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a书法界经常提到“主流书风”一词,那么,当下书坛的主流书风到底是一种什么书风?如何给主流书风定义?主流书风的含义究竟是什么?要回答这些问题,就首先需要对当下书坛各自标榜的几个书风流派作些剖析。

我所理解的所谓主流书风,就应当是指能够在某一历史时段起到主导作用的书风流派,其影响遍及全国,它不仅具有旗帜鲜明的指导思想和审美观念,还具有十分庞大的书家群体和一定质量一定数量的能够代表这一书风的优秀作品。相比于其它“支流”, 它存在着明显的风格差异,具有绝对压倒优势。从这个意义来讲,自上世纪80年代初期到现在,在长达30多年的书法热兴起过程当中,能够在全国形成较大影响力的书风流派主要由以下几个:一是“新古典主义”;二是“流行书风”;三是“学院派”;四是“现代书法”。 这些流派的领军人物大多具有较高的美学修养和理论水平以及创作能力,数十年以来,他们不仅在报刊上发表了大量的为自己所倡导的书风作理论支撑的文章,还有很多专著问世,系统而深入地对所主张的书风流派寻找依据,保驾护航。

由于争夺书坛话语权利和主导地位的需要,这些书风流派之间还曾开展过比较激烈的思想交锋,从历史渊源、审美思想以及创作理念等等方面来为自己张目、辩护。但最后的结果是谁也没有压倒谁,而是多样并存,各自发展。

然而,时随世易,风水流转。这四个书风“流派”迄今为止, “现代书法”已经趋于沉寂,其它三种也只是随波逐流、若有若无地继续保持着,但其发展势头已经不再像当初那般强劲。事实上,在笔者看来,当代书坛存在的这些书风流派由于种种原因,并不具备真正的书法历史意义上的学术价值。最终只是充当了特定社会环境之下不同的书法阵营之间争夺话语权利的工具而已。说白了,不过是几个书法阵营之内的领军人物之间发起的一场对书坛“盟主”以及“诸侯”地位的角逐罢了。

由于在某种程度上,中国书法家协会及其举办的全国大展对整个书坛具有绝对的掌控力,书法人的审美理念和创作方式往往随着全国大展的导向之变化而不断发生着转变,这是实际存在的名利诱惑所决定的。全国大展的入选获奖可以让书法人加入书协,给书家直接带来一定的名利地位。因此,各个书法阵营的领军人物不可能单个地对整个书坛以自己倡导的艺术理念进行覆盖式灌输和全方位操控。他们只能以各自有限的评委份额在特定的展览时段内对自己阵营的书家给予尽可能的优先选拨,从而达到壮大自己阵营和扩大其社会影响力的根本目的。由于书协的不断换届和评委的不断更替,全国大展的书风导向随着书协人事的变动在不断发生着变化,大有“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的特殊意味。因此,具体的某个书法阵营、书风流派的领军人物对整个书坛的掌控力就显得十分有限,并不存在绝对的持续性,而是一种断断续续、欲断还连的状态。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事实上,有的时候,某种书风还在延续,而其“旗号”却发生了变化。比如当初的“流行书风”更换为后来的“艺术书法”,结果,“艺术书法”的提法也从根本上难以得到学术界的真正认可。由此可以看出从当下全国大展实际存在的流行书体和风格来看,依然是甲骨文、金文、楚简、汉隶、魏晋小楷、魏碑、二王行草、张旭怀素狂草、孙过庭《书谱》和苏轼黄庭坚米芾一路行草书,唐楷则基本上在全国大展销声匿迹了。尽管当初有人提出过“激活唐楷”的说法,但事实上,除了九届全国书展给河北某作者的颜真卿《自书告身》一路楷书作品评了个一等奖从而在书坛上引起一些争论之外,就很快随着书协人事的变动而成为了过眼云烟,流为昙花一现。而当年比较流行的“明清调”行草,尤其是王铎行草也逐渐退出了全国大展的舞台,成为书法人心中的一个淡淡的记忆。从展览作品的形式来看,“学院派”的形式样式被书法人所广泛接纳,日渐形成泛滥之势。当这种制作手段达到“无所不用其极”的程度之后,已经又造成了新的审美视觉疲劳,书坛开始了自觉的批评和反思,对此加以适当的纠正。

而当年那些倡导书法流派的领军人物们已经成功完成了自己从书坛新秀向当代名家的转换过程,一个个功成名就,不仅在书坛具有显赫而优越的地位,还各自培养了大批的追随者。当他们拥有了丰裕的物质生活和相对比较满意的社会地位之后,大多已经沉迷于享受经过多年经营得来的成果,除了个别人还在为谋一个主席、副主席的位子而处心积虑之外,更多的人已经开始淡出书坛了。于是,流派之争不再像当年那般激烈,广大新出现的“书法精英”们依然在各自的阵营当中为在全国书坛占据一席之地努力奋斗着。

当下书坛依然保持强劲势头者,无疑还是二王行草和钟王小楷,其次是魏碑和隶书,篆书再次之。由于当下从事书法的人越来越多,而书法被单列为一门专业,书法人的综合素养和民国以及民国以前的书法家相比起来反差非常之大。当下的书法创作,就技术层面而言,似乎越来越走向成熟,但从“道”的层面而言,并无多少可圈可点之处。“伪二王”、“俗隶”成风,大有千人一面,千字一同之势。尽管在形式上翻新了很多花样,但学术意义上的艺术风格尚未真正形成。因为无论是“新古典主义”还是“流行书风”或是“学院派”,其创作都未能从根本上实现其所倡导的艺术观念之目的。原因在哪里?一是他们的流派定义本身就存在问题;二是缺乏真正能站得住脚的代表作品。因为自秦汉以降,历代书法家都是在继承前人经典作品的基础上各自形成自己的风格面目,都是自然而然的经历了一个从不成熟到成熟的过程,并没有特意提出什么口号。今天的“回归二王”和唐太宗时期的“独尊王羲之”并没有什么本质性的区别。今日的“魏碑”成风,也和康有为时期的“独尊魏碑”相差无几。说白了,还是受社会审美意识和时代领军人物等等因素的影响所致。当一种书风走向靡弱,无路可走时,书法家们自然要从浩如烟海的传统碑帖当中去寻找补救的良方。以前是一种实用目的的自觉,现在是一种审美理想的自觉,这才是古代书法和当代书法的根本却别所在。

上古时期就是甲骨文,夏商周及战国时期就是金文、简书,秦代就是小篆,汉代就是隶书、汉简、章草并存,魏晋南北朝时期就是魏碑。从意识形态而言,二王书风因其能契合“中庸”思想,因此自晋代以降,包世臣、康有为之前一直占据主导地位。因此,魏晋时期是一个中国书法的分水岭,是“古体”向“今体”演变的关键时期,而王羲之则是一个跨不过去的关键人物。因为书法到了这个时期,已经诸体俱备,完全完成了书体的演变和完善过程。自魏晋之后,就没有产生新的书体,只是在个人风格上呈现出不同的面貌罢了。此后,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段里,之所以二王书风占据主导地位,一是因为帝王将相、达官显贵(这些人本身也是文人)的推崇,因为二王书法本身特别符合儒家思想;二是资料的欠缺。官宦拥有有限的资源(前人书法善本),纷纷学习二王,而秦汉之前那些金石文字老百姓很难见到,再加上教育的不普及,篆书、隶书便很难与二王小楷、行草互相抗衡。且从实用的角度而言,二王书法显然比之篆隶书更具有流美快捷的特点。

直到清代随着帖学的颓靡和金石文字的大量出土,才有了清代篆隶的再次复兴,有了后来的碑帖之争。自科举制度废除,随着教育的普及,书法走下神坛走向民间。且由于书写工具的改变,时至今日,书法成为一门“专业”,不再作为读书人“入世”的必备修养,实用性不复存在,而欣赏审美功能日益凸显。再加上西受方文化的影响,书法产生了“创作”一说,各种“主义”、“流派”之说于是被套用到了中国书法之上。事实上,当下书坛的多种书体并存和多元发展是特殊的历史时期的必然现象,书法就是书法,和“主义”、“流派”并无多少实质性的关系,倒是和儒释道等哲学有着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碑与帖也并不存在根本性的区别,不过是根据不同的需要,书迹留存的两种不同的方式而已。所谓的“碑”也只是先写在石头上然后刻出来而已。然后经过风雨剥蚀,有了历史沧桑感,出现了一些特殊的视觉效果。而帖是直接书写在宣纸和绢帛之上罢了。

我们现在书写篆隶魏碑,“透过刀锋看笔锋”,尽力恢复它本来的书写性,其实质还是还原了它的本来。与帖的本质并无二致。只不过由于着意突出了碑因为外力所造成的特殊效果,在风格面貌上有所不同而已。因为当下参与者众多,都要争取在展览上入选获奖,就要不断创出新意,所以,当下的书法人几乎把自有史以来的各种书迹留存都“挖”了个遍,非如此,就很难继续走下去。

因此,可以这么说,当下不可能只有一种书体、一种书风占据书坛主流。生硬地给当下书法划分流派,借用西方理论,勉强给书法戴上一顶“主义”的帽子,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古人没有那么多“流派”、“主义”,没有今天这么繁琐的形式设计,但他们的书法成就光耀千秋,百代敬仰。时人倒是玩了太多的花样,甚至不惜以“等身”的著作来为自己提出的“口号”自圆其说,但笔下的作品却依然是那般缺乏说服力。

時任廣州刺史,嶺南東道節度觀察使的大書法家徐浩在他的官邸接待遠道而來的懷素。其時還邀請了諸多士流雅集,顯然,徐浩是很看重年青好學的懷素。懷素也敬慕負有“怒猊扶石,渴驥奔泉”時名的徐大書家。當日雅集的華堂上,這位零陵僧以其旋風走筆,如斗大字贏來了喝彩,“四座喧呼歎佳作”,詩人蘇渙對當景也感攝于心。他覺得這飛奔的狂草像是裴旻舞著雙劍,“七星錯落纏蛟龍”又拿此比作吳道子筆下的鬼神,贊他“孤蓬自振唯有君”。“孤蓬自振”是形象筆法騰挪跳蕩,這自然令人想到他44歲所作的《自敍帖》–通疏的氣概,不羈豁達奠定了他與張旭的“張顛狂素”。這位“狂素”始終保持了對草書的敬重,他善於將充满爆發力與雅致相熔一爐,推出的是色彩濃郁,贏得是新的生命力。

1a如果完整地看待整個草書的演變,同時全面瞭解自秦漢以來至唐,書法筆法的變遷,可以發現懷素貫穿在“繼承與創新”的運動主線出色表現。懷素所選擇的草書作為一種書體不是孤立存在的。書體風格表徵上驳雜多樣,並不能掩去其內在的目的的一致性,並且這種驳雜恰恰是對這一目的的宏揚。看看書體的演變,基於應用屬於意識形態歸於社會上層建築,讀讀風格的異遷,為了更趨實用,上層士族講究書法藝術,基於他們的審美制約於時代總的風格,滲於個性的書法特點別於民間書佐的簡易手法,書法雜體紛呈的絢麗局面出現了。秦時的隸書實際上是一種粗率的篆書。兩漢時期的隸書就是在草篆的發展演變中形成的。到了東漢後期,書法受到統治上層人物的重視,邁進藝術領域,在實用性的基礎上變化為公眾所認可的欣賞職能,可以說這是書法的社會職能。從後來的變化看,民間書佐是富於活力的,是書法藝術的前奏–粗草的書寫方式得到雅化並在上層社會中方興未艾,這般雄厚勢力又湧向民間去影響書佐實踐。

2a敦煌魏晉殘紙不僅喚回了類似篆隸嬗變的規律–為了簡便適用,隸書波磔逐漸在消退,正為楷書體的成熟準備條件;而且那些記錄生活的心跡絕對真實和感人的,從這裏所流淌出來的草香土氣,簡直是東晉成熟書體原汁原味的本源。書法史的形成總是充滿了錯覺與偶然,在經歷過淘汰、雅化之後所留下深具影響的不是民間書佐的隨手無意識的痕跡。而是士人潛心創造,默融心手的尺牘。居江左處偏安的東晉王朝尽管国事蜩螗,統治階級士大夫之流,承襲前代講習書法藝術的風尚,互相標榜,爭奇鬥勝,多方購求前人和當時名家墨蹟並展開評論,誠然在歷史上使書法藝術臻於熟練的程度。這種社會風氣必然推動書法藝術進一步發展變化。其時,書法用筆的變化是真、行、草得以形成的關鍵,所拓開的新局面影響深遠。王羲之獻之父子實踐其中,當時對他們的書作褒貶不一是到了唐太宗崇大王為書圣,廣羅其書跡,得以傳揚。

唐法是對晉韻的規律化,陸機用禿筆寫《平復帖》運筆無章草法則,其實是今草,是今草先導。再向民間些,發筆不管是直入還是逆入總在右邊收筆着力,横画,竖画,勾,挑无不皆如此,这是对隶法的隐藏。褚遂良的寬卓還依依不捨地沿用,虞世南卻把這藏得羚羊掛角了。懷素传世的行草是沿襲晉人開创的筆法,他晚年所寫《小草千字文》風格上不同於剑戈旋風的大草,但也絕非由於腳疾而影響筆力的頹唐之作,它無不體現出玩隱藏的力量,有靈動的節奏,美妙的旋律,飄浮不定的思緒,像是在描述往昔遊學繽紛的回憶。

3a《小草千字文》又稱《千金帖》,在草書的行列中,融合濃厚的民族韻味和古典主義的構架,是將自己大氣磅礴的風格再作昇華,化作敦穆君子的內斂及整合晉唐筆法的震撼人心的形式。“心如止水”是出發點,從這個點,懷素走向一個更遠的地方,本身文化意識如唐盛世傳統的作用,時代深刻的演變,使一些字形空間異於前代凸顯來;甚至走得更遠,遠到三代吉金和今日的百花齊放,而這些跟他本身的宗教修為並不是毫無關係的,遠到說是“空照萬物”的印證。

作為小草的《千金帖》沒有王羲之的《十七帖》壯大,也沒有孫過庭《書譜》的華麗,只能說是清雅,樸素,沒有纏繞虛筆,也沒有淩厲頓挫,總是減去映連的牽絲,筆劃短了,表現領域縮小了。這樣的簡潔好比是單純質樸的布魯斯–是打擊樂,輕靈地吟唱,毫無修飾的風姿。聽,他用輕柔的,令人信任的聲音,輕柔的準確的手法,展示了與王羲之孫過庭迥異的格調。用筆轉向緩和,文雅,洗去了激烈、尖銳;看不到流動,抑揚,不是《十七帖》的挑撥,也沒有《書譜》的急速,而更趨向飽滿,呆若木雞。

4a佛典有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在書法上的懷素其運筆、結體、章法、節奏也與此言相契,合該是經多番花起花落絢爛後的平淡,往昔的壯麗騰盤漸積蛻化為溫雅縹緲。在《千金帖》中懷素的發筆是隨形而起,很自然的忽上忽下欲左反右四面八方皆可任其逍遙,沒有規律下是他的規律。落筆卻是古典的,會垂直筆尖著紙遲行,會與線條行進方向相對,筆尖反向著紙。這種遲,這種逆造就字形的變幻,造就古茂的線質。从單字至整章,《十七帖》線條差不多用相同樣粗細線條表現,《書譜》線條轉換較為華麗,《千金帖》字多以瘦線呈現,章間也有肥线的字,並不像《書譜》那樣一字中就出現有粗細。瘦勁的線條不易為之,速度太緊易纖弱,速度太慢不得法會流滯無生氣。懷素卻在這不易處冒險,他成功了。那是他以遲為的行筆主調逆向走鋒,在每筆將成欲接下筆時總會把筆鋒蹲躍旋接下一筆。這種貌似平淡卻鋒藏奇崛筆法當然是東晉成熟的技法,懷素得心應手有所發明了。

5a懷素不是徘徊因循守舊的边缘,以至於不應把看作是二王的波澜和餘響,《十七帖》通過線條交織牽絲映帶分割了空間,《書譜》繼承了。懷素《小草千字文》把這傳統打破了。他要的是樸素!用樸素來體現繁華似錦。把交織的筆劃疊成面與面旁的筆劃形成對比,塊線的對比,黑白更強烈,字形更簡潔。連接相旋的折也被他隱藏成面,這時須把筆鋒絞轉蹲起,鋒頓闷了,锋驻氣斷了。一氣呵成的動作于徐從容。這種空間配置方法,八大山人誇大用得更為出色是接懷素的流。這種最簡單的複雜藝術,其深刻不在技藝追求之難,而在情感本身的難於捉摸。在欣賞由線質帶來的樸拙美的同時也須關眷那些可愛的空白處,也是空間配置後的絕響。固有的平庸的欣賞習慣會妨礙了對比的理解和認同。絕不是裝腔作勢。懷素對於字形的把握,節奏的頓挫,使這些方塊漢字散發出強烈的個性特徵和人格魅力;把每行字沿字的外緣線慢行到未字還有行筆高低的不齊正是律動的音符。與此同時,平和的書寫,亦使緩急,抑揚、修養和學識都頃刻溶解為生活的語言。融生活的一部分。這都印證了絢麗於平淡的內質及其無限魅力。

1a宋徽宗赵佶《秾芳诗帖》卷,绢本 楷书 27.2×265.9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2a瘦金体书是宋徽宗的独创,当时也只有他写。瘦金体书特征是笔画细瘦,在转折处,将藏锋、露锋、运转、提顿等痕跡强化并保留下来,那就成為瘦金书的基本笔画架构。如写一横,起笔处是尖,先斜下,而后横行,收笔留有一顿点,即是特点之一。结体虽楷,而整体运笔,大都直来直往,飘忽快捷,似行如草。本幅朱丝栏界格,字大近5寸,为传世所见徽宗书法字迹最大者,书法结体潇洒,笔致劲健,行笔於瘦金体中属刚劲一格。清代陈邦彦曾跋赵佶瘦金书《秾芳诗帖》:“此卷以画法作书,脱去笔墨畦径,行间如幽兰丛竹,泠泠作风雨声。”既是对这一诗帖的评赞,也是对“瘦金书”的艺术效果的很好概括。3a 6a 5a 4a

学书法的同志经常会碰到这样两种情况:未入门的难于掌握笔法,登堂入室的又苦于依人作嫁,难为出路。这两个问题俗称人帖和出帖,现在分别谈点这方面的体会。

我国的书法艺术,从兽蹄鸟迹的象形文字,发展到今天的真草隶篆等各种书体,已经形成一种特有的艺术规律。在祖国书法传统艺术的宝库中,前人留存着大量的宝贵财富,等待着我们去继承。因为一个人遇事不能事事依靠直接经验,事实上多数的知识都是从间接经而来的,所以有借鉴和没有借鉴是不同的。临摹就是一种很好的借鉴方法。在临摹古人的法书中,我们可以学到许许多多宝贵的传统经验。所谓临帖,就是选定一本你所认为满意的前人法书范本,面对面地依样临写。概括地说临帖有这样五个阶段;叫做读、临、背、核、用。

第一是读。“读”是读帖,不仅是读帖上的文字,还须观察分析和理解用笔的道理。一本帖,大家都说这本帖的字好,究竟好在哪里?如果不搞懂,不理解,不知它的好坏所在,依样描葫芦,岂不是盲人骑瞎马吗?前人说:“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乃为有得。”又说:“张帖于壁间,朝夕谛观,思其用笔之理。”这些话都告诉我们要加强对帖的理解和认识。俗语说:“读书千遍,其义自见。”读书要熟精思,写字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感觉到了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只有理解到了的东西才能更深刻地感觉它。比如说:帖上笔画俯仰向背、长短大小、欹斜高低等等,这些印象在你脑子里不断反复,经过思考或者求教于师友,就会知道这些点画之所俯仰向背等变化,为的是顺应笔势的需要,是出于调整和平衡字的重心,以达到呼应映带、张弛开台,使书法产生一种平而不平的艺术效果。把这些外部形象的内在联系归纳起来就不仅掌握了外在的形,还理解了内涵的势,由浅人深,由表及里,使认识不断深化,实践就逐步提高,它们是相辅相成的。前人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一本帖的收获多少,可以说是取决于对这本帖的理解认识深浅而定的。

第二是临。“临”就是临帖。孙过庭说:“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译成现代语,就是“看要看得细,临要临得像”。但这个“察”并不光是明察秋毫就行了。“察”是既要观察得精细人微,还要善于把观察到的东西进行一番分析概括的工夫。大家都知道庖丁解牛的故事。庖丁因为看到了牛的薄弱环节,所谓“无厚人有间”。这个“间”就是突破口,就是牛的骨节眼,在字则是字的下笔处。米芾有言:“惜无索靖真迹,观其下笔处。”在下笔处可见用笔藏锋抽毫出人之迹。一般谈书法的都说“横画要直下笔”,直下笔锋是横画下笔的一种方法,但不是唯一的方法,它可以直下左斜下、右斜下、侧下、下向上下、逆下、直撞入纸下等等;还有收笔,除了回收以外,还可以上挑、下拖、空势收锋等等,它都符合用笔的规律。由此可见法是要讲的,但不能说得太机械,俗语说“法无定法”,理解了下笔收笔的出入之迹,就掌握了取势得势的关键。这是金针度人之处,非常重要。用笔怎样用,取势怎样取,这是个参透消息的地方,也是临字临得像的一个前提。取势能得势,结构也就在其中了。写字落笔就决定字形,它关系这个字,电影响及于一行甚至一篇,不可不慎。正因为真迹能看到起落笔和点画的呼应映带,所以学书重视墨迹。点画有呼应映带,字势就能生动有活气。石刻所以不易学,就是因为这些细微之处失真走样。如果学石刻,那你就要能够补充这些牵丝映带,恢复它的本来面目,才不致为斑驳的石花和笔意不相联属的点画所迷蒙。

第三步功夫是背。读书要背,学画也要背,域画不是要默写吗,学字也是如此。背是巩固记忆的最好办法,背过几次,印象就深刻了。不过这里要附带说一句,背不仅指背熟,而是最好能把笔法、笔势、笔意理解得深透牢固些,使帖上的东西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静心一想,历历在目。前人论文说“使其言若出于吾之口,使其意若出于吾之心”。那就比死记硬背好得多了。

第四是核。“核”是核对。俗语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就是因为从失败中取得了经验教训,才能变失败为胜利。如果你正视了自己的缺点,重视失败的经验,采取了改进的措施,使自己的思想符合于客观世界的规律性,那米这样的失败,正是循序渐进的必由之路。从前我临完或背出一张字之后就把它挂起来,反复同原帖对照,看它一二十分钟,就会发现许许多多的问题。现在有些同志临帖很起劲,临过之后往往自以为有些像而自得其乐,或者就手一甩,束之高阁,而不加以分析总结,那末这次犯的毛病.由于没有及时发现,势必继续再犯,所以与原帖比照核对非常重要,否则要想提高恐怕是很难做到的。

第五是用。“用”是使用,“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想真正学会一样东西,照着做不能算会,只有能够应用,并能运用自如,才算真正学到r手,这是检验学习水平的一个重要方面。

读、临、背、核、用,这只是学书入门的一种方法。这些方法是不可分割的,而是统一的,要处理好它们之间的关系,还要注意约取和博览的关系问题。初学要选定某一家的一本帖,从这本帖人手,看的、临的、背的、用的都是这一家的字,一步也不旁窥,要专一,从一点突破,推及其余。如果你有很多帖,我建议你暂时把它收起来,束之高阁。为什么?因为传统的帖,各有各的长处,不看为的是防止见异思迁。特别在成绩提不高、有了厌倦情绪的时候,更容易发生泛滥和换帖的毛病,结果今天学《九成宫》,明天学《圣教序》,后天学《多宝塔》,浮光掠影,浅尝辄止,虽然也采用了这五种步骤,但学无所进。这就是因为失之“约取”。学书要知难而进,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看到光明。“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突破了这一关,就是一个飞跃。写字是个长期的事,在漫长的岁月中,随叫会发生碰壁的事,要有韧性,贵在坚持。

从一帖人手是约取、专一的意思。有人会问那岂不是孤陋寡闻吗?我说不会的,因为任何事情都有个阶段性,对脚跟未站稳的人来说扎扎实实地下点基本功是必要的。如果有了一定水平,那末就应该尽量放开眼界,多吸收些营养,这就要博览。所谓博览是总观这一家所有的书迹,研究他的师承、同道以及创新成就和对后代的影响。只有把他的上下左右关系摸清了,才能有比较清楚的认识。然后再按照自己的具体情况和条件画出一个应该走什么路的轮廓来。

举个例说,如果你是学褚遂良的,那就应该对褚字有所了解。褚遂良,字登善,杭州钱塘人,累官至中书令右仆射,他父亲褚亮和虞世南、欧阳询都是朋友,所以他的书法早年以父执欧、虞为师。欧阳询还特别欣赏他的真书。中年以后他专攻右军,真书甚得媚趣。虞世南死,唐太宗深感元人可与论书。魏徵因荐举遂良可当此任,说他“下笔遵劲,甚得王逸少体”。太宗即日召令侍令,并将御府所藏所有王羲之书迹叫他鉴别,遂良备论真伪,一无舛误,以此受知太宗。他因曾受太宗临终顺命,为此竭力谏止高宗纳武则天为后,致屡遭贬谪,永徽六年左迁潭州都督,显庆二年再徙桂州,旋贬爱州,最后上书自明,不蒙采纳,显庆三年竟以忧死,年六十三岁。历来评褚遂良为唐初四大书家之一,说他的字如“瑶台青琐,窅映春林。… 黄人婵娟,不胜罗绮”,其实他的成就并不限于美韵,沉挚厚重是其另一特点。

褚遂良传世书迹无争议的有四碑,以《伊阀佛龛碑》为最早。碑贞观十五年魏王泰立,摩崖,在洛阳龙门中洞。虽称碑,实系大遗像,是年褚四十六岁。翌年书《孟法师碑》,此二碑虽相距仅一年,然风格各异,《伊阙》骨气劲峭,得欧法之遗,《孟法师》韵致华美,为虞永兴嫡嗣。王世贞称“波拂转折处无毫发遗憾,真墨池中至宝也”。特别是《伊阙》,如置之六朝造像之中,殊难识别,这是他用功的作品。初唐碑版素以难学著称,而此二碑为尤甚,王僧虔谓:“纤微向背,毫发死生。”历来以为练柳公权书易得笔力,我说练柳不如练褚。因为用笔精到,笔力凝重,特别是结构朴质中见秀整,宽博而伟岸。不具特色,就是特色。在一种风气盛行的情况下,不具特色,可以不为形貌所笼罩,就容易自立门户。《房玄龄碑》是永徽三年楮遂良五十七岁时写的,劲健疏瘦,似癯实脾,宽博中别具遒媚之致。翌年作《雁塔圣教序》,温婉秀逸,空明飞劲,点画揖让向背之间,时出行押笔意,是他晚年自家面目。

六朝真书,体势笔法,皆分隶遗法。右军的突出成就是把质朴陋劣的分隶楷法写成流媚的新体。但这一笔法体势的变革,虽有右军创导于前,还是经过很长时间无数书家的共同努力,一直到初唐欧、虞出来以后,真书才脱尽分隶遗形而成为典丽的唐楷风规。褚书《伊阙》、《孟法师》由于早年所作,虽绍述精勤,但个人风格尚未形成,未臻蜕化,遂觉创获不多。迨《房梁公》、《雁塔圣教序》出,才形成褚书自家笔阵。他的成长,是有他多方面的因素。褚以欧、虞为师,欧、虞的成就是脱尽分隶体势把真书写得极其纯熟,成为一代新风。但欧的谨严刻厉和虞的沉粹安详,加以用笔使转起止无迹,因之历代以来,两家声名虽盛,但流风所被,传授为难。褚遂良中年之后,长期在御府鉴定右军书迹,浸润既久,于右军书势,自必别有会心。他深知右军成就在于用隶法而不存隶形,至欧、虞而臻极至。《伊阙》、《盂法师》克绍箕裘,所得仅尔。故非改弦更张,难望出人头地。书史称遂良尝书授史陵,陵隋人,书迹不传,因此我们不妨设想《龙藏寺碑》或竟出史陵之手。而褚之疏瘦劲健是通过《龙藏》而远师《礼器》、《韩敕》以取得成就的。他把日渐泯灭的分隶笔法体势重新体现显露出来,把精整端严的字形写得雍容婉畅,不时流露出行书的牵丝来,使日趋精巧雅化的唐楷趋向飘逸流畅。这一变易,可说是师右军之意而不师右军之迹,以古为新,别辟蹊径,是褚遂良自成一家的一个创获。所以一经问世,就洛阳纸贵。从现存的大小唐碑来看,以褚为师的真是不胜枚举,可见其成就之大和影响之深远了。正因为褚书流便,容易为群众所接受,所以刘熙载称他为广大教化主。

学褚字最著名的有《信行禅师碑》、《善才寺碑》、《王居士砖塔铭》、《卫景武公碑》、《转轮王经》、《姜遐碑》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小唐碑。这些碑版学褚都很有名,也各有所得,只是各人的风格不很突出,虽然笔法甚为精到,但总觉创获不多。不过作为学褚字的参考资料,却也是很好的借鉴。此外,还有《倪宽赞》、《大字阴符经》、《枯树赋》、《哀册》等一些有争议的褚字,也都值得很好学习吸收。特别像《大字阴符经》,由于它是墨迹,转锋布势,下笔清楚,学《伊阙》、《孟法师》的如能同时兼临《阴符经》,不但容易掌握笔法,而且也可以使点画呼应揖让之间,映带生姿,免得沾染石刻端严板滞、笔画不相连属的习气。以上极其简单地介绍褚字师承渊源和对后人的影响,目的在于博览。而以古为新,师右军之心而不师其迹,应是出帖的关键。人帖讲到这里已经进入出帖了。

作为书法艺术,光是人帖,那是不可能大有作为的,必然要在钻进去的同时,还要跳出来,那就是既要“入帖”,更为重要的还要“出帖”。入帖并不太难,只要勤学完全可以学会。但是说到出帖,这就意味着成家,就是说要自成一家之法,至少要形成自己的风格和面目,这个难度当然是很高的。难度固然高,但也不是不可达到的。如何才能出帖?下面谈点古人的经验和我的体会。

破立重思想:人帖强调继承传统,出帖则要求推陈出新。在这先后离合之间,说明了艺术贵乎独创的普遍规律。艺术的独创,首先是思想的解放,对古人成就采取批判的态度,而不是全盘接受。因为对古人成就如果毫无批判,这只有两种解释:不是迷信古人,以为凡是古的都是金科玉律,是不可更易的,就是思想停滞,安于现状,根本没有自立成家的要求。扬雄有言:“言为心声,书为心画。”作品之所以有面目,能够自立成家,它的一个主要方面就是作品能够充分表现作者的情性。一个有个性的作者,其作品必然不同于他人,而有其独特的风格和面目。这就是包世臣所说的“形质具而性情见”。所以作品要变,要出帖,要自成风格,第一对原帖不能无批判地全部接受,要敢于批判,不迷信古人是突破的一个起点。王羲之在书法艺术上的成就是前无古人的,他的作品确实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地步,可是王献之在十六七岁时就对他父亲提出了“大人宜改体”的意见;韩愈在《石鼓歌》中也批评“羲之俗书趁姿媚”。再有一个张怀瑾说得更具体,他说:“逸少草有女郎材,无丈夫气无戈戟铦锐可畏,无物象生动可奇。”这些评论都是悬了极高的标准,是在某些特定场合提出来的。我们姑不论其正确与否,如果从解放思想,敢于批判,不迷信权威这一角度来理解,还是有它积极的教育意义的。艺术上的突破,首先是思想的解放,思想上要敢于突破,不突破就不能有所发展。

剖析在精研:对古人不迷信,不泥古,只是在出帖问题上迈出了第一步。至于具体到孰优孰劣、应取应舍,那是认识问题不断深化的结果,因为对某一家的评论,不论如何抽象,总是有所见而后才有所指的,而这种所见所指是必须经过不断研究之后才作出的。张怀瑾论王羲之书有这样几句话:“然剖析张公(芝)之草,而秾纤折衷,乃愧其精熟。损益钟君(繇)之隶,虽运用增华,而古雅不逮。”羲之师承钟、张真草,怀瑾用了‘‘剖析损益,,四个字来概括他,这是非常精辟的论述。因为不剖析不研究就不知他的优劣所在,不明好坏,何从取舍?这是学术研究上的必然手段。人帖要剖析才能渐人佳境,逐步掌握笔法笔势,而出帖更要深入研究,反复分析,才能别开生面。分析解剖不但可以应用于古人,同样也适用于自己,根据自己具体情况,扬长避短,是剖析的另一个任务。何况越是高级的艺术越是不容易理解,只有在认识不断提高的基础上,实践才能逐步提高。“学而不思同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句应当贯彻于学习过程始终的名言,是出帖的关键。

势变形自异:李邕有两句警告学书者应该自立成家的名言,他说:“学我者死,似我者俗。”这说明学古人是不能一味模仿的,特别是不能照搬照抄,艺术贵乎独创,所以历来就有“出主人奴”之说。南齐王僧虔论书云:“索靖传芝草而形异,甚矜其书。,,这一书法上的史实他说得很简单,但却说得非常扼要。西晋索靖,是汉末草书大师张芝的姊孙,他传芝草而变其形迹,甚自矜重+名其字势为银钩趸尾。索靖师其心而不师其迹,故能荣名后世。

现在,如果你是学褚字的,那末若要突破褚字的字形就要找找什么是褚字的主要矛盾。这个矛盾应当是褚字疏瘦流媚,似癯实艘,以及经过褚遂良强调过的分隶遗形。这些字形之所以需要更易,并不因为它不好或者不美,问题是只有突破这些特征.才能树立自家面目。学褚如果仍然趋于疏瘦一路,那末纵然精巧如薛稷也是难成大器的。只有颜真卿的学楮,才是独立特行,脱尽形迹。他把相背的褚字字势,一反其意,成为相向。一字之变,青出于蓝,遂为书坛雄杰,黄山谷跋杨凝式书云:“世人尽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谁知洛阳杨疯子,下笔便到乌丝栏。”这叫做遗貌取神,或者叫做不似之似。这个改造扬弃的过崔小是一次十次百次可以奏效的。而是实践——认识——再宴践——再认识的反复钻研,经过长期的曲折前进才能完成,但不论如何曲折,其方式方法大致如此。这里特别应该着重指出的。要想突破字形面貌,最根本的一条,首先要变换笔势。这是因为字形结构的产生,来源于笔势往来运动时所留存于纸上的形迹。所以要变易字形,自成面目,首先就应该考虑变动你的笔势,因势生形,势如果变了,形状自然有异。这里不妨再举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例子,清代何子贞,他为了自立成家,跳出板滞僵化的馆阁体桎梏,毅然改用回腕的方法,于是笔势大异,写出了面目一新的何字,终为一代大家。我举这个例子,如果有人跟着去侗贞老,那就不是我的本意了。是损必有增:王羲之继承钟、张真草书,张怀璀把它概括为“剖析损益”四个字。上面说了“破”,说了“剖析”。这里再谈谈“损益”的问题。~般说来要跳出原帖有两方面的办法,这就是“损”和“益”。“损”是删削,“益”是增益。删削是去掉原作者作品里所包涵的时代精神和他的个人习性。“益’’是对删削后的字势进行补充,或者就某些特征给予夸张或强调,这两种手段都能够政变原作的形貌。

上面的“遗貌取神”只做到了“损”,所以它还只是自立成家的开端。它需要加强充实,需要增益时代好尚和体现个人的特有风格。盛唐开元以前的字,一般说来笔姿偏于瘦劲,故杜诗有“书贵瘦硬始通神”之句,但是这种瘦劲一路的书风发展到了一定的时候,就必然趋向转化。到了开元、天宝以后,书风丕变,笔墨就日渐丰腴起来,出现颜真卿、苏灵芝等以肥见长的一辈书家。今天大家都喜爱雄强活泼一点的字,这个倾向我以为就是我们社会主义意气风发、欣欣向荣的时代好尚。在我们这个伟大的时代,难道我们还会去爱好死气沉沉的馆阁体吗?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还应该有你自己的一套,什么是自己的一套?上面所说的褚字的那些独特的形貌,就自然而然地体现了褚遂息带有时代烙印的独特的个性和气质,而这些独特的艺术特征是通过用笔的轻重徐疾,肥瘦方圆,干湿浓淡表现出来的。它的孰轻孰重,方圆肥瘦,这里面就有书家自己的爱憎,表现着书家的个性。何况文字是符号,它不像绘画那样受到形象的束缚,从某种角度说来,它可以更强烈地寄托和发挥作者的个性,所以在作品中增加你的风格,就好比商品上贴上了一张你所特有的商标,使百花齐放的文艺园地里增加了一个新品种。

增损有极限:艺术作品强调有风格,要求有个人面目。其实风格面目是人人皆有的,它好比人的面貌,一样的耳目口鼻,由于生得高低大小,远近阔狭,因此有的就显得平庸,有的就显得俊美,有的丑陋,有的奇伟。书法强调自成面目,要求作品与众不同,一望宜人,或者惊心骇目,引起人们无穷的联想,予人以美的享受。但是有些作品虽然也别具一格,却使人看了不快,这也和人一样,面目可憎,举止猥鄙,那种庸俗气格令人望而却步。艺术作品的面目,是表达作者情性学养的一种自然的流露,是在长期写作中由于使笔行墨的轻重快慢所形成的结果,它不是一时一地随着作者主观意图可以做作出来的。矫揉造作是不入识者之目的。

有一次东坡和山谷论书,山谷故意批评东坡的字如“压扁虾蟆”,东坡反讥一句说山谷的字是“死蛇挂树”,两人相互指摘。这说明虽同为一代大家,但从自成面目的角度看来,都巳到了增损的极限。欧阳率更的字是以“险绝”著称的,他把字的笔画按排到了极其危险的边缘,再过去一点点就要超过重心,但是由于强劲的笔力,所以还是危而实安。常言有“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的话,这些都说明事物发展到一定阶段时,矛盾就到了极限。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说:“冬心板桥,参用隶笔,然失则怪,此欲变而不知变者。”同样是这个观点。超过极限,神奇成为腐朽,就不是艺术了。

功夫在诗外:有人为追求个人风格,以黑为浑厚,以乱为多变,以怪诞为奇险,以剑拔弩张为雄强豪放,这种求变创新的精神是可贵的,可惜对艺术存在着错误的理解,以不美为美,反映出作者学识素养和水平的问题。黄山谷论书有这样一段话:“王著临《兰亭序》、《乐毅论》、补永禅师周散骑《千文》皆妙绝。同时极善用笔,若使胸中有书数千卷,不随世碌碌,则书不病韵,自胜李西台、林和靖矣。盖美而病韵者王著,劲而病韵者周越,皆渠依胸次之罪,非学者不尽功也。”上面说的“破立”、“剖析”、“损益”可说无一处不与作者的学识素养有密切关连。以不美为美,嗜痂之癖,肥瘦皆病,这些都和学养相关,不能设想个思想庸俗,学识浅陋的作者,能够创作出耐人寻味给人美感的作品来。我这里套一句山谷的话,“若使胸中有书数千卷,则书不病韵”,作为一个书法家除了专业的基本功以外,应该随时提高自己学识修养,使作品能够起到团结人民,教育人民的作用。陆放翁教他儿子作诗,说了一句发人深省的话,他说:“若要作好诗,功夫在诗外。”这是至理名言,愿与爱好书法的青年同志们共勉之。

一九八一年十月十七日

盛世危言:时下中国书法表面繁荣,实际上却像沙滩上的高楼,潜伏着崩盘的危险,前文《书而无礼》《书而无文》已有详尽论述。中国书法从精神到组织和制度,应该推倒重建,才能浴火重生,凤凰涅槃。

精神的崩塌

《论语·述而》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艺术是经世致用的余事。但事实上,艺术在中国古代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在曹丕的时代以来,艺术开始逐步自觉并独立,《典论·论文》指出:“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道、德、仁、艺”,就是中国文化和艺术的价值观,这个主次顺序,也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立身、修艺、处世、行道的圭臬。当今中国,“道、德、仁、艺”四者中,前三者事实上被很多艺术家忽视甚至抛弃,他们只讲“艺”,以“文人”自居为豪。现在如果有人强调这种传统观点,恐怕会被人讥笑为迂腐和不合时宜。《道德经》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顾炎武《日知录》引用宋刘挚语:“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号为文人,无足观矣。”士人首重风骨气节,以志道弘毅为己任;文人只有才华技艺,以名位利禄为目的。

2014年10月,习近平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指出:“艺术家不要做权贵的奴隶。”这是很有针对性的,当今士风孱弱、文人无行的现象蔓延,中国很多艺术家缺乏传统士大夫的家国情怀和责任担当,其人格和作品在精神上是孱弱的。随着反腐败的深入,文艺界逐渐进入了大众的视野,书法圈的盖子也慢慢被揭开,种种怪相逐渐地显露在大家面前。不可讳言,一方面,权势和金钱在侵蚀着书法圈,另一方面,部分书法家在权势和金钱面前折腰。众所周知的陕西省书法家协会有60多个副主席。2014年12月7日,风起于青萍之末,周一波宣布辞去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主席职务。另有某省煤老板争当书协要职,据说大把撒钱。官员富商等权贵纷纷钻入书协,这些人都是通过协会的程序正式当选的。“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书家们首先应当反省自身,相当部分的书法家们在利诱面前,出卖了自己手中的选票,大节已亏。2015年2月9日,中央巡视组向文化部反馈了专项巡视情况,指出文艺评奖过多过滥,评奖中存在暗箱操作、利益交换。书法圈类似情况恐怕不是少数,近来网络和微信中漫天飞舞的帖子,真假混杂,似乎都在披露着一些内幕。

书法家精神脊梁的扭曲孱弱,淋豆芽式培养出来的大批低能书法家,缺乏书法鉴赏能力的国民,终于导致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书法圈乱象丛生,这是人的方面的根本原因之一。

书法圈的净化和书法家的精神重塑势在必行,一定会大快人心。

书法家的三大理想要素

一个国家的发展,往往首先体现在经济上,最终一定会落实在文化上。一种文化在全球的传播,背后的终极支撑力则是经济;经济发展的终极支撑力,又是文化。在当今这个飞速发展的大时代中,文化正在成为国家竞争力的重要支柱之一。中国正在复兴,保护和弘扬优秀的中华传统文化,正在逐步成为当今中国社会的主流共识。从文化大国的未来发展战略高度来审视,文化自觉、文化自信必须要有具体的载体,保持纯正的中国品格很重要。

书法家绝不仅仅是只会写字抄书的人,应该是中华民族复兴大业中,复兴传统文化的重要力量之一。书法家的理想要素,应该包括三个部分:圣贤气象、魏晋风度、传世翰墨。

一是要有“圣贤气象”。

以天下为己任,经世济民,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优秀传统。在当今中国,知识分子要提倡“圣贤气象”,弘扬传统士人风骨和志道弘毅器识,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以天下是非风范为己任”(汉李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宋范仲淹)等圣贤教诲,作为自己的精神脊梁骨。

我们身处一个伟大的复兴时代,正在共同参与着中华民族从衰弱到复兴,参与着传统文化从衰微到复兴的历史过程。在新的时代,发挥自身专长积极投身文化建设,是书法家的社会责任;振兴中国书法,为恢复传统文化的体系多做有意义的事情,是书法家的历史责任。书法家要修身行道,勇于承担社会责任与历史责任,不要满足于做一个只会玩弄笔墨技巧的书匠。

二是要有“魏晋风度”。

书法家,乃至文艺家应该具超越普通人的风度和情怀,适志通脱,不滞于物。我们不能被世俗的物质衡量等标准所束缚,要把自己放在更加广阔的时空坐标中,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身在万物中,心在万物上,努力实践自己的人生价值。在时间上要把历代大师作为自己的学习榜样,在空间上把天下的英才作为自己的追赶目标,不要与眼前的人争一日之短长,追逐蝇头小利和蜗角虚名。我们不一定都能成为圣贤和大师,但是我们要努力使自己的心宇更大气一点,使自己的生命更有意义。

三是要有“传世翰墨”。

立德、立功、立言,是古人推崇的三不朽盛事。能有翰墨传世,是每个书法家内心的渴望和梦想,只是有些人羞于或不敢承认罢了。争取以高品味的书法作品传世,以立言来立功,就是书家们的用武之地。

书协和高校等组织和部门,要以士人的标准和要求,来培养书法家。《庄子•逍遥游》说:“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工夫在字外,修养和学问是土壤,书法是树苗,只有深厚的土壤才能培植出参天大树。

一个书法家,想要追求五年的热闹,可以去追逐时风、追逐评委,应该可以名利双收;想要五十年的热闹,可以去追逐当代名流,挤进圈子分一杯羹,或许可有名位利禄;想要在身后五百年还被人怀念临摹,那就得坐得住冷板凳,向历代先贤看齐。

书协系统的综合改革

中国有各级书协,还有各级书画院、书法院、印社等组织,这些组织章程制度中都规定有为书法家服务的职责。但是,时下很多人要求撤销各级书法组织,这些组织被自己服务的对象呼吁废除,不能不说是个巨大的讽刺。废除这些组织并非根本之策,因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会有秩序。没有了书协、书画院、书法院、印社,一定会涌现别的组织,情况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从精神和制度上改造各级书法组织,才是当务之急。从书协的角度看,总体改造方法可以从顶层设计入手:“考试选拔,管办分离,主抓基础。”

一、“考试选拔”。具体细化为“考试入会,选拔授号,综合评奖。”

中国书法家协会现在有一万多个人会员,不必讳言,这其中很多人名不副实。中国需要大量具备一定书写能力和鉴赏能力的国民,但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所谓书法家,书法家应该是一个精英群体,宁缺毋滥。必须立即废止现有的中国书法家协会入会制度,废止“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称号,另行通过选拔授予“书法家”荣誉称号。

“考试入会”,是指实行中国书法家预 备 资 格考 试 制 度,和“书法家”称号考试授予制度。

考试内容分为文化基础和书写技艺两大类,达到一定水平和分数,方可具备中国书法家预备资格。

考试组织权要适当分离。文化考试应该委托教育部自学考试机构组织,书写技艺考试可由中国书协组织,甚至也可以委托其他独立机构进行。

文化基础中,必考科目为中国通史、古代汉语、文字学概要、中国书法史、说文解字、历代书论释读等等。书写技艺中,篆隶真行楷等诸种书体中,必须选试任何三种字体,进行糊名评审。

严格执行考试入会,马上可以将一批钻入书协的官员、富商和低能抄书家打回原形,这是清理重建书法队伍的最急迫、最重要、最有效的途径。

中国书协适时组织大展,具备书法家预备资格的人员,方可报名参加。依然按照文化考试和书写技艺测试的综合考评方法,从中择优若干名,授予“书法家”荣誉称号。从授予名号的“书法家”中,再选拔获奖人员。

二、“管办分离”。具体细化为“展评分离”、“产业分离”。

各级书协系统应当成立相对独立的评审机构。评审委员资格也应当通过考试授予,不局限于书法圈,而是应该吸收中国历史、文学、哲学、文字学等领域专家参加,对于参评书家和作品进行最严格的考核。书协担任相关领导职务的人士,只是书协行政事务的组织执行者,不一定非得担任评审委员,只有取得相应资格才可以担任评审委员。

协会举办展览的职能,必须予以剥离。书法有市场和经济价值,近年进而形成所谓的“书法产业”,涵盖与书法有关的行业,据说包括作品的创作制作、文房四宝产销、书法作品策展、书法作品拍卖、收藏、投资、文交所、教育培训交流、创作基地、文宣广告、新闻出版印刷、保管运输保险、报纸刊物电视等等。书法产业形成了利益链条,操作过程中容易产生负面影响。中国书协不应该卷入具体的产业活动,应该只负责评审,鼓励社会力量成立独立于书协的书法产业发展公司,来负责承办展览等事项。负责展览的社会组织不应该有评审权。

三、“主抓基础”。具体细化为改进深化各级书法教育,推动书法教育贯穿国民教育全体系、全过程。

当前书法界当务之急的基础工作,是提高全民的书写能力和对书法的鉴赏能力,最重要的是要推动书法教育贯穿国民教育全体系、全过程,这些工作牵涉到教育、文化、文联、高校等部门和社会组织。应该做好三大重要基础工作:

一是推动落实中小学校的书法教育。

经过有识之士多年持续不断的努力,教育部2013年终于印发了《中小学书法教育指导纲要》,以及《教育部关于中小学开展书法教育的意见》。中国书协应该统合各级书协、高校、中小学校等社会资源和力量,为这项工作提供师资、教材、教育、培训等方面支持,并协助落实。

二是着手推动书法进高考。

二十世纪初,科举制度被连根拔起,被严重妖魔化。抨击科举的人是否想过,靠这种烂透了的人才选拔制度,中国文明千百年来能领先于世界吗?科举制度在其他不少国家成为学习和借鉴的对象,是现代西方文官制度的渊薮。科举功过,本文不评论。但不可否认的是,科举在书法和诗词方面有着特殊要求,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普遍具有艺术素养。古代书法的繁荣,科举是最大推动力之一。

中国文化决定了中国人区别于其他国民,中国独特的艺术也决定了中国文化的特质。书法,就是最具中国特色的传统文化艺术之一。现行高考制度中,中国传统艺术不是必考科目。高考制度培养的人才,大多缺乏中国传统艺术修养,这是不争的事实。没有传统艺术修养的国民,想要弘扬传统文化,这是不现实的。书法作为中国特有的传统文化艺术重要形式,是国民语文能力的重要基本素质之一,应该被列为中国教育的重要项目,在当今要像体育一样,在中考、高考中作为一个必考项目,占据适当分数。有这项制度的保证,中国书法才有可能在根本上得以复兴。

三是改进高校书法教育。

高校书法专业教育的目标,应该是培养知识结构健全、艺术修养出众的书家,而不是流水线成批复制抄书匠,这是教育部和高校书法专业的职责。要提高而不是降低书法专业招生文化考试门槛,达不到文化要求的人,不必进入高校、授予国民教育文凭,可以通过参加社会艺术培训的形式提高水品。应该调整高校书法专业教育教学大纲,健全知识结构,改变唯技巧论的教学导向。高校书法专业毕业生,应该在中国历史、古代汉语、文字学概要、中国书法史、说文解字、历代书论释读等方面具有较高修养,具备诗词对联等初步的古典文学鉴赏和创作能力。

要分批分步推动高校学生必修书法,和中国文化有关的高校专业学生,比如中国历史、哲学、文学、艺术(包括美术、音乐、舞蹈等),应该首先开始必修中国书法,然后经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努力,逐步扩大到全体高校学生。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三尺冰化,也不是一日之功。向阳的枝头,积雪和坚冰会先慢慢融化。逐步消除中国书法的积弊,让中国书法随着中国文化在新时代振兴,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五十年,这个大业一定会完成,这个步伐应该开始了。

三阳开泰,这个春天已经来了!

董源(?-962)五代南唐杰出画家。字叔达。钟陵(今江西进贤西北)人,亦作江南人。原为南唐画院画家,后入宋。南唐时,曾任后苑副使,故号“董北苑”。工山水,早年学李思训,亦师王维。擅画秋岚远景,多描写江南真境,不作奇峭的笔墨,兼画龙水、钟馗,无不臻妙。所写风雨溪谷、烟云晦明、千岩万壑、山石泷水、使人遐想。其画山手法,用笔多细长圆润,形似披麻,水用 纹,树木多亭直,树叶多用单笔、夹笔、皴法渗软,下有沙地,用淡墨扫,用破式渲染,辅以点苔,充分阶段表现出南方山水风景秀润多姿。1a 2a 3a 4a 5a 6a 7a 8a 9a 10a

1a大唐紀功頌並序 / 李治撰並書. 原刻. 荥陽等慈寺 : s.n., 唐顯慶4年[659]8月15日. 拓本, 經摺裝, 墨紙尺寸: 27.3 x 17 cm. 民國拓本. 行書, 額飛白書. 書前襯葉有”堀越文庫”(Horikoshi bunko)印記2a 28 27 26 25 24 23 22 21 20 19 18 17 16 15 14 13a 12a 11a 10a 9a 8a 7a 6a 5a 4a 3a

1a大唐紀功頌並序 / 李治撰並書. 原刻. 荥陽等慈寺 : s.n., 唐顯慶4年[659]8月15日. 拓本, 經摺裝, 墨紙尺寸: 27.3 x 17 cm. 民國拓本. 行書, 額飛白書. 書前襯葉有”堀越文庫”(Horikoshi bunko)印記2a 26 25 24 23 22 21 20 19 18 17 16 15 14 13a 12a 11a 10a 9a 8a 7a 6a 5a 4a 3a

1a尉遲敬德碑 / 許敬宗撰. 原刻. 昭陵 : s.n., 唐顯慶4年[659]4月14日. 拓本, 經摺裝, 墨紙尺寸: 29.2 x 16.6 cm. 民國拓本. 正書, 無碑額, 碑陰. 書前襯葉有”堀越文庫”(Horikoshi bunko)印記. 北京圖書館藏中國歷代石刻拓本匯編, 1991, v. 13, p. 104. 增補校碑隨笔, 1981, p. 516-517. 善本碑帖錄, 1984, p. 108.2a 13a 12a 11a 10a 9a 8a 7a 6a 5a 4a 3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