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直接从唐朝跳到宋朝,你会打一个冷颤:这两个时代的气质,是如此不同。从唐到宋,中国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唐代女人外向泼辣,宋代妇女却内敛柔和。唐代女人喜欢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宋代妇女却只能站在重重帏帘之后,掀起一角向外悄悄张望一下。唐代妇女可以和男人一样,大呼大叫地参加集体体育运动,宋代妇女却裹起了三寸金莲,讲究起行不动裙,笑不露齿。唐代妇女以丰肥壮硕为美,而宋代追求瘦弱和病态,比如张子野的《菩萨蛮》中所描写的那样:“轻怯瘦腰身,纱窗病起人。”

1a唐人粗豪,宋人细腻。

凡是唐代的事物,无一不博大恢宏,健硕丰盛。唐代洛阳龙门石窟中的大卢舍那佛,气势不凡,雍容华贵。韦炯墓壁画中那肥硕的女子和强悍的男人,李爽墓中那双手握拳、瞪目怒吼的天王陶俑,昭陵石雕中那八匹神采飞扬的骏马,无不体现出唐人强烈的自信和力量。

宋代文物的风格则细腻而文雅。最有名的宋代雕塑是晋祠的侍女像,艺术评论家说它的特点是“流畅、秀丽,特别是在刻画性格、心理方面更有超越的成就”。和这尊侍女像一样,宋代雕塑体型普遍变小,竹雕、木雕、象牙雕大行其道,它们均以小巧细致,富有生活情趣而取胜。

唐人热烈,宋人内敛。

唐人喜欢画骏马、苍鹰和牡丹。因为这几种热烈、奔放、大气的意向正抒发了唐人性格中的慷慨和雄健,特别是牡丹,因为其热烈奔放,艳压百芳的强劲感官冲击力和至强至烈的色彩感染力而成为唐代的国花。与宋代的文人画家却偏爱画梅兰竹菊,它们独处山中,低调含蓄,幽冷寂寞。

唐瓷大气,宋瓷精致。

唐瓷以雍容自然而取胜,宋瓷则精致而谨慎。小山富士夫说:“唐瓷华贵,宋瓷纯净,明清瓷器精细俗艳。”宋瓷或为纯白、漆黑,或为清澈无垢的青白,或为幽玄深邃的粉青。与大气粗朴的唐瓷相比,它简洁清秀,反映出宋人细腻内向的心理性格。

唐诗热烈,宋诗沉思。

唐朝文人们“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他们热情地向往建功立业。李白“十五学剑术”、“一射两虎穿”;岑参“近来学走马,不弱并州儿”。他们下马能饮酒,上马能杀敌。

宋代文人却不再向往到边塞去领略风沙,习武从军在他们看来是卑贱的事业。宋诗中很少出现边塞、骏马和战争。唐人笔下的边塞壮丽无比:“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对比之下,宋代为数不多的边塞诗词中最有名的那一句范仲淹的“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读起来是那么的凄凉。如果说唐诗体现的是少年精神,那么宋诗则充满了中年人的冷静和沉思。

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唐宋两代的面貌如此迥然不同?变化源于宋代统治者对武器的恐惧。

也难怪,从开元盛世到宋朝建立的二百二十年间,中国都是在打打杀杀中度过的:先是生灵涂炭的安史之乱,然后是动荡不安的藩镇割据,后来又是乱成一团麻的五代十国。

武人统治的时代,人人都朝不保夕。不但老百姓流离失所,连皇帝都是高危的职业。梁太祖朱温、闽主王延钧、赵王王容,义武节度使王处直等人都是死于儿子(或养子)之手。兄弟相残更是司空见惯:梁太祖的儿子们互相残杀,到梁朝灭亡时,8个儿子(养子)一个不剩。五代14帝中,除唐庄宗、周世宗留个了几个子嗣外,其余12位皇帝的子嗣,都被人斩草除根。

因此,宋代政治设计的第一个特点是对武力的全方位防范。开国不久,赵匡胤就通过“杯酒释兵权”,戏剧性地解除了几位最有实力的将军的军权。接着他又在制度设计上费尽了脑筋。

在成为皇帝之前,赵匡胤的最后一个职务是“禁军统帅殿前都点检”,也就是皇帝的禁卫军司令。他深知在这个职务上,一个人可以做成什么样的事。因此宋朝建立后,这个职务被取消了。与此同时,赵匡胤又把军事指挥权和军队调动权分开。这就从制度上杜绝了军事政变的可能。

为了降低人们对武官职务的兴趣,在宋代官僚制度设计中,文官升官很容易,武官晋升却非常缓慢。宋代朝廷之上,武官见了文官,总是自觉低人一等。《宋史·曹彬传》记载,即使是曹彬这样位居枢密使高位的武官,每次在道中迎面碰到士大夫的车马,都会主动地命车夫驶入旁街小巷,所谓“必引车避之”。

除了给武将戴上枷锁,赵匡胤破天荒地给武器也加上了锁链。

开国十年之后的开宝三年(970),以一条哨棒打下了四百八十座军州的宋太祖颁布了一条意味深长的法令:京都士人及百姓均不得私蓄兵器。他显然不想再有第二个人用哨棒把他的子孙赶下皇位。

赵匡胤的子孙们十分重视祖宗的这条“祖制”。淳化二年(991)、天禧五年(1021)、景佑二年(1035)、庆历八年(1048)、嘉祐七年(1062)、宣和六年(1124)、宣和七年(1125),宋代七次颁布禁止私人藏有武器的各种法律,禁止的地域范围从首都扩展到了全国,武器种类则从兵器扩展到了老百姓生活日用的刀具。宋代南方林木繁密,百姓通常用袴刀来开荒种田。天圣八年,宋仁宗却下诏禁止老百姓再使用这种刀:“川陕路不得造着袴刀。”景佑二年,皇帝又下诏重申此令,并规定,不但使用者有罪,连造刀的人都要严惩。

除了对武将大力防范,赵匡胤也没忘了给文臣套上笼头。精明的宋太祖运用“分权”和“制衡”之术,消除了文臣在制度上对皇权形成威胁的可能:他把宰相大权分割成了几块,将军权交给枢密院,将部分行政权交给新设立的“参知政事”,即副宰相。他又设“三司”来专门管理财政,分掉了宰相的财权。在地方上,他同样也大行其“分权”和“制衡”的秘诀,规定地方官由中央派出,任期只许三年。为防止一把手独断专行,他为各地知州设立了名为通判的副手,来监督知州。他又派转运使到各地管理财政,取消地方上的财政处理权。

虽然代价是形成有宋一代难以根治的“冗官”格局,但是赵匡胤终于排除了一切使贵族阶层死灰复燃的可能,独揽军、政、财一切大权,达到“百年之忧,一朝之患,皆上所独当,而群臣不与”的乾纲独断境界。宋太祖显然是一位爱读历史并且热爱思考的武人。我们不得不说,他在制度设计上表现出的天才,除了秦始皇外无人可及。在专制集权的方向上,赵匡胤做到了他那个时代的极限。有宋一代,继秦朝之后,实现了专制政治制度的又一次重大升级。

宋代的基本政治设计,大幅度地改变了中国人的性格。

中国人历史上第一次不再以立功疆场为荣。宋代民间流行的俗语是:“做人莫做军,做铁莫做针”。在宋代,将军们不管立了多大功勋,也难有文臣那样的风光。有人说,即使是率兵数十万,收复幽蓟十六州,也赶不上一个状元及第时的荣耀:“状元登第,虽将兵数十万,恢复幽蓟,逐强敌于穷漠,凯歌劳还,献捷太庙,其荣亦不可及矣。”

宋代男人开始失去了尚武精神,他们沉醉在案头书牍之中,在日复一日的浅吟低唱中把流光送走。他们的体质越来越差,性格也越来越细腻。正如梁启超所说:“相尚以文雅,好为文词诗赋训话考据,以奇耗其材力,即有材武杰勇,亦闲置而无所用武,且以粗鲁莽悍见屏于上流社会之外。重文轻武之习既成,于是武事废坠,民气柔靡……奄奄如病夫,冉冉如弱女,温温如菩萨,敢敢如驯羊。”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赵匡胤通过整体民族的文雅化保证了赵氏身家安全的结果,却导致整个民族失去了安全。虽然宋代物质实力远在四夷之上,但缺乏战斗力的军队,过于分权的官僚体制,却使宋朝数百年间积弱不振。在北宋几次耻辱的失败之后,赵宋王朝终于被驱离中原,南渡另立。

从北宋中期开始,亡国灭种的威胁如同乌云一样,一直笼罩在每一个宋人的心头,并且终于在南宋末年变成事实。这是分析宋人性格的不可忽视的一个背景。事实上,在大宋王朝的大部分历史时期,宋人都生活在一种惴惴不安之中。越到后来,他们对未来的预期,就越灰色和悲观。这就是宋人痴迷梅花、竹子、兰花、菊花这些幽雅冷静意向的原因。

梅兰竹菊在宋代以后被称为“四君子”,成为中国文化中一种代表性的意向组合。分析这四种意向,我们会发现它们有一种共同的精神特点:梅在严寒中怒放,展现着严酷环境中的不屈。兰独处于幽谷之中,代表着寂寞中坚守清操。竹则未曾出土先有节,表达是士人的自制和节操。菊花傲霜而开,残败犹抱霜枝,象征的同样是在逆境中的抗争。总结起来,这四种事物所表现的,其实都是对即将到来的严酷环境所做的一种心理准备,为在死亡、在被征服的威胁面前坚守气节而进行的自我精神动员。

这是宋代士人独特的共同文化心理。宋代读书人普遍意识到,“文明的深秋,甚至文明的冬天就要到了,霜雪将摧残中国的士人,于是士人们只好为此做精神上的准备,用梅兰竹菊的精神来‘武装自己’”。

因此,宋代士人的性格与唐代完全不同。唐代文人傲岸不逊,豪饮高歌,笑傲王侯,斗鸡走马,出塞入关,挟妓交游……,身上充满了充沛的活力和无忧无虑的乐观。他们是青春、自由和欢乐的。而宋人不再有可能跨上战马,去寻找自己的理想。国家和个人的命运时刻处于威胁之中,他们所能做的,却只有老老实实寒窗苦读,在案牍中消磨掉自己的一生。因此宋人比唐人敏感、脆弱得多,作品中迷漫着对人生茫然无着。连宋代的少年都是少年老成,愁绪满怀的。唐代“少年负胆气,好勇复知机”,宋代少年却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淡淡忧伤中得到心理的满足。

1a商晚期 黄簋

簋,读作“诡”(Guǐ),是古代中国用于盛放煮熟饭食的器皿,也用作礼器,圆口,双耳。流行于商朝至东周,是中国青铜器时代标志性青铜器具之一。

2a商晚期 母己簋

《说文》黍稷方器也。

《广韵》簠簋,祭器,受斗二升,内圆外方曰簋。

《周礼·冬官考工记》旊人为簋,实一觳,崇尺。

《疏》祭宗庙用木簋,今此用瓦簋,祭天地及外神,尚质,器用陶瓠之意也。

《易·损卦》二簋可用享。

《注》离为日,日体圆。为木,木器圆。簋象,则簋亦以木为之也。

《诗·秦风》於我乎每食四簋。

《传》四簋:黍稷稻粱。

《周礼·地官》舍人凡祭祀共簠簋。

《仪礼·公食大夫礼》宰夫东面坐启簋会,各郤于其西。

《史记·太史公自序》墨者尚尧舜,言道其德行,曰食土簋。

《注》用土作簋。

考证:〔《传》四簋,黍稷稻梁。〕谨照原文稻梁改稻粱。〔《史记·太史公自序》墨者尚尧舜,道其德行。〕 谨照原文尚尧舜道为句,言其德行为句,言字不可省,谨增言字。

3a商晚期 寝鱼簋

簋,古代中国盛食物的器具,圆口,双耳。自商代开始出现,延续到战国时期。《周礼·地官·舍人》:“凡祭祀,共簠簋”。古籍中多写作簋,而铜器自铭则常为“皀殳”。青铜簋器物造型形式多样,变化复杂,有圆体、方体,也有上圆下方者。早期的青铜簋跟陶簋一样无耳,后来才出现双耳、三耳或四耳簋。据《礼记·玉藻》记载和考古发现而知,簋常以偶数出现,如四簋与五鼎相配,六簋与七鼎相配。

4a商晚期 北單簋

簋流行于商至春秋战国时期。主要用于放置煮熟的饭食。簋的形制很多,变化较大。商代簋形体厚重,多为圆形,侈口,深腹,圈足,两耳或无耳。器身多饰的兽面纹,有的器耳做成兽面状。西周除原有式样外,又出现了四耳簋、四足簋、圆身方座簋、三足簋等各种形式,部分簋上加盖。簋是商周时重要的礼器,宴享和祭祀时,以偶数与列鼎配合使用。史书记载,天子用九鼎八簋,诸侯用七鼎六簋,卿大夫用五鼎四簋,士用三鼎二簋。

5a商晚期 寝出簋

青铜簋出现在商代中期,但是数量少,晚期前段逐渐增加。商代簋形体厚重,多为圆形,侈口,深腹,圈足,两耳或无耳。器身多饰的兽面纹,有的器耳做成兽面状。

6a商晚期 见簋

西周时期簋的数量甚多,早期一般沿袭商式,中期变化较大,样式繁多,晚期又趋于定型化。7a

商晚期 兽面纹簋

西周簋器大体分为萌芽与奠基、创新与继承、过渡时期与全盛和衰亡四个阶段。萌芽与奠基阶段的青铜簋器形制上是商末流行式样的沿袭,一些特征不明显的器型难以精确地区别其为商器或周器,乃是殷周之际的式样。

8a商晚期 爰簋

青铜簋器的纹饰保持最初的兽面纹,与殷末相比增添了有触角的卧状体驱的怪兽纹,出现了以凤鸟为主题纹饰的器物。随着青铜器的不断发展,簋器出现了变形纹饰,活泼有力,可以说是抽象的变形纹饰占领装饰艺术舞台的新时期。

9a商晚期 子庚簋

在完成创新后,簋器铭文用笔纯熟,结体圆浑,和前期笔画不相同,其内容除少量反映政治事件外,大多是承平时期世官司世禄的记载,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从而可以看出,西周中期的青铜器,在完成周人自己的礼器体制过程中,带有彻底淘汰旧、积极创造新的特点。西周后期青铜器的铸造及纹饰呈现出退步的趋势,简草、粗疏、衰颓成为一时的倾向。

10a西周 仲爯簋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极少数的重器才显示出较好的工艺技巧,个别的作品甚至产生新的构图,而成为艺术的翘楚。盘旋龙纹等已形成,这是日后春秋时代盘龙纹的滥觞,簋器由此开始走向没落。 整个西周时期,簋的形式有较多的发展,可分为四耳簋、圈足簋、四足簋、圆身方座簋、三足簋、弁口簋和大侈口簋等各种形式,部分簋上加盖。

11a西周 倗生簋

12a春秋早期 秦公簋

商周时多数簋体形厚重,饰云雷、乳钉等纹饰,少数为素面或仅饰一二道弦纹。春秋时期簋沿袭西周晚期形制,没有根本的变化,到春秋中晚期,簋这种食器不甚流行,在传统的礼器体制中尚有所发现,但形制有较大变化。簋的铜胎变薄,花纹细碎,有的簋盖铸成莲瓣形。战国以后,簋极少见到。

1、艺术因梦想而伟大,梦是什么?理想怎样稳固的实现,要有智慧,用智慧的方式接近它。

2、艺术是怎样成功的?

1a艺术院校在我国的历史不到一百年。我实在想不起当初齐白石、金农、颜真卿他们上过什么美术学校。学书甚至不需要老师。但我是有过老师的。老师在我的人生中比较重要。老师会带你少走弯路,但如果遇到自己都找不到北的老师那就可能会毁了学生。我很幸运,找的三个先生,基本都得到正面的指导。学艺术要学文化很重要。文化程度不高,艺术难有作为。文化程度高了,自学艺术不是难事。(当然艺术有天生的意味,如果你是个苗子,看一眼就会,像任伯年、徐悲鸿他们早慧的程度都令人惊讶)历史上许许多多的艺术家都是自学成功的。

其成功有三个必要条件:

一、想像力,艺术创造性来源于卓越的想象力。

二、表现力,最好的训练就是要有童子功。

三、立说力,多阅读,达到著书立说的能力。

3、提倡邱振中先生“书无古意不足以接远,书无新意不足以传后。”

4、我兴趣很广,每个时期爱好不一样,只是没有奋斗的意味,玩玩而已。后来,也就是1983年,篆刻获得一个全国奖,社会把我归为篆刻家,没有办法了。展览是让人们认识你工作的一个窗口。如果你要人们看到你工作的成果,任何一个展览都要认真对待。艺术本质是玩玩的,但欲求功利,则必须做到四个字:认真,坚持。

5、石开老师除书画篆刻之外,古文字功底也很深,在作品中常有韵语、题跋之类,这与那些单纯能抄几句“唐诗宋词”的书家显然不同,说到此石老师说这与他的老师有点关系。三位老先生都是传统概念中的通人,他们在他年轻时就不断给予他这方面的信息,要求会写诗,写文言长跋等等,从那时起,便往这方面努力了。

2a6、我的书法、篆刻的审美倾向早在20年前有离经叛道的苗头。但很快就自我感觉归入“主流”了。我现在的书法和篆刻,在前卫的艺术家眼里显然属太保守,在传统派眼中又有点性格,两边不讨好,但我坚持走中间路线。艺术家都有偏见,他们说的我不在意,我在意广大欣赏者的评价和感觉。

7、做艺术就像踢足球一样,首先要有射门意识,一旦有机遇,先射了再说,立风格就是射门。那种按部就班,所谓大器晚成的说法可能也对,然而这种稳健的工作模式好像更适合于做国家公务员。

8、写每一件作品都得当作展品来写,这样进步会很快。

9、艺术家当有一定能力时,一定要向社会公益组织做贡献。

看过“进入狂草——胡抗美书法艺术展”的人都记得,中国美术馆圆厅处有一件高4米、长37米的巨幅狂草作品。观众在感叹此作气势浩大、气象万千之时,却不曾想过,胡抗美在面对这面墙的时候,也曾琢磨再三,光写成的就有九稿,而最终上墙的这幅,只是其一。

“你拿出来的东西不能粗制滥造,要让读者有启发,要对得起观众。在我理解,整个展厅本身就是一件作品,通过视觉传达一种美,而不能搞得像卖字的画廊。展品之间要有过渡,要让观众有个思考的过程和空间。假如这次展出的作品有一件是让观众能记住的,说明这个展览就成功了。”在展览开幕之前,在胡抗美工作室,记者在近两个小时的采访中,听胡抗美深入阐述了其艺术理念和创作心得。

1a续鸿明:请谈一谈此次举办展览基于何种考虑?

胡抗美:此次展览准备了一年多时间,主要还是有些新的想法。确定“进入狂草”这个主题,有几点考虑:一是我认为艺术要感知时代的脉搏,艺术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当下中国是一个高速发展的状态,艺术怎么样来适应它?因而产生了这样的主题。二是沈鹏先生10年前给我的作品集写过一篇序言,题目就叫“进入狂草”,我也是想通过展览的形式回应沈鹏先生提出的希望。三是“进入狂草”正是我所处的一个状态,在草书方面,我一直在进行探索,围绕这个主题已创作了一两百幅作品,但展出的不超过60件。

我想通过展览的形式回顾在狂草的探索中所经历的故事,因此,临摹的作品占有一定数量,而在质量上也是有要求的。临摹作品分实临和意临两部分,实临在于如何遵循古人的法则、规律,怎么去理解古人,譬如这次实临了《万岁通天帖》、《勤礼碑》等碑帖。另一部分是意临,是表现古人的神采,也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这实际上是和古人的一种沟通,和传统的对话,意临作品有《散氏盘》、《石门颂》、《大观帖》等。两者结合起来,会给人一种启示,临摹古人应该如何临,临的目的是什么。

续鸿明:此次展览和2012年在上海举办的“情感·形式——胡抗美、沃兴华书法展”是否有联系?

胡抗美:在上海那次展览我讲了一个观点,就是我们这次展览不仅仅是作品的展览,也是一种基于书法理念或观念的学术性展览。探索性强,步子也就迈得大了一点,甚至野了一些。相应的作品也会“粗糙”一些。对此我们也在权衡:步子迈出去和作品“粗糙”相比,哪一个更重要?在判断之后,都觉得步子迈出去更重要。我们把步子迈出去,可能会产生一些影响,而个人作品的“粗糙”,以后可以逐步打理。

这次的作品都是细细打磨过的作品。为何要展示那么多临摹的作品,那么多对传统和创新的阐释,包括字法、笔法、章法等各种法则的运用?就是想用一种新的理念,对书法本体的追求展示出来。可以说,此次展览是对上次展览承诺的一种兑现。在创作最大尺幅作品的时候,总会想起一次林鹏先生带我在美术馆看展览时的情形,他看到一件尺幅很大的作品,边看边自言自语道:不容易!不容易!我当时并不理解,觉得写大还不容易嘛,反复琢磨其中到底怎么个不容易,一直没解谜。这次创作的时候体会到了,觉得他的感叹是有经验、有积累的。

除了临摹以外,此次展览还展出了书写自己创作的诗、词、文作品。

不能忽视书法本体的建构

续鸿明:结合本次展览,请阐述一下你对书法本体、形式和内容的理解。在当代,书法究竟是什么?

胡抗美:对我个人来讲,在这个问题上,感到一种很沉重的责任感。当今,人们对书法有诸多误解,比如说把没有经过任何书法训练的写字当成书法艺术来看,或者因为各种原因,譬如社会地位、官位等原因,把这些能提起笔来写字的人都当成书法家。书法是我们的国宝,我们怎么来维护它的艺术性和尊严,这是每一个有良知和责任感的书法人都应该关心的。把书法混同为提起毛笔写字,那么书法的博大精深到哪里去了?书法作为国学之一种,地位到哪里去了?

书法的本体建设,关系到中国的审美哲学和精神底色。林语堂曾说,书法是中国美学的基础。这是林语堂作为民国时期文学家对书法的认识,给我们提出了很多值得反思的问题。在民国,不仅仅是林语堂有这样的看法,梁启超、王国维、蔡元培、鲁迅等人对书法本体也是有共识的。可现在,关于书法本体的认识却成了问题,这在民国是不可思议的。我曾说过,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书法作品不成其为书法艺术,曾引起很大争议。这也表明现在书法的生存环境发生了变化。

续鸿明:请谈谈字外功夫对书法家的重要性。今天,怎样才能称得上是书法家?

胡抗美:为艺先做人,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很精彩的部分。如果说人做不好,想做好艺术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代一代的书法家和理论家都遵循这个标准。总体而言,为艺和做人是一致的,这不光在中国,在全世界也是一样的。作为一个书法家,要创作精品佳构,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需要综合素养,尤其是人文关怀的。另外,作为艺术家要有责任担当,为艺术负责,为时代负责,这应该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所应该具备的,而这些都是靠修养得来的。这不单是技能的表现,更是综合素质的表现。如果光是天天写字,我觉得是写不好的,要运用各个方面的知识和素养支持你的艺术和审美。“书外功”不是可有可无的,书法家必须要有很高的综合素养,有自觉的人文关怀,绝对不是一个只会把字写好的人。

中国书法实际上是一种宏观的、整体的把握能力,这是中国书法的一个特点。书法家和写字匠的区别在于他的宏观思维,在书法创作当中,怎么做到“曲径通幽”,怎么处理好局部和整体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说到担当,就眼下来讲,看你是注重市场、迎合低俗还是坚持本体、创造高峰?作为一个书法家,如果只想到卖钱,市场也许会做得很大;但如果想搞创新、做探索,那么你对艺术的思考,一时半会儿也许没有被接受的可能,这样就没有市场,也没名没利。我特别同意习总书记说的“文艺不能在市场经济大潮中迷失方向,不能在为什么人的问题上发生偏差,否则文艺就没有生命力”。现在有些人的作品市场很好,但有些是经不起历史选择的。将来历史选择的是什么,是那些有探索和创新的东西,而不是现在最流行的这些。

2a没有传统,就没有高度

续鸿明:在书法艺术领域,将来还会做哪些探索?

胡抗美:我探索的最大目标还是书法的本体,通过我的书法实践以及教学等活动,解答一些书法本体的具体问题。书法是艺术,可书法的艺术性表现在哪些方面,很多人并不明白。比如说,古代讲得最多的“锥画沙、屋漏痕”,这是古代前贤在书法创作中的经验积累,也是一种很形象的比喻,对此,我们要在审美上给以思辨性的回答。我对此句的理解是,它是一个力的表现,有一种动感,表现出的是视觉冲击力和笔墨的张力。在章法上还讲“疏可跑马、密不透风”,也是很形象的比喻,体现的是中国人的一种空间意识。此句说的是在处理疏密关系的时候要有大的胸怀,要用美学上的空间感表现出来。

中国人的空间感特别伟大、智慧,王维讲“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他的这种空间感让人惊叹,却不感到飘渺。中国哲学把天地万物归纳成两个字:阴阳。我觉得这种空间感是书法艺术的基础。沈鹏先生曾讲,书法作品的虚实关系中虚比实更重要。

我们的探索是传统的理性回归,探索必须从传统内探索,在传统内找到自己的发展空间,找到时代特点,我探索的立足点就在这里,既要表现时代,又要体现书法的特殊性。所以我说,没有传统,就没有高度。

续鸿明:近年来,与书法相关的事件呈现出公共化特征,有的还成了文化热点,对此你如何看?

胡抗美:书坛的事件和现象有些属于书法本体内,有些属于书法本体外,我认为个别现象表现的是非本体的,但反映的实质问题还是本体的。所涉及的一些现象,表现出对书法本体认识的缺失。如果说我们对书法本体有很好的认知,就不存在这个问题,这些事件也许都不会发生。我认为,根本问题还是对书法本体的忽略。

当前确实存在一种书法泛化现象,譬如有些人到国外教书法,字还没写工整就教中国书法,给外国人的感觉好像这就是中国书法,看起来是在给书法贴金,实际上在亵渎书法。如果我们真正注重书法本体的问题,就不会做这些伤害书法本体的事情。书法是有门槛的,也必须有门槛,书法既然是国宝,就不是那么轻而易举能掌握的。

不读书而整天讲创新,实为很肤浅很愚蠢的做法

书越出越多,但艺术界看书的人越来越少。这是一个颇为荒诞的悖论。爱读书、常读书的艺术家数量很有限。现在,社会造就了很多书画名家,有些人还自封为国学大师、国学家,但水平可能还不及中小学老师。

艺术家读书是天经地义的简单事情,怎么就成了问题了呢?在浮躁的社会氛围中,艺术家的文化担当与时代责任是缺失的。我们只是把画家当做一种职业、一份工作、一个仅仅是创造经济价值的劳动者。这种价值判断的标准,毫无疑问是偏离艺术本体的。

1a很多人仅专注技法和人情处理,并不知道艺术的内涵

现代美院体系的建立是一把双刃剑,可以大批量地招收艺术生,但同时拉低了审美的文化质感。在这个环节中,美院老师的作用非常关键。民国时期前辈不止是交给学生“技”,他们对美术史的洞察、对文化修养的重视,都可以对学生形成示范。但我们现在的老师呢?且不论专业研究的深度,就连闲翻几本书都做不到吧。老师都不读书,怎么能引导学生读书呢?

这是一个怪诞的时代,整个社会对绘画意义的理解、期许与要求,都在降低。人们判断一位艺术家的成绩,和艺术家是否读书没有关系,和画里的文化内涵没有关系,而是看画价的高低、美协和画院的职位。而艺术家在这样的氛围中,就会不自觉地停留在技术层面的追求,会去处理社会关系,哪会去读书、去提升文化修养。

读书是为了做人和加强修养,关涉着画家的艺术品位

读书是为了明悟仁义礼耻信,是为了做人。人不正,怎么为艺?读书也是为了加强画家的修养,将自己的艺术钻研与前人的理念联系起来。

可以不对未来做深情的展望与期许吗?因为我实在没有任何值得期许的理由。就像我谈的主流画坛江湖化问题,读书匮乏同样是美术界的癌症与顽疾,目前实在没有可行的解决办法,至少我找不到。我们可以去呼吁,但谁会在意呢?

人老眼花的生理规律难以抗拒。杜甫说“老年花似雾中看”,今人如此,古人也如此。花眼一般从四五十岁开始,年纪越大越厉害。

有趣的是,文徵明写小楷好像不怎么受花眼的影响。七十四岁时,他在《琴赋》(字大1.5厘米左右)后题道:“余老眼昏蒙,无足观者”。八十八岁的《跋万岁通天帖》,依然结构精准,笔力不衰,也不抱怨“老眼昏蒙”了。

1a“余老眼昏蒙,无足观者”

其实,在明代的吴门圈子里,已经出现对付老花眼的神器了,它叫“叆叇”(音爱逮),也就是眼镜。叆叇,本是指烟云缭绕、浓云遮日的样子,《妙法莲华经》卷三云:“日光掩蔽,地上清凉,叆叇垂布”,即是此意。一般认为,眼镜是外来品,古人之所以把眼镜命名为叆叇,为眼镜的阿拉伯文的alunwainat的音译。

2a中国人使用眼镜的历史,也许可以上溯到宋代,北宋刘跂《暇日记》云:“史沆断狱,取水精十数种以入,初不喻,既而知案牍故暗者,以水精承目照之则见”,清代赵翼《陔余丛考》等书都转引了这条记载。清代陆凤藻《小知录》卷九云:“叆叇,眼镜也。洞天清录载:叆;叇,老人不辨细书,以此掩目则明”,《洞天清录》为南宋赵希鹄著,现存版本中,此条已佚去。

3a文徵明 小楷《草堂十志》23.2×28.4厘米

但明人使用眼镜是没有疑问的。明张宁《方洲杂言》云:“向在京时,…,见其父宗伯公所得宣庙赐物,如钱大者二,其形色绝似云母石,类世之硝子,而质甚薄,以金相轮廓而衍之为柄,纽制其末,合则为一,歧则为二,如市肆中等子匣,老人目昏,不辨细书,张此物加于双目,字明大加倍”;明田艺蘅《留青日札?叆叇》云:“提学副使潮阳林公有二物,如大钱形,质薄而透明,如硝子石,如琉璃,色如云母,每看文章,目力昏倦,不辨细书,以此掩目,精神不散,笔画倍明。中用绫绢联之,缚于脑后。”;明郎瑛《七修类稿》云:“少尝闻贵人有眼镜,老年观书,小字看大,出西海中,虏人得而制之,以遗中国,诚世宝也”。

4a文徵明小楷《莲社图记》 25.5×9.8厘米

比文徵明大35岁的吴门文人吴宽,还写过一首《谢屠公送西域眼镜》,收录于四库本《御选明诗》卷22,他形象地描述道:“圆与荚钱同,净与云母匹”;“蝇头琐细字,明莹类椽笔”。这是明代吴门文人使用眼镜的直接证据。

5a《南都繁会图》中的戴眼镜老者

明代宫廷画《南都繁会图》也有一戴眼镜的老者,为确信的图像记载。根据这些史料,文老先生之所以年近九十还能写精致的小楷,很可能拥有了神器叆叇。由于此器昂贵而不普及,时人知之甚少而已。

王鉴(1598年-1677年),明末清初画家,“四王”之一。字元照,一字圆照,号湘碧,又号香庵主,江南太仓人。王世贞曾孙,王士骐之孙。 任廉州府知府,世称“王廉州”。工画,早年由董其昌亲自传授,董其昌向王鉴表示“学画唯多仿古人”,“时从董宗伯、王奉常游,得见宋元诸名公墨迹”,与同族王时敏齐名,王时敏曾题王鉴画云:“廉州画出入宋元,士气作家俱备,一时鲜有敌手”。吴伟业将王时敏与董其昌、王鉴、李流芳、杨文骢、张学曾、程嘉燧、卞文瑜和邵弥合称为“画中九友”,并作《画中九友歌》。

1a清 王鉴 仿许道宁山水

王鉴的祖父王世贞(1526年— 1590年)是晚明著名文人、鉴藏家和显宦,官至南京刑部尚书,精古诗文,与李攀龙等并称“后七子”,为文坛盟主;富收藏,尔雅楼中藏书万卷,书画文物无数;著有《弇州山人四部稿》、《艺苑后言》等。父王士骥,万历十七年(1589年)进士,官吏部员外郎。

王鉴出身于这样一个文学世家和官宦门第,自幼即受到良好的文化教养和艺术熏陶,“缔岁即好点染”,他亦自述:“自幼习董熟耳。”表明他最早学画是从董源入手的。以后又追踪巨然和元四家,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时的《仿云林山水轴》和天启元年(1621年)拟巨然的《山水图》,可证其最早的画学渊薮。

2a清 王鉴 仿许道宁山水 局部

此画丛树密林,重岗叠嶂,青溪蜿蜒,曲径通幽。王鉴此帧,虽尺幅而有千仞之概,万里之势。密不塞实,重不伤韵,浑穆苍厚而有静气,读之令人有身历其境,萧然林泉之思。是其佳制。

旧藏者盛昇颐是清末民初著名实业家盛宣怀(1844-1915)第七子。曾任苏浙皖统税局局长。

3a清 王鉴 仿许道宁山水 局部

4a清 王鉴 仿许道宁山水 局部

5a清 王鉴 仿许道宁山水 局部

作品资料

王鉴 仿许道宁山水

尺寸:36.5×26.5 cm.约0.9平尺

作者:王鉴(1598-1677)

材质:水墨纸本

装裱:立轴

钤印:鉴(参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王鉴》2印,129页)

题识:仿许道宁。王鉴。

鉴藏印:高平郡淡泉氏珍藏书画章、后山所藏、盛昇颐印、古香堂尹氏藏

1a丁绍光女儿从外面回来,带回一本大型精装画册和一份《北京青年报》。画册是陈丹青的“回国十年回顾展”。报纸头版头条是陈丹青的专访:《回国十年,是梦想破碎的十年》。

打开画册,首先是陈丹青的光头肖像照,他圆睁双眼,透过镜片深邃而冷酷地盯视着看他的人。然后近半本,是画展现场照片和评论文章。画展开幕式政府官员、文化政要、艺术权贵、社会名流,尽数云集。场内场外,黑压压,水泄不通。这种场面在美国,即便是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这种世界一流的博物馆,举办凡·高、毕加索的世纪回顾展,也不曾有过。我浏览了评论文章的作者,全是中国时下掌门大腕。

2a油画《泪水洒满丰收田》

在中国,陈丹青是少数能与袁运生相提并论的画家。他是打倒“四人帮”恢复高考之后,中央美术学院第一届油画研究生。“文革”开始时,陈丹青刚进初中,他连中学都没毕业,却能被中国一流的美术学院破格录取为研究生,决定因素,是他在打倒“四人帮”之后第一届全国美展上的一幅油画《泪水洒满丰收田》。画面上,一组西藏农民站在丰收的麦田中,收听毛主席去世的广播,人物造型和油画的表现力,是那一届全国美展的高光。陈丹青的研究生毕业创作《西藏组画》,更是震撼了中国美术界,奠定了他至今不衰的经典地位。

3a《西藏组画》之牧羊女

陈丹青与袁运生同期高调去美国,都定居在纽约,同样开始辉煌随后落寞,同期被聘回国任博士生导师。陈丹青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即现在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但他与袁运生在美国落寞之后的定位和回国之后的作为,却截然不同。

在袁运生画展之后不久,陈丹青也到洛杉矶举办过一次画展。他避开了华人社会和中国画家,没有知会任何中文媒体。极个别画友听说了,再小范围通知。我去看了,在加州理工学院,极其冷清,一个下午,就我一个真正的观众。偶尔进来一两个学生,胡乱扫一眼,就匆匆离开了。陈丹青展出的是他在美国的新作《吻》系列。表现北京那场风潮,存者吻逝者,酱油调子,像做旧的照片。老实说,画得很不好,完全不见了《西藏组画》和《泪水洒满丰收田》的阳刚之气和艺术感染,“油画”本身也语焉不详。与袁运生同样“器官移植”不成功,陈丹青希望用所在国的价值取向和意识形态,消除主流艺术躯体的“排异性”,未能如愿。陈丹青与华人社会和中国画家刻意切割,他的洛杉矶画展,却是一个广州美术学院毕业的中国同行帮他安排的。几乎跟所有赴美美术家一样,陈丹青的影响力,仅限于中国人。

回国之后,陈丹青以美国为蓝本,挑战中国的教育体制,高调辞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导,以老愤青的姿态谈古论今,指点江山,活跃于讲台和屏幕。从画册里的作品看,陈丹青没有再画美国时的政治主题,而是专注于模特儿写生,直接表现“人”。但我在他刻意摆设的青春男女身上,只见人物未见“人”,看不到“中国”也看不到他“自己”,而且画得奶油味十足。与他的“初潮”《西藏组画》和《泪水洒满丰收田》的混沌磅礴已不能并论,就是与美国时的《吻》系列相比,也越见苍白羸弱。陈丹青在美国十几年,江河日下,境况惨淡。回到中国,在辞去清华美院博导之后,国家画院为他无偿提供工作室和模特儿,他的条件比之美国已是好之又好,但他在艺术上,却未能有正比的建树。

袁运生和周瑾到了。袁运生年已七十有二,依然气宇轩昂。八字胡,马尾辫,目光睿智,神色从容。伟岸的身躯,把身后的周瑾都给屏蔽了。

袁运生竟还记得我。紧紧握手。坐下,看到画册和报纸,袁运生问:“你们在谈陈丹青?

丁绍光说:“简繁说陈丹青当婊子立牌坊。”

我说:“我是说,陈丹青得了便宜卖乖。”

袁运生“嗯”了一声。

我对袁运生解释说:“陈丹青的才华毋庸置疑,我至今敬佩。这是前提。而今他在中国,比在美国滋润得多,但却成了老愤青。说当下的中国体制限制了他的发展,他回国这十年,是他‘梦想破碎的十年’。很多人因怀念他当年的成就,也说当下的中国体制荒废了陈丹青的艺术天才。中国当下的确存在很多问题。我的问题是,美国没有这类问题,陈丹青为什么不留在纽约不受限制地自由发展自己的艺术天才?”

袁运生说:“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不简单。”

丁绍光说:“陈丹青在美国的情形我们都了解,吃老婆的软饭,找不到北。”他瞟了一眼袁运生,赶快修正,“当然,这不丢人。问题是,他回到中国享尽名利,却未有建树,让我瞧不起。”

我说:“他在洛杉矶的画展我去看过,门可罗雀。自己悄然无声地挂上去,再悄然无声地取下来。自己花钱运过来,再自己花钱运回去。”

丁绍光说:“陈丹青以《西藏组画》一举成名。他们说,陈丹青的初潮就是高潮,此后便阳痿不举了。”

周瑾说:“陈丹青实际是‘文革’主题画创作的受益者。那个时候中国美术界完全受苏联主导。陈丹青受俄罗斯绘画特别是苏里科夫的影响,他的《泪水洒满丰收田》就是标准的苏里科夫风格。他的研究生毕业创作《西藏组画》,则是《泪水洒满丰收田》的延续。他后来到了美国,视野扩展了,同时也迷失了。反而画主题画时,他就盯着一个苏里科夫,画了一幅好油画。”

丁绍光说:“陈丹青现在江郎才尽画不出来了,如果他在纽约,根本没有他说废话的地方。但在中国,中国的社会体制却被他用作遮掩自己艺术无能的借口。所以,中国不是荒废了他,而是让他得以继续保持口头的‘雄起状’。陈丹青是个聪明人。但从更聪明的高度说,他也怪可悲的。”

周瑾说:“陈丹青在中国有发言的环境,在海外有吗?不管是你陈丹青还是比你更牛的什么斗士,还真的得依赖现有体制生存。”

丁绍光说:“是啊,大家都在利用,就看你会不会利用。不但要会利用,还要会装。装出气质、装出深度、装出独立精神、装出自由思想、装出特立独行,争取做到哗众取宠,有影响力。”

袁运生回避批评陈丹青,说:“这么多年来,我看惯了纷纷扰扰的世事,听多了各种喧嚣和口号,认识到一个问题,批判性和对抗性仅仅是一种姿态,代替不了建设。所以我一回到美院,就申报了‘中国传统雕塑的复制与当代中国美术教育体系的重建’课题,在研究生部创建以此课题为核心的研究中心。”

丁绍光问:“进展得怎么样了?”

袁运生说:“五年前取得教育部立项,至今已对河南、陕西、山东、甘肃、山西、云南几省实行了系统性的石雕遗产考察。今年起,开始将研究成果演变为美术学院教材的工作,与中央电视台合作,为创建中国自己的美术教育体系的基础性研究,做出具体可操作的教学电视片。这项工作正在进行中。”可能因为我第一次听他表述回国后的作为,袁运生特别对我说:“我是个很中国的画家。对于中国文化,我用全部的身心去理解。越接近它,越觉其深不可测,越是敬畏。”

袁运生的话和他说话的神情、语气,让我感动。再看丁绍光,他与袁运生对面而坐,架着膀子跷着腿,虚起眼睛深吸一口烟,做深沉思考状。我想,袁运生建设,陈丹青批判,丁绍光是什么呢?传记专题片介绍丁绍光“世界美术史最具影响的一百名大师排名第二十六”、“唯一的华人”,他在片中假作谦虚说:“起码我应该排在八大山人后面,这对八大山人太不公平了。”这就是丁绍光,牛皮吹破了天,还装得很谦卑、客观。且不说世界和历史,就说中国和眼下,袁运生、陈丹青和丁绍光三人排名,丁绍光必在袁、陈之后,恐怕连丁绍光自己都不会有异议。

1a黄宾虹照片

宾虹不仅是画家、画史研究家,也是近代重要的文字学家,其主要的研究领域是“金文”,“金文”是他艺术史观、画学思想以至书画创作的一个核心基因。首先,他认同唐代画史理论家张彦远的“书画同体”说, 主张“金文入画”,提出文字是书画的根基,并开展了一系列的研究与实践。可以说,“金文入画”,是他研究金石古文字的缘由和动力。

2a黄宾虹 虹庐画谈 纸本

一、黄宾虹“金文入画”的思想内涵

“金文”原是指古代青铜器上所铸刻的文字,通常专指商、周、秦、汉青铜器上的文字,亦称“钟鼎文”。黄宾虹金石学研究的核心是“金文”,研究领域多为对金文的考释与论证。《黄宾虹文集·金石编》收录了黄宾虹相关金石学研究文章计有69篇,其中大部分涉及甲骨、古陶、泉币、古玺、封泥、兵器的文字考证,其中关于玺印方面就有《古印概论》《周秦印谈》《龙凤印谈》《叙墓印》《古抹印文字证》《释摊》《释墉》《阳识象形商受觯说》《图形文字》《古釉论证》《古用于新陶器之文字》等。黄宾虹认为:“金石之学昉于欧赵,至前清而极盛。乾嘉以前,犹重石不重金,咸同而后,金文之学发明,有吴子苾、吴愙斋、陈寿卿、何子贞诸公倡之,精益求精,较前人为明确。”黄宾虹一生热心于“金文”研究。

3a黄宾虹 虹庐画谈 纸本 局部

“尽以购古今金石书画,悉心研究,考其优绌,无一日之间断。寒暑皆住楼,不与世俗往来。”居留京城的十年间(1937—1947)是黄宾虹金文研究的黄金时期。黄宾虹《自述》中说:“近伏居燕市将十年,谢绝酬应,惟于故纸堆中与蠹鱼争生活;书籍金石字画,竟日不释手。”又说“鄙人酷嗜三代文字,于东周古籀尤为留意, 北居恒以此学谴日,故凡玺印泉币匋器兵器兼收并蓄”。纵观黄宾虹的金石论著与文献,其“金文入画”主要有以下几个内涵:

4a黄宾虹 虹庐画谈 纸本 局部

是“金文”中的“内美观”。在“竟日不释手”的状态之下,不断体会到“金文”中的“内美”,成为黄宾虹“金文入画”思想的核心内涵。黄宾虹认为“艺术作品愈古愈厚”, 并认为“三代玉石花纹,刀法细而有力;汉玉花纹,刀法已粗; 至唐宋刻玉,工巧玲珑而无刀法。刀法即笔法,是柔毫之祖也。”三代刀法所呈现的这种古拙、古劲、古秀的线条特征是其内美观的根源所在。黄宾虹艺术思想中的“内美”其实质是一种“原初”的美,这种美古朴自然。以“愈古愈厚”为美学根基的金文正是黄宾虹苦苦寻觅的最佳艺术载体。余绍宋曾在致黄宾虹的信里说:“五年前承受先生赐集金文楹帖,宝藏不忍悬挂。

5a黄宾虹 虹庐画谈 纸本 局部

常谓近时虽多喜写金文之人,而真能得其神理者,舍先生外, 更无他人;不惟并世所无,近数百年亦无有也。”通过“金文” 来体现其“内美”思想,并将此引入到书法和绘画创作中,为“金文入画”提供了思想上的基础。

二是“金文”中的“画学观”。黄宾虹不仅在书法中把金文书法抽绎而出,还将其观念引入绘画中,他将文人画分为三格:“一、诗文家之画。有书卷气,画以气韵重。二、书法家之画。贵乎用笔,以书法为画法,作法如写字。三、金石家之画。此种画较前两者尤为名贵,因古画于铜器石刻中得来,金石家可领会其意味也。”黄宾虹之所以推崇金文书法,是因为金文中留存有用笔正法。他认为,中国画用笔的正确性是保证笔墨品质的重要根柢。用笔不仅是书法艺术的核心,同样也是中国画的核心。然而,中国画的用笔极易被忽视,容易被物象与造型所掩盖。

6a黄宾虹 虹庐画谈 纸本 局部

三是“金文”中的“民学观”。民学,是黄宾虹学问中的核心课题,研究多年最有心得。黄宾虹说:“三代而下,君相失学,道在师儒,自后文气勃兴,学问便不为贵族所独有。师儒们传道设教,人民乃有自由学习和自由发挥言论的机会权利。这种精神,便是民学的精神,其结果遂造成中国文化史上最光辉灿烂的一页。”黄宾虹深知金文书法之神髓和精义,作为三代文字的“金文”就是“民学”思想的集中体现。

7a黄宾虹 清名游迹七言联 纸本

黄宾虹在《国画之民学》中认为:“君学重外表,在于迎合人;民学重在精神,在于发挥自己。所以,君学的美术,只求外表整齐好看,民学则在骨子里求精神和个性的美,涵而不露,才有深长的意味。就文字来说,大篆外表不齐,而骨子里有精神,齐在骨子里。自秦始皇以后,一变为小篆,外表齐了,却失掉了骨子里的精神。”金文的“不齐”之美充分体现出民学崇尚自然、追求自然意趣、偏重精神内涵、发挥个性精神的特征。这也是黄宾虹为什么提倡“金石入画”,提出“道咸画学中兴说”,赞扬金石家绘画的核心原因。

8a黄宾虹 清名游迹七言联 纸本

《近数十年画者评》中云: “自画法失传, 古人用笔,存于篆隶,故画笔以金石家为上,工书法诗文者次之, 作家当行,得与文人熏陶者又次之。”黄宾虹高度宣扬金石绘画,并认为金石学是中国画从靡弱到中兴的最为重要的学术源动力。

从“内美”“画学”到“民学”,黄宾虹将金文书法的美学特征、思想内涵、功能效用挖掘得异常深刻,而“民学”应该是其思想的核心所在。“内美观”“画学观”与“民学观”, 为他 “金文入画”的艺术实践奠定了扎实的理论基础。

9a黄宾虹 山水轴 纸本设色

二、黄宾虹“金文入画”的艺术实践

作为书画修养与金石修养极高的黄宾虹,“金文”对他的绘画创作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清代以来,“金石入画”在画坛形成潮流,黄宾虹无疑是其中最为杰出的代表。与吴昌硕的“猎碣入画”相比,黄宾虹就是“金文入画”。“金文”是黄宾虹在书法领域、学术研究方面最有代表性的成果,对其山水画创作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1. 太极笔法:“金文入画”的笔法路径

黄宾虹《自题山水》说:“画法用笔线条之美,纯从金石、书画、铜器、碑碣、造像而来,刚柔得中,笔法起承转合,在乎有劲。”他将笔法归纳为“平、圆、留、重、变”五法, 其实就是对于“金文”笔法的高度提炼。黄宾虹留存的书法作品,以金文居多,“金文入画”顺理成章。当然金文的线条,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绘画的线条,有相当的关联性。毫不夸张地说,“金文”成就了黄宾虹。

10a黄宾虹 浙东纪游 纸本设色

后来,黄宾虹把点和线都看成半圆用笔,总结出太极笔法。他在《画法简言图解》中描述了“一波三折”的太极笔法图。“一波三折”一般认为是隶书笔法。黄宾虹“一波三折”观点来自于他金文篆籀的研究。“笔宜有波折,忌率忌直。西汉隶书,尚存籀篆遗意,波折分明。籀文小篆,用于画版,抑扬顿挫,含有波折,最足取法。大抵作画当如作书,国画之用笔用墨,皆从书法中来。”“一波三折”式的勾勒用笔,环环相扣,笔笔生发,形成连绵不断的呼应与韵律,形成黄宾虹山水画的主要用笔形态。

黄宾虹从金文、契刻刀法中,寻绎出书法的用笔法则,并通过《太极笔法图》的演示,转化为山水画法中“一波三折”, 这种由书法笔法向山水画笔法的转换,金文在其中无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中介作用。

2. 不齐三角:“金文入画”的造型路径

黄宾虹是杰出的山水画结构主义大师。“不齐三角”是黄宾虹山水画的最为基本的造型特色,无论是树石造型,还是整体布局,均体现出“不齐三角”的特点。在黄宾虹的山水画里, 有各种各样的三角造型诸如,大三角、小三角、钝三角、锐三角、平三角等组合在一起,形成最为稳定的复合型三角结构。黄宾虹在文章中多次提及“不齐三角”的问题:“三角不齐美,天地自方圆,人工弗剪裁,巧夺造化先。” “参差离合,大小斜正,肥瘦长短,俯仰断续,齐而不齐,是为内美。”“积点成线,有线条美;不齐三角,有真内美。”

君学以“齐”为美,讲究秩序与规划,整整齐齐的方形就是代表;那么民学是以“不齐”为美,讲究自由与个性,最有代表性的几何图形就是三角形。而渗透着民学思想的金文,“不齐三角”是最为重要的造型因素之一。西周金文通过“不齐三角” 错落有序、穿插避让的造型排列体现出整体和谐统一的观念。黄宾虹绘画的“不齐三角”构图,不仅源于金文的基本造型模式,也是中国绘画艺术中构图布局的基本组织原则。潘天寿说:“如果在布局上没有三角形是不好的,而不等边三角形, 更好于等边三角形。”

11a黄宾虹 花卉立轴 纸本

3. 浑厚华滋:“金文入画”的美学趋向

“浑厚华滋”是黄宾虹山水艺术美学特征最为简洁与公认的归纳。“浑厚华滋”首先是一种笔墨境界,从这四个字的逻辑来看,“浑厚”指向用笔,“华滋”指向用墨,先能“浑厚”,方得“华滋”。黄宾虹山水画中的“浑厚”不同于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的“雄浑”,还有厚重。同时也是指向自然物象的精神特性和生命节律。他在与黄居素信中说道:“拙画近拟稍变简淡一路,近见清代道咸如林少穆则徐、包慎伯世臣、赵㧑叔之谦,俱从金石书法中参悟笔法之妙处。所谓师造化者,非徒于山川浑厚草木华滋见民族性,即如云南大理石,石上自然图画,有水墨色彩,直是北宋范宽、郭熙遗意。杭省良渚出土夏代古玉,近数十年全球考古认为上古石器时代古物。

12a黄宾虹 驹影龙文七言联 纸本

玉石文采浓淡疏密与北宋画相合。尤与道咸时画墨法相近。鄙人极力搜求得之,拟分赠友人共同研究。”金文所呈现出的浑朴意象是黄宾虹所关注的。至清代金石学盛,“浑朴之气”便成为金石绘画重要的审美要素。线条浑厚华滋,凝重自然,个性张扬的“金文”为许多金石画家所亲赖。黄宾虹长期沉浸于“金文”的世界里,深入的研习,黄宾虹的金文书法以六国文字为核心,兼容甲骨、商周金文、古陶、泉币、古玺、封泥、兵器等宽泛的文字系统。古拙、古劲、古意的金文是黄宾虹山水画“浑厚华滋”美学风格的重要来源。

由此可知,黄宾虹的文字学、书法学、画学是个整体, 而“金文”是连接书法和绘画的中介,因而读懂了黄宾虹的“金文”,就读懂了他的绘画。

13a黄宾虹 驹影龙文七言联 纸本

三、黄宾虹“金文入画”的意义

清代碑派以及金石画派的兴起,对清代以来中国画产生了直接而深远的影响,具有深重的文化意义。清代以来形成的古拙、雄厚、奇崛、粗放的绘画风格与金石学派倡导的壮美崇高的美学理念直接相关。同时“金石入画”改变了中国画坛靡弱的格局,并成就了诸多书画大家,纵观清代以来的中国画史,但凡大家都会与“金石”或多或少地发生关系,诸如金农、赵之谦、吴昌硕、黄宾虹等均是金石入画的代表人物,他们将金石碑文应用于中国画的创作之中,金石研究常常伴随着书画创作。他们的“金石” 呈现出四种截然不同的“入画”路径,其中金农是“古隶入画”,赵之谦是“魏碑入画”,吴昌硕是“篆籀入画”,而黄宾虹是“金文入画”,分别指向“金石入画”的四个不同形态与样式。

14黄宾虹手绘“一波三折”示意图

对于绘画本体而言,黄宾虹的“金文入画”主要有以下几个意义:一是“金文入画”助长一种稽古、博古和尚古的风气,与吴昌硕提倡的“与古为徒”有异曲同工之理,实现了山水画由端庄秀雅向浑厚华滋的风格转变。蕴含在金文之中的浑厚与古拙的气息,对于宋元文人画在其发展过程中所出现的笔墨弊端有着强健的作用。二是“金文入画”显示出对于“骨法用笔”的重视。“骨法用笔”是汇通书法与绘画这两种不同艺术形态的桥梁。“金文入画”所倡导的“骨法用笔”追求沉郁苍劲、雄浑自然、不拘成法的艺术风格,注重作品的表现力,极大地推进了文人画的发展。

15黄宾虹《古印文字国族考》手稿

从时代性与文化性而论,“金文入画”具有深重的文化意义。在民族危难之际,追溯、保存民族文化本源成为当时文化艺术学者的首务。“保存国粹,提倡金石书画”成为众多书画社团的核心宗旨。“金文入画”与“国粹”运动遥相呼应,不仅拓展了书画家的视野,摆脱了明清以来统治阶层对民间的思想禁锢,而且负载着复兴民族文化的使命。黄宾虹在致多位友人的信札中多次提及“金石” 与民族文化复兴的关系,“道咸之间,碑碣书法金石学盛,以开来学,今言民族文化,舍此无他求矣”。

14黄宾虹“一勾一勒”太极笔法示意图

黄宾虹先后加入“国学保存会”,成立“南社”, 创办“贞社”,组织“中国金石书画艺观学会”“烂漫社”“中国学会”“中国画会”,撰写了大量的金石研究论著,在艺术创作中坚持“金石入画”的思想,以其一生践行了“保存国粹,宏扬金石,复兴民族文化”的宏大抱负。

从当代绘画的视角来看,黄宾虹“金文入画”具有现实启示意义。许多当代画家不懂书法,画家的书法水平普遍低劣,更不要说“金文入画”,这极大地制约了中国画艺术的发展。当代“金石味”与“金石气”消失殆尽,金石研究极其缺乏,“金文入画”的创作思想面临危机。在创作领域,逐渐演化为“造型”与“笔墨”之争。西方绘画强调透视方法及明暗表现的基本技能,突出体积、空间感、质感的表现方法,一切以“造型”为中心。

16黄宾虹《鉴赏学简论》手稿

而中国画不拘泥于物体外表的肖似,而多强调抒发作者的主观情趣,强调“以形写神”与“气韵生动”,一切以“笔墨”为中心。纵观中国书画史,自文人画确立正统地位以来,“以书入画”逐渐发展发展成为“自觉行为”,这不仅体现出文人书画在笔墨上的一致性,也反映出一个时代的审美情趣。不论是宋人尚意书风与“苏米”文人墨戏,魏晋尚韵书风与元人花鸟画,明清调书风与“青藤白阳”,还是清代近现代以来的“金石入画”,均反映出“以书入画”的特征。“金石入画”的研究或许可以给当下的美术教育与中国画创作一些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