝、统合南北、下启唐人的隋代书风

□朱中原

关于隋末唐初书法史,书学界多存在两个误区:一是将唐代作为传续六朝遗风的书法盛世;二是以为隋末唐初书法主要是传续“二王”南朝之风,而忽视了北朝书法。实际上,唐人传续六朝遗风离不开隋。唐人不是直接传续六朝,而是通过隋人,而且也不可能绕过隋人,甚至初唐书家本就大多生活于隋时。故此,从某种程度上说,初唐书法是隋代书法的重要组成部分,只不过因隋代只有短短37年历史而被忽视。此外,隋代书法所传续的不仅仅甚至不主要是“二王”南朝尺牍书风,更主要是北朝碑碣书风。更准确地说,隋代书法传续六朝、统合南北、下启盛唐,而这其中一个无法绕过的代表人物即是欧阳询。

但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将欧阳询、虞世南等作为唐代书家来加以研究,乃是因其所流传下来的书法文本基本是唐时所作。也就是说,我们并未见其隋时的书法文本,这就给我们对其书风及其所处时代的判定造成了困难乃至误读。事实上,欧阳询成长的时代相当一部分属于隋代,甚至是比隋代更早的梁,其学书也更多应是隋时。对于古人而言,书风的成熟固然要经历一个历史时期;但大致来说,四十岁左右即已趋于基本成熟。而且,对于大多数书家来说,四五十岁即已进入晚年。隋代结束时,欧阳询已年届六旬,虞世南也正好60岁,早已步入晚年,其书风趋于成熟化殆无可疑。我们不能以是否见到其遗留书法文本来判定其书风的成熟与否。

就书风而言,欧体楷书既有三国两晋时代北朝碑刻古体书法的古朴,也有东晋南朝王羲之今体楷书的妍媚;既继承了较多六朝古体书法朴茂、质朴之风,又具有唐代的时代审美气息。它雄浑、端庄而典雅,是介于北朝碑刻与成熟唐楷之间的一种过渡性书体,代表着一种典型的隋末唐初书风。与颜真卿、柳公权等盛唐楷书相比,它仍然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汉隶八分铭石书、北朝碑刻的一些用笔特征,与《龙藏寺碑》同为隋末唐初书风的表征,为隶楷之极则。

可以说,以智永、丁道护、欧阳询、虞世南等为代表的隋代书风是传续六朝、统合南北、下开唐风的又一典范。当然,在欧阳询之前,钟繇、卫夫人、王羲之等人已经做了这方面的开拓性工作。王羲之不但引领了中国自魏晋以降的帖学书法史、精英文人书法史,而且还是今体书的开创者之一。他把当时还十分朴拙的带有分书特征的古体碑书改造成为更为接近现在的妍美的楷书,把钟繇与隶书相近的横的体势转化为一种方整而稍长的体势,从而实现了由古体向今体的转变,并引领了妍媚的南派书风。这一改变是隶书向楷书过渡的最为重要的标志之一,也成为后世书家书写楷书的典范。王羲之的这种审美改造直接影响了隋代书风,《龙藏寺碑》就是其中典型,与之并行的即是欧阳询的楷书和行书。换言之,王羲之的楷书已经孕育着隋末唐初楷书诸大家的胚胎。据传他的作品《黄庭经》,隋代智永、虞世南、欧阳询等人都花了极大功夫去临习。王羲之的行草书已经脱离了章草那种横式取向和波磔笔势,开始向纵向结体延伸。然而,这只是就江南的尺牍书法而言的。其实在北朝碑碣书法上,仍然更多地处于古体时代。而在欧阳询所处的隋末,已少了北朝碑碣书法的那种自由、散漫和奔放的笔势,而是开始向方折结体转变。由此,楷书由魏碑向隋楷,即由古体向今体过渡。

事实上,魏晋之际,南北地域书风并非截然相分,而是相统合、相融会的,甚至本就一体。那么统合的人物是谁呢?是以卫觊、卫瓘、卫铄等为代表的卫氏家族和钟繇。为什么是卫氏和钟繇呢?这其中自然涉及到王羲之。王羲之生活的南方,简札得以流传,而北朝多碑刻无简札,故北派书法多不名于世。这样,就有了所谓的南派书风。但问题的关键是,所谓的南派书风的代表人物王羲之及其王氏书风也是来源于卫氏和钟繇书风,而卫氏和钟繇又都属北方人(钟繇是河南许昌人,卫氏属山西河东人),只不过是他们影响了生活在南方的王羲之,但不能因此就言其属于南派书风。魏晋之际,卫派是一大宗。卫派盛于北,钟派盛于南。实际钟、卫都属北派。但后来,钟、卫两派又都影响到了南方书风,卫氏书风影响及于大江南北。在南方,影响了四大家族中的王氏、庾氏及魏晋高门郗氏;在北方,影响到号称“北方第一名门”的清河崔氏以及陈留江氏。卫夫人与王羲之的父亲王旷是中表亲,故王羲之幼时亲承卫夫人的教诲。这种统合南北的格局在后来的梁陈之际有所打破,南北有短暂的分离。但继之而起的隋代,随着政权的南北统一,其书风又进而南北统合。于是乎,《龙藏寺碑》、欧阳询出现了。

清人郭尚先在其《芳坚馆题跋》中清楚地指出:“唐初人书皆沿隋旧,专为清劲方整,若郭俨之《陆让碑》、殷令名之《裴君倩碑》皆然。率更(指欧阳询)、中令(指褚遂良)独能以新意开辟门径,所以为大家。”我们从大量的隋碑志中的确可以找出与欧阳询书风极为近似的作品来。它们结体狭长,横画已经向右上稍稍翘起,而波画完全是后来唐楷的写法,这与北魏例如《龙门造像题记》《爨宝子》之类的生拙截然不同。诸如康有为在评价隋朝碑志时所用的“风度端凝”“端整妍美”“运笔爽达”“匀粹秀整,态度安和”,皆是隋代以前的碑刻所没有的。欧阳修在《集古录》中说:“隋之晚年,书家尤盛。吾家率更与虞世南,皆当时人也,后显于唐,遂为绝笔。余所集录开皇、仁寿、大业时碑颇多,其笔画率皆精劲。”“精劲”二字就足以证明此点。而这一切都为唐代楷法的整理与成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我们虽不能肯定某一块碑就是欧阳询所作,但也不能否认这里面绝对没有欧阳询的作品。

康有为曾有论书诗句说:“欧体盛行无魏法,隋人变古有唐风。”欧阳询既是古体书法的改造者,也是唐代“尚法”书风和理性精神的开启者,是隋唐政权更迭时代新的书法审美观的继往开来者。

隋代书法的整合及对唐代楷法的开启

□胡湛

大一统的时代决定了书法体式的整合统一

治艺术史者往往爱谈艺术的自身发展规律。其实艺术存在于社会生活之中,谈艺术发展规律不能不谈艺术所生成、存在发展的社会时代及社会生活。而一个时代之大者莫过于政治、经济及文化。所以王国维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宋元戏曲史序》)同样,书法作为一门艺术,也一代有一代之书法。

隋代是一个结束几百年分裂、动荡、战乱而实现国家大一统的时代。隋朝建立后实行了一系列改革,如建立三省六部制,将既往的州、郡、县三级地方政府机构改为州、县二级,开创科举制选任官员等。隋代书法的存在、变革、发展就是以这样的社会形势为基础的。

科举制度促成了楷书的被重视和走向规整

隋统一全国后,一改由地方举荐官员的九品中正官员举荐制度,而变为由中央掌握的科考选拔制。隋大业三年(607年)开设进士科,正式开启科举取士制度,也就是朝廷选拔官员要经过考试、评审、选拔任用。这就使得文化笔试成为进入仕途的重要途径。而笔试首先是文字的书写。尽管在隋以前,以书法获得官职者已经大有人在,但科举制使得文字书写必须达到过关的水准则成为一种必然要求。这无疑大大增强了士子们认真写字、写好字的动力,也促进了隋代书法走向规范化发展。

梁武帝酷爱王羲之书法,尝令周兴嗣选取王羲之一千字,编订成《千字文》。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生活于梁隋时代。智永尝写《真草千字文》八百本,分送浙东各寺。其一方面在于弘扬和普及王氏书法艺术,另一方面是否也有满足社会士子们备战科举考试、书写规范化高品位书法的需要?而其在客观上则起到了规范统一隋代真草书法的作用。

书法自身的发展演变使其必然走向方整严密

众所周知,魏晋南北朝书法是楷行草的发展、演变甚至成熟期。即以社会广为通行实用的楷书而言,其诞生于汉末,以钟繇为先导,形成了南方有王羲之《黄庭经》、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为代表的晋楷,北方有《龙门造像》等魏楷为代表的两大楷书体系。南方晋楷以韵取胜,注重点画的圆润、虚和、灵动;北方则注重线质的厚实劲健以及结字的造型魅力。南方世族文化兴盛,文字多含蓄内敛;而北朝多民族混合,不拘礼教,书法则呈用笔棱角分明、结字疏放跌宕之态,北魏楷书堪称斜画紧结成熟的典范。

但到了东魏特别是北齐时期,以皇朝把控,掀起了以隶书为正统的复兴隶书的风潮。北齐政权将汉代立在洛阳太学门前的《熹平石经》移碑于邺,并使朝野上下大写隶书,形成了隶书复兴现象。隶楷结合的楷隶或隶楷风行当世,但终究完全的复古不符合文字书写发展的本体规律。汉字在晋楷、魏楷达到成熟后,经过北齐的历史回望,其书写经过了隶书的宽画平结、晋魏的斜画紧结、北齐的宽画平结,最终走向符合书写者生理便捷的实用且美观、方整、完善的楷书整合创变历程。

隋代书法的时代艺术特征

隋代书法遗迹盖有碑、志、写经墨迹三大类。碑体书法有隶书,如《澧水桥碑》等,承接北齐隶书复兴之风,用笔上多楷书之平直方笔,结体趋于方整,多有俗意,不足相论。

隋碑或有隶楷遗绪,如《曹子建碑》等,但不成主流。其具有时代新意者则以《龙藏寺碑》为代表。《龙藏寺碑》被称为隋碑第一,唐初书家欧阳询、虞世南,特别是褚遂良,都与《龙藏寺碑》有渊源关系。而《孟显达碑》《龙华寺碑》等虽不及《龙藏寺碑》名声大,但其书法用笔、结字风格也都与唐初楷书有着类似之处,其名声不著或与立碑及出土晚有关。隋墓志有许多书刻精品,像《董美人墓志》兼糅晋楷隽秀和美与北碑方整疏朗之美,《刘明暨妻梁氏墓志》大有《龙藏寺碑》之味道,《张通妻陶贵墓志》《苏慈墓志》直与虞世南《夫子庙堂碑》、欧阳询《九成宫》相仿佛。隋代三十多年的国祚,却能产生如此具有时代特征的碑刻,其进步与成就确乎令人感叹。隋代墨迹遗书自然首推敦煌写经残纸。除大量典型的尖笔入纸、圆润肥硕顿笔习惯性书写外,《隋人书妙法莲华经》却使我们看到了颜真卿书法的真正渊源。研究颜真卿书法的诸多学者往往根据颜真卿书法的书写风格,从北齐平画宽结的隶楷书,或直接从隶书或篆籀中找渊源。其实我们把《隋人书妙法莲华经》过于夸张的长笔画去掉,将结体适度精整一下并作放大处理,那不就是很典型的颜体书法吗?

综上所述,隋代书法一方面是政治上的国家统一促进了书法的南北书风、碑帖书风的融合;另一方面则是汉字书写——书法的内在发展规律,导致了用笔结字向规整、平正、精整发展。其在碑、志或经文等墨迹书写中,孕育了唐初各种楷书风格的基调倾向。而由隋入唐的书家如虞世南、欧阳询辈,在唐朝开创盛世宏业的历史洪流中,自然而然全面开启了具有理性精神的书法之“法”的建立和具有时代特征的多种风格的唐楷的创造。尽管唐朝书法在行草书、大草、狂草方面也取得了伟大的历史高峰性成就,但唐代对书法“法”的理论建设和楷书的终结性创造实践,则成为时代的根本性标志。当代中国国力日盛,华夏民族日益走向新的历史的伟大复兴,当代书法艺术的发展路径是否也可从隋唐书法的发展中获得些许启示呢?

唐代政治文化制度与楷法

□李慧斌

楷书的发展在经历隋朝南北书风之融合后,突破了北朝楷书的体势而出现了新面貌。在唐朝政治制度尤其是与书法有关的一系列具体制度的保障和促进下,楷法高度成熟,楷书得到空前发展,最终确立了唐楷的典范与风貌,楷法也借此得以完备。这其中有汉字形体演变以及书法史自身发展规律的作用,是内因;同时从社会学的角度看,唐代社会制度的深刻影响也是必须明确的,而且具有普遍意义。所以,探讨唐代楷法的高度成熟与统一绝对离不开唐代“以书取士”等具体制度和“楷法遒美”的具体标准与要求。

唐代“以书取士”的制度是确保和推动楷法完备的直接动力,是外因。具体有四点表现:一是科举铨选中的“以书取士”制度;二是书法职官制度的设置;三是书学教育制度的开展;四是楷书制度,保证国家日常文字书写在楷法层面的基本统一。

唐代的选官制度由吏部主持。依规定,六品以下则集而试之,以“身、言、书、判”和德行、才用、劳效等分其优劣,量才授职,称旨授,亦称奏授。其中与书法有直接关系的是铨法中“书”的要求,即“楷法遒美”,是对楷法的明确要求。另外还有吏部铨试选人特殊之法的“书判拔萃”科:选未满“而试判三条,谓之拔萃,中者即授官”(《新唐书》),也就是用“楷法遒美”的书法把“文理优长”的判文书写出来,标准就是“选取书判精工、有理人之才而无殿犯者”(《通典》)。唐代不仅三铨选官对选人的书法有要求,而且就连九品以下的流外铨选官也要求选人须工于书法。“凡择流外职有三:一曰书,二曰计,三曰时务。其工书、工计者,虽时务非长,亦叙限;三事皆下,则无取焉。”(《唐六典》)这一点是很多研究唐代书法史者所忽略的,但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认识唐代“以书取士”之“士”的范围和对象以及楷书整体水平普遍高的一个新证据。而这也正是保障并促进唐代楷书高度发展、楷法不断完备的重要因素。

唐代楷法的高度完备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大量书法职官的设置直接为皇家的书法教育、活动和文字书写工作服务,主要有翰林待诏、翰林侍书、书学博士等。唐玄宗时始有“翰林待诏”的称名,“上继位,始置翰林院,密迩禁廷,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书、画、琴、棋、数术之工皆处之,谓之待诏”(《资治通鉴》),主要是“执笔砚以俟书写”,最多为五六人,其选是“以能不以地”。这一类书法职官书写过大量的碑志书迹传世和出土颇多,大都精于楷法,也有善篆隶行书者。唐代“侍书”的设置较之前代更为完备。不仅有“侍书”褚遂良之类的兼职书法官,还有专门的太子诸王侍书,更有甚者是翰林侍书、翰林侍书学士职位的出现。唐初,侍书无定制,名号无专称,侍书或由侍读兼任。后玄宗专设侍书一职。翰林院设立后,侍书遂由翰林院书待诏兼任,穆宗在翰林学士院中又专设翰林侍书学士,侍书在唐代渐成制度。侍书是皇家书法教育特别是楷书教育以及楷法传承的重要人物,如褚遂良、柳公权二人,为唐代楷法的完备作出了重要的贡献。关于“书学博士”,《唐六典》记:“书学博士二人,从九品下,书学博士掌教文武官八品已下及庶人子之为生者,以《石经》《说文》《字林》为专业,余字书亦兼习之。”唐代“书学博士”以“掌教文武官八品已下及庶人子之为生者”为职责,进行系统的文字学和正规的书法教育。这是确保唐代楷书、楷法得到普及的重要措施。

“楷书”这一书法职官就是以擅长并精于楷书而事书写之职事。“楷书”是中国古代书法职官制度中最基本也是级别很低的一种,一般是以“吏”的身份存在,而非有勋阶的“官”。其职事主要是以擅写楷书而服务于朝廷各机构和各级地方官府的日常文字书写。自魏晋以来,楷书逐渐成为官方用字中的正体。尤其在唐代,科举“以书取士”对楷书的特别要求及制度上的规定,使得楷书的正体地位得到完全确立。由于朝廷各机构中书法吏员的日常楷书书写是确保官方日常用字规范而具有正体性的重要体现,所以我们可以把楷书吏员的书法纳入到正体书法的体系中。虽然,他们作为一个整体基本被排除在书法史之外,但这是由古代书法史在撰述过程中的取舍和评价标准决定的,有很多主观因素及时代的审美标准在里面。但这些“书家”却在不断地重复和实践着“楷法”。《唐六典》卷十“秘书省”条:“隋炀帝秘书省置楷书员二十人,从第九品,掌抄写御书。皇朝所置,职同流外也。”其职事为“掌抄写御书”。“职同流外”表明,唐代的“楷书”非掌写内廷御书之职,而是宫廷之外朝廷其他机构的文字书写,多称“楷书手”。其设置广泛、数量之多,正表明唐代对于楷书、楷法的巨大需求。《旧唐书》卷四十三《职官志》记载,起居郎,配有楷书手3人;弘文馆,楷书手30人;史馆,楷书手25人;秘书省,楷书手80人;集贤院,御书手100人……这个数量只是个大概。如果详细统计的话,远不止这些。其中仅集贤院和秘书省“御书手”“楷书手”的数量就达180人之多。王应麟《玉海》载:“广德元年(763年)七月二十六日,敕弘文、崇文两馆生,皆以资荫补,所习经业须精熟楷书,字体皆正,通七者与出身。”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唐代“以书取士”的状况。而对大量楷书手的需要和选拔,也是促成唐代楷书、楷法发达的另一个重要因素。

佛教写经对隋唐楷法建立的贡献

□方智娟 陈智

隋唐时代,写经书法达到前所未有的盛况。佛教高僧大量高品质写经作品的出现、隋唐代表性书家对写经活动的实践,都对推动隋唐楷法建立有着重要的贡献。

佛教源自古印度,两汉时期传入中国,历经南北朝,而后之所以能在隋唐获得长足的发展,与隋唐统治者的崇佛重教之态度密切相关。隋文帝杨坚即在冯翊的般若寺里出生,深受佛教文化熏陶,故而称帝后对佛教推崇备至,推行以佛教治国的理念,甚至把佛教作为“替国行道”的重要途径。除唐武宗外,此一时代,大多帝王对佛教采取支持的态度。女皇武则天在登基之后,也是对佛教礼遇有加。其推行的宗教政策,一方面巩固了政权,另一方面也促进了佛教的发展。

写经是重要的佛事活动之一,主要是缮写传译的经卷和佛家所撰述的经文,包括注疏、论著、纂集、史地编著、目录等,此外便是抄写以做功德的经卷。自萧齐始,官方写经活动已出现。由于帝王的重视,隋唐期间的官方写经活动尤为兴盛。隋代对写经者提出了要求与规范。隋高僧彦琮曾说,译才必须具备八种才能,其中包括“薄阅《苍》《雅》,粗谙篆、隶”。唐代更是将写经活动推向了极致,官方设有专门的机构用于写经,主要分为以下几种:官方寺院以及僧人抄经,官方佛经抄写机构抄经,地方政府抄经。写经书法与楷书的发展在大一统的政权之下齐头并进,而写经书法的高标准、严要求又促进了楷书“法”的建立。

唐写经十分规范,极为重视法度。以无名氏书《大乘入楞伽经》为例,行与行之间都有清晰的乌丝栏(这也是写经的共同形制),抄经在乌丝栏之内,整体上干净利落,而每一个字的布局也多在“四方块”之内,这都是唐写经书法整齐划一的重要表现。唐代写经书法另一个重要的方面是唐时已经笔画大体匀称,虽然捺笔、横笔也时常显出魏晋隶味,但末笔不是一味放纵,从而也就没有魏晋写经那种因视觉上的失重感而形成的夸张美,而是更加有法度。

在统一的规制之下,涌现出了一批优秀的写经生和优秀的写经作品。初唐人写的《妙法莲华经》卷一《序品》后半部分、《方便品》前半部分被书法界权威人士称为“笔法骨肉得中,意态飞动,足以抗颜、欧、褚,在鸣沙遗墨中实推上品”。北宋徽宗时,御府开始收藏唐经生手写卷子,这也体现了唐写经书法的重要地位。《宣和书谱》书卷五记载道:“杨庭,不知何许人也,为时经生。作字得楷法之妙,长寿间(692—694),一时为流辈推许。……唐书法至经生辈自成一律,其间固有超绝者,便为名书,如庭书,是亦有可观者。”清人钱泳也在《履园丛话·收藏》中说:“有唐一代墨迹,告身而外,唯佛经尚有一二,大半皆出于衲子道流,昔人谓之经生书,其书有瘦劲者近欧、褚,有丰腴者近颜、徐,笔笔端严,笔笔敷畅,自头至尾,无一懈笔,此宋元人所断断不能跂及者。唐代至今千余年,虽是经生书,亦足宝贵。”元明以来,民间流传的一些唐代写经都被视为出自唐书家名流之手,如《西升经》被视为是褚遂良的作品,《灵飞经》被称为钟绍京所书。而绫本《道德经》上卷被误认为是徐浩所书。而实际上这些都出自唐代名不见经传的经生之手。

其实,如此优异的写经作品有共同的品评者,即初唐楷书名家虞世南、欧阳询、薛稷、褚遂良之辈。长安固定的写经场所起初由虞世南、欧阳询主持。虞世南的老师便是隋代高僧智永。智永禅师把对佛教的虔诚、超脱,熔铸于自己的书法创作之中,“积年学书,后有秃笔头十瓮”,书有真、行千字文,其经年累月写经促进了其“秀逸、娟静”的书法风格的形成。张怀瓘把他的楷书列为妙品。虞世南的书风胎息智永,内含刚柔而遒逸,真书作品亦被列为妙品。主持抄经的虞世南与写经书法有不解之缘。他将写经的严格要求内化到自己的楷书当中,“不露筋骨”。欧阳询的书法“笔力险劲,时人咸为楷范”。写经书法作品多有此风格。在虞世南、欧阳询退出历史舞台之后,我们还可以从经生的书法作品窥见薛稷、褚遂良的书风,可见写经书法对唐楷法的影响之大。

唐初严格的楷书“法”的概念逐渐建立,涌现出大量书学技法书论。如欧阳询的《三十六法》《八法》《传授诀》《用笔论》,虞世南的《笔髓论》,李世民的《笔法诀》等等。尤其是李世民在《笔法诀》中提出:“心正气和,则契于玄妙;心神不正,安则欹斜;志气不和,书必颠覆。”“中正冲和”是他为“楷法遒美”提出的标准。虞世南提出书写之始,书者应当“绝虑凝神”“收视反听”,这些概念恰恰是佛教修行以及对僧人写经态度的要求。

综上所述,隋唐时期的佛教写经书法蔚为大观。其虔诚的书写态度、严谨的字体结构,有力地推动了唐楷“法”的建立。

1龙藏寺碑

2苏慈墓志

3隋人书妙法莲华经

10五代、宋初花鸟画创作领域出现了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流派,代表人物分别是黄筌与徐熙。黄筌,为后蜀宫廷画家,以设色富丽的鸟虫见长;徐熙,乃南唐士夫画家,曾退隐山林,以水墨渲淡的花竹擅名。他们分别代表了在朝的最高统治者、达官贵人和在野文人、士大夫的审美趣味。北宋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论黄、徐体异”中将之归结为“黄家富贵,徐熙野逸”。黄、徐花鸟画风格的出现以及相关理论的提出,标志着五代时期中国花鸟画创作的进步、繁荣与成熟。

黄筌,字要叔,成都人,主要创作活动在后蜀时期。他擅长画花竹、翎毛、佛道、人物和山水,以画品“富贵”流布于世,是一位技艺全面的宫廷画家。他13岁随画家刁光胤习画,后向宫廷画家滕昌祐和孙位学习,技艺大进。因善画,黄氏17岁时即被宫廷选中,供奉于前蜀后主王衍。后蜀先主孟知祥即位后,他被授为翰林待诏,司翰林图画院事。后蜀后主孟昶时,其被赐予“金紫”,并加官衔如京副使,供职于西蜀画院,达四十年之久。黄筌习画善于吸取他人之长,“全该六法,远过三师”,终成一家之法。

黄筌继承了唐代以来的花鸟画传统,所画多为宫廷中常见的奇禽异卉,画面浓丽工致,寓意富贵吉祥。他以极细的线条勾勒,再配以柔丽的赋色,使得画面线色相融,情态生动逼真。史书记载,蜀中本无鹤,后蜀广政七年(944),孟昶得六鹤,黄筌领命在偏殿壁上绘之。黄筌画出鹤的六种姿态:唳天、惊露、啄苔、舞风、疏翎、顾步。蜀主赞叹,遂命此殿名为“六鹤殿”。此类轶事尚有许多,不胜枚举。据传,黄筌曾经在八卦殿壁上画花竹雉鸡,致使皇帝行猎的白鹰误以为真,竟向壁间扑啄。

黄筌的花鸟画以“以形写神”“双钩填形”著称,如流传于世的《写生珍禽图》《雪竹文禽图》《溪芦野鸭图》等。《写生珍禽图》虽画幅不大,却描绘了麻雀、桐花凤、大山雀、蜡嘴、龟、蝉、蝗虫、蜜蜂、瓢虫等24种动物,且每一种动物的造型都画得精准生动,富于变化。鸟儿有各种姿势:朝左立、朝右立、低头觅食、抬头待哺、展翅而鸣。虫儿有各种样子。即便是豆粒大小的昆虫,黄筌也能画得须爪毕现、惟妙惟肖,连透明的翅膀都清晰可见,令人叫绝。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概括说:“诸黄画花妙在赋色,用笔极新细,殆不见墨迹,但以轻色染,谓之‘写生’。”

黄筌在求得物象的形似上下了很大功夫,所画禽鸟的形体、毛羽及动态均细微真实。这与唐代人物画中散见的一些花鸟衬景相比,画工要成熟许多。这种富丽的画风不仅在五代标新立异,而且还奠定了两宋画院中工笔花鸟画的基础,成为宫廷花鸟画的唯一标准。由于黄筌所画作品多用于装饰宫廷,具有精谨艳丽的富贵气象,故被称为“黄家富贵”。

黄筌长于用色,而徐熙善于用笔。徐熙虽出身名门,却无意做官。他“志节高迈,放达不羁”,一生高雅自任,不肯出仕,过着恬淡、自由、洒脱的隐居生活。他徜徉于田野园圃之间,每遇景物必细心观察,默记于心。其所画多花竹、禽鱼、蔬果、草虫之类,借以表达自己高旷的情怀。画法上,他一反唐代以来流行的晕淡赋色,而是直接以墨写花卉,创新出“落墨”的表现方法。所谓“落墨”,是指把枝、叶、蕊、萼的正反凹凸先用墨笔连勾带染地描绘出来,然后再在某些部分略加色彩。也就是说,一幅画的形和神都是用墨笔和墨色来“落定”的,着色只是辅助。徐熙因此享有“江南花鸟,始于徐家”之美誉。从其所著《翠微堂记》“落笔之际,未尝以赋色晕淡细碎为功”的记述中,我们也能体会到他花鸟画创作中以墨为主、以色为辅的理念。

徐熙代表作《雪竹图》,描绘了雪后的枯木、竹石。画面下方有大小数方秀石,不重勾勒而用水墨晕染出结构,留白以示积雪。石后中间是三枝粗竹,挺拔茁壮、细枝遒劲、残叶纷披;旁有数枝被雪压弯或折断的竹子,或粗或细、或断或弯,又有数枝细竹穿插其间,显得姿态多变,情趣盎然;左旁则现一段枯树,枝杈被折,或勾叶、或晕染、或留白,映衬出雪景的萧瑟。在刻画上,勾皴与晕染、粗笔与细笔、浓墨与淡墨、墨染与留白兼施并用。同样是谨严的写实作品,与北宋盛行的“细勾填彩”“务求逼真”的画风相比较,这件作品更显率意而出格。徐熙花鸟画“落墨”的形式脱离物象的固有色,超越形体的繁琐表象,仅借助水、墨晕染的微妙变化,便刻画出枯木、竹石丰富的肌理与质感;然后再将竹石置于匀整、纯净的墨色背景中,使画境既呈悠远之意,又蕴藏着蓬勃生机。整幅画面从造型到技法毫无潦草、荒率之迹。

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谓徐熙画“以墨笔画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气迥出,别有生动之意”。米芾形容其花鸟画“其纹稍粗如布”。徐熙作画蕴含“江南处士”的高洁情怀和理想意趣,与妙在赋彩、细笔轻色的“黄家富贵”截然不同,形成鲜明对比,故被称为“徐熙野逸”。

徐熙画花落笔颇重,只要略施丹粉,便骨气过人,生气跃然纸上。其作品有“意出古人之外”而具“清新洒脱”之风的特点,真可谓“骨气风神,为古今之绝笔”。徐熙曾画《石榴图》,一株树上结着百多个果子,气势奇伟,笔力豪放,摆脱了当时画院里柔腻、绮丽的画风。他用质朴、简练的手法创立的“水墨淡彩”,在当时独树一帜。徐熙代表作《玉堂富贵图》,牡丹、玉兰、海棠、杜鹃布满全幅,争奇斗艳。这种满纸点染、不留隙地的画法,显然是受佛教艺术影响的结果。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说:“(徐熙)多状江湖所有,汀花野竹、水鸟渊鱼。今传世凫雁鹭鸶、蒲藻虾鱼、丛艳折枝、园蔬药苗是也。”又:“江南徐熙辈,有于双缣幅素上画丛艳叠石,傍出药苗,杂以禽鸟、蜂蝉之妙,乃是供李主宫中挂设之具,谓之铺殿花,次曰装堂花,意在位置端庄,骈罗整肃,多不取生意自然之态。”

在徐熙眼中,那自荣自枯的野草,那自开自谢的野花,无不是最美的风景;在徐熙笔下,那自由自在的禽鸟和农民们自给自足的蔬果,始终与之相伴,使他于骨气风神之中呈现出天然的浪漫和生命的高雅。因此,王安石吟诗赞之:“徐熙丹青盖江左,杏枝偃蹇花婀娜。一见真谓值芳时,安知有人盘礴臝。同朝众史共排娼,亦欲学之无自可。锦囊深贮几春风,借问此木何时果。”苏东坡也以绝句颂之:“江左风流王谢家,尽携书画到天涯。却因梅雨丹青暗,洗出徐熙落墨花。”徐熙用粗笔浓墨,草草写枝、叶、萼、蕊,略施杂彩,使色不碍墨,不掩笔迹,一变黄筌细笔勾勒、填彩晕染的方法。然而,由于当时不少达官贵人追逐富贵艳丽的画风,“徐熙野逸”也就显得格格不入,故被讥为“粗恶不入格”。加之黄筌在画院中占有优势,徐熙的画风一时不被接受、看好,受到了极力的排斥,因而徐熙被排除在皇家画院之外。但徐熙在写实基础上求笔墨之变,却也适应了绘画由稚拙进入写实、由写实转向写意的发展趋势。因此,他的画风渐渐为有识之士所赏识(南唐后主李煜极为欣赏),于是很快便流传开来,为越来越多的人所喜爱、赞美。

“徐熙野逸”的画风对后世影响极大。在宋代,宋太宗见徐熙《石榴图》,以为“花果之妙,吾独知有熙,其余不足观也”。在元代,徐熙被赵孟頫、鲜于枢所赏识。在明清,徐熙更是被沈周、徐渭、陈淳、八大、华喦等所推崇,成为文人画的始祖。他与黄筌都代表了五代花鸟画的新水平,具有重要的历史地位。

“黄家富贵,徐熙野逸”是五代、宋初花鸟画创作的两大流派。以技术标准论,徐不及黄;但凭艺术标准而言,黄却不及徐。用笔和设色是中国传统花鸟画技法中极为重要的两大元素。“富贵”和“野逸”审美趣味的不同表现在绘画观念上,就是色彩和水墨表现的不同。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它们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欣赏人群和文化内涵。这体现了审美功能的多元,同时也为后世中国画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树立了学习的楷模。“黄家富贵”一直代表宫廷最高统治者和达官贵人们的审美观念,成为院体花鸟画的典范;而“徐熙野逸”则首开水墨淡彩和水墨写意花鸟画的先河,代表着在野文人和士大夫的审美情趣,成为民间“士夫画”和“文人画”的先驱。此后各个朝代的花鸟画都是在这两大流派的基础上不断地演进、变化。由此可以说,徐、黄两大流派揭开了中国花鸟画创作的新纪元。

1董其昌《画禅室随笔》

发笔处便要提得笔起,不使其自偃(仰面跌到),乃是千古不传语。盖用笔之难,难在遒劲(刚劲有力)。而遒劲非是怒笔木强之谓,乃大力人通身是力,倒辄能起,此惟褚河南、虞永兴行书得之,须悟后始肯余言也。

注:发笔,即落笔。要提得笔起,即落笔时要把笔提着,不要使笔有坠落感。自偃,不要让笔自己跌倒。千古不传语,用笔的千古秘诀。

自古以来,在书法用笔方面有许多关于“笔力千钧、入木三分”等等的说法。但是,“笔力千钧、入木三分”,主要讲的是关于书法线条中的力量感。书法线条中的力感,是用笔技巧的表现力,并不是指人们用力大小。发笔处便要提得笔起,不使其自偃,就是用笔技巧很重要的方面。这就是董其昌所说的用笔方法的千古秘诀。

用笔难,难就难在笔技巧的表现力上,难就难在笔力能不能刚劲有力。但刚劲有力不是僵硬,不是板直。书之线条,要柔中有刚,刚中有柔。用力过头是僵硬,用力过小是柔弱。怒笔木强,是用力过大,是线条僵硬。倒辄不能起,是缺乏笔法技巧。会用笔者,笔毫周身全都有力,就像体操运动员那样,能倒能起。如果不信,请你去临摹一下褚遂良和虞世南的行书,看看他们的用笔技巧,是不是都是这个道理。

2笪重光《书筏》

笔之执使在横画,字之立体在竖画,气之舒展在撇捺,筋之融结在纽转,脉络之不断在牵丝,骨肉之调停在饱满,趣之呈露在钩点,光之通明在分布,行之茂密在流贯,形之错落在奇正。

注:执,掌握和控制。使,支配和使用。笔的执使在横画,讲的是写横画,重在笔的掌握、控制、支配和使用。立体,字的设立和设置。字之立体在竖画,讲的是竖画在字的结构中的重要性。竖画类似建筑物中的顶梁柱,要力强坚固,否则的话,字就会有失稳性。气,气势气概。舒展,展开。气之舒展在撇捺,讲的是一个字的气势大不大,展不展得开,在撇捺这两个点画上。融,和乐、怡适。筋之融结在纽转,讲的是字的笔画与笔画之间,连接得是否和乐和怡适,靠的是各点画之间的连接和系带。脉络,血脉与经络。脉络之不断在牵丝,讲的是字的笔画与笔画之间应具有映带关系,主要看牵丝。骨,笔画刚劲有力。肉,笔画丰满有致。调停,处置。骨肉之调停在饱满,讲的是字的笔画要刚劲有力,丰满有致。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趣,意味、兴味。趣之呈露在钩点,讲的是字的钩点要写好,钩点正是表现字的趣味的地方。光之通明,是指点画间的留白,留白宜匀称。分布,安排。光之通明在分布,讲的是字的点画间的留白,要靠自己的巧妙安排。行,直排为行。流,流宕。贯,穿连。行之茂密在流贯,讲的是一行之间有茂有密,靠的是点画间、字间的流贯。形,字的样子。错落,参差错杂。奇,同欹,倾斜、倾侧。正,不偏不斜。形之错落在奇正,讲的是每个字的形状要参差错杂,靠的是错杂有致。

横之发笔仰,竖之发笔俯,撇之发笔重,捺之发笔轻,折之发笔顿;裹之发笔圆,点之发笔挫,勾之发笔利;一呼之发笔露,一应之发笔藏;分布之发笔宽,结构之发笔紧。

注:发,起笔送出。仰,把笔抬起。横之发笔仰,指的是写横画时行笔要边走边微微抬起。俯,低头向下。竖之发笔俯,指的是写竖画时行笔要边走边微微向下。重,按住。撇之发笔重,指的是写撇画时行笔要按住走。轻,重的反面,不要按住。捺之发笔轻,指的是写捺画时行笔不要太重,不要按住走。顿,停止、驻扎。折之发笔顿,指的是写折画时行笔要先停一下,把锋调整好再走。裹, 裹锋,书写时笔锋保持圆锥状。裹之发笔圆,指的是用裹锋书写法。挫,折损。点之发笔挫,指的是写点时要用挫法写出。利,锐利,锋利。勾之发笔利,指的是写勾时,勾尖一定要锐利,锋利。一呼之发笔露,一应之发笔藏,指的是上下笔之间的写法,前者笔末用露锋导出,后者笔末用藏锋响应。分布之发笔宽,结构之发笔紧,指的是一个字的外边要宽,一个字的内部要紧。

周星莲《临池管见》

执笔落纸,如人之立地,脚根既定,伸腰舒背,骨力自然强健。稍一转动,四面皆应。不善用笔者,非坐卧纸上,即蹲伏纸上矣。欲除此弊,无它谬巧,只如思翁所谓,落笔时先提得笔起耳。

注:落纸,下笔写字的时侯,笔应该如人一般,要使笔尖直立于纸面(指笔身直立)。下笔要稍顿,写字的时侯需视欲写之点画粗细状况,作‘或粗、或细、或方、或圆、或重、或轻的处理。这好比人要做动作前,先要站起来,只有站好、站稳了,什么动作都容易做。用笔也是这样,不会用笔的人,下笔往往压力过重,往往失控,笔毫不是卧着扒着,就是蹲着伏着,这是用笔之大病也。要想改掉这个毛病,我们就得听董其昌(号思白)的话,下笔的时候,笔一定要提得起来。

包世臣《艺舟双楫》

用笔之法,见于画之两端,而古人雄厚恣肆令人断不可企及者,则在画之中截。盖两端出入操纵之故,尚有迹象可寻,其中截之所以丰而不怯、实而不空者,非骨势洞达,不能幸致。更有以两端雄肆而弥,使中截空怯者,试取古帖横直画,蒙其两端而玩其中截,则人人共见矣。

注:书法艺术,被人们称之为线条艺术。线条是书法的语汇,线条是书法的生命。但是,对于书法线条的好与坏,人们往往只留意笔画的两头,而对笔画的中间部分,常常有所疏忽。而古人则把线条的中截部分,写得雄(雄强)厚(浑厚)恣肆(无所顾忌、不受拘束)。令人断不可企及,意谓一般人所达不到。线条的中截部分,要丰而不怯、实而不空。如果没有强悍的笔力是做不到的。写不来的人,常常是两头雄肆而中截空怯。我们应该从古帖中去分析,请把两头蒙去,仔细看看他们的中截,那就明白了。

朱和羹《临池心解》

信笔是作书一病,回腕藏锋,处处留得笔住,始免率直。大凡一画起笔要逆,中间要丰实,收处要回顾,如天上之阵云。一竖起笔要力顿,中间要提运,住笔要凝重,或如垂露,或如悬针,或如百岁枯藤,各视体势为之。

注:信笔,随便写写。率直,轻率,不经意。书法最讲法度,而不讲法度,随便而为,是学书之人最不可取的行为。所以,初学之人在用笔方面最不可以率性,最不可以随手信笔涂鸦,而是要笔笔讲规矩。每写一横笔,起笔要逆入,中截要丰实,收笔要呼应。每写一竖笔,起笔要力顿,中间要提运,收笔要凝重。或如垂露,或如悬针,或如百岁枯藤,哪里可以随便呢?

沈宗骞《芥舟学画篇》

笔行纸上,须以腕送之,不当但以指头挑剔,则自无燥烈薄之弊。用之既久,渐臻纯熟沉著,而笔画间若有所以实其中者,谓之“结心”。其法始焉迟钝,后乃迅速,纯熟之极,无事思虑而出之自然,而后可以敛之为尺幅,放之为巨幛,纵则为狂逸,收则为细谨,不求如是而自无不如是者,乃为得法。古人谓笔画若刻入缣素者,用此道也,犹作书之入木三分也。

注:沈宗骞的这一段话,主要讲的是运笔方法问题。在运笔方法中,突出了以腕送笔的问题,并且指出写字不可以用手指头去挑剔。用手指头送笔,写出来的字就会犯燥(焦燥)、烈(干烈)、薄(不厚重)的毛病。以腕送笔,初时较难把握,待时间长了,就会慢慢纯熟。纯熟之极,出之自然就好了。想写小就写尺幅,想写大就写巨幛。放任一点为狂逸(不受拘束),约束一点为细谨(精致、精密)。心手相应,无使不可。古人以为,这就是入木三分。

3朱和羹《临池心解》

字画承接(接续)处,第一要轻捷(轻快、轻便),不着笔墨痕,如羚羊挂角。学者工夫精熟,自能心灵手敏,然便捷须精熟,转折须暗过,方知折钗股之妙。暗过处,又要留(停顿)处行,行处留,乃得真诀。

注:点画与点画承接的地方,用笔要轻快、轻便一些,交接处不要太显露,要不露痕迹。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下一番功夫,功夫到了自然心灵手巧。要知道笔法便捷必须精熟,转折的时候要暗中取势,要象折金钗一样,要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折。所以,行笔要留中行,行中留。这就是奥妙所在。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

余尝题永师《千文》后曰:“作书须提得笔起,自为起,自为结,不可信笔。后代人作书皆信笔耳。”信笔二字,最当玩味,吾所云须悬腕、须正锋者,皆为破信笔之病也。盖信笔则其波画皆无办。提得笔起,则一转(转折承接)一束(收)处皆有主宰(主张),转、束二字,书家妙诀也。

注:董其昌认为,书法是最讲法度的。写字时,笔必须提得起,笔笔要有起有收,不可妄为。但是,现在有的人学书法,在用笔上很不重视法度,技法还没有掌握,就大学大家气派,信笔潦草、随便挥洒起来了。然而,信笔二字一定要破,写字必须悬腕,行笔必须中锋,就是破信笔之病的办法。因为用“信笔”写出来的字,其点画的质量都不会好,点画质量不好,在书法艺术看来是万万不行的。把笔提起来,一转一束都有主张。书家用笔不可随便但要随意。随便是“信笔”,是无法,是胆大妄为。而随意是“脱化”是从有法到无法,是心手相应,是不为法所束缚,是法度纯熟至极的表现。

康有为《广艺舟双楫》

书法之妙,全在运笔,该举其要,尽于方圆。操纵极熟,自有巧妙。方用顿笔,圆用提笔。提笔中含,顿笔外拓。中含者浑劲,外拓者雄强。中含者,篆之法也,外拓者,隶法也。提笔婉而通,顿笔精而密,圆笔萧散超逸,方笔凝整沉着。提则筋劲,顿则血融,圆则用抽,方则用挈。圆笔使转用提,而以顿挫出之。方笔使转用顿,而以提挈出之。圆笔用绞,方笔用翻,圆笔不绞则痿,方笔不翻则滞。圆笔出以险,则得劲。方笔出以颇,则得骏。提笔如游丝袅空,顿笔如狮狻蹲地。妙处在方圆并用,不方不圆,亦方亦圆,或体方而用圆,或用方而体圆,或笔方而章法圆,神而明之,在乎其人矣。

注:康有为说,书法的奥妙全在用笔上,而用笔之妙又全在方圆上,方圆的用笔方法是不同的,笔法熟了,就知道其中的奥妙了。方用的是顿笔,圆用的是提笔。提笔中含,情趣藏在笔画中,这是篆书的笔法。顿笔外拓,情趣露在笔画外,这是隶书的笔法。中含者质朴自然,给人以阴柔之美。外拓者力胜强悍,给人以阳刚之美。提笔婉而通,是指点画要简约通顺。顿笔精而密,是指点画要精美细密。圆笔有萧洒脱俗感,方笔有凝整沉着感。提笔有筋骨强劲感,顿笔有和乐怡适感。圆笔有引发和展示感,方笔有金石挈刻感。圆笔使转时笔要提起,继而用顿和挫的办法写出。方笔使转时笔要先要顿住,继而用提携和带领的办法写出。使用圆笔时,笔毫不能散开,要用拧绞在一起的办法来写出。使用方笔时,笔毫不仅要散开,还要用翻动和翻卷的办法来写出。圆笔不用绞法写出则一定是病笔。方笔不用翻法写出则一定是不灵动。书法妙在方圆相兼,圆笔劲,方笔骏,提如游丝袅空,顿如狮狻蹲地,妙在方圆并用,神而明之矣。

韩方明《授笔要说》

夫执笔在乎便稳(稳便、适意),用笔在乎轻(轻灵柔和)健(挺拔有力),故轻则须沉(深沉),便则须涩(不润滑),谓藏锋也。不涩则险劲之状无由而生也,太流则便成浮滑,浮滑则是为俗也。

注:执笔要稳便、适意,用笔要轻灵柔和、挺拔有力。但是,轻灵柔和必须沉着,要轻不浮滑,笔笔沉着。用笔浮滑,就会产生笔墨不力透纸背的毛病。

周星莲《临池管见》

用笔之法,太轻则浮,太重则踬(zhi跌倒),恰到好处,直当得意。唐人妙处,正在不轻不重之间,重规叠矩,而仍以风神(品质神彩)之笔出之,褚河南谓“字里金生,行间玉润”,又云“如锥画沙,如印印泥”(中锋用笔);虞永兴书如抽刀断水,颜鲁公折钗股、屋漏痕,皆是善使笔锋,熨贴不陂(不正),故臻绝境。不善学者,非失之偏软,即失之生硬,非失之浅率,.即失之重滞,貌为古拙,反入于颓靡(很差);托为强健又流于倔强(怪异),未识用笔分寸,无怪去古人日远也。

注:书法用笔不能太轻,轻则浮滑。也不能太重,重则跌倒。所以,用笔要轻重适当,恰到好处。唐代人用笔用得妙,就是在不轻不重之间。用笔是很讲规矩的,线条之粗细,笔之轻重,都很有分寸。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字中的品质神彩,都靠笔法来保证。褚遂良说用笔是棉里藏针,要做到字与字之间是内含刚劲;在字外,行与字之间应该是如珠玉之圆润。又说,写字要中锋用笔,“如锥画沙,如印印泥”。虞世南用笔像抽刀断水,非常干脆。颜真卿转折处用笔像折钗股很圆、写竖画用笔像屋漏痕,行笔顿挫,不一泻直下。他们都是很善于用笔,所以非常规矩,非常绝妙。不善于用笔的人,在用笔方面,不是太软,就是太硬;不是太轻率,就是太重浊,看上去很古拙,实际上很差;看上去很强健,实际上很怪异。因为不知道用笔的道理,所以与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宋曹《书法约言》

凡运笔有起止,一笔一字,俱有起止。有缓急,缓以会心,急以取势。有映带,映带以连脉络。有回环,即无往不收之意。有轻重,凡转肩过渡用轻,凡画捺蹲驻用重。有转折,如用锋向左,必转锋向右,如书转肩,必内方外圆,书一捺必内直外方,须有转折之妙,方不板实。有虚实,如指用实而掌用虚,如肘用实而腕用虚,更大则周身用虚。有偏正,偶用偏锋亦以取势,然正锋不可使其笔偏,方无王(君)伯(臣)杂处之弊。有藏锋有露锋,藏锋以包其气,露锋以纵其神,藏锋高于出锋,亦不得以模糊为藏锋,须有用笔,如太阿(宝剑)截铁(削铁如泥)之意方妙。即无笔时亦可空手作握笔法书空,演习久之自熟,虽行卧皆可以意为之。自此用力到沉著痛快处方能取古人之神,若一味仿摹古法,又觉刻划太甚,必须脱去摹拟蹊径,自出机杼(自己的想法),渐老渐熟,乃造平淡,遂使古法游笔端,然后传神。

注:凡是用笔,一笔一画都有起笔和收笔止,一个笔画也好,一个字也好,都是如此。但是,用笔有快有慢,要根据需要来决定用笔速度的。行笔速度慢,可以会古会今,从容不迫,意在用心去写。行笔速度快,可以侧锋取势中锋行笔,以取得点画承上启下的态势。点画与点画之间、字与字之间,有时可以出现映带,映带可以呈现出各个点画之间、各个字之间的相互的脉络关系。用笔还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无垂不缩、无往不收的意思,古人称之为回环。用笔还有一个轻重问题,凡是转肩过渡的地方,用笔一定要轻;在各个笔画中,尤其在捺画中,凡有蹲驻的地方,用笔一定要重。字有转折,如锋在左,必转向右。凡字有转肩的地方,必内方外圆。写捺笔必须有转折之妙才不会呆板。执笔之法,有虚有实,指实掌虚,肘实腕虚,周身亦虚。笔锋也有偏有正,偶尔也可以用偏锋取势。然而,凡是用中锋的地方,中锋是不可以使笔锋走偏的。也就是说,锋有偏有正,可以用偏锋取势,取势后仍要由偏转正,才不会出现中锋和偏锋混杂在一起的毛病。用笔有时用藏锋,有时用露锋。藏锋中含,露锋外拓。藏锋也不得模糊,也必须要有笔法,也要干净利落。如宝剑截铁一样,笔笔爽利。练习笔法,也可以空手作书空练习,即使走路、睡觉也可以用意练习。直到用笔能深沉而不轻浮,爽快而利落的时候,才能真正获得古人笔法的神妙。但是仿摹古法,又不必太拘泥,最终要脱出来,要有自己的聪明和才智,越来越老练,才能传神。

蒋骥《续书法论》

作书有两“转”字:转折之“转”,在字内;使转之转,在字外。牵丝有形迹,使转无形迹。牵丝为有形之使转,使转是无形之牵丝。

注:作书有两“转”字:一是转折的“转”,在字的内部;一是使转的转,在字的外部。牵丝是有形迹可求的,使转却是没有形迹可求的。所以,人们一般都认为,牵丝是有形的使转,使转是无形的牵丝。无形的牵丝,指的是笔不着纸,是一个空中的动作,应该好好在意。

顿挫与提顿相连。欲挫仍须提,既挫又须顿也。知顿则精神完固,不可重滞;知挫则骨节灵通,不可拖沓。顿字易晓,挫法难明,窃用鄙词以宣其旨:挫者,顿后以笔略提,使笔锋转动离于顿处,有横、有直、有转,看字之体势,随即用收笔或又用顿运行。盖点画用挫则笔意不周,勾趯用挫则法无不到。趯笔用挫,须用衄锋。衄者,即米老无笔不缩,无笔不收。

注:顿挫和提顿相连,要想挫就必须要提,既挫又必须要顿。要懂得顿的目的是为了使笔法能够精神完备与稳固,但不能重叠与停滞。还要懂得挫的目的是为了灵活,不可以拖泥带水。顿字容易理解,挫法难以明了。我以为,所谓的挫,就是说顿的时候笔要略略提起,要使得笔锋能够转动,能够离开顿的地方,或作横笔、或作竖笔、或作转笔,需要根据所写字的具体体势来决定,然后再作收笔和顿笔。要知道,写点画是不能用挫法的。但是,作勾趯是一定要用挫法的。趯笔用挫,一定要用衄锋。就是米芾所说的无笔不缩,无笔不收的意思。

崇宁元年(1102)九月,黄庭坚与朋友游鄂城樊山,途经松林间一座亭阁,在此过夜,作了这首“松风阁”的诗,歌咏当时所看到的景物,并表达对朋友的怀念。这件书迹长波大撇,提顿起伏,一波三折,像是船夫摇桨用力的样子。不论收笔、转笔,都是楷书的笔法,下笔平和沉稳,变化非常含蓄,轻顿慢提,婀娜稳厚,意韵十足。在后段提到前一年已去世的苏轼时,心中不免激动,笔力特别凝重,结字也更加倾侧,传达出与东坡笃厚的情谊,是尚意书风的典型。

黄庭坚《自书松风阁诗卷》 纸本行书 32.8×219.2 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松风阁。依山筑阁见平川。夜阑箕斗插屋椽。我来名之意适然。老松魁梧数百年。斧斤所赦令参天。风鸣媧皇五十弦。洗耳不须菩萨泉。嘉二三子甚好贤。力贫买酒醉此筵。夜雨鸣廊到晓悬。相看不归卧僧毡。泉枯石燥復潺湲。山川光暉為我妍。野僧。早。旱饥不能饘[zhān]。晓见寒溪有炊烟。东坡道人已沉泉。张侯何时到眼前。钓臺惊涛可昼眠。怡亭看篆蛟龙缠。安得此身脱拘挛。舟载诸友长周旋。

全卷1 2

1刘墉《录杜甫赠李白诗页》纸本行书 18.5×11.7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秋來相顧尚飄蓬。未賦丹沙愧葛洪。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試硯書。石菴居士。

2刘墉《临颜真卿送蔡明远叙行草轴》 76×45.4cm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既奉命于秦淮之上,又随我于邗沟之东,追攀不疲,以至邵伯南埭,始终之际,良有可称。送蔡明远叙。乙未冬日临。石菴居士。

下钤“刘墉之印”、“疑紫山房”印2方,引首钤“香严室”印。无鉴藏印。

原帖为唐代颜真卿所书,18行,104字。此幅节录其中一部分,书于“乙未冬日”,即乾隆四十年(1775年),时年刘墉57岁。此书运笔圆劲,古朴飘逸,方圆兼备,苍润互见。清徐珂《清稗类钞》评刘墉书:“自入词馆以迄登台阁,体格屡变,神妙莫测。其少年时为赵体,珠圆玉润,美如簪花。中年以后,笔力雄健,局势堂皇。迨入台阁,则炫烂归于平淡,而臻炉火纯青之境矣。”此幅即反映了刘墉中年时的书法风格。

3刘墉《行书七绝轴》纸本行书 104×53cm 山西省博物馆藏

释文:桑林伐鼓酒如川,秋社钱多春社钱。尽道升平长官好,五风十雨更年年。野甫表姪,刘墉。

4刘墉《行书四言联》纸本行书 55.2×16.8cm×2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山隨畫活。雲為詩留。石菴。

5刘墉《节录陆廷灿“续茶经”立轴》行书 山东省博物馆藏

释文:竹泉在松滋县南,苦竹寺僧浚井得笔。后山谷见之曰:“吾虾蟆碚所坠。”因知此泉相通。其诗云:“松滋县西竹林寺,苦竹林中甘井泉。巴人漫说虾蟆碚,试裹春茶来就煎。” 己酉秋七月。 刘墉。

6刘墉《临前贤法帖扇面》乌纸行草书 16×51.2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柳公權嘗瓜帖)瓜一顆。時新第一。割而嘗之。味又甘好。以表汝之孝也。汝書一行。極佳為慰。告世四娘。誠懇。(張旭草書)秋深不審。氣力復如何也。長史世間第一書。(蘇軾醉翁操)空山無言。唯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風露娟娟。人未眠。荷蕢過山前。內有心也哉此賢。坡公書。含澂妹丈鑒。石菴劉墉。

7刘墉《行书远景楼记轴》纸本行书 165×56.1cm 辽宁省博物馆藏

释文: 四月初吉,穀稚而草壮,耘者毕出。立表下漏,呜鼓以致眾。择其徒為眾所畏信者二 人, 一人掌鼓, 一人掌漏,进退作止,惟二人之听。七月既望,穀艾而草衰,则仆鼓决漏, 买羊醴酒,以祀田祖。壬子秋日,节书东坡远景楼,记於丹林诗兴之轩,石菴居士。

此书书法魏晋,笔意古拙,貌丰骨厚,自成一家。

8刘墉《节录白居易“钱唐湖石记”立轴》行书 山东省博物馆藏

释文:北有石函,南有笕。凡放水溉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余顷;每一复时,可溉五十余顷。先须别选公勤军吏二人,(一人)立于田次,(一人立于湖次,)与本所由田户,据顷亩,定日时,量尺寸,节限而放之。 刘墉。

9刘墉《行书录苏轼南堂诗轴》纸本行书 86×33.5cm 云南省博物馆藏

释文: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客来梦觉知何处,挂起西窗浪接天。颍滨谓此诗似刘梦得。石庵。

10刘墉《临陆游与明远书帖扇》草书 上海博物馆藏

释文:秋雨。尊候轻安。卿禅师遗墨甚妙。恨见 之晚。辄题数行。不足称发扬之意。皇恐。得暇见过。不宣。奉简明远老友文字共四轴。又五册。纳去。五派图四轴。数日前已就付来人去矣。游。

——宋人皆学鲁公书,而益之以杨少师林侍郎,鲁公难到,杨亦未易凑泊,林颇易学之,即得如放翁此札,宛与深慰帖相似。石庵临拜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