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米芾提出“八面出锋”以来,对此理解争论颇多,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对于古贤书论,容易产生歧义之处可以进行深层次探讨,如“善书者不择笔”,“笔软则奇怪生焉”等,我现就“八面出锋”谈一家之言。

1a关于“八面出锋”,首先有两层含义要明确,一是“八面”作何解,二是“出锋”的正确含义。前些时日,笔者与一位朋友探讨书法时谈到这一点,他对“八面出锋”理解是创作上以方笔为主,如《始平公造像记》那样,实质上将“出锋”之锋理解为“锋芒毕露”,并不正确。“八面”按照笔者理解,“八”应该是虚词,并非实指,正如文言文中“三、九”字眼,实际上是指有多种变化;“出锋”指充分发挥毛笔锋颖性能。笔锋即毛笔构成中的动物毛部分,历代多有不同,宋笔较短,米芾充分发挥宋笔特点,最终形成“八面出锋”功效,众人只有一笔,老米独有四面。

“八面出锋”主要指笔法。笔法是书法的精髓,是书法技法中最根本的基本功。清周星莲《临池管见》中说:“书法在用笔,用笔贵用锋。”用笔主要就是用锋,亦称使锋、运锋和行锋,是书写点画时笔锋起止行走规律,有自身特定要求,主要靠执笔和运腕来实施。任何点画书写,离不开起笔、行笔与收笔三个环节,但不能简单的一落一行一停了事。在笔法和结字两者之间,相对而言,米芾更注重笔法,但这并不说明米芾不重视结字,米芾处理结字欹侧取势,在一千多年前就已具备了很强的“前卫意识”,打破平正之姿。但米芾笔法更令人称道,甚至到了卖弄技巧的程度。米芾批评“欧柳为恶札之祖”,由此偏激言辞可知,唐楷以结构取胜,首重法度,像后世奉若神明的欧阳洵《结字三十六法》等,皆与米芾立足点相左,因而遭到了米芾激烈的批评。米芾对颜柳欧的强烈批判意识表明书法从法向意转变,但对他的某些话必须辨证地理解。

2a我认为,可从运笔角度、速度、对比度和力度四个方面来理解“八面出锋”。角度指毛笔与纸面接触构成角度。速度根据线条的直曲、方圆、强弱、生涩和干湿等变化来分析。米芾自称“刷字”,用笔迅疾劲健,尽兴尽势,追求韵味、气魄和力量,最主要是追求自然。他的书法作品,大至诗帖,小至尺牍、题跋都具有痛快淋漓、奇纵变幻和雄健清新的特点以及快刀利剑的气势,将其为人性情与创作时的一瞬间感受发挥无遗。对比度指长短画比较,字形宽窄、交错重缀和分离紧合比较。米芾作品中,在很多粗重字形中一般都有几个较细笔画的字,显得很跳,王铎同样保留了这一方法。力度主要是指轻重、出钩、粗细等,米芾不同于一般人处在于横画尤其是起笔很粗,竖画反而细,出钩重,为人诟病。米芾强调“八面出锋”,注重中锋、侧锋和露锋等多种变化,不拘一格,表现了动态的美感。周星莲《临池管见》云:“能将此笔正用、侧用、顺用、逆用、重用、轻用、虚用、实用,擒得定,纵得出,遒得紧,拓得开,浑身都是解数,全仗笔尖毫末锋芒指使,乃为合拍。” 米芾是书史中罕见的将笔锋运用发挥到极点的人物。

3a米芾所谓“八面出锋”第一层含义是对中锋运用辨证的,更深意义上的理解。从历代留传下来的大量墨迹来看,几乎没有哪一笔点画不是露锋起笔的。书法在很大程度上却强调藏锋、中锋。“藏”即藏头,因笔着纸,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不论笔锋左行、右行、转弯和变向都使笔锋保持在笔画中轴线,但这句话并无把点画起笔写成圆头圆脑之意,也不是要笔杆在行笔时永远垂直于纸面,而要根据笔画不同走向,有一定角度的倾斜。因为要保持中锋行笔,不可能只有一个锋面。“八面出锋”就是要根据不同笔画的不同走向,使用不同的锋面,关键就是每一次转换都要把笔锋调整到没有任何方向,才能使笔锋始终保持中锋行笔。以写横折为例,笔向右行,锋却朝左。写竖画时,笔向下行,按中锋要求来说,锋必须完全朝上,需要在横竖交接转折点调换。在写横画的过程中调锋,笔锋送足,再轻提使笔锋挺直,在纸平面上没有任何方向,然后再下按写竖画。在笔画转换方向时,通过对笔锋快速、短促、有力的提按转向调锋动作,使点画转折处既有骨力而又气脉通畅。

4a“八面出锋”的第二层含义是中锋运用结合多种锋法,米芾书作中有很多他人不常用的用锋法,或者是更高明、更巧妙的运用,如逆锋、侧锋、驻锋和拖锋等。一般说来,使用逆锋通常有两种,一是实逆,二是虚逆。实逆是指笔锋轻轻人纸,向点画的反方向运行极短的一段,然后再调锋运笔;虚逆就是笔锋在空中作逆锋动作,笔锋在逆的过程中并不着纸,即空中取逆势。米芾在很多时候运用虚逆的方法,实质上吸收了褚遂良凌空起笔方法,将很多动作留在空中,米芾法书很少牵丝连接。很多人认为侧锋不可取,是病笔,但侧锋运用得法,所写点画可以跌宕多姿,富有变化,从而使字形妍美生动,米芾书迹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一点。驻锋是运笔中的一瞬间稍停而待动的短暂性用笔动作,米芾钩撇画书写中常出现。拖锋即笔管可以任意向不同的方向倾斜,具体来讲,即轻提用锋,把笔逐渐提起以离开纸面,切忌飘浮无力,一掠滑过,应将力量贯注于毫端至笔画末端,实际上,这些动作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主要是为了增加字的风流程度,表现美感,米芾常用于最后一笔不藏锋的主笔画,以增加气势空间。

5a除此而外,米芾还善于铺毫和把握书写速度与线质关系。铺毫的目的是为了万毫齐力,使点画骨肉相称,提按顿挫,不至于裹束僵弱,不仅仅用笔尖描画。否则,写出来的字就会干枯无血肉,骨气荡然无存。善用锋者力求笔锋着纸的每一根毫芒都能起到作用。一般说来,行笔慢的好处是点画凝重浑厚,缺点是容易痴迷迟钝;行笔快能使点画明利爽健,但易带来轻薄浮滑的弊病。欧阳询《传授诀》中说:“凡书字最不可忙,忙则失势,次不可缓,缓则骨痴。”因此,单方面地强调“迟”或“速”都是有失偏颇的,应该根据自己的熟练程度,将二者结合。他所处时代使用的是竹纸,适合于快速书写,笔画不变形,不像生宣一样难以控制。刘熙载《书概》所云:“行笔不论迟速,期于备法,善书者虽速而法备,不善书者虽迟而法遗。”米芾书法一方面行笔忒快,另一方面,线条也非常扎实。

6a在米芾的具体创作中,有许多主张作其宣言,如对笔画回峰“如蒸饼”的嘲讽,认为刻意做作,反失自然,书法是发自心底的情感墨戏,贵在自然,在尚意书风潮流下,犹为注重这一点,米芾有“老厌奴书不玩鹅”的心态。老米书迹多是半寸见方小字,像《蜀素帖》和《苕溪诗选》以及一些手札等,即使宋笔锋颖很短,也可以得心应手。但米芾的大字名篇如《多景楼诗》、《虹县诗选》和《研山铭》等,较之小字作品更加率意,笔法运用达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常见“折钗股”、“屋漏痕”笔法,可见米芾作书功力极深,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调整笔锋,擒纵自如,收放无常,正如他自言的“无垂无缩,无往不收”。米芾所提倡“八面出锋”,实质上是功力水到渠成的最终结果,遍临百家,“至老既成,不知以何为祖”。以米芾的资质和高超技艺,所站的高度来讲这番话,理解起来应该设身处地,如果生搬硬套、断章取义,势必舍本逐末、缘木求鱼。

1a 2a 3a 4a 5a 6a 7a 8a释文

苕溪之水天目来,月华倒浸琼瑶台。士龙云孙住溪穴,生禽玉兔出明月。玉兔秋毫劲于铁,昆仑嶰竹昆刀截。束毫管竹齐且尖,脱颖不数毛锥铦。来供云窗才一执,逸兴横生风雨意。波涛汹涌沧海立,驱毫入波饮玄湆。山泽龙蛇曾敢蛰,飞走云烟鬼神泣。科斗久废篆籀构,拨橙匾何盘纡。跃龙卧虎便且舒,钟王草圣人争趣。眵瞳晚年方着书,心画每爱隺骨臞。良林遒健铁不如,众材翕茸来墨猪。遂良择材人未识,妙趣难施浑绵力。瑠璃象管徒尔饰,到手胡能供一掷。苕东此艺比屋攻,几人如俊称良工。补天须夺造化功,何时可入明光宫。麒麟涓涓泻寒渌,目光隐现流鸜鹆。洴藤澼茧三百幅,一拂春膏净于玉。辞宏气壮意神速,顷刻珠玑千万斛。浩然文思河东倾,佣书耻作细若蝇。会缚虎须作椽笔,一画天地咸清宁。传岩更肖旁求行,歧山皷文燕然铭。浯溪摩崖书颂声,殷周汉唐相中兴。此时名遂功业成,贡尔中书封管城。岁在重光大渊献冬日至后十有二日,云松老人在城东寄寄轩书。

陆居仁 ,生卒年不详,字宅之,号巢松翁,又号云松野褐,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元泰定三年(1326年)举乡试,隐居不仕,教授以终。工诗,与杨维桢、钱维善相唱和,死后与杨、钱同葬千山东麓,人称“三高士墓”。善书法。有《云松野褐集》传世。

《苕之水诗》 陆居仁书,纸本,手卷,纵28.2cm,横130.7cm,草书,41行。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卷前钤陆氏“云间”、“幽谷一叟”印2方;卷末钤陆氏 “宅山”、“陆氏居仁”、“静寿山”、“卧松亭”、“寄寄轩”款印5方。鉴藏印以项元汴、卞永誉、安岐三家最多,并有项氏“意字号”编号。《苕之水诗》卷书七言古诗一首,赞扬笔工陆文俊所制毛笔精良耐用,夺造化之功。据自署年款,此卷书于明洪武四年辛亥(1371年),是陆居仁晚年的草书精品。书法飘逸苍秀,得张旭、怀素、孙过庭遗意。 后幅有元代张枢楷书次韵陆诗并记,乃张枢传世名迹。又有元代陈朴题跋、袁凯题诗各一段。此卷曾经清代乾隆内府、宣统内府收藏。

1a作品鉴赏

《先茔帖》又称《致白珽札》。白珽(1243-1328),字廷玉,号湛渊,钱塘人。曾官婺州路、兰溪州判官。擅长诗文。

据《鲜于府君墓志铭》记载,鲜于枢的高祖曾经做过官,祖父“读书通大义,不为科举业”。蒙古军队攻下德兴府后,携家南逃,走到居庸关被“盗”所杀,祖母带全家到处奔波,金哀宗天兴元年(1232年),又北上定居范阳(今河北涿州)。鲜于枢的父亲从事办理运粮的差事。常年往返于中都、大都、汴梁以及扬州、杭州之间。鲜于枢少年时不断随父迁居。鲜于枢有北方人的慷慨、豪气,身材魁梧,胡须浓重,朋友们称其为“髯公”。同时期的诗人柳贯说他“面带河朔伟气,每酒酣骜放,吟诗作字奇态横生。其饮酒诸诗,尤旷达可喜;遇其得意往往为人诵之”。自负随意的性格,一开始就导致他与周围环境及上层当权者的种种冲突。元世祖至元二年(1265年)以后,鲜于枢先后辗转于汴梁、扬州、杭州、金华等地,担任一些中下级官职,很不顺利。常与上司争是非于公庭之间,一语不合,则拂袖而去,为百姓爱戴,称“我鲜于公”。曾三次去官或遭贬。37岁后定居杭州,于西湖虎林筑困学斋。元成宗大德六年(1302年)被授予太常寺典簿,未及到任,逝于钱塘,年仅57岁。

2a由于一生官位都不高,常赋闲家中,鲜于枢得以充分发挥自己的艺术才能,他除具书法专长外,更是一位文学家,写下了许多诗词。他还能作曲,弹得一手好琴,而且精通文物鉴定。正因为有广泛的艺术修养,且将之融合到书法中,鲜于枢方成为书法大家。

鲜于枢书健拔跌荡气宇轩昂,赵孟俯甚重之,每以二纸易其一书。然二人皆元时一代巨擘,而赵氏的谦逊敦厚,尤可为学者师表。性情刻薄,胸不容人,笔底必落小家路数。此札前三行严正朴茂,书与情合,此后渐趋率放,畅达中有沉郁之致,是神韵功力兼长的佳作。

本幅谢希曾题:此纸有唐人气息,太常书中上乘也。

释文:先茔围墙急用四兽像,欲求寺院砌地厚大方縥五枚。宗师或有之,不知湛渊子可以下一转语否?檀波罗蜜亦当行所当为事,必不吝也。呵呵。枢顿首。湛渊路教翰学先生。八月廿六日。3a 4a

1a清 华喦 和合二仙 寒山拾得像 立轴 设色绢本 成交价649万元

华喦(1682~1756),字秋岳,一字空尘,号新罗山人,又号白沙道人、离垢居士等,福建上杭人。“扬州八怪”之一。侨寓扬州。工诗善画、山水、花鸟、人物皆精,尤以人物见长,随意点染,无不佳妙。他年轻时做过工匠,据说曾为景德镇绘过瓷器。他在继承明清写意花鸟传统的基础上,受恽南田影响,创造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善用粗笔、渴笔,所画花鸟,草虫和小动物,形象都自然逼真,活泼生动,秀丽出众,富有生趣。画人物以简取胜,纵逸趣脱,标新立异,空中有画,着处无痕,独开生面。他寓居扬州较久,扬州人遂得传他的画派,最著名的有朱本、管希宁、李梅生、虚谷和尚等,其画风对清代和近代的花鸟画有一定影响。华嵒的人物画大体有三种风貌,早期宗法宋李公麟,画风严谨,造型准确写实。中年以后效法明陈洪绶及其传派,人物有所变形,注重画面的装饰效果。晚年博取众家所长,形成自己形神兼备、既写实又具韵味的笔墨风格。

华喦是清朝中期一位活跃于扬州画坛的著名画家,在当时就有诗书画“三绝”之誉,其中尤以他的画最为有名,他的花鸟画、山水画和人物厕既能“力追古法”又具有鲜明的个性,成就极高,所以后世有论者将他与当时同样寓居扬州以卖画为生的金农、郑燮、黄慎、罗聘、高翔、王士慎等人统称为扬州画派。在杭州,除了徐紫山、吴石仓、厉鹗等诗文之友外,还有郑岱等画友。据《墨林今话》记载:“郑岱,字在东,号淡泉,又号端石山人,与秋岳友善。秋岳以逸胜,淡泉以能胜。” 前人画迹的滋养,与同道的相互切磋,前辈画家的指点,加上杭州优美的湖光山色,使华喦的画艺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早年从民间画师处习得的粗俗之气一扫而光,他的画不仅被称之为逸品,甚至有人认为可以与倪云林比肩,厉鹗曾有诗赞日:“华君墨戏今倪瓒,下笔烟云互凌乱。”华喦的画体现了迥异于其他各家的独特风貌,清朝的张庚在《国朝画征续录》中对华喦绘画的评价极高,说他“山水、花鸟、草虫,皆能脱去时习,而力追古法,不求妍媚,诚为近日空谷足音。”虽出身布衣,却能在当时声誉显赫、强手如林的扬州画坛占有一席之地、卓然自成一家,且影响深远,余绪不断,这也证明华喦绘画成就之高。

《和合二仙》,华新罗精彩之作。华新罗素以花鸟著称于世,人物、山水亦有佳构,《和合二仙》颇能反映他这方面的艺术成就。画家既注意对人物神态的刻画,又能较妥贴的烘托环境气氛,使人物在环境之中显得和谐、自然。此画中二仙面庞丰腴,意态愉悦,同时又注意两人的情绪呼应,极为传神。人物衣纹运用畅利的行云流水描和飘逸的兰叶描,挥洒自如,具有清秀、柔和、文雅的笔墨韵味。背景苍松,偃仰多姿,山石浑厚恣放。整个画面简率疏秀,极为精彩。

1a王铎 行书与傅伯济诗 嘉德2015春拍 成交价1150万元

作品鉴赏

王铎书法独具特色,世称“神笔王铎”。他的书法与董其昌齐名,明末有“南董北王”之称,王铎擅长行草,笔法大,劲健洒脱,淋漓痛快。此件书法作品,恣意任性,挥洒自如,情绪跌宕,势不可挡,却充满流转自如,力道千钧的力量。

2a此为王铎五十岁时所书,这时他已从浸淫晋人泛滥唐宋而又卓然自立为一个划时代的书道大家。本轴书自作诗,得颜鲁公之宽博沉雄,复兼米南宫之跌宕纵横,用笔稍缓,力敌千钧,而结体点划,以及轻重徐疾、疏密映带无不用心,既不失气势之磅礴,又不失笔意墨法的精到,是他盛年佳制。

3a释文: 斋中花亚独从容,老物归根日下舂。敢信功名荣赐(?),(?)(?)诗酒祭先农。卫沙渺渺伤流水,嵩石巉巉惜定峰。发(?)明王君自重,向来孰是好真龙。即景作柬伯济傅。辛巳季冬,雪夜书于借椒轩。王铎具草。

北京荣宝2014拍卖的《王铎诗稿》

【与傅伯济】

斋中花亚独从容,老物归根日下舂。敢信功名真赐复,惟将诗酒祭先农。卫沙渺渺伤流水,蒿石巉巉惜定峰。发梦明王君自重,从前孰是好真龙。

※见于《拟山园选集》七律卷四4a

1a一、书艺

罗振玉生前有自印书法集四种:一是《金薤琳琅》初二集,各一册。《初集》收《秦公敦铭》拓本及雪堂手书释文与临本、汉《朝侯小子碑》拓本及雪堂临本。《二集》收《虢季子白盘铭》拓本及吴大鍶临本、《新莽量》拓本及雪堂临本、汉《袁敞碑》拓本及雪堂临本。二是《集殷虚文字楹帖》二种:《集殷虚文字楹帖》一卷,贻安堂石板影印手稿本;《集殷虚文字楹帖汇编》四卷合一册,东方学会石版影印手稿本。前者为罗氏所集,后者增章钰百三十四、高德馨八十五、王季烈二十四,并罗氏百七十七,共四百联。又曾自印《周韩太尉墓表阴侧记》一纸。

罗振玉先生的书法,虽无大名,但赏音亦不可谓少。《中国书法全集》第七十八有《康有为 梁启超罗振玉郑孝胥》一种;日本《书论》杂志第三十二号有《罗振玉特集》:张本义、萧文立编《罗雪堂合集》,收《雪堂法书集萃》三卷,上临古,中自运,下文稿题署:《罗雪堂合集》并收《集殷虚文字楹帖》、《石鼓文考释》等手书;许礼平、苏士澍也曾将罗氏书法编入《中国名家法书》系列第十三种,一九九七年出版;另《罗振玉手札》一种,上海书画出版社《翰札菁华》本,叶鹏飞导读,收致杨守敬书八通。这类本子,均系着眼于罗氏书艺而作。

2a二、人品

但另有一类,评骘却兼及其人品,例如王家葵《近代书林品藻录》(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9年),借司空图《诗品》之体,以“廿四品”衡论书家,置罗振玉、郑孝胥、周作人、袁克文、郭沫若五人于卷末,曰“流动品”。意谓诸君大节亏差,故退居全书之末,俾令后世学书者,知其为人,若王觉斯、阮圆海然。

这两种评论取向,我较赞成前者,为什么?

谈艺而重人品,为历来之恒言。然陈义高而不中理,非夫子之道也。夫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论语·宪问》)正因有言者不必有德,故不以言举人,亦不以人废言。若以人废言,宰我便不该仍列名于四科十哲之中。因为孔子分明说过:“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论语·公冶长》)宰我言语甚妙而行德不称,令孔子悟到言与行本不一致,应予分别观之。有能合者,有德有言,固然甚善;其不能合,则二者本非一事,焉能强合?有一善于其间,即有足多者,又岂可以人废言哉?儒家是讲“中行”的,凡事应得乎中,不该危行矫厉以为高。就像“以德报怨”虽然高明,孔子却只愿说“以直报怨”。

其次,论艺便论艺,论人便论人,谈事情不该混其界限。正论艺时,偏去说某君人品好,大似笑话书里说某甲请别人评鉴其诗,人家说:“你是个好人”,某甲怪之曰:“我是问你我诗怎么样!”人家说:“你若能不作诗,更好!”文不对题,恰成了绕弯子骂人。同理,正论艺时,偏说某君人品差,亦同样是文不对题,找理由损人的。

何况,艺术的事,不能只拿一个简单的“人品即书品”理论来套。人品即书品,可悬为某种理想,但事实上艺术史的规律却是元遗山说的:“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论诗绝句》)文艺与作者未必是同一的,中间总有距离,不可不察。

再说,阮圆海、王觉斯,身世忠奸,与郑、罗、周、袁、郭诸君真要比较,恐怕也非一事。诸君之间,是非忠奸亦自不相同。郑、罗、周,或说是汉奸,袁克文是什么?就算他老子想当皇帝,他本身有什么罪过,足以贬居卷末?至于郭鼎堂之无耻,又与诸君情况不同。可见真要论人,其实甚难,郑、罗、周之为汉奸云云,考辨起来就很复杂,论史者不能用简单贴标签的方式谈问题。

因此概括来看,在艺术造诣上若站得住,虽蔡京、阮圆海,亦不当抹煞,且不会被抹杀。若艺术不行,虽神王圣武、大贤人、大忠烈,终亦无人问津。世有贤者文辞书画为人所珍者,非以其贤,实因它艺术上本有可观之故。

罗振玉撄汉奸之恶名已很久了,被诬是盗取王国维著作之小人也已甚久。但论近代名家法书,仍有不少人愿意注目他。如上所述,近年书法拍卖市场上还出现不少赝品。若非其书艺确有可观之处,恐怕是不会如此的。

以道德责人,有时又太过轻巧以致太过苛酷。须知一般道德,临财尚且苟得,临难尚且苟免。未临时,人人均能高谈仁义,一旦富贵傥来,或灾祸骤至,嘴脸便自不同。故道德也者,宜自励,不宜以此责人,涉身处地,我未必即胜于彼。何况天火劫烧,大变局、大动乱之世,身在局中,未若后人见事之明、处事之易,论者尤当多存恕道。若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不可徒以诟斥屏弃、自立厓岸为得意。

且要得其情,也非易易。郑孝胥、罗振玉效忠清室,甘为遗老,并无可议;可议者为借势日本以成伪满。但黄宗羲、朱舜水也曾借兵于日本,未成功而已。若成功,亦未必不另成一伪满。历史是不容假设的,但政治判断实各因情境利害而异,执一端而攻人,就不甚和恕了。

三、评骘

我之所以如此说,不只是为了反对以人品进退艺术之风,或替罗振玉开脱,而是要处理一个我们讨论罗先生书法艺术的难局。什么难局呢?

(一)罗振玉对于书法,当然是花了许多气力去从事的,但以艺为末事,仍是他的基本态度。故《永丰乡人稿甲·云窗漫稿序》云:“古人之文,以载道、以明艺,无苟作者。三十年来,笃守此义,未敢滥有造述。”《永丰乡人稿丁·雪堂书画跋尾叙》又云:“平生于立身行己,不敢违道以求合,其于鉴赏,亦根据学术,不欲苟同于当世。此编之作,盖将以美人伦、厚风俗,下之亦收多识之益,期无背于古人游艺之旨,而免玩物之讥。”《王文恪公画像疏稿卷跋》也说:“明季吴中文章节义之风,甲于宇内,实由王文恪、吴文定诸公为之首倡,而文恪立朝大节,尤冠绝当代。其文采馀艺,亦彪炳天壤间。每展观遗迹,令人肃然起敬。”

民国六年九月廿五日与董康书:“平生不愿以薄技娱人”,亦是此意。作字,除用以赈灾之类功用外,屡强调可用以陶冶性情。如民国五年十月初一与王国维书云:“居今之世,但有尚友古人,以书画略娱心意而已。”次年九月廿日又书云:“近日作篆隶书,大约日得二幅。一月计之,但能得六七十幅。我国民生至此,水旱偏灾,时时有之。发愿此后即振务毕,亦日书一纸。晚岁研究八法,亦自遣之一法。弟平日疏于酬应,书迹流传颇少,因是得略留羽毛于人间,于艺术又可日进,想谓然也。”民国十三年四月八日与王函更说:“奉示,知胸抱作恶。此虽环境使然,然当以黄石斋先生于囹圄中书《孝经》本赞之法处之。”

这些话,都显示了他对书画,主要用以怡情;次则救急,救自己之困乏,亦纾同胞水旱之灾;最后才是艺术造诣之讲究或追求。[1]

其自处如此,论古亦然,故于钱牧斋、王觉斯等,俱不重视。民国十二年七月与王函又说:“公游艺一节,当加入一人之学与众庶异,又须申明寓物而不役于物之类。凡游艺之事,皆所以涵养性灵,非如学堂学生之致志于诸学科。”

此等见解,乃吾国谈艺之正宗馀绪,亦是罗氏谈艺之大本所在,他对书法风格的选择,亦原于此。如跋孔宙碑云:“古人作书,无论何体,皆谨而不肆,法度端严。后人每以放逸自饰,此中不足也。卅年前亦自蹈此弊,今阅古渐多,乃窥知此旨,并知中不足而饰其外,终身无艺成之日。”[2]反对狂怪怒张之风,固有艺术上的认知,但狂怪放逸跟他涵养性情之旨不合,难道不是主要原因吗?凡强调涵养情性的艺论,多主张中和安雅、温柔敦厚,罗氏也不例外。故论罗氏之书学或书技,都不能忽略罗氏这个基本立场。

(二)但这个立场却对罗氏自己造成了难以解释的悖论:如果钱牧斋、王觉斯等,皆以二臣而艺术不足观,那么,罗振玉自己的书法还有什么好谈的?以先生之矛陷先生之盾,将何术以解之?

而我讲了,人品问题其实极为复杂难断。以马士英之祸国,乡人姚大荣尚且为撰《马阁老洗冤录》;以汪直、严嵩之罪恶,乡人迄今亦犹回护不以为非。至于史评,在清,自乾隆以至罗振玉,钱牧斋皆不齿于人口,然治南明史者则别有说法。因牧斋降清后,不一年即谢病归,又被囚于南京。二年后,弟子郑成功北伐,围南京,牧斋以《秋兴八首》贺之,诗中有“杀尽羯奴才敛手”之句。郑氏兵败,则有《后秋兴八首》志慨。他在此役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起什么作用虽还不太明白,但通海是无疑的。不著撰人《存信录》曾载:“永历六年冬,钱谦益迎姚志卓、朱全古祀神于其家,定入黔请命之举。七年七月,姚志卓入贵筑行营,上疏安隆,召见慰劳赐宴,遣志卓东还,招集义兵海上。……九年三月,简封朱全古兼兵科给事中,视师海上”,似牧斋不仅通海,且入黔请命,与郑成功呼应已久。若如此,则牧斋人品岂不又应另行评价?[3]

也就是说:乡议史评,于一人之大节,论案尚且如此之难,谈艺者又怎好据以立论?因此,我主张把人与艺松开点看。罗振玉谓游艺所以涵养性情,很好;平居以书画自娱自遣,不以技娱人,亦甚佳;遇灾难,能施书画以赈济,德素尤堪钦敬。但这都是自做修养的事。我说过,宜自励,不宜以此责人,故倒过来做为艺术评价标准就未必恰当了。何况,此等修养跟艺术成就也未必直接相等同,不必合而观之。

3a四、根柢

罗振玉平生博涉多优,论著积至百九十二种,传布者又数百种,精力绝人,实堪赞叹。但我以为他的学问并不难掌握,因为基本上即是碑刻研究的延伸。

依张本义、萧文立两先生所编《罗雪堂合集》考之,碑刻冢墓遗文即达四十二种,甲骨、金文、简牍文字、石经及敦煌遗文之考释又十种,占了罗氏著作之大宗。文集中,《唐风楼金石文字跋尾》;《永丰乡人稿》中《雪堂金石文字跋尾》;笔记中《读碑小笺》、《金石书录》、《读积古斋钟鼎彝器文字札记》、《石交录》等等,也属于此类。由金石考释发展出来,则有兼论形器的古器物学十四种、目录校勘辑佚的四十五种。

故罗氏学问整个根柢在文字学。可是又与乾嘉朴学诸家不同。乾嘉诸老是以《说文》为中心,上通下贯;他是以碑刻为中心。乾嘉之文字学,特点在考音韵以说训诂,所谓“因声求义”;他却不甚理会声韵学,独就文字考辨之。因此看起来虽汗漫无涯,方法及格局其实颇为单调,也并不能真正通贯四部。历史学著作十五种,大抵就只是年表、校补之类,于经子义理也罕有述及。

若勿以比拟不伦讥我,则我想用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吐蕃国师鸠摩智来形容他。鸠摩智号称兼擅少林七十二绝艺,技压群伦,令人惊异。因为没有人可以同时兼通那么多艺业的。但后来才明白他是以一种“小无相功”功法去运用招式,招式虽异,功法根本则同。罗先生治金、石、砖、印、泉、镜、甲骨、简牍、地券、造像、书版、档案等,材料与范围固然突越往古,方法却是一贯的。

如此说,并不是要贬抑罗先生的学术成就,而是突出说明罗先生学问的根柢,指出碑刻研究在他整个学问体系中实居核心地位。近年谈罗氏成就与贡献者,多注目于他在敦煌、甲骨、档案、简牍方面的功绩,不知碑刻才是压箱底的本事。

萧文立《罗雪堂著述述略稿》于《殷虚书契考释条》下云:“雪堂之精于小学,尤其《说文》之学,发轫于少年偕长兄振鋆篝灯租碑校读时。……年逋逾冠,即有《读碑小笺》。王国维则少时喜史汉、治西方哲学,考释卜辞之心得亦重于古史而非文字。”以此辨两家学风之不同,甚是。

《读碑小笺》作于十九岁。同时又作《增订碑别字》。《碑别字》即罗振鋆著,罗振玉续有补、增订、拾遗,谓此乃采辑碑版别构诸字之不载字书者,为小学之支流、校勘家之秘笈。可见此乃罗氏家学工夫所在。迨及罗振玉末年,最后之著作《石交录》,仍属此种。故萧先生云碑刻墓志为罗雪堂最力、最专、成绩最著之学,自十七岁赁碑夜读起,可谓与石刻文字相始终。

罗氏《雪堂金石文字跋尾》序中亦有此语,说:“予年十有六,即喜治金石之学。……念我生之不辰,叹人间之何世。自顾平生志事,百无一成。……倘异日者,此数卷书得流传人间,后世或将以我为金石学家,予且无辞以谢之矣。”罗氏当然不止是金石家,但金石之学确为其学术主力;而其中金又本于石,可以断言。

4a五、碑学

罗之治碑刻,重在文字,与清代书法家讲碑学并不相同,乃是朴学家的路数。罗于其所得亦极自负。民国七年八月十日与王国维函云:“近仍以写定《金石文字簿录》自遣,现已编至东魏,今年想可成书。此书成,虽无用,遥知当胜于吴荷屋《帖苑》也。至方药雨之《校碑随笔》,糊涂谬妄,不学无术,正当摧烧耳”,廿七年又有与柯昌泗书,说:“不佞壮岁曾撰《访碑日札》,闻叶学使有《语石》之作。遽尔中辍。后叶书刊布,知所见未甚广”等,均可证。

其馀批评《淇泉摹古录》甚陋、《金石萃编》不足据、《寰宇访碑录》多重复错误、《千甓亭砖录》汉砖多伪等,不一而足。

说到碑刻,凡治书法史者都知道:清代中叶以后,书学之发展,一直与碑学相始终。因此,要谈罗氏的书法,自不能不注意到他深厚的碑学。朴学家论碑,以述形制、考异文、辨字体、释字义、计字数为主,书风妍蚩、刻拓工拙只是附及而已,而后者才是书法家所重的。罗之重心不在此,但也并非不兼及,如《大字原石〈麻姑仙坛记〉跋》:

考鲁公书碑,此石镌勒最善,笔笔生动,不异于毫素间。……玉平日最嗜颜书,所藏鲁公碑刻,于《多宝塔》、《画像赞》得宋拓本;于《干禄字书》、《郭家庙碑》、《论坐帖》、《二祭稿》得元拓本;于《八关斋会报德记》、《家庙碑》、《元次山碑》得明拓本,古缘不浅。又得此本,差可自豪矣。

民国四年他在洛阳访得《皇女碑》残石拓本,后影印入《汉晋石刻墨影》,也有跋云:“书迹纵逸骏利,在《王基》、《曹真》、《孙夫人》之间,而精劲过之,疑出魏晋人手。”

罗氏研究或刊印旧碑古拓时,此类言论很不少。如说齐鲁古陶器阴阳文之不同,有草兼隶体者,文字则齐醇而燕肆;汉陶器多作草隶,隶书似《武梁祠画像题字》,方若藏汉陶分书如碑版;汉《熹平石经》书势雄伟非出一手,魏正始《三体石经》足考篆法递变之迹,六朝《泰山经石峪金刚经》雄伟博大,隋《房山石经》清劲婉丽,灌县《孟蜀石经》清婉;三国魏《沛国郥张盛墓表》严整苍厚,孙吴《九江买地券》甚精,《贺齐志》为楷书之鼻祖,《和国仁墓碑》隶书朴厚;晋《荀岳志》隶法甚精,近世出土晋志文字尤精者《荀岳志》外,为《贵人左棻墓志》、《张盛墓记》及《石尠志》,《石定墓志》及《郑舒夫人刘氏残志》次之;六朝《元珽妻穆玉蓉墓志》书法均至精,《元纂志》褚薛先导,《元诠墓志》近出元魏诸王志之冠,《元珍墓志》文字均好,《元怀墓志》端劲秀拔,《娄氏墓志铭》宽博大雅,《卢氏墓志铭》北周翘楚,《赫连子悦墓志》六朝隶书之冠,《王佛女买地券》似辑安之《好大王陵碑》,齐《上官长孙氏冢记》书法宽博,然亦颇有粗劣者;隋《张轲墓志》雅丽、《董美人墓志》书法清瘦;唐《李基志》正书精健、《泉男生墓志》为近出唐志之冠,《王贞志》精雅、《萧缮墓志》书亦工致、《崔哲墓志》文字均胜、《袁公瑜墓志》狄仁杰书至可珍、《崔孝昌志》文字均佳、《贾钦惠墓志》大雅可观、《程君墓志》丰伟、《张怀实墓志》尔雅、《李虚中墓志》尔雅不俗、《女冠徐氏志》分书娴雅。《梓州牛头山寺舍利塔铭》书法精雅,隋《善法寺舍利塔记》书法至朴,唐《至相寺塔记》小楷至精、《药师寺塔檫铭》似六朝。潍县陈氏旧藏周秦间一小石文字精绝,汉石狮子刻字甚精,延年石室刻字颇精,白马寺刻石字雄伟可爱,建德周氏藏汉残石文字最精者。六朝《登云峰山诗》石刻隽健婉丽六朝之冠,《百峰山石刻》清劲隽妙北朝第一,北魏造像笔力健拔,魏《高归彦造像记》端雅精整,《刘根等造像》书迹至精,刘宋《□熊造像》似《爨龙颜》、《寇君碑》,《朱昙思造像记》书法至颖利,梁《虞思美造像》梁造像之冠,周善业泥楷法精妙,强独乐为文帝造像极劲整,河南有六朝佛像顶泥文字,唐《张猫造像记》清劲,宋江宁《东坡题名》苏书最佳,金大理《黄华老人诗刻》草书奇劲……

从文字学和历史考证的角度说,他讲的颜真卿那些拓本其实并没什么价值,其价值只在书法艺术的研究上,可见罗氏对碑帖自有不尽同于文字学家的态度。

这种态度即表现于他对书迹名刻名帖的追求上,民国五年八月八日致邹安函自述:“《落水兰亭》,弟平生所见已三本,皆有名人跋,皆非后人伪托,今公又见一本,不知视弟所见何如也。索价几何,希示及,若果佳者,公何不用玻璃板精印之邪?”民国七年与弟函又称:“授公欲购陈印僧《张猛龙碑》,此次在沪见过,字多剪脱,拓亦不精,尚不如兄之第四本。兄所藏四本,一绛云楼藏本,已售去;二宝侍郎本;三黄莘田本;四周季贶藏整本。四本中第二较旧而拓手不精,且多脱字,第一本亦然,第三本精拓足字,第四本又后于前三本。故敝藏实以黄莘田本为极精。……鄙意以印第四本为宜也。”一《张猛龙碑》,收集拓本四种;一《落水兰亭》,所见又已三种,而皆仍不断访求之。

这不能解释为他兼有收藏家的身份,故欲网罗佳拓以做买卖;而是对旧拓书法艺术的讲究,所以若真有好本子,他就主张印出来。这就不是做买卖、搞收藏的心态了。民国十三年三月十一日与王国维书且告诉王氏:“小欧书志精拓足本一分,亦祈惠存,可装轴存之,以后恐无此精拓矣!”此拓即以赠王,而口气显然是对书法艺术的欣赏。

5a六、笔法

由这个角度看,可以说清代考碑刻、论金石,本来分流的文字考订与艺术审美二路,到罗振玉才真正合流。罗虽没有像康有为写《广艺舟双楫》那样,从书法艺术上去写出一本专著来,但他影刊传布金石时,多兼有论艺之心。《答人问学篆书》一文,于此剖析甚明:

大约篆书可分为三时期:古文一也,秦汉魏晋二也,唐宋三也,古史以古彝器款识及贞卜为一类,而歧阳猎碣附之。秦汉以吉金款识及碑额为一类,而新出之魏石经直接两京。唐以后则李少温、二徐、梦英为一类,而元之赵文敏又直接李徐之传。若以书势而言,则可分结字与用笔为两大端。……篆书自汉人始变,三古之法为宽和,至唐益为纡徐;宋以后古法殆绝。邓完白用汉法,去古甚远,近百年间,吴清卿中丞始倡复古,盖得力于金文,然斯相真面目,尚未能窥见。近发现龟甲文字及秦虎符,然后三古及相斯篆法乃益明。

这里特别提到龟甲文字与秦虎符。秦《阳陵虎符》是他心爱之物。世传虎符一共只有三件:《新组虎符》仅存左半,已流入法国。罗得到的是《阳陵虎符》,左右俱全。一九七五年陕西另出一件《杜虎符》,也只存左半。《新组符》,民国八年九月十八日罗曾请王国维考证,因为他怀疑符制不类西汉。《杜虎符》则罗氏子福颐另有考证,亦以为伪作。因此看来《阳陵符》最重要,但罗氏看重此符的原因并不只因它真或罕见,也不仅是形制,还因它“书体极古”。他认为由符上的文字可以追溯或复原李斯的篆法,故曾临虎符,作跋语云:“此符藏予斋中三年矣,相斯笔法悉在此十二字中,世间至宝也。”所重者,正在于它书法艺术上的意义。[4]

甲骨的情况也一样。甲骨出土,足以考文,亦足以证史。考文之功,罗氏椎轮大辂;证史之功,王国维贡献厥伟。但王氏对甲骨,就不会有罗振玉那种欲从书法之美上来掌握它的想法。

罗于考文之馀,复于民国十年刊行《集殷虚文字楹帖》,四年后又把自己跟章式之、高德馨、王季烈三家之作合刊为《集殷虚文字汇编》,开甲骨文书法化之先河。曾有函与王国维说:“弟近以三日之力,集殷虚文字可识者为四、五、六、七、八字楹帖百联。已手写,在都付印。印成奉教。拟请公亦集百联,弟当手写,同付印。殷虚文字中,辞藻字颇多,故弟集百联,苦其未尽,甚盼公再为之。”(民国十年二月十二日)可惜王无意于此,故罗转请王季烈等人同集。这里,就看得出罗氏对于把甲骨文做为书法艺术性审美文字的用心,兴致不浅,而王国维则不同调。

王国维平生无论析书法之作,于书艺亦不究心。王家葵说他的字:“几乎没有个性,因此也缺乏艺术性。……笔札很受罗振玉的影响,但气息远逊,可取者不多”,倒是知言。大家都晓得王后来偏向经史文字考证,是受了罗的影响,却未注意到罗氏不断在书画上诱导他,希望他也能治书画之学,却总不成功。可见人的性向兴趣终究难以趋同,而罗重视文字的书法艺术性这一特点,在这种对比中亦格外明显。

此外,《贞松堂藏历代名人法书》收敦煌所出晋人草书尺牍墨迹,跟甲骨文的书法作品化相同,是敦煌文书被吸收入书法史的先声。他说北齐写经甚精,《古写本史记残卷》清劲快厉,《晋纪》书法至精,《姚秦写本僧肇维摩诘经解》从分隶出,《周易王弼注》缮写精善,《尚书隶古定》缮写精正,日本藏《古文尚书·周书》书法精健,六朝与唐写本《毛诗传笺》佳者尤精善,日本藏《毛诗》字迹疏秀,《春秋榖梁传集解》书法甚精,《春秋榖梁传解释》书迹精雅、唐写至佳,《原本玉篇残卷》书法劲妙,《老子义残卷》书体至精,《南华真经田子方品残卷》书法精善,《刘子》书势纵逸,《敦煌古写本道书残卷》书法清健、初唐至精,《道家书残卷》书势清健,《修文殿御览残卷》书法至精,敦煌石室唐馆本《金刚经》书法隽婉,日本藏《过去现在因果经》极精,唐户籍细楷甚端好等,皆为以书艺论文书之例证。

罗氏所刊印的书籍资料中,与书法相关者也不少,如《吉石盦丛书》二集收有《叶石林模急就章》;《东方学会丛刊》收《江村书画目》、《话雨楼碑帖目录》等。又拟编《隶草存》、《书苑众芳》,似未成,已成付刊者为《宸翰楼所藏书画目录》、《贞松堂藏书画目》、《天发神谶碑考》、《汉晋石刻墨影》、《贞松堂藏历代名人法书》、《百爵斋藏历代名人法书》、《赵文敏公虞文靖公法书》、《元八家法书》、《明成祖写经》、《祝京兆法书》、《明吴门四君子法书》、《国朝隶则》、《金薤琳琅》等,可谓洋洋大观,可由之以知其书学。

《汉晋石刻墨影》自谓所刊乃咸、同诸家所未得见者,笔法俱存,临池家可取以临写,仅下墨本一等。《明成祖写经》又云此本:“书艺容逸婉丽,扩之有寻丈之势,殆云间沈民则书也。诚宇内之奇迹,艺林之瑰宝。……世之留心法书者,倘亦珍为枕秘乎!”《金薤琳琅》则将古器拓本与吴大鍶、自己之临本合刊,最能看出临池取则之意。凡此,均是讲金石而留意书艺之证。

6a七、帖论

罗振玉另一个跟嘉、道以来讲碑学的人不同处,在于他并不排斥帖学,无碑帖区分或对立之意。前文曾举他自称若作《金石文字簿录》成,当远胜《帖苑》可为一例。《隋丁道护书启法寺碑跋》又说:

自阮文达公倡南北书派论,谓东晋宋齐梁陈为南派,赵燕魏齐周隋为北派;南派由钟卫及羲献僧虔以至智永虞世南,北派由钟卫索靖至丁道护等,以至欧褚。此论既出,当世莫不宗之。予以为时有先后,书有工拙,则有之;而谓南北分派,则未允也。因时有先后,故刘宋之《爨龙颜碑》、《刘怀民墓志》,与元魏之《中岳》、《西岳》两灵庙碑,书势正同(《爨碑》立于大明二年,《刘志》在大明八年,《灵庙碑》立于大安二年,相距不出十年),而与梁之《始兴忠武王碑》、魏之《刁惠公墓志》则异(《萧碑》立于普通二年,《刁志》在熙平二年,相距仅六年)。因楷从分出,在先则楷少分多,后则楷法渐备,阅岁六十,故尔相差;而同在一时,南北固无别也。因书有工拙,故同时同地之龙门石刻,其出拙工之手,如“正光孝昌”数十字之小造像记,拙陋如彼;而出于士大夫之《皇甫度石窟碑》,则工妙如此。《石窟碑》大似南朝诸刻,而《梁之慧影造像》,反与龙门拙工之作正同,此为工拙之分,亦非南北有异。予意自东晋至隋唐,中间二百馀年,楷法实以渐进步,逮隋而大成,初唐之欧虞褚薛,皆生于隋代,丁道护与诸贤同为楷法宗匠。必以丁欧为北派,伯施为南派,殆非通论矣。

从书艺的角度看,碑与帖根本不用分,都是书法史之一部分。这就打破了历来尊碑抑帖之风。

他自己的学问虽以石刻为根觰,却往下一直关联于法书帖拓,所刊宋元明清各家法书甚多,收集古帖及拓本亦极多。论帖亦极精。如说曾宏父《石刻铺叙》为帖学之祖,《临江二王帖目录评释》有功于帖学不浅,《汪本隶释刊误》校勘至精,《淳化秘阁法帖源流考》甄陶颇详,《滋蕙堂法帖题跋》有裨帖学,《阁帖汇考》会聚前书,程氏《南村帖考》鉴衡精当,吴荷屋《帖镜》存佚未知,《鸣野山房帖目》实系未成,惠兆壬《集帖目》搜采颇富,而间有舛误。而唐人传刻法帖,既刻木亦镌石,均甚精审。宋官帖辗转传橅寝失其真。然宋拓之可贵,首在能见笔法,存神韵。《兰亭序帖》唐人双钩本,游丞相藏本为传世《定武兰亭》第一,《十七帖》以唐摹北宋拓本第一。《智永千字文》小川简斋藏本可证宋来法帖传橅之失等等,皆深有所见。此外谈到的还有《破邪论序》、颜真卿四种(《送刘太冲叙》、《蔡明远帖》、《文殊帖》、《春田诗帖》)、颜真卿《干禄字书》、颜真卿《论坐帖》。宋拓《书谱序》刻本、唐林藻《深慰帖》初本、《急就章》诸本、范仲淹《与尹舍人二帖》、岳珂书《〈宸翰录〉卷》、苏轼帖、黄庭坚帖、朱熹书《〈易系辞〉刻本》,以及丛帖的《汝帖》、《甲秀堂帖》、《绿筠窝帖》、《澄清堂帖》、《越州石氏帖》等等,遍及帖学的各个方面。其《澄清堂帖跋》说:

《澄清堂帖》明中叶以后始显于世,……翁覃溪阁学遽诋为南宋坊肆所橅,谓“标题文字书法,与南宋坊贾刻书体势相埒,以与宋拓《大观》《汝帖》相较,不惟远谦逊《大观》,且较今所行肃府本尚不及”云云。予谓阁学失言甚矣!此帖标题书体,在永兴、率更之间,以唐以来石经校之,下启嘉祐,上承开成,而同符孟蜀。且与蜀椠李锷书之《尔雅》,南唐之“唐国通宝”钱文,均相肖似,当时书体,正自如此,多见古刻者,自能知之,无庸缕数。至谓此刻远逊《大观》,不及肃藩覆本之《淳化》。则非阁学务与矫激之言,由其见地,正自尔尔。盖阁学心意中,久牖于王知微所摹勒之右军书,以为山阴真面,尽在于是。日低首下心于《淳化官帖》,其平生赞仰疏记官帖之语,殆不下数万言。早岁攻书,至于白首,功力可谓深至,然于古人遒劲顿挫之妙,殆未有得。致以痴重为古厚,以模棱为浑朴,见真龙而惊,固宜然也。……黄米诸家,《诋官帖》多收伪迹,其言至精密,独不言摹勒之失。今试以官帖所摹诸家之书,除间架位置不同外,至笔法则一例圆满,全无差别,与每标签题,反如出一手,可知知微所摹,全是改易古人,以就己意,晋唐遗矩,荡焉无存。故以官帖初本校此帖,全无合处,而以此帖校宋拓《怀仁集序》及日本流传之唐橅《右军书记》,无一不合。此刻之与官帖,孰得孰失,更奚待烦言而决耶?……右军书法,大明于唐,大晦于宋,唐世弘文馆监书诸臣,若欧虞褚薛,固骎骎升山阴之堂而入其室,即解无畏等,亦天下之良工,非王侍书比也。予意此帖实出唐橅,故能得其真,不必出诸季真,乃为增重。且细省此刻,实是锓木,非出石刻,试观卷中诸断泐处,可知,因木无断泐理。则斯帖祖本,或依石刻,祖本之石已断,故斯帖存其旧迹。唐人勒石至巧,近年敦煌石室所出之唐初拓墨太宗《温泉铭》,锋颖铦利,不异出之毫素,则依石本上木,亦与传之缣素者无殊。予谓此帖非必从贺橅墨迹上木,此亦一证矣。……唐代传刻法书,勒石以外,亦用木版。杜陵所谓“绎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摹肥失真”是也。此帖之用木,本上承先唐之遗法,下启秘帖之先声。斯帖之为木本,既审谛而知之,又知此帖乃每四行为一版。因每卷所记,甲一丙一丁一,皆记版数,每四行后,必有数记,故知每四行为一版也。每版之高,约建初尺尺一寸,广约五寸七分。弟一卷二十六版,弟三卷三十六版,弟四卷十八版。盖版狭小,则不易裂损,且便收储。《淳化》则用长版,致裂后以银锭笋联之。此虽细微,后人亦不能如前人精密。其重于是者,可知矣。此为古今言法帖者之所忽,故表著之。……唐人橅刻之精,非后世所能方驾,而拓墨之法,则颇不致。予曩见唐太宗《温泉铭》,后有永徽间人墨书,为初唐拓墨可知。黝黑浓重,与明代关中拓法无殊。宋官帖用李廷痎墨,澄心堂纸,毡拓之善,为世称美。今观此帖,拓法精妙,远驾宋官帖初本之上,知宋世实师南唐旧法,而已有上下床之差别。古今拓墨之妙,无逾南唐者,然使不见此帖,亦乌得知之乎?……此帖所以关于右军书法绝续之故,显揭之以告天下,是则予之责也。……

这样论帖,其实已溢出清人帖学之外,是综合碑学、帖学所得之总体成果,包括行款、题署、用墨、刻版等等,故能见古人书迹之真。

罗氏论书人书艺,如云丁道护为楷法宗匠,狄仁杰书有褚薛风,《陈希望墓志》乃徐浩所书,《臧怀洛碑》李秀岩款自书,林藻始破方笔为圆,徐铉、徐锴篆书题名笔力浑劲入斯冰之室,苏轼多力丰筋非一味美满,朱熹渊雅隽逸、闳肆博大,尹洙楷书近虞世南,张艳篆书抗衡斯冰,王鲁翁父子工篆书有法度,邵雍合鲁公、诚悬为一手,与蔡忠惠抗行,耶律楚材书体方劲,罗洪先清和雅健,戚继光奇逸隽快,陈白阳婉隽有法度,杨廷麟雄肆温厚,祝允明晚岁不免习气,王履吉专师虞永兴等等,都是在这种学问的背景下说的。

7a八、位置

故就书法史言之,罗振玉之意义有三:(一)合清代南帖北碑之局;(二)合金石学考文谈艺之分;(三)开书家以新出古器物文字为临写运用对象之先,此后写简牍写帛书写权量写甲骨者乃不可胜数。一个新的书法时代,实由彼开之。

要明白这个划时代的意义并不容易。

举例来说,同时代马宗霍《书林藻鉴》所品藻者就只有王闿运、杨守敬、沈曾植、何维朴、张祖翼、郑文焯、吴昌硕、曾熙、李瑞清、康有为、朱祖谋、萧迁、曾广钧、谭延闿、程颂万等。其中惟张祖翼、谭延闿以学唐楷著,馀多嘉许其能得北碑之长。曾熙号称南宗,所学亦是南之碑而非帖。吴昌硕以学石鼓见长,超北碑而上,但誉者谓其有金石气,马宗霍则嗤其“纵挺横张,略无含蓄,村气满纸,篆法扫地尽矣”。

这表明那时书坛基本上仍笼罩在北碑或碑学风气中。像吴昌硕那样,虽想超拔而上,取法周秦,而其风格其实仍是碑的。以魄力雄强为主,未能得乎中行。

罗振玉才是一个转关人物。他的碑学,比谁都深,可说是碑学走到极至处了,且由碑上溯殷周甲金,开发了远比吴昌硕更多的资源。按理说他的书法应该更显金石气,更见碑版雄阔之气。然而不是。他写金石甲骨文字,都是较和婉的。

和婉的原因,一是前面讲过的,认为书法本是涵养性情之事,故不鼓励狂放怒张;二是要在斧凿刀刻中看出运笔用笔法来,不以刀斧之利为依归,故显得和婉;三则是反对南北之分;四,他的用笔,根柢实由帖上得来,所以后来写金石甲骨文字,终与由碑学入者不同。而这方面,他与沈曾植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曾植博学多才。罗对他虽也有微辞,但毕竟是罗振玉、王国维在当时遗老中最亲近也最佩服的人。民国五年十月,为了买画的事,罗写了许多信给王,对沈氏的绘画鉴赏能力颇有质疑。民国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又有一信,说自己偶尔惹得沈氏不高兴了,沈还发牢骚云:“学问之事既为公等垄断,而公之小行楷书又复卓绝,我毕生染翰,竟无入处?此关天事,又复何云。”可见他们的关系极为微妙。

可是,罗的小行楷,乃是欧、颜加上明人尺牍流丽之调,沈则世俗评价都说他是学北碑的,既如此,为何沈还会那么欣赏罗的小行楷呢?原因就是沈曾植其实非只碑学,他帖学甚深而又主张合南北,故于罗氏深致欣赏。

今人语及沈氏,都说他由北碑入手,复习《月仪》、《急就》、《出师颂》,上溯坠简、帛书及三代金文,力求高古。其实沈的功力未必在此,故论书往往以北合南,非崇碑抑帖者。试检其题跋及札记,即知此翁于帖学用功甚深,与何绍基之不同,亦即在此。《海日楼题跋》卷二《敬使君碑跋》曰:“此碑运锋结字,剧有与《定武兰亭》可相证发者。东魏书人,始变隶风,渐传南法,风尚所趋,正如文家温、魏向任、沈集中作贼不异。世无以北集压南集者,独可以北刻压南刻乎?此碑不独可证《兰亭》,且可证《黄庭》。”“寻其出入缓急之踪,乃与《定武兰亭》颇资印证。固知江左风流,东魏浸淫最早也。”不满世之倡碑学者抑南崇北,竟谓北人偷师江左。

又《禅静寺玝前铭敬使君碑跋》云:“北碑楷法,当以《刁惠公志》、《张猛龙碑》及此铭为大宗。《刁志》近大王、《张碑》近小王,此铭则内祀外拓,藏锋抽颖,兼用而时出之。中有可证《兰亭》者、可证《黄庭》者、可证《淳化》所刻山涛、庾亮诸人书者。……盖南北会通,隶楷裁制,古今嬗变,胥在于此。”推崇极至,而实藉此以发其南北会通之说而已。

沈是碑学书风末期将要转变的人物,故其持论如此。但历来却皆以为他是北碑一派,即显示了他综合南北的想法或做法还不成功。罗振玉也是合南北、兼碑帖的,其书学与书艺才更值得我们关注。

注释:

[1] 以书法救急,一种是售让古人之作品,一种是卖自己的字。罗先生有润格,与友人书中也常提及卖字的事。有与王季烈一函云:“楹帖遵书奉,润笔照收。”王氏与罗乃亲家关系,而笔润照收,可见平日资生颇赖于此。民国六年在京都时又有与表侄何宝善书说:“昨以北省水灾,斯民无告。变卖所藏书画古器物,得二万元,交红十字会散放。戋戋者虽不足济事,然姑尽此心而已。仆平生唯此长物,平时赖以度日,今思灾民之苦,尤甚于我,故一举散之,饥寒亦不暇计”,讲得尤其明白。题临虎符云:“沧桑以来,予所藏多出以易米,此符不知能相保否?”则说明了将来可能会出售。

[2] 罗跋所临《朝侯小子碑》,亦云学者不可堕入狂怪怒张之习。

[3] 另详朱希祖《抄校本存信编跋》,收入《明季史料题跋》,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从柳如是的角度谈这一问题的,则是陈寅恪《柳如是别传》。

[4] 罗振玉认为甲骨文字能考见李斯之笔法,所以他写甲骨文用篆法,通甲篆为一。后来许多写甲骨的人都摹仿甲骨刀契之形,未尽依罗之矩矱。这是不了解书法的“笔法”应跟刀斧刻凿痕分开的缘故。近人启功《论书绝句》云:“半生师笔不师刀”,“题记《龙门》字势雄,就中尤属《始平公》,学书别有观碑法,透过刀锋看笔锋”均指此言。罗振玉正是透过刀锋看笔锋的,故写金石跟道咸以来追摹刻铸效果者不同,写甲骨文与尔后规橅刀契形状者不同。

恽寿平与王翚交谊甚厚,彼此经常往来,游历山水,斟茗倾谈,切磋画艺。他们的山水画最初都从元四家入手,因此笔墨风韵很接近。后王翚进步很快,恽寿平自感才质不胜,致书王翚曰:“是道让兄独步矣,恪妄耻为天下第二手。”于是恽寿平转攻花鸟,以后山水不过偶一为之。从现存作品看,其山水多为册页小幅,笔墨洒脱秀逸,得元人淡冷幽隽之致,青绿设色亦佳。清钱杜《松壶画忆》评:“南田用淡青绿,风致潇洒似赵大年,胜石谷多矣。”

恽寿平对山水画的认识很全面。在《南田画跋》中,关于山水画的评论占了不少篇幅。如“春山如笑,夏山如怒,秋山如妆,冬山如睡。四山之意,山不能言,人能言之。秋令人悲,又能令人思。写秋者必得可悲可思之意,而后能为之。不然,不若听寒蝉与蟋蟀鸣也”。又如“文徵仲述古云:看吴仲圭画,当于密处求疏;看倪云林画,当于疏处求密。家香山翁每爱此语,尝谓此古人眼光铄破天下处。余则更进而反之曰:须疏处用疏,密处加密,合两公神趣而参取之,则两公参用合一之元微也”。

1a 2a纸本设色,共10页,每页纵27.5厘米,横35.2厘米,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恽寿平的山水画40岁以后较为精彩,例如此套作于42岁的《山水花鸟图册》。其中作山水五幅,以宗董源、巨然、赵孟頫诸家为主,神清骨秀,富有文人书卷之气。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送别总是带点惆怅和失落,无论是别人还是别地,徐志摩再别康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也是饱含着无尽的不舍。中国画里送别题材作品不少,我们选取了一些,大家来看看古人,是怎么风雅的说再见的!

在文学史上,送别诗萌芽于《诗经》,其中即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之语。

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中主人与客人道别的场面,都是以人物为主的送别景象。

1a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第五段散宴送别

以山水为主的送别图最早出现于两宋,根据石守谦的考证,北宋李公麟《阳关图》是与送别有关的早期山水图式,惜作品并未存世。《阳关图》更偏向于“诗图”,即以诗词入画使作品具有“送别”的意象,这也是文人画家创作的一种传统的送别图模式。

2a元李升《澱山送别图》

3a明唐寅《金阊送别》

4a明末清初萧云从《秋林送别》

送别图发展至明代达到兴盛,此时的书画创作在文人社交生活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读画与题画是文人唱和与交流的一种方式,而以书画作为赠品也成为一种风气。

例如,王绂的《凤城饯咏图》是为当时的太医院御医赵友同所绘,以送别图来表示对友人的不舍之情。宫廷画家王谔创作于1510年的《送源永春还国诗画卷》则是一种跨国友情的见证。唐寅的《金阊别意》则是送给一位苏州地方官员的作品。

5a清吴历《秋林送别图》

6a清戴熙《冶山送别图》

7a从作品内容来看,古代送别图的意象源自送别诗,如柳树、河水与美酒等,画中多出现长亭、折柳、兰舟或是正在作揖的人物。

8a明沈周《京江送别图》 1491年

9a明沈周《京口送别图》

10a明文伯仁《秋浦送别图》

传统江岸送别模式的作品一般采用一河两岸的构图,取景多选择具有送别意象的景物。例如,明代画家沈周创作于1491年的《京江送别图》描绘的是他与友人在京江送别叙州太守吴愈赴任的场景。此外,明代画家文伯仁的《秋浦送别图》、丁云鹏的《寒江送别图》皆为江岸送别的图式。

11a元赵原《晴川送客图》

12a清王原祁《送别诗意图》

陆上送别模式的作品在明代中期以后大量出现,作品以山水与树石为主景,烘托出瑰丽的气势,并以小桥流水作为点缀。例如,清代画家王原祁《送别诗意图》是为其前辈龚秉直所绘。王原祁与龚秉直的交情很深,曾为他创作过多件作品。在题跋中王原祁以长诗抒发了不舍的离情,并言:“门旅雁两三声,我去西江君北征。一片楼头寒夜月,桃花流水隔年情。两载相思南北分,孤舟淮浦忽逢君。离愁一夜连床话,湖岸西风浪接云。”

13a明沈周《虎丘送客图》

此外,还有一些作品以表现地方的特有景物为主,如沈周笔下的送别图曾多次描绘虎丘山,有《虎丘送别图》《虎丘恋别图》等作品。前者并未取虎丘山的实景入画,而是用山水比德的方式来赞誉友人;后者选取了一片丘陵地,画中的山石墨色淡雅,树木用笔概括。岸上共有四人,其中的两人向即将远行的友人作拜别之态。 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画家创作送别图的自由度有了一定的提升,表现出较浓厚的私属性。并且作品的写实性也有所加强,不仅记录了现实中的美景,同时也表现出朋友之间共同的生活经验。

“楷书汉字字典”《大广益会玉篇》早期刻本在沪展出。

我国现存最早以楷书汉字为收字对象的字典是由南朝梁、陈间人顾野王编著的《玉篇》,原书久淹无闻,后代所通行者为经唐人孙强增字、北宋大中祥符年间陈彭年等人重修的《大广益会玉篇》。目前,正在上海朵云轩艺术馆5楼展厅展出的由上海博古斋提供的元刻本《大广益会玉篇》,被上海图书馆专家认定为元代中期刻本,且刻印较国家图书馆的元代延祐二年圆沙书院本为佳。

1a在朵云轩展出的博古斋《大广益会玉篇》(局部)

《玉篇》是我国现存最早以楷书汉字为收字对象的字典,由南朝梁、陈间人顾野王编著,原书久淹无闻,今存日本的唐代写本,可能是最为接近原本面貌,可惜仅存残卷。后代所通行者,为经唐人孙强增字、北宋大中祥符年间陈彭年等人重修的《大广益会玉篇》,然而该书宋本完帙早就难以寻觅,12月9日-12月12日,上海朵云轩艺术馆5楼展厅展出一系列古籍善本精品,其中由上海博古斋提供的元刻本《大广益会玉篇》被古籍专家、上海图书馆历史文献中心高级研究员认定为元代中期刻本,且刻印较国家图书馆的元代延祐二年圆沙书院本为佳。

2a此次展出的《大广益会玉篇》

“目前所见诸本《大广益会玉篇》至少有两部系明版而非元代所刻:一为上海图书馆之莫棠旧藏残本,写刻颇劣,过去定作元刻,实因受客观条件限制,无法与他本比较。另一为国家图书馆藏詹氏进德堂刻本(经部4426,国图书号10506),其卷一末有‘詹氏进德书堂重刊’刊记,或许国图另有一部明弘治五年詹氏进德堂刻本的缘故(经部4432,国图书号7968),因版刻不同,便将此本定为元刻,但其字体呆板,甚至较国图另藏两部明初刻本(经部4429、4430,国图书号7966、7320)有所不如。此外,该两部所谓元刻本与国图两部明初刻本之版式皆为粗黑口,这一特征也是在鉴别元、明刻本时需要注意者。至于国图、上图其他没有牌记之元刻本,窃以为皆刊刻于元代后期,而唯独博古斋本为元中期刻本。”陈先行在鉴定中表述。

3a此次展出的《大广益会玉篇》

据陈先行介绍,通过检索《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著录元刻本《大广益会玉篇》共七部,除福建师范大学所藏八卷残本一时未能寓目者外,他于近日将国家图书馆所藏四部、上海图书馆所藏两部皆翻检过,“包括博古斋本在内,粗看版式皆四周双边,黑口,半叶十二行,多为福建地区坊肆所刻,但无一版本相同。众所周知,我国元代至明前期刻书之业,福建地区可谓独领风骚,尤以书坊刻书最盛,但版本之学发展至今,专家学者们于此并未作过全面爬梳研究,对该时期建刻之特点面貌认识颇为模糊。倘若原本没有牌记,或牌记存在不确定性,人们往往会作出似是而非的鉴定。元代福建地区刻书字体根源于唐楷,由建刻宋本起笔轻、落笔稍重之字体化出,但于起、落笔特别强调乃其特点,尤其是起笔,每呈现圆钩或圆角状,颇为夸张,至明代前期,一直为福建刻书特别是书坊刻书所采用。过去治版本者讲版刻字体,于此疏于探究,多以元刻本流行赵松雪字体笼统言之,实际该字体与赵字风马牛不相及。然而,这种字体之流行,或者说这种版刻风格的形成,有一个渐变过程。元代初期的福建刻书,即便同一部书版,其字体并非皆呈如此面貌,建刻宋字尚占据一定版面,只是相较宋本字体偏软而已。至元代中期,宋本字体的遗意遂荡然无存,一式这种字体。但是,从元中期至明前期,这种字体也是有变化的,元中期时的字体尚具秀逸灵动之态,而元后期则略显板滞,至明前期则呈偏长规整之匠字,了无生趣(山东省图书馆的那部《广韵》便是如此)。当然,各时期所刻又有精粗高下之分,须细加比较,方能有所意会。”

陈先行认为,由赏鉴一部元刻本而作一极为初步的个案研究,是想告诉人们,因受历史条件限制,前人编制目录往往是以自己的藏书与别家的目录进行校核,这种状况甚至到了编纂《中国古籍善本书目》时也未获根本改变,故所作的版本学研究只能是局部的、粗线条的。当今要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有所突破,没有捷径可走,必须老老实实进行版本个案研究,在掌握大量实物版本信息的前提下,总结经验,探索规律,完善鉴定版本方法,才能逐步攻克前人留下的难题。

4a初唐写经(局部)

据悉,同时在朵云轩展厅展出的博古斋收藏的写经两种,一是初唐写经、出自敦煌的《妙法莲华经》,此卷全长约七米,为《妙法莲华经》卷二,起于卷二譬喻品第三“力、无所谓,有大神力”,终于卷二末“妙法莲华经卷第二”,卷末拖燕尾,最是完整,细乌丝栏,品相完好,未经装裱,可观初唐麻纸原貌。北魏写经《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同样出自于敦煌,书写年代约在五世纪末六世纪初左右,整卷浓墨书写,书体谨严,浑厚茂美。字体扁方端正,少欹侧,重心偏下,与北朝石刻书风相类,兼具《东魏敬史君》之严谨,《朱岱林墓志》之稳健,《唐邕写经颂》之宽博。

5a清康熙年间张氏泽存堂仿宋刻本《玉篇》

《玉篇》是我国第一部以楷书为主体的古代字典,全书共收2.2万多个字。其中有大量魏晋以来的后起字、异体字。《玉篇》编纂人顾野王,南朝吴郡吴(今苏州)人。顾野王十分重视汉文字在社会发展中的重要作用。他在《玉篇》序言中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文遗百代,则礼乐可知,驿宣万里,则心言可逑。”就是说文字可以克服语言交际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局限。他认为正确使用文字,可以“鉴水镜于往漠,遗元龟于今体,仰瞻景行,式备若文,戒慎戒邪,用存古典”。

顾野王生活的南北朝时代,文字使用十分混乱,“五典三坟,竟开异义;六书八体,今古殊形。”古老的书籍有不同版本,字体也不同,“字书卷轴,舛错(错乱)尤多。”顾野王身为南朝梁的太学博士,下决心“总会众篇,校雠群籍,以成一家之制”。

《玉篇》成书于南朝梁大同九年,经后人多次删改、修订。宋代陈彭年、丘雍、吴锐等人重订《玉篇》,称为《大广益会玉篇》。清代光绪年间,有个叫黎庶昌的官员出使日本,看到了《玉篇》的零卷,即原书第九卷、十八卷后半部分、十九卷及二十一卷。黎庶昌于是设法翻印出版,题为《影旧钞卷子原本玉篇零卷》。以后古文字学家罗振玉又在日本发现了一些《玉篇》残卷,影印为《卷子本玉篇》残卷。这样原本《玉篇》的面貌终于为后人所知。

《大广益会玉编》共三十卷,收字二万二千余,全书分为五百四十二部,与《论文关联》为原则,似乎是以字义相关为先后。每个空下先以反切释音,然后解释字义,有些还引有书证或直接引用典籍的诂训来释义,并把一些字的古体、异体附于释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