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写好小楷,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欧阳修《跋茶录》中说:“善为书者,以真楷为难,而真楷以小楷为难。”其实,小楷之难,并不在于字小和用笔的精细,也不在于法度和至到的功力,真正的难是难在它高雅而清新的气息。

1学习小楷当从大字入手

初学小楷,最好能从大字入手,其原因有三,一是小字与大楷虽形体有巨细之别,但基本笔法不一致的,初临大字,可发比较清晰分明地表现出用笔的许多微妙手法,(如发笔,调锋,收笔,转换,过渡等),只有将这些微妙的用笔主法一一运用纯熟,书写小楷方不致失误,二是学习大楷,可以锻炼笔力,使初学者比较容易控制和驾驭一枝笔的能力,若和力不能沉劲便从小楷入手,则易犯浮薄轻佻之弊,故蒋和《书法正宗》中说:“初学先宜大字,勿遽作小楷,从小楷入手者,以后作书皆无骨力,盖小楷之妙,笔笔要有意有力,一时岂能遽到,故宜先从径寸以外之字尽力送足,使笔笔比有准绳,乃可以次收小。”松年《颐园论画》亦谓:“书家入手,先作精楷大字,以充腕力,然后典型示范作小楷,楷书既工,渐渐作行楷,由行楷而渐渐作草书,日久熟练,由书大草,要知古人作草书,亦当笔笔送到,以缓为佳,信笔胡涂,油滑甜熟,则为字病。”可知学书之法,最不可邋等,亦当以沉着为本,循序而进,三是初学大楷,比较容易把握住字形的匀称结构,使其下笔有准绳,结字有法度,起讫分明,向背有情,然后写小楷,方有规矩,蒋衡《拙存堂题跋 乐毅论》中说:“学书必从大楷始,如以千钧之力运用针芥,共变化轻灵,自然得心应手。”

学习小楷要多看多临古人墨迹

要研究小楷的用笔,非真迹不可,近代由于科学的昌明,印刷术的发达,珂罗版,影印版的出现,古代许多珍贵的墨迹不再私藏在少数人的秘芨之中了,这就为我们学书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墨迹之所以可贵,就在于我们可以从中观察和体味到石刻中所无法表现的东西,如发笔时微微露出的锋芒,回锋收笔时偶而带出的牵线,行笔过程中出现的涩笔,转换过程中时显时隐的空隙和若断若连的笔意,笔势中往来迎送的痕迹,和法中轻重徐疾的韵律,以及墨色浓淡枯润的变化和一些枯笔,飞白,质感等无微不显用笔之法,正如陈槱《负暄野录》所说:“学书须是收昔人真迹佳妙者,可以详视其先后笔势,轻重往复之法,若只看碑本,则惟得字画,全不见其笔法神气,终难精进。”可见墨迹在笔法中的重要意义。

2小楷创作的三个阶段

学习小楷,其中亦有方法,必须经过一个入帖和出帖的过程,必须经过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只有凭着自己的功力扎扎实实地打进传统中去,虚心涵泳,磨练一番,才能凭着自己的胆识痛痛快愉地从传统中跳将出来,自能不落古人窠臼,师心独创,因此,学书之法,当循序而渐进,最不可躐等,于规律中、获得创作自由,方有自主之地,近读倪苏门《书法论》,他将一个人的学书过程分作专一,广大,脱化三段功夫,读此段文字大有感触,若非从甘苦中体验而来,那得如此贴切,此三段功夫,实乃学书者的三个关隘,中藏重重好难险阻,学书者若意志不坚,畏惧退缩,易半途而废,下面就此三个阶段作具体之分析。

1、专一阶段

学习小楷,当行先从大楷入手,初具规模后,方可专攻小楷,先择定某家某帖,以为根基,然后朝夕沉酣其间,此时最要把牢脚跟,不可见异思迁,凡古之大家,其书流传至今,必有深意,选择字帖时,要根据自己的个性气质和爱好进行有目的的选择,一般地说,小楷可分成妍美和质朴二大类型的风格,钟繇,颜真卿,傅山,黄道周,王铎的小楷以质朴为尚, 在这一阶段,当以临摹为主,所谓临是置帖于左,观其形势而学之,所谓摹即以薄而透明的有光纸覆在古帖上照其描画,临摹各有利弊,临帖易失古人位置而多得古人意,摹帖易失古人笔意而多得古人位置,初学小楷当以临摹为主,以节度其手,腕熟后当以临为主,但一般地说,都主张以临为主,因为临帖时,手在纸,眼在帖,心则往来于帖与纸之间,这样可以培养心,手,眼的准确能力,有利于笔法的掌握和笔意的体会,若一意摹帖则容易产生一种依赖性。

2、广大阶段

这是一个由约至博,遍临各家,广采众美,兼收并蓄的阶段,也是一个融天机于自得,会群妙于一心的阶段,历史上任何一个大家,在他们的学书过程中决不是耳目隘陋,枯守一家而自辟门径的,他们总是在一家的基础上纵横博览,上下求索,眼光四射,立意高迈,志趣幽深,穷其源流,究其变化,博学兼通,而后方能尽万物之变态,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因此,这一阶段乃是一个蓄和养的入帖阶段,也是创作前的蕴酿阶段。在此一阶段,重点要放在取舍二字,可取魏晋唐宋元明诸家小经之精品,逐家临摹,临摹时要抓住上家此帖的特征,汲取其长处,摈弃其短处,王虚舟《论书剩语》说:“凡临古人,始在能取,继在能舍,能取易,能舍难,然不能力取,无由取舍。”

33、脱化阶段

这一阶段是一个人由博返约,由工到不工,由着意到不着意,由熟至生,从有法到无法的出帖阶段, 是一个书者表现自我,建立风格的创作阶段,得失成败,在此一举,故此一阶段有举足重轻的重要意义。如果说,前二阶段以法度和功力见胜的话,则此一阶段当以立意和修养见长。

总之,此三段功夫,是艺术创作的必经之路,过一关隘,便有一境界,书虽小道,其实玄微,创作就是一个趋雅避俗,吐故纳亲的过程,其中不但关系到一个人的学力,亦关系到一个人的修养,造诣愈深,创作的路子就愈宽广,愈宽广则愈觉得无止境,愈觉无止境共所得到的乐趣就愈无穷。

文人与墨客,这一对词语历来是相提并论,不分彼此。在古人眼中,文人不会写字或者墨客不作诗文都是不可想象的。古代文人艺术修养比较全面,往往诗文书画兼能,但辛亥革命后,随着科举制度的终结,中国步入了现代社会,西方教育模式的引入导致学习理念和工具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传统教育中的书学式微,书法与文人之间的水乳交融关系变得日渐淡薄,从此,写字、写作成为不同的行为方式。但是,有不少现代作家,本身具备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自小就接受传统书法的熏陶,不论他们是不是书法家,却大都与书法文化有着天然的情缘。有代表性者,如现代文学史“六大家”鲁郭茅,巴老曹,以及俞平伯、沈从文、王统照、叶圣陶、梁实秋等人都曾在青少年时代接受过书法教育,且多在书法上有相当的造诣。这些作家身处时代转折期,是古今文化的桥梁,他们在写白话文、学习西方文化的同时并没有放弃毛笔书写,故而并没有割断与书法文化的血脉关联,他们的手迹书法也是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叶圣陶,作为其中的优秀者,操觚染翰80余年,为后世留下为数甚多的题署、信札、日记、对联、立轴、匾额……虽然叶圣陶从不以书家自居,然其书风朴厚端雅、功力很深,任何得到其墨宝的朋友都觉得“只字可亲”,并用心珍藏。本文特从书法的角度关注叶圣陶,或许从中可见叶圣陶艺术修养的养成及文人精神的传承。

1叶圣陶1894年10月生于苏州,3岁即描红习字,13岁考入新创办的苏州第一公立学堂,即草桥中学。上学期间作诗词、习篆隶、刻印章,打下坚实的书法基础。目前现存最早的手迹应该是1913年的《圣陶日记》第13卷,从日记书写的风格来看,叶圣陶当时亦步亦趋李叔同的字,结体瘦长、略向左倾,有北碑的味道,与同时期李叔同的书法非常接近。在日记的扉页上,叶圣陶还特意写道:“此册摹仿李叔同当时之字,太平报文艺版多载李之字画。”刚刚从中学毕业的他,正担任苏州中区第三初等小学(即言子庙小学)教员,后又调到甪直镇上的吴县第五高等小学。教学余暇颇喜篆刻,与好友王伯祥共研篆刻一年有余。大概先生此时期喜欢篆刻,也是受到了李叔同的影响。喜篆刻者必习篆字,叶老一生都未放松对小篆的临习,存世的书迹有不少都是秀美规整的篆书。现存最早的篆书对联,是叶圣陶1929年为好友贺昌群所书“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篆法严整、运笔流畅,从中可见先生习篆之功。

书乃六艺之一,从本质上讲是一门文人的技艺,既然是“艺”,就有它自身的规则和法度,信笔为书不是书法。判断一幅书法作品的好坏有几个要素:一看源头出处,也就是看是否临帖;二看笔法、结体;三看墨法、节奏和线质的流畅性;四看章法和气韵。一切风格、气质等都要通过高超娴熟的笔墨技巧来表达。叶圣陶在这点上做得非常好,他从小受到比较严格的书法训练,并一直临池不倦,这是其书法不断进步的保证。他一贯追求平稳、谦和的书法风格,主攻楷书、篆书,中规中矩,用笔沉稳、结构准确,师古而灵动,耐人寻味。细观1947年先生所书《夏丏尊先生墓志》、1957年所书《亡妻胡墨林墓志》两通碑,通篇楷法精准、功力深厚。铭石墓志的书写历来讲究恭恭敬敬、一笔不苟,没有扎实的楷书基本功是写不好的。这两幅楷书墓志可称叶圣陶楷法的代表,从中可见叶圣陶对唐代欧阳询、虞世南等楷书大家的学习是非常到位的。《亡妻墓志》碑额的篆书,属于典型的小篆,与秦代刻石的笔法非常一致,说明其取法规矩,学书道路正确。

虽然叶圣陶不以书名世,还常常强调自己不懂书法,但是我们在他留下的只言片语的书论中,还是能够窥见他对书法的过人见解,往往启人神智。叶圣陶与弘一大师直接交往并不多,不过他是夏丏尊的亲家,所以他也就有很多机会在夏丏尊那里接触弘一大师的书法,并且在后来就弘一大师的书法有过评论。他在谈弘一晚年书法时说:“弘一法师对于书法是用过苦功的。在夏丏尊先生那里,见到他许多习字的成绩。各体的碑刻他都临摹,写什么像什么。……弘一法师近几年的书法,有人说近于晋人,但是摹仿哪一家呢?实在指说不出。我不懂书法,然而极欢喜他的字。若问他的字为什么教我欢喜?我只能直觉地回答:因为它蕴借有味,就全幅看,许多字是互相亲和的,好比一堂谦恭温良的君子人,不亢不卑,和颜悦色,在那里从容论道。就一个字看,疏处不嫌其疏,密处不嫌其密,只觉得每一画都落在最适当的位置,移动一丝一毫不得。再就一笔一画看,无不教人起充实之感,立体之感。有时有点像小孩子所写的那么天真,但一边是原始的,一边是纯熟的,这分别又显然可见。总括以上这些,就是所谓蕴藉,毫不矜才使气,意境含蓄在笔墨之外,所以越看越有味。”这就从点画、结构乃至章法、气韵完整地评论了弘一书法的特质。叶圣陶又有专文介绍弘一所主张的“全面调和”论,对习书法、搞美术的朋友很有启发,兹录之如下:

2弘一法师尝致书龙溪马海髯,专言书法篆刻,中有云:“朽人于写字时,皆依西洋画图按之原则,竭力配置调和全纸面之形状。于常人所注意之字画笔法、笔力、结构、神韵,乃至某碑、某帖、某派,皆一致屏除,决不用心揣摩。故朽人所写之字,应作一张图按画观之,斯可矣。不唯写字,刻印亦然。”其所称图按,通常作“图案”。

全面调和,盖法师始终信持之美术观点。试观其(无住斋)草书小额三字及落款之每一字每一笔,皆适居其位,似乎丝毫移动不得。重观其小印五方一轴,五印之位置,下方之题识,融为一体,呼吸相通,而每一小印,其布局、其刀趣,亦复如是。至谓于某碑某帖决不揣摩,则是自道其后期之造诣。观其丙辰断食定慧寺时之所临摹,则前期之揣摩固极端严格认真者也。

众所周知,一幅书作中字与字之间的关系至关重要,每个字都写好不等于全篇皆好,而字写得大小一致、状如算子也并非上乘,个中的微妙,很多人练字多年都不得其门而入。弘一所说“全面调和”是指要将一幅字作为一个整体图案来看待,各个部分是组成整体不可分割的元素,因此写字时决不能写一个字便只看这个字,要通篇考量、左顾右盼,达到整体的和谐。叶圣陶看到弘一的字“每一笔每一字皆丝毫移动不得”,弘一的印与款识融为一体,每一印其布局、刀趣又都呼吸相通,没有对书法篆刻有过深入思考和领悟的人是不可能认识到这点的。

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中的核心,是“高深学问的代号、玄妙精神的别称”。字如其人,文人们在挥毫作书之时,会不自觉地植入自己的精神理念,尤其是在书写自作诗文之时,这种精神活动会表现得更加明显。因此,我们看到,书法史上最著名的作品都是手稿,如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以及苏轼的《黄州寒食诗帖》。书家们在书写的时候都做到了“无意为佳乃佳”的高妙状态。从这种意义上来讲,通书法的作家,在书写手稿、自作诗文之时,其精神状态与古人暗合,他们的字与其作品的精神气质非常一致。换句话说,创作主体的书法素养与文学表达达到了贯通。书法自成一体的作家在诗文作品中也往往会有相应对、映衬的特点。从手稿文本中还可以窥见现代作家的文风和人格特征。如周作人、汪曾祺的字秀澹闲雅,一如其文,更似其人;老舍、俞平伯、王统照诸人周正严谨,最擅写楷书。这也表明,在书法文化与现代文学的思维方式或艺术精神方面,确实存在着深切的契合之处。叶圣陶也属于周正严谨之人,因此他喜欢精细的楷书与严整的小篆。叶老一生留下了大量的信札、日记和诗稿,这些东西的书写往往在法无定法、心手两忘的挥洒之中,书文交融而又臻至化境,从而于字里行间蕴涵着如诗的情怀及意境,存留着作家最真切的生命气息。(图五,信札、诗稿)也可以说,书法对叶圣陶先生的文学创作也有很重要的影响,二者在他这里达到了交互融通。

3书法的复合价值,就是字与诗文的通感。书法的审美属性体现在这样的通感之中,也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合价值体系里。不管用什么体类的文字印制的诗词可以单独欣赏,但是,再优秀的书法家们写的虚假、空洞的标语口号,也不会给人审美的愉悦。纵观叶圣陶的书法,我们从中仍能看到“书法文化”精神的传承,这种文人精神在“五四”以来的老一代作家中表现得最为明显,而在深受“五四”文化精神熏陶的“十七年”作家身上也有薪火相传。然而,进入新时期,尤其是当老一辈作家渐渐去世后,更年轻的一代作家却面临着“书法文化”的沙漠,令人担忧的是,“80后”的作家几乎完全抛弃了“笔”,更不要说“毛笔”,而只用键盘和鼠标进行创作,对于“书法文化”他们更是相去甚远了。

1曹魏˙楼兰木简

楼兰,曾是西汉西域36国之一,位于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东部罗布泊的西北岸上。地处中西交通之要沖,“丝绸之路”的咽喉,是我国封建王朝经营西域的门户。

楼兰汉文木简、残纸文书先后有五批出土,历时一个世纪。这些文书除了数量较少的第五批外,其余各批均分藏在国外,其资料著录陆续刊布,目前旧著已很难寻觅。这种情况对国人研究这些文书墨迹,造成了很大困难,或知之甚少,或无法窺其全貌。这次发表的木简残纸文书墨迹,经过侯灿先生二十多年用心搜集积累,从中遴选出来。

就书法艺术而言,魏晋之际,是我国书法艺术发展非常重要的时期。它上承汉末隶书成熟阶段,并进而达到顶峰时期;下启由隶书蜕变产生的草书、行书、楷书今体书系统。

2魏晋˙楼兰木简

3魏晋˙楼兰木简(局部)

4魏晋˙楼兰木简(局部)

5魏晋˙楼兰木简

6魏晋˙楼兰木简、牍

7魏晋˙楼兰木简(局部)

8魏晋˙楼兰木简

9魏晋˙楼兰木简

10魏晋˙楼兰木简

11西晋˙楼兰木简

12西晋˙楼兰木简(局部)

魏晋文书的书写载体,正值我国由简牍向纸质过渡的交替时期。从曹魏开始,木简文书逐渐减少,纸质文书不断增加,到前凉时期纸质文书几乎代替了木简文书。楼兰出土简纸文书墨迹,非常真实地展现出了这一时期复杂多变而又极具研究价值的情况。

1三百年多前,从洪武门降清的那一天起,

王铎的一生便注定了走向落寞与悲情。

即使他在书法艺术上再勤奋、再天姿卓越,

也摆脱不了作为“贰臣”、“汉奸”的骂名,

由人及书,字品亦是被贬数百年。

6王铎(1592-1652)字觉斯,号嵩樵, 又号痴庵,别署烟谭渔叟。孟津(今河南孟津)人。幼时家境十分贫寒,过着”不能一日两粥”的生活。明天启二年(1622)中进士,累擢礼部尚书。王铎身逢乱世,仕途多变,1644年李自成攻克北京,明崇祯帝自缢于景山。马士英等在南京拥立福王,待为东阁大学士。入清后,他降清,清授予他礼部尚书、官弘文院学士,加太子少保。王铎由明朝旧臣变为清廷新贵,在以气节自持的明代遗民眼中是被鄙夷的贰臣,因此,他始终抑郁不乐。入清之后,王铎做了8年的官,于顺治九年病逝故里。乾隆帝时,朝廷借敕编《四库全书》之际,查毁了王铎的全部书刊,并将王铎列入《贰臣传》。

3王铎《行草自书诗》,书自作诗六首,纸本,纵26.9厘米,横166厘米。北京故宫博物院藏。首署“君宣年家兄翁判南康赠以六首”,末款“己卯正月弟王铎具草”。左钤“王铎之印”、“烟潭渔叟”印。“己卯”为明崇祯十二年(1639年),王铎时年47岁。本幅无藏印,亦未见著录。

王铎的行草书不以势重,信笔挥洒,极具自然之态。此卷书法笔势连绵,字间虽连带不多,但笔断意连,行气贯通,运笔流畅。此卷为王铎中年时所书,恰是其书风形成时期,故颇具苍郁雄畅之风,“兼有双井天中之胜”,属王氏中年时期之典型作品。

4王铎《行书诗卷》

5王铎《赠张抱一草书诗卷》自署书于

崇祯十五年(1642)。绫本。草书。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自作诗七律五首,

凡七十五行,共3636字。

横469厘米,纵26厘米。

明崇祯十五年,王铎流寓怀州,受到张公祖的款待,并有诗作赠他,一是《赠张抱一行书诗卷》,一是《赠张抱一草书诗卷》。款署“崇祯十五年三月夜”,可知与“壬午春莫书於怀州公署”的行书五律长卷乃同时所书。张抱一,名培,浙江平湖人,擅写山水,兼通医道。卷中以“公祖”称之,此人应是怀州的地方官。本卷的书写时间既与上述两幅巨制相吻合,落款内容又与当时王铎与张公祖频繁往来的经历一致,可被视为此卷确系王铎真迹的佐证。

崇祯十五年王铎五十岁,经历过对二王、东晋和米芾长年累月的执着学习,终于完成了“自化”。其此前的作品,对二王与米芾”如灯取影,不失毫发”(钱谦益《牧斋全集有学集》),到《赠张抱一行书诗卷》和《赠张抱一草书诗卷》时,已摆脱了“仿”的痕迹,有了主体性较强的跌宕雄逸的意态。而《赠张抱一草书诗卷》亦是王铎草书长卷迄今所见较早的一件。

释文:

锦瑟琪华待醍醐。 汴京南楼 夷门萧瑟俯晴空,万事欷献向此中。梁苑池台新萑苇,宋家艮岳老苔丛。牧人壕外时驱犊,猎骑天边晚射鸿。旧月多情依汴水,滔滔东去更朦胧。

崇祯十五年三月夜 洪洞同邑弟王铎具草 抱翁公祖教正

6王铎《行书五绝立轴》。墨迹绫本。

纵225厘米,横51.5厘米。

7王铎《高适诗立轴》,草书。8 9

1【名称】汉汲黯传

【作者】赵孟頫

【年代】元代

【文物现状】藏日本·东京·永青文库

【简介】《汲黯传》被认为是传世赵孟頫的小楷名篇。赵孟頫自称《汲黯传》得唐人遗风笔意,而清代冯源深评云:“此书方峻,虽据欧体,其用笔之快利秀逸,仍从《画赞》,《乐毅》诸书得来”。倪瓒也说:“子昂小楷,结体妍丽,用笔遒劲,真无愧隋唐间人。”(引自《书林藻鉴》),用笔不下于智永,虞世南,得称一世之冠。2 21 20 19 18 17 16 15 14 13 12 11 10 9 8 7 6 5 4 3

中国画颜料主要是天然颜料,有石色、水色之分。石色,即矿物质粉状颜料,用时需调入胶水。石色稳定性好,覆盖力很强,千年不变色,且沉着厚重,漂亮而不火气,如石青、石绿、朱砂、赭石等等。初学者可先用铅管装的石色,效果虽差些,但还比较方便。水色,是从植物中提取的颜料,稳定性能较差,但易与水调和,并较易与墨协调,如花青、藤黄、胭脂等等。

人物画的用色要与水墨配合好。水墨画要以水墨为主,颜色为辅,过分用色反而会失去水墨画的特色。

1在用色方面,前辈有不少能手,如任伯年、黄胄等。任伯年作画用色很多,但与笔配合得很好,起到了相得益彰的作用。用色不与笔性配合就像水彩画,水彩讲笔触,中国画讲笔味,即:书法金石味,这一点任伯年可称楷模。黄胄的人物画用色大胆,泼墨的沉着与色彩的艳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色衬墨,墨托色,响亮而协调。他不但吸收了西洋画用色的调子,而且大胆采用了民间色彩的处理办法,仍不失中国水墨画的风韵。上石色时,要用水色打底,没有底色,石色易浮于表面。

在用朱砂前,先用胭脂做底子,方显精神。但在朱砂旁边,要有大面积的黑与白的呼应,黑、白、红在一起是最有分量的色彩配置。当红色与淡墨色在—起时,则要很慎重,水要经常换,笔要洗净。

另外,上石色时,要等底色八成干时再上。如果太湿,石色易渗到画面背后,干了以后色彩很灰,不精神;如果等底色干透再上石色,则显得枯燥,没有水气,所以,上石色一定要把握好时间,以底色潮湿状为最好时机。

用石青时,要有花青做底色,这样很沉着又很亮。小面积用时,可与淋漓的水墨形成对比,尤其是在墨渍有些乱时。用石色刻画精致而具体的服饰,会很好看。

用石绿,须用赭石做底,也可把石绿调进赭石,效果非常舒服。在小孩、妇女的脸部经常可以用到,画眼窝、鼻底等凹进去的地方,或在脸的透视状态下转过去的部分,适当调进一些石绿,会增强脸部的冷暖对比。总之,在石绿旁边最好有些赭石做陪衬,才更加漂亮。

赭石是水墨人物画中的主要色,可以根据不同人的肤色适当地加进一些花青、石绿、胭脂或墨,但基本上还是赭石调子,只是有冷暖、浓淡之别。选用赭石颜料,最好用赭石膏,先用开水泡一下即可使用。铅管装的赭石色,颗粒太粗,易沉淀,用在脸上着色时要多加小心。

花青在水墨画中,也是必不可少的原色之一。铅管装的花青质量不好,颜色不正。,可用盒装的花青膏,随用随泡,不要一下子泡得太多,花青容易腐臭,影响效果。花青与很多颜色都能协调:与赭石可调成茶色,与胭脂可调成紫色,再加进白粉,又可成为藕荷色;花青色与藤黄在—起,又成为绿色。没有花青,几乎很多用色的问题无法解决。

白色最好用蛤粉,它与石色、水色都能调和,不易变色,而且有覆盖力,与淡墨在一起对比显得非常高雅。但白色与白纸不同,白纸是空间,有深度,而白粉厚于画面,往前跳,要利用好这一特性。2

因为白色有覆盖力,在墨用得不精到、渗化的墨迹对形体的形状产生副作用时,上一些白粉,能起到弥补的作用。用白色,最忌四周同时出现死墨,这样显得枯燥。因此,在白色旁边的墨色应有浓淡变化,同时还要考虑到白色与空白的呼应。用大面积白色时(不带有改错性质),可以从反面上色,这样既不破坏前面的笔触,又可使画面丰富。

在各种颜色中,最难用的是朱磦、洋红。这些颜色太飘,不沉着,很难与墨协调,用时必须多加小心。黄色虽漂亮,但用时也要慎重,因为这种颜色太跳,尽量不要单独使用,司根据对象调入一些其他颜色,使其老涩些,这样效果会好些。

总之,用色尽量少用纯色,应调和使用。石色要衬底,水色要调和,同时,要与墨配合好。

1吴湖帆(1894~1968),名万、倩,字东庄,号倩庵、、丑簃,江苏苏州人。其梅景书屋培养了王季迁、陆抑非、徐邦达等书画名人。收藏甚丰,精鉴别、填词。山水宗“四王”、董其昌,上溯宋元各家,以雅腴灵秀享誉画坛,为海上重要名家。为海上“三吴一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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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吴 征、吴华源、冯超然 四君子图

款识:

1.学松雪白石墨君图。己丑七月,吴湖帆。钤印:倩盦(白)

2. 怪石饿虎蹲,老楳瘦蛟立。香林吾独来,大雪压孤笠。己丑秋七月,袌鋗居士吴征时年七十又二。钤印:吴征之印(白) 台秋(朱) 诗债待秋征(白)

3. 空谷幽芳。己丑霜降,子深。钤印:吴华源(朱白) 延陵仲子(朱)

4. 问年年黄鞠知为谁开。儗青桐馆。己丑秋日,冯超然。钤印:超然画记(白)

很多人说全国美展入选的写意画太少,工笔画太多,其实这只是问题的表象,问题的症结在于能把写意画画好的人太少了。坦白讲,全国美展中为数不多的几张写意画,我认为都不该入选,因为水平不行。相比之下,工笔画毕竟在造型、色彩上有真功夫,起码不是欺世盗名之作。1

中国画,尤其是写意画,画得好要有灵性,得有学问,传统功力还得扎实。齐白石、黄宾虹等大家,哪个不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所以他们能画出好的写意画。现在的画家画不出好的写意画,简单地说就是因为文化水平太差。因为写意画需要的文化底蕴都是真功夫,甚至是“童子功”,不像工笔画的技法那么容易被训练出来。

怎样才能画好写意画?首先,古代诗词得学,文言文得会,传统著作得读,书法也得会。写意画家如果不懂书法,永远也画不好,绘画格调也上不去。可以说书法功底有多深,绘画格调才能有多高,黄宾虹、齐白石、潘天寿,一个都不例外。中国的写意画,如果有所谓捷径的话,那就是练字。对书法和绘画的力气至少应该下得平均,特别是在学习阶段。

说到这里就不能不提一下现在的美院教育。现在的艺术教育系统,对古典文化、书法都不做要求,考的是素描和色彩。这些都是西画的基础,你怎么能指望在这个基础上开出“写意”之花呢?其实,美院里西画的专业,可以按照西画的方式来招生,而中国画应该考诗词、书法,还有临摹古画——你还是得会画,技术一点没有也不行。只有这样,才能带动整个中国画的创作和发展,真正发扬“写意精神”。

有关机构也可以在这方面做一些事情。据我所知,其实还是有好些不错的写意画家,但是他们反而不会参加全国美展,他们觉得参加一两次就可以了,没有太大的热情持续参加。所以美协如果能动员这些优秀的画家来参加画展,真正地画几张好的写意画来引领全国美展的审美导向,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广州美协主席、西泠印社理事 周国城——

写意精神归根结底是笔墨精神

中国的写意画,虽然追溯到唐代就有,但真正的高峰,是以明清的徐渭、八大山人为代表的。可以说从那个时候起,中国艺术就基本走上了写意的道路,能够立得住脚的艺术大师也都是写意画家。

现代美术大师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也都是以写意见长的。这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艺术发展必然的走向——就是具象和写意,究竟哪个才是艺术的更高境界。八大山人画的一条鱼,不用画水、不用画草,但能让人感觉出这条鱼的灵动。这是非常奇妙的艺术表达方式,也是中国画最精髓、最根本的东西,是一个更加开阔和自由的天地。我不是说工笔画不美,西画不美,但是在写意面前,得承认还是有差距的。

但不仅是当代,其实在写意的整个发展历程中,也曾出现过萧条。那时有人会认为,你就这样“草草几笔”,算什么功夫呢?写意画无论是从创作还是从欣赏上来看,都是有门槛的,而在我们中华的文脉断裂数十年之后,写意精神的失落可以说是积重难返,整个社会上能欣赏写意画的人也不多。而且我们美术界现在也有很不好的导向,5年一届的全国美展,中国画的评选里面,可以说百分之九十八都是工笔画,这和写意画在中国画中的地位是严重不配套的。这个导向造成的后果就是:整个社会对写意画越来越缺少了解,尤其是年轻人。大家都觉得工笔画美,却对中国画最核心的、精神性的东西缺乏了解和欣赏的能力。

而另一方面,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在能画好写意画的画家确实不多。因为相对工笔画而言,画好写意画需要更深厚的文化底蕴,也需诗、书、画、印各方面的素质要求。古代很多宫廷里的工笔画家,画好画都不落款,为什么?因为他的书法不过关。而事实上,如果书法不过关,在中国画的创作方面要想达到顶峰是非常难的。写意精神归根结底就是笔墨精神,所以书法写不好,成不了伟大的中国画家。像潘天寿曾说的,7天不画画没有关系,但不能一天不写书法。国画里所有的线条都是用毛笔来表现的,对于花鸟画来说,其实就是线的穿插,线与线的搭配,哪里留白,疏密的安排……你把书法的感觉带进去,你的画面自然就有了独特的地方,有了写意的味道。

广东人文艺术研究会会长、书画家 刘斯奋——

当代花鸟画最缺的是人文情怀

中国画三个组成部分:山水、人物、花鸟,发展最充分、水平最高、成就最大的就是花鸟画。但不论哪种题材,古人基本都画完了。工笔有北宋的院体,写意有明清的徐渭、八大、金农等,都达到了一个极致的高度。

所以在当代,画花鸟是最难的。古代的人物画,对人体没有充分的了解,又受文化的影响,在表达上束手束脚,所以在很多方面,当代画家还有开拓的空间;而古代山水画,因为受生产力的局限,视野比较狭窄,当然中国人因此发明了散点透视法,把群山峻岭都纳入一张画中。但现在生产力提高了,当代人的眼界、胸襟都比古人开阔,也有空间继续开掘;唯独花鸟画,无论是观察的视野、程度,还是艺术的技巧、趣味,古人没有哪方面逊色于当代人,所以当代的花鸟画家面对历史上的一座座高峰,实在没办法。

所以从我个人来说,我敢画山水,敢画人物,就是不太敢画花鸟。因为艺术总得有所超越、有所不同才能凸显价值。如果只能重复前人,创作的意义肯定就被削弱了。

今天的画家如果要画花鸟画,仍纠结于前人的技法就没有意义了,唯一的出路是发挥艺术家的个性,表达出对物象、对花鸟独特的个人感受。在这方面,我觉得当代的画家还是有一些开拓空间的。毕竟,古人眼中的花鸟跟今人眼中的不太一样。比如梅、兰、竹、菊是“四君子”,古人是把自己的文人情怀寄托在其中的。可是现代的人哪还懂什么是“君子”,我们还寄托和古人相同的情怀在里面,其实只是一种浅薄的模仿。我们没有古人的人文情怀、胸襟抱负,只能画一些表面的东西,深度自然会削弱。所以当代画家要仔细琢磨的是:怎么用花鸟寄托当代人的情怀。这就要求花鸟画家必须得增强自身的文化修养,得真正地具有这种人文情怀,才能把它寄托在当代花鸟画的创作中。

而工笔和写意,归根结底都是一种表达方法。就算是写意,也不见得有情怀,也可能只是些表面功夫。相比工笔,写意更加需要情怀,没有情怀的工笔还有些功夫可以看看,而写意已经超越了物象,完全靠笔墨的发挥,没有情怀还有什么可看的?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也承认,写意相较于工笔,突破了技术的束缚,也更加适合情怀的发挥,所以这里面也确实蕴藏更大突破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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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我在国家画院研修,受教于王孟奇先生,他和杨晓阳院长等一再地提及国画创作中写意精神的重要性。而从更大的范围来说,无论是中国画的意境、古典诗词的诗意,戏曲的一唱三叹,道宗、禅宗的精神内核,都离不了“意”。可能是从那个时候,我对这个问题有了特别的关注和思考。

写意精神是中国画的精髓,也是核心价值——这基本是所有艺术家的共识,但在当代,这种精神却面临式微的命运。一个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全国美展:获奖及入选作品,几乎都是对物象的精致刻画,写意可说寥寥无几。以至于有人说笑:假如齐白石、吴昌硕活到今天,恐怕也很难在全国美展入选获奖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当代的写意水平降低了,根本选不出好的。工笔至少还有个“表面功夫”,总好过“要技术没技术,要思想也没思想”的伪“写意画”。美院的马文西老师曾说,他很难招到一些优秀的画写意的学生,大部分学生都选择以工笔作为主攻方向。为什么?因为想画好写意画特别难,除了对写意精神的感悟外,书法、篆刻、诗词、音乐都得懂。现在美院的招生、教学系统基本采用西方模式,中国传统文化的教学是缺失的。事实上,现在美院的学生,画写意画在技术上不存在任何障碍,画不好是因为在文化底蕴这一块需要补的课太多了。

而且,画写意画有时候跟一个人的年龄、阅历还有关系,很多人可能要到了一定的年龄,才会有那么一点感觉,像黄宾虹、吴昌硕、齐白石等大师是越到老写意艺术越炉火纯青,所以有人也会说中国写意画其实是一种“老人艺术”。

所以,“写意精神”的式微,要想改变绝非一日之功。那么我们面对这个问题,能不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呢?我们花鸟画艺委会在策划《百花颂花城》活动时就在一起商量,能不能借机宣传一下“写意之美”。毕竟,写意的失落跟整个社会的审美取向有很大的关系。写意画不像工笔画那么容易欣赏,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精致的美感。如果说工笔的花鸟画,描摹的一朵花仅仅是一朵花,那么大写意描绘的一朵花,更像一首用笔墨唱出的心中的歌。歌的旋律有长音有短调,笔墨线条的长短、快慢、舒缓,奇妙的布局和走势也营造出了一种节奏感。对写意画的欣赏,其实也是需要学习的,如果整个艺术界的创作都弥漫工笔之风,那公众欣赏水平的提高也是无从谈起。让人感到欣喜的是,我们的想法得到了许多画家热情的回应。

面对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的山水画,我们需要重新梳理传统理论史和实践史,这就有了这篇论文中相关的再现的山水与表现的山水,山水的书法性与平面化的论述。即当“意派”论把“意”这一历史性概念严重空泛化的时候,我们更有必要将“意”返回到它的复杂的语境中,重新讨论它的理论渊源及其在中国传统绘画再现论之间的特有关系,及其在某一作品中再现与非再现纠缠在一起的个案倾向。1

一、 人物画:“传神”与“六法”

“逸格”与“神格”之争,也即“写意”与“传神”之争,在中国画论史语境中,“逸格”的“意”与“神格”的“神”是有明显分歧的,它不但分属于两个不同艺术形态的词语,而且有自己的阐释历史,我们可以在这些阐释中发现“逸格”与“神格”词语的特定性。而“神格”即对“传神”的绘画在鉴赏系统上的总结。这种“神格”在张怀瓘《画断》中的提出“神”、“妙”、“能”三品的“神品”,到朱景玄《唐朝名画录序》中的“神”、“妙”、“能”、“逸”四格而定型,并在黄休复的《益州名画录》对“四格”的解释而具体化。黄休复论“神格”为“大凡画艺,应物象形,其天机迥高,思与神合。创意之体,妙合化权,非谓开橱已走,拨壁而飞,故目之曰神格尔”。

在画论史的开始,“传神”就被作为方法论而受到重视,至少在“逸格”问题出现之前,有关“传神”的画论要求一直贯穿于绘画的讨论中。谢赫《古画品录》的“六法”就是从“传神”到“神格”史上的重要环节——“六法者何?一、气韵生动是也;二、骨法用笔是也;三、应物象形是也;四、随类赋彩是也;五、经营位置是也:六、传移模写是也。” 所以“六法”就成了判断作品优劣的标准,比如邓椿就是以“六法”来评论吴道子和李公麟的:“画之六法,难于兼全,独唐吴道子,本朝李伯时始能兼之耳,然吴笔豪放,不限长壁大轴,出奇无穷。伯时痛自裁损,只于澄心纸上运奇布巧,未见其大手笔。非不能也,盖实矫之,恐其或近众工之事”(《画继-论远》)。

提到“六法”,我们不能不提顾恺之的理论,因为谢赫的“六法”直接来源于顾恺之的“传神”论,与谢赫的“六法”只提纲目而没有逐条解释其含义及它们之间的关系不同,顾恺之“传神”论的相关内容在《世说新语-巧艺》中有记载,比如他的“以形传神”、“迁想妙得”并论具体绘画上的“点睛”等:“人有长短,今既定远近以瞩其对,则不可改易阔促,错置高下也。凡生人亡有手揖眼视而前亡所对者,以形写神而空其实对,荃生之用乖,传神之趋失矣。空其实对则大失,对而不正则小失,不可不察也。一像之明昧,不若悟对之通神也。”“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台榭,一定器耳,难成而易好,不待迁想妙得也。此以巧历不能差其品也。”“与点睛之节,上下、大小、浓薄,有一毫小失,则神气与之俱变矣。”还有一些具体的故事能说明顾恺之的绘画要求,比如:“尝欲写殷仲堪真,仲堪素有目疾,固辞。恺之曰:‘明府正为眼耳,若明点瞳子,飞白拂上,使如轻云蔽月,岂不美乎!’仲堪乃从之”。而顾恺之画裴楷像,“颊上加三毛,云:‘楷俊朗有识具,此正是其识具,观者详之,定觉神明殊胜,对于传神’”。当然除了上述的“从形写神”的论述,顾恺之又进一步论述“神”中的“骨”:“重叠弥纶,有骨法,然人形不如《小列女》也。(评《周本记》)”“虽不似今世人,有奇骨而兼美好,神属冥芒,居然有得一之想。(《评伏羲神农》)”“季王首也,有天骨而少细美。至于龙颜一像,超豁高雄,览之若面也。(评《汉本记》)”“大荀首也,骨趣甚奇。(评《孙武》)”“作人形,骨成而制衣服幔之,亦以助神醉耳。多有骨倶,然蔺生变趣,佳作者矣。(评《醉客》)”“有骨倶,然蔺生恨意列不似英贤之慨,以求古人,未之见也。(评《烈士》)”“隽骨天奇,甚胜罩如蹑虚空,于马势尽善也。(评《三马》)”

从顾恺之到谢赫的有关画论,在顾恺之论述中的“神气”、“以形写神”、“骨法”、“远近”,到了谢赫被继承发展并以“六法”予以概述,这种概述是将人物形象为对象和如何通过绘画形式将其表现出来的一种理论。而其要旨就是人物怎样在画家的笔下变得生动起来,“传神”是一个总体目标,而“骨法”等是具体的方法和要素。这些方法都是为“传神”服务的,而“传神”即指客体的“神”,这首先是对客体的尊重,然后通过艺术化处理突出客体的主要方面。这与“逸格”论中的“写意”完全不同,“写意”是将客体不似而写主观的“意”,文人画的典型就在于这一点。这种分析使我们重新将顾恺之的“传神”理论和谢赫的“六法”论返回到其论述的有限语境内,以便我们重新思考批评概念中有关顾恺之和谢赫言论的适用范围,而不是像现在那样,无区分地将上述言论和概念在不同的创作倾向中——不管传神论还是写意论——无节制地使用,从而导致的批评结果是使这些概念变成了形容词,并最终变为陈词滥调,而“六法”也像是亘古不变,可以解释任何艺术现象的工具。

在我们的艺术理论中,总是会以中国艺术的“传神”和“气韵生动”等概念去区别西方艺术史上的模仿论。以为中国艺术在传统上就与西方的模仿论艺术有着区别,这种误解有悖于中国画论史的真实,而且影响了在中国画论史中对诸种概念和范畴的差异的研究。与那些中西方艺术差别的理论正好不同,而我要说的是:中国画论史和实践史早期,有着人类共同的“发生”情景,即绘画如何再现我们的世界和物质。这在西方发展出了“模仿”说,而在中国发展出了“传神”说,两者的共同点都在为艺术所描绘的对象寻找到有效的方法,即都在讨论艺术客体的“形”的问题,而所体现的方法是西方进入了本体论,中国在进入本体论过程中受到没有完全摆脱掉的神话思维的限制,艺术和理论总是在原始文化情景中散发出它的神秘性,以至于当我们面对“神”、“气韵”、“骨”等概念时,会忙着去进行文化学阐释。所以,这种文化学的阐释也成为我们今天画论史研究所弥漫着的障眼烟雾,以为有了这种文化感就有了中国艺术理论的全部,包括将顾恺之和谢赫的片言只语加以神话,并变成了滥用的教条。但是,中国画论史——就我所研究的中国画论史,在它的历史语境中,从“传神”到“神格”的理论定型,其论述的主导只是关于绘画的客体的“形”如何获得艺术的生动而形成的特定的艺术范畴。

从“传神”论到“神格”理想,都是有关使“形”有“神”的意图实现,在顾恺之之前,有关“形”的论述已经为以后对“神”的论述创造了基础。《淮南子》就有论“君形”和“谨毛而失貌”两个问题:“画西施之面,美而不可悦。规孟贲之目,大而不可畏,君形者亡焉。(《说山训》)”“寻常之外,画者谨毛而失貌。(《说林训》)”绘画从一开始就有它自己的功能,陆机就是用“形”的概念区别文学与绘画的:“丹青之兴,比《雅》、《颂》之述作,美大业之馨香。宣物莫大于言,存形莫善于画。”(《历代名画记-叙画之源流》)从“形”到“传神”,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画论史的一个艺术再现的源头,而“神格”的特征是艺术始终没有离开“形”去谈论传神问题。对“形”的重视与否会直接导致画论史上的变化,宋代的“神格”与“逸格”的格序变化,而使“神格”导向了院体,并依次而下为“妙格”、“能格”,而将“逸格”导向了文人画。以至,“神格”与“逸格”有了它两个不同的发展方向和其极处,前者导致“妙在赋色,用笔新细”,而后者导致“逸笔草草”。

所以在文人画论中,即“逸格”兴起的时候,“神格”理论仍然在生效,这一方面有对“六法”的延伸说法,刘道醇的“六要”就是对“六法”的再发挥:“所谓六要者:气韵兼力一也,格制倶老二也,变异合理三也,彩绘有泽四也,去来自然五也,师学舍短六也。”另一方面,即使是文人画理论家在论述人物画时也延续着“神格”论。所以,在画论史上,宋代对人物画论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如郭若虚论人物的种类:“释门则有善功方便之颜;道像必具修真度世之范;帝王当崇上圣天日之表;外夷应得慕华钦顺之情;儒贤即见忠信礼义之风,武士固多勇悍英烈之貌;隐逸俄识肥遁离世之节;贵戚盖尚纷华侈靡之容;帝释须明威福严重之仪;鬼神乃作醜驰趡之状;士女宜富秀色婑乌果切媠之态;田家自有醇甿朴野之真;恭骜愉惨,又在其间矣”。陈郁论画人物要“写心”,因为“写形不难,写心惟难”,他举例说:“夫写屈原之形而肖矣,傥不能笔其行吟泽畔,怀忠不平之意,亦非灵均。写少陵之貌而是矣,傥不能笔其风骚冲澹之趣,忠义杰特之气,峻洁葆丽之姿,奇僻瞻博之学,离寓放旷之怀,亦非浣花翁。盖写形,必传其神,必写其心,否则君子小人,貌同心异,贵贱善恶,奚自而别?形虽似何益?故曰写心惟难。”(《说郛》)而李公麟的片言只语都重视传递人物神态,如画“自在观音”是“跏跌合爪,而具自在之相。曰:‘世人以破坐为自在,自在在心不在相也’。”他画杜甫《缚鸡行》也是“不在鸡虫之得失,乃在注目寒江倚山阁之时。”画陶潜《旧去来兮图》为“不在田园松菊,乃在临清流处。”画《阳关图》为“以离别惨恨为人之常情,而设钓者于水滨,忘形块坐,哀乐不关其意。”(《宣和画谱》)2

在我们以前的画论研究中,都会从字面上去解释这些概念的形态特征,因为有了“心”、“神”等不同于“形”的概念,就认为中国的绘画不同于西方的模仿论,但当我们将这种概念放到它特定的语境中,就可以知道只要它们仍然在一个“传神”到“神格”系统中的时候,这些概念都可以看成是模仿论的一种,在这种画论中,首先绘画要求的是刻划对方的人物形象,虽然这种刻划不是表面的,而要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但这只是能用来说明中国画论史的开始并没有把逼真的形放到首位,放在首位的是内心的逼真,不管是内心还是外表,都是有关于对对方或者说是绘画的客体真实的描绘。由于这个特征的存在,我们就只能在模仿论的范畴内对它进行具体的分析,这种分析将有助于重新研究文人画理论是怎样在用着早期画论的概念和范畴而其实质又是转变成文人画理论的,否则的话,我们既解释不清楚中国画论史上的“传神”理论,也解释不清楚文人画理论中的“写意”理论。因为传神论与写意论表面上更多地是在用相同或相似的概念而其实是说着不同的内容,由于这种概念所指形态的不同我们才看到文人画理论的自身系统。如果研究文人画理论,就要首先与中国早期画论中的概论作出分析,而呈现出各个概念在画论转换时的关节点。尽管由于中国传统思维一直不在乎语言的清晰表达,以至于模糊了论述上的学术性,但由于它还是在一种特定的语境中成长起来的,所以我们还是能够从这些语境中看到这种概念变异的线索。当然研究中国画论史的人物画论对我们研究中国早期的模仿论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仿佛人物画论的最大的目的,就是要让绘画所描绘的人物形象具有像文学那样的生动情节,以至于人物画论一直延伸到对人物细节的不断地深入,苏东坡就将“传神”深入到细部,除顾恺之论眼神外,他更论述到了“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也。目与颧颊相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可以增减取似也。”还有就是:“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者鼻口。虎头云:‘颊上加三毛,觉神采殊胜’,则此人意思盖在须颊间也。”苏东坡在论述取人物的性情的方法时又说:“欲得其人之天,法当于众中阴察之。今乃使人具衣冠坐,注视一物,彼敛容自持,岂复见天乎?”(《传神记》)关于这一点,另一位画论家陈造也在论人物传神上与苏东坡有着相同的观点:“使人伟衣冠,肃瞻眡 ,巍坐屏息,仰而视,俯而起草,毫发不差,若镜中写影,未必不木偶也。著眼于颠沛造次、应对进退、颦頞适悦,舒急倨敬之倾,熟想而默识,一得佳思,亟运笔墨,兔起鹘落,则气王而神完矣”。

二、“传神”论:向山水画论转移

人物画论到了宋代已逐渐不受重视。因为,文人画理论的“逸格”论将艺术的“传神”变成了“写意”,文人画论会认为人物画不利于或很限制“逸格”理想的实现,比如要有明确的描绘对象,还要为该描绘对象“传神”。但是文人画论不是从一开始就反对“传神”论的,而是它始终与“传神”论有着词语上的难分难解的状况。尽管刚兴起的北宋文人画论还是在抵制着“神格”论,苏东坡在保留“神格”传统,又将吴道子与王维作比较,说:“吾观画品中,莫如二子尊。道子实雄放,浩如海波翻。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又吞。——-摩诘本诗老,佩芷袭芳荪,今观此壁画,亦若其诗清且敦。”所以“吴生虽绝妙,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以象外,有如仙鬲谢笼樊。吾观二子皆神俊,又于维也无间言。”而米芾同样对“画圣”吴道子予以贬抑,说他的画是画工画:“余乃取顾(顾恺之)高古,不使一笔入吴生。”

但是在文人画理论时期,山水画同样也有“形”与“神”的问题,由于山水画不如人物画那样拘泥于客观形象,它的“形”比较宽泛而不太要求被描绘的对象真还是不真,所以,在“传神”方法上与人物画的“传神”有所区别,但是我们同时也看到,山水画兴起于从“传神”到“神格”的系统之中,即使到了董其昌也在说“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传神”论绘画重在人物,这是自古以来人要“存形”的必须结果,所以论述的都是人物的“传神”。而到山水画兴起以后,“传神”论转入到了山水画中。在山水画论刚开始的时候,宗炳和王微同样像人物画论述一样,画山水目的在于如何再现山水之神,宗炳论山水画的功能就与他的生活有关,因为他“好山水,爱远游,西陟荆巫,南登衡岳。因而结宇衡山,欲怀尚平之志。有疾还江陵,叹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宋书-本传》。在山水画兴起的时候,山水就有一种文化寓意。山水的形隐含着“道”的精神元叙述,它除了“卧游”外,还可以“畅神”,这比人物画刻划内心更哲学化,所以,在以后,山水画成为文人画中的重要一科,与它的这种文化设定有关,宗炳在《画山水序》中论述了山水画的这种“传神”特征:“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虽复虚求幽岩,何以加焉?又神本无端,栖形感类,理入影迹,诚能妙写,亦诚尽矣。”而山水画有了“传神”的要求,它就不是实用地图。王微在《叙画》中也叙述了山水画的功能:“宫观舟车,器以类聚;犬马禽鱼,物以状分。此画之致也。望秋云,神飞扬;临春风,思浩荡。虽有金石之乐,珪璋之琛,岂能仿佛之哉!披图按牒,效异《山海》。绿林扬风,向水激涧。鸣呼!岂独运诸指掌,亦以神明降之。此画之情也。”

在宗炳与王微的山水画论中,已经证明了山水画有独立的“形”和“传神”的要求,这就开始了山水画由“传神”到“神格”的发展,也在这里总结出山水画的创作方法。在描绘形象上是对亲眼所见山水“盘纡纠纷,咸纪心目”,“一往迹求,皆得仿佛”(王微)。或者“身所盘恒,目所绸缪”,“应目会心为理”(宗炳)。当然为了能传山水之神,山水画论还有了一套透视原理,如宗炳论述的:“且夫昆仑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则其形莫覩,迥以数里,则可围于寸眸,诚由去之稍阔,则其见弥小。今张绡素以远暎,则昆阆之形,可围于方寸之内。竖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

山水画的兴起与成熟有个过程,也即要达到山“形”而又“传神”,它需要对绘画的不断实践和总结,张彦远批评唐以前的山水画就在于它的幼稚:“魏晋以降,名迹在人间者,皆见之矣。其画山水,则群峰之势,若细饰犀栉,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率皆附以树石,映带其地。列植之状,则若伸臂布指。”而隋朝山水,张彦远同样指出:“尚犹状石则务于雕透,如冰澌斧刃。绘树则刷脉镂叶,多栖梧苑柳。”所以,张彦远认为吴道子使山水画变得成熟起来,因为他“往往于佛寺画壁,纵以怪石蹦滩,若可扪酌。又于蜀道写貌山水。由是山水之变,始于吴,成于二李。”

到了唐代,山水画从理论到创作都有了进步,这种进步其实也就是将山水自然画得更见精神,在南朝时姚最提出“心师造化”,到了张噪发展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唐末五代的荆浩在《笔法记》中提出“六要”,为山水画制定六条标准,就像谢赫为人物画制定“六法”那样,“六要”为:“一曰气,二曰韵,三曰思,四曰景,五曰笔,六曰墨”。而论“气”是 “心随笔运,取象不惑”,“韵”是 “隐迹立形,备仪不俗”,“思”是 “删拨大要,凝想形物”,“景”是“制度时因,搜妙创真”。因此对山水画的要求都不是简单的“似”山水,正如荆浩说:“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这些论述都可以使我们看到,绘画在它的发展中,真实性要求的提高是其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将“笔”与“墨”并重是荆浩超越于早期山水画论的地方(“笔”是“虽依法则,运转变通,不质不形,如飞如动”,“墨”是“高低晕淡,品物浅深,文彩自然,似非因笔”),但荆浩又说:“随类赋彩,自古有能,如水墨晕章,兴我唐代。”因为笔墨是用以勾勒和渲染物象的立体感和明暗关系,是使山水画走向更真实的一种表现手法,这种真实性在荆浩讨论的“有形之病”和“无形之病”中也能看出,“有形之病”为“花木不时,屋小人大,或树高于山,桥不登于岸,可度形之类也。是如此之病,不可改图”。而“无形之病”为“气韵俱泯,物象全乖,笔墨虽行,类同死物,以斯格拙,不可删修”。也就是说,好的山水画要在“有形”与“无形”上都达到要求,这种“有形”与“无形”的要求的相加,类似于“以形传神”(不是以后的写意)的另一种说法。

这就是山水画论与模仿论的关系,在中国画史上山水画虽然与人物画分属于两个不同的艺术科目,当然它们之间还存在着形态上的不同方向,但在山水画的早期,真实反映山水被作为山水画的重要内容,也就是说,山水画虽然以后发展到了文人画领域,而被文人画理论所改型,但首先是中国画论建立起了山水画的“再现”方法,所以在山水画论中有关探讨其“形”、“神”真实问题的论述在这个时期就会越来越多,比如《山水诀》、《山水论》中就有论述客观山水细节的,“远岫与云容交接,遥天共水色交光”,“有雨不分天地,不辨东西;有风无雨,只看树枝;有雨无风,树头低压,行人伞笠,渔父蓑衣。”有山水画的全景布局的,“主峰最宜高耸,客山须是奔趋。远山须要低排,近树唯宜拔迸。山头不得一样,树头不得一般。”有透视远近变化的,“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远山无石,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于云齐”。还有就是山水画中的具体特征,比 如“山借树而为衣,树借山而为骨”,“山分八面,石有三方”,“闲云切忌芝草样”,“冬景则借地为雪”。而到了郭熙的《林泉高致》又是继宗炳、王微、荆浩之后将山水画的“形”与“神”问题详论了一番,荆浩提出山水画要“气质俱盛”,而郭熙说:“其山水之川谷,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真山水之风雨,远望可得,而近者玩习不能究错纵起止之势。其山水之阴晴,远望可尽,而近者拘狭,不能得明晦隐见之迹”。“山近看如此,远数里看又如此,远十数里看又如此,每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又如此,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形状,可得不悉乎?”。这些论述就是画家怎样获取山水的“形”与“神”,这种获得包括对所见山水自然的提取,所以又说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形状”,画山水画“莫大于饱游饫看”,“所经众多”而要“取之精粹”,因为“千里之山,不能尽奇;万里之水,岂能尽秀?太行枕华夏而面目者林虑,泰山占齐鲁而胜绝者龙岩。一概画之,版图何异?”。而郭熙的“三远论”将以透视法原则将山水之“形”、“神”又作了一次阐述,“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这种透视法都是在山水的真实基础上所作的艺术提炼,而使山水画摆脱早期的简单化。郭熙又说:“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水欲远,尽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派则远矣”。“远山无皴,远水无波,远人无目,非无也,如无耳。”

这就是山水画论在文人画论之前的论述片断,但当我们将这些论述结合早期人物画论作比较的话,我们可以知道的是,刚开始的山水画论与人物画论的基础理论是一致的,这个一致的视野的核心就是我们一直谈论的“六法”传统,当然随着中国画论发展到文人画论,“六法”逐渐开始了内部的变化,这种变化之所以让我们难以把握是因为文人画论一如既往地使用着“六法”中的经典名言,以至于当我们一看到所谓的“气韵生动”、“骨法用笔”等,就用文人画论去言说全部的中国画论史,而不去加以研究文人画论是如何改造它之前的画论成果的,而实际上,同样是用着“六法”的名言,但其绘画的内部结构早已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就如西方的模仿论与表现论的区别那样,尽管我们并不能用西方的这种形态转变去研究中国的艺术史,因为中国的艺术史并没有西方艺术形态发展的典型形态,但有一点是肯定存在的,在文人画论以后,简单地用“六法”去论述中国画的全部是有问题的,因为文人画论已经将“六法”作了最根本的切割,这种切割的最初意愿就是所画对象只是为“笔墨”和“气韵”服务,而不是“六法”最原初的规定,即,传对象的“神”是第一位的。这就是为什么以后的文人画论发展了它的笔墨论,而且为什么在绘画题材上偏向于山水画(包括以后的写意花卉),因为文人画论需要的是“绘画书法化”,一部文人画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且越到现在也就越觉得,如果我们现在还需要发展文人画的话,“绘画书法化”应该是它的一个尚未完成的工作。也就是这个原因,我们可以说,从徐渭、八大山人、石涛、扬州八怪到近代以来的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的艺术成就都与这条历史线索有关。

三、南宗山水画与书法性

赵孟頫的绘画首先从批判南宋李唐以下、马远、夏圭一路开始:“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今人但知用笔纤细,傅色浓艳,便自为能手,殊不知古意既亏,百病丛生,岂可观也?吾所作画,似乎简率,然识者知其近古,故以为佳。此可为知者道,不为不知者说也。”(《式古堂书画汇考》及《清河书画舫》子昂画并跋卷))赵孟頫将纤细与简率,工与古意对立起来,就是要用书法性绘画与南宋及元初的画院画(或者称为画工画)对立起来。而赵孟頫的师承也直接来源于完全摒弃南宋画的钱选和一直是宗法二米、董源、巨然与高克恭,当然最能象征赵孟頫艺术思想的还是他的《秀石疏林图》和他的卷后自书诗:“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

赵孟頫的山水画《鹊华秋色图》对山与树都作了书法化的处理,而使这些物体变得象征性的,这种象征性越往前也就越能使山水画有它自己的形式,所以董其昌在他的这幅作品后的跋就说:“吴兴此图兼右丞、北苑二家画法,有唐人之致去其纤,有北宋之雄去其犷”。事实上,当然赵孟頫的画之所以说其是书法化就在于他对山石树木的勾皴都向书法的运笔转换,比如简化山石树木的皴或者全部用线条画出,《洞庭东山图》中水中石滩全部以是线而不加擦笔,就是这种书法化的发展道路,包括披麻、解索等重以线条的皴法,从董源、巨然中来,然而改变了董、巨皴法中的繁密而浓湿,而是线条清晰,运笔干枯,而且有书法的转折顿挫的感觉,所以董其昌也评《洞庭东山图》为“子昂得意笔,在《鹊华秋实图》这上,以其萧散荒率,脱改善董、巨窠臼”。

赵孟頫的艺术理论是从北宋的苏东坡、米芾那里而来,而且将中断的北宋艺术思想衔接了起来,又往前进了一步,这是文人画理论发展的结果,元四家就是继承了赵孟頫的绘画原理而来的,明清以后的山水画史就是这个以书法性组成的风格史,而董其昌不但在理论上,而且在实践上奠定了这种山水画风格史的基础。3

我在这里再以程邃和梅清为案例继续讨论这种文人画的山水画。董其昌有一句论山水画的言论为:“以蹊径之怪奇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因为山水画自从被董其昌分为南北二宗以后,作为南宗山水画的宗旨就是要用笔墨去超越真实山水,使山水画进入自身的形式系统。而程邃在一幅《仿巨然山水图》扇面作了这样一个跋,也是对他自己作品中那率意的笔法来源的一种解释,程邃说:“近从人家见巨然画,笔墨俱散乱,无复丘壑之理,细视则觉其异。以余作衡之,徒发其放心已尔。”程邃的山水画形式发展过程中也正是这样,从他早期的山水画那茂密的线条皴到晚年粗拙的线条皴都有着程邃的书法性。而要了解程邃在山水画上的书法性,还应该在印学领域中去寻找他的风格的由来,在明清印学史上,程邃是一位文彭、何震、汪关、朱简之外,独树一帜,后来又影响了清代的邓石如,他的朱文喜爱用大篆,白文用汉法,刀法有凝重的笔意。这种篆刻风格也在程邃的书法中得到体现。

程邃留下的一些印章边款是理解程邃书法的一个很好的资料,那种浑厚的行草书笔法,同样也体现在他的书法上,程邃的书法一如他的印章边款,但因为是用毛笔书写,而更有“明书尚态”的作风,而且留有非篆非隶的金石气,他作品也能让我们看到其画与书法之间的关通,尽管程邃在六十五岁作的《为烟翁作山水图》时其题款与画面之间仍然各自为阵,但六十六以后的作品可以让我们看到他的书法与画面之间的统一。包括《山水图十二开册》和《为查梅壑画秋山图》上的扁开形状的书法和《秋岩耸翠图》、《渴笔山水图》长形字体都与画法用笔有血肉相连的感觉,而且那些铿锵笔法就像是镌刻而出,所以程邃这个时候是画法中有书法,书法中有篆刻。

我们现在不从程邃的画面形式分析,而是从程邃留给我们的一些交友资料和他的学习背景来了解他与南北宗论的关系。作为生于华亭(今松江)又在杨州,南京,程邃的老师陈继儒又是与董其昌一起倡导南北宗论的一员,程邃自己在谈到山水画史时也说:“南宗北苑,如书家右军,数百年来学者不能出其范围。余每仿古画册,必以之为殿最。”在另外的一则题画中他又说了对巨然的看法:“巨公空有二帧,用墨过奇,竟无下手处。此则从董太史《夏木垂阴》问津。”

在程邃四十二到四十四之间,他定居在扬州,也是有三幅作品可确定为是这个时期创作的,它们分别是上海博物馆收藏的《赠汉恭山水图》(顺治五年四月,即1648年),故宫博物院收藏《仿巨然山水图》(同年十二月),这两幅画可以让我们看到了程邃的山水笔法取自于元代四家,以修长笔法勾勒山形,而且也能让我们看出程邃风格中最关键的地方的形成,即画山水阴阳不用擦笔,而直接用枯瘦细长的线条画出山形肌理,像是简化了黄公望、王蒙的山水笔法,而其画面上使用上很多苔点之法从而替代了擦笔,这是从吴镇那里继承下来的笔法,又在程邃的山水中得到了很好的发挥,而成了他在山水画语言中的两大要素。不但是在程邃的小品山水中,而且在他的以高远透视法的山水画中,从《焦墨山水图》(顺治十四年,即1657年)到随后的十几年间的《高远山水图》、《群峰泉图》和《山水图》扇面等,程邃的山水画依然是他所特有的细长线和粗苔点,只是运笔更加自如了,即元人山水中的长线皴在程邃的笔下出现了变体,线的丰富性加强了,那是一些很细很密很枯的线条,将元人山水画中的有序线条,转变成纷扰无序,程邃晚年的《山水四开册》运笔非常书法化,枯湿浓淡一任自然,是程邃画风的集中体现

当然,程邃的山水画从繁的一路来说,可以称为牛毛皴,但将繁的线进行简化处理,那么其画面上的线就会减少,而轮廓线就会分明,再将这个简化以后的轮廓线用粗壮的线条勾画出来那么就能让我们看到程邃晚年的风格,根据已有的画面分析,程邃在六十六岁以后的作品变成了枯笔干写而成,只是其画面依然是线与点,只是变得能减少可以减少的线与点。《山水画十二开册》现藏上海博物馆,是程邃八十四岁时(1690年)作品,其字与画都有以浑厚的秃笔中锋并焦墨渴笔写出,所以更多的中锋飞白创造了程邃晚年的荒蛮画风。

梅清的山水画又是一例。石涛的山水画将很多以前的山水画家的风格都融于他一生,梅清是其中的一位,也是石涛的山水画所受影响最大的一位,我们经常能从石涛的山水画中看到梅清山水画的影子。石涛早年在宣城住了十多年,他二十八年那年,即他刚到宣城的时候,他即去造访比他大十八岁的梅清,而且石涛早年的画风基本上来自梅清。梅清主张“我法”,“古人在我”,“不薄今人爱古人”,到了石涛那里就成了“我自用我法,借古以开今”,在梅清的画中既有拟南宗,也有拟北宗,这在当时完全南宗是从的时期,梅清打破了南宗北宗的绝对界线,这也影响了石涛,石涛也发出了宗南宗宗北宗都可以的言论,以至于他后来走出了梅清范围(或者称为宣城派)。而成为影响后代山水画家的一个关键人物。

梅清的成就大多数原因在于他的山水画的山石树木都是用粗犷而充满运动感的笔势构成,这种笔势像是线条的解放,至此山水画中的写意成为了又一个趋势,明末清初,有松江画派,新安画派,我们现在看到了梅清的画像是一个空穴来风,因为在梅清的作品中找不到前人的明确来历,有的只是一些大致的感觉,所以被人视为一怪,而梅清也确实是这样对待前人,在他的学习简历中有“临摹百家”一说,而且他的作品上也确实是常常题上仿某某笔意,从唐代王维、吴道子、五代荆浩、关仝、董源、巨然、李成、范宽以及宋代郭熙、赵大年、王诜、米芾、赵伯驹、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元代高克恭、赵孟頫、黄公望、吴镇、王蒙、倪瓒、戴进、沈周、唐寅、仇英等凡能临的几乎都临,但梅清的这些临根本就不是临,而是自由发挥,他在《黄山炼丹图》中自己题“仿松雪笔意”,但却根本没有松雪的笔意,所以他的画更多地应该是看作他对前人绘画的理解,并参与了自己的意图,以至于我们找不到那一家笔意是被梅清绝对继承的。他画山水更像是根据不同的山石特点而采用不同的线条,所以在梅清的画面中,是自然将古人的笔意重新融炉了。

在山水画创作中到了明代由于山水画的成熟,即表现在山水画已经根据不同的自然山水特征总结出了一套表现手法,如各种山石、树木包括水云勾法和皴法,这为山水创作进入风格演绎奠定了基础,一直到“四王”就直接从前人的山水画而不是自己面对自然山水从事创作,自此,山水画就是被总结出了各自风格类型和表现技法,通过摹习这些技法即能闭门画山水,这当然是山水画发展成熟的表现,因为这也意味着山水画有了自己一套完整的语言系统,但这只是内部语言系统,而且是已有的语言系统,也就是说,它只为继承前人的成果提供了方便,而没有为新的创造留有空间。所以我们可以从对梅清的研究中看出技法的学习和转换与深入自然寻找切入口的重要性。黄山看从渐江开始,成为了山水画家创作的对象,而在这之前的山水画家没有画过黄山,而且由于黄山山石松云的奇特,而为山水画的表现又开出了一片天地,梅清的黄山画都是黄山的本来面目,因为黄山变化万端,所以在画家笔下的黄山也是变化万端。

四、书法性与山水的“平面化”

所以,我们可以就上述事实,对中国绘画及其中的山水画作一新的思考。山水画在它刚开始成为一种绘画题材的时候,画家们就有了对它的这样一个承诺:为山水传神,就像人物画要为人物传神那样。所以,今天被我们反复赞美的“六法论”,其实就是美术史中模仿论的“前模仿论”,从六朝山水画的“卧游”功能到石涛的“搜尽奇峰打草稿”,都证明了一个山水画史上的现实主义传统,这种现实主义传统吻合当时的画家所生活在山水之间的真实性,因为当时没有水泥城而开门就是山水,而且还要选择山水的可入画性,以至于画面与山水本身之间的关系成为了传统山水画思考的对象,像山水画中的“三远法”,细到一块山石都要求下笔能见“凹凸之感”,等等这些都是为了再现真实的山水而概括出来的方法论,意大利文艺复兴以来的科学透视法所形成的三维错觉尽管在中国绘画中没有形成,但这种三维错觉的绘画诉求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山水画的理论与实践中。

轮廓线与面是造型的一对范畴,沃尔夫林美术史理论对此作了论述。传统山水画的勾形与皴法与这种美术史风格同样有着密切的关系,当然从勾形的青绿山水发展出来的用笔画法和从用色渲染的山水画法直到泼墨法,意味着山水画的两条平行线的形成,用色渲染到泼墨法是为了强化山水的体块,这种山水的体块呈现随后被发展出来的各种皴法所转化,皴法改变了用色渲染及泼墨式山水体块而使山水画的勾形透视全部变成了线条式勾形,它形成了山水画中的皴法。传统山水画是通过无数个轮廓线,从大轮廓,比如整个山形的外轮廓,到小轮廓,比如大轮廓山形中的每个局部山形,自然山水被各种皴法的线汇合成了一个个三维错觉。而各种皴法,比如披麻皴、斧劈皴也都是对景写生而不是闭门造形的结果。

对山水画史的这种描述只是某个角度的指示,而不是说山水画的每个细部都是这样的或者应该是这样的。并且这种描述也只为分析近代山水画的演变所作的铺垫。即我们如何来评价石涛之后的山水画,假如我们以石涛作为一个传统山水画与近代山水画的分界线的话。因为从近代直到今天的山水画,自然环境的改变是其一,城市化的发展使人们的居住从山水间过渡到水泥城,山水也从以前的生活所在地变成了旅游景点;其二,飞机作为了交通工具,使原来穿过千山万水才能到达目的地的旅途,被人能腾空飞行所替换。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中,山水更多的是人们生活的假想空间,而不是以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山与水。山水变成盆景就是这样的一种环境隐喻,而且从人的心理角度而言,可以对它进行各种处理,它是一种人被山水支配翻身为人支配山水,山水成为了人在手上的“物”这样一个观念而出现的。对山水画而言,原来的山水之神是必须被反映的,否则的话就违背了山水画的最初意图,而现在是可以对山水进行自由组装和不断重新设计的。科学技术的介入同样也改变了人们的视觉系统,放大镜可以将整体放到局部,电影可以将视觉拼贴成蒙太奇,这些足以让原来的“万里长江图”的时间性欲望被空间性欲望所占有。当然这种种变化并不是从石涛之后一开始就有或者是全面实现的,而是,它在石涛山水画后如此地缓慢,以至于只能说石涛是这种山水画分界线的一个划分策略,山水画这种转变经历了石涛山水画后的很长一段历史时期,而且并不是绝对对等或者同一的,也不是同时和在每个山水画家全面实现的。这就是我们要讨论石涛之后的二十世纪山水画史的理论假设。像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他们若隐若现地与我所说的山水画演变发生着某些关联,当然可能甚至事实上他们在当时并没有这样去思考山水画的演变。

这是我所选择的一个研究角度,黄宾虹是被我们的现代批评理论重新讨论的案例,从一个不被看好的山水画家到被称为二十世纪的山水画大师,这不是黄宾虹山水画的改变,而是对它的评价系统的改变,标准一变,黄宾虹山水画的所谓的弱处变成了新的方向,比如对黄宾虹的负面评价是:一、黄宾虹山水的构图太雷同,这样评价的意思就是说黄宾虹的山水画没有反映出自然界山水的千变万化,用石涛的话来讲,没有搜尽奇峰打草稿;第二、黄宾虹的山水画太黑,在这里,太黑显然不是一个色彩的问题,而是一个山水画的三维错觉问题,即黄虹宾的山水画少了可游空间,而多了墨线团块,这就导致了黄宾虹在这两个方面必然偏离了山水客体的“意境”这样一个传统山水画的核心标准。但黄宾虹能在今天被称为二十世纪山水画大师,也是因为他改变了这一传统山水画的意境标准,而发展出了山水画的体块面结构,山水画在这种体块面结构中所要解决的不是意境的问题,而是山体在画面上的结构性安排,这种安排是有自己的比例方式,而不为自然山水的形态所左右,尽管黄宾虹本人还依然在收集自然山水。这种结构性构图成为了黄宾虹所有描绘的对象,它是被固定化和必须反复尝试的结构,哪怕变得比较单一。 加上,齐白石的山水画已经变成了几个块面的简化构图,而到了潘天涛绘画中就成了局部山石轮廓线和淡色平涂,这些山水画都可以看成是这种山水画法转变的事件。

结构性构图导致的结果是让山水画的“造景”(反映典型山水自然原貌)变为“造形”(在纸面上作固定山水形状的自我构造);在山水体积上,黄宾虹将泼墨的结体法,改变成皴法的结体法,用层层累加的皴法组成山水的面,这时的皴法不仅仅是完成山水画的三维错觉,而是为了绘画语言本身,即“轮廓线”与“面”这一对范畴如何通过皴法而被统一了起来,这样一种由皴法累加而起的视觉最终让传统山水画的透视法平面化。山水轮廓线的平面化与皴法不再以完成山水的形为唯一的目的,和只是为了满足皴法本身的平面视觉使绘画书法化得以发展。绘画书法化当然是中国绘画史的传统,但它首先在花木类的绘画中得以实现,那是因为花木类的题材很方便就能将其造型简化为轮廓线,并将这种轮廓线用书法的运笔法加以呈现,发展到吴昌硕,以书法作画有了一个很好的范例。黄宾虹是用书法画山体的山水画家,即将皴法全部改成书法运笔,原来的皴法是为山体的形状服务而不是为了书法本身,所以原来的皴法更多的是画而不是写,黄宾虹这样画山体,等于在画书法,山体只是为了画书法而借用的对象,齐白石、潘天寿一样地用书法画山体,区别只在于黄宾虹用的是金石书法中的圆浑线,而齐白石、潘天寿用的是金石书法中的尖硬线。当然,山水画的平面化不但是黄宾虹山水画的现象(相对于古代山水画)、而且也是齐白石、潘天寿的某种趋势,相比较而言,齐白石、潘天寿在平面化上更无所顾忌,因为他们是画简笔山水,而不像黄宾虹还要在他的创作中承传古代山水画风,特别是大山水的画风,尤其是他还要用书法式皴法完成三维的山体,以替代泼墨法形成的山体。

可以说,线(书法线)与面(还是要完成一个对象的形)是二十世纪山水画史的线索,尽管它呈现得非常的断断续续,而如何理解和实践它,不同的画家有不同的选择,由于每个画家背景不同,像黄宾虹偏美术史思考,而齐白石偏民间经验,潘天寿明确说中西绘画要拉开距离,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就证明他已经看过西方绘画,当然潘天寿也反对西方抽象画,但他反对的时候也已经有了西方抽象画是什么的印象。潘天寿的山石空间和树干交叉空间尽管有八大山人的影子,但很难说没有西方抽象绘画构成的影响,只不过潘天寿更强调绘画有自然之形而不完全是主观构造,这也是黄宾虹、齐白石、潘天寿他们共同的底线——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世,似与不似之间是写意绘画体系的法则。这就是二十世纪以来山水画的一个侧面,它是传统山水画的发展,也是绘画书法化的继续,当然还交织着西方现代绘画而来的某些冲撞。

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三井本,现藏日本东京中野上高田三井文库。本文高清扫描欧楷书法大图18张。

此本曾归端方所有,乃称“端方旧藏本”。其后,经程琦以及裴景福之手,终归日本三井听冰阁。此本,钱大昕定为唐拓,杨守敬定为北宋拓,亦有称为南宋拓本,在“李祺本”被重新发现之前,一直被认为乃传世最早、最精的的拓本。

此本八字一行,与李祺本六字一行的剪裱异,行气更佳,且更易于较客观再现原作格式。与李祺本相校,字迹略瘦,泐损更为明显。

三井高坚(字宗坚,号听冰)者,好艺事,嗜鉴藏,因挟雄厚之资,委其好友、著名篆刻家河井荃庐(仙郎)往中国,大肆搜罗中国金石碑刻,获取珍贵罕见的中国古代善本碑拓百余种,其中唐字孤本十数,宋拓则愈半百,皆秘藏于其听冰阁中,一时名播遐迩。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