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a《清芬自怡图》卷(上图为作品局部)为宋思仁所绘。宋思仁(1730-1807),字蔼若,号汝和,长洲(今江苏苏州)人。他性孝友,居处俭朴,能诗,善弈,好鉴古,精篆刻,工画山水、花木。他尤善绘兰花,我们从此长卷之笔法、气韵可窥一二。宋思仁行事、作画皆具文人之气。他于乾隆五十二年(1787)官泰安知府,因十分留意泰岱史迹,撰成《泰山述记》。

对兰的观照可以说是多数古代文人画家的一种偏好。康熙在《咏幽兰》中写道:“婀娜花姿碧叶长,风来难隐谷中香。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这是当时文人的普遍审美取向。兰花不似其他花卉醇香沁鼻。它有一种洁净而微妙的清香,持久、飘逸,让人陶醉却又难以捉摸。“君子之花”在文人画家的眼中是一种文化符号。他们写尽幽兰之态,仿佛自己也有着清华之姿。宋思仁的《清芬自怡图》卷为纸本墨笔,纵23厘米、横386.5厘米,现藏于广西博物馆。画家以没骨法绘兰石小景多处。画面清雅俊逸、疏密有致,植物生机勃勃、自然不羁。观画作细节处,叶片笔致飞腾,抑扬灵活,顿挫自然。画中兰花多为绽放之态,均为五瓣,显得丰润饱满。画家以浓墨点染兰心,又画出几朵顺势而生的花苞和初放的兰花。兰花形态各异、摇曳生姿,翩然如蝶舞,展现出一派生机盎然之相。画中山石少皴擦、多渲染。画家以写意之笔绘山石之形,衬托出兰花之姿及其主体地位,使画面显得含蓄清逸。画中所透露出的“坐久不知香在室,推窗时有蝶飞来”(余同麓《咏兰》)的清气,似有似无,又生动幽远,加之兰叶单薄又劲挺的身姿,更使画作流露出一股“清芬逾众芳”(韩琦《夜合诗》)的气质,令人赏又令人思。画家笔下的兰花超越了形的本身,让人产生诸多联想。画作中的兰是理想和美感的外化,表现出画家对高尚的操守和德行的追求,有着深沉的生命之感。

《清芬自怡图》卷共有题识六段,其中一则为“仿陈古白笔意”,另五则均为作者对幽兰、春意、芳草、清风的抒怀与感慨。陈古白即陈元素,明代书画家,江苏苏州人。陈元素尤善画墨兰,笔下兰叶偃仰,墨花清雅,得文徵明之秀媚又更显气厚力沉,才情为后人所称道。在此作中,宋思仁仿陈元素笔意,传递出后生对前人的仰慕之情,也表现出自己对陈元素笔下墨兰的欣赏。陈、宋二人皆怀有超然出尘的人生态度。他们在写兰的笔墨中尽显清芬自怡的心性,以兰言志,以形喻意,将兰升华为理想化人格的象征。

古人云:“凡画兰不可叶叶相匀,随笔撇去不妨若断若续,意到笔不到,或粗如螳螂肚,或细如鼠尾,轻重适宜,得心应手,各尽其妙。”(《芥子园画传》)宋思仁画兰似领略了此语之妙,笔墨更具书法之韵,一笔一画皆如行云流水,让人观之神清气爽。他将自己的体悟赋予作品中,以墨兰和题诗营造带有个人语境的诗意空间。在《清芬自怡图》卷中,画家没有对画面空间进行过多讲究,但对兰的生长规律进行了清楚的交代。他下笔不拘定法,自由随意而又神形毕具,节制有度而又酣畅淋漓。此作虽以寻常之物为题材,但笔墨间可见画者的高超画技和超然心性。文人画往往在形式之外追求意境的传达。宋思仁以没骨和写意实现了对绘画本身的超越,在文人画程式化的表现中,为其表面的相似性注入了些许不同的体验,以笔墨的形式、意象的气韵、生命的体悟构筑出墨兰长卷,而“清芬自怡图”的画名也让观者感受到此作的意境、格调与美感。

临摹碑帖,面对琳琅满目、不可胜数的范本,需要精心加以选择。选碑帖如同选朋友,对脾胃最好。有时会有一种可能:书家遇到某一种碑帖或某一位先贤的墨迹,感觉如遇知音,甚至有此碑帖乃为自己而生的触动,一下子找到灵感,同时也确实可以此碑帖作为最佳突破口。比如吴昌硕遇见《石鼓文》、齐白石看到《天发神谶碑》,再比如蒲华、钱沣遇到颜真卿书迹,吴琚遇到米芾手泽。在当代众多学米的书家中,曹宝麟老师学米可谓独领风骚。米芾对他来讲,就是近千年前的一位知音。

曹老师学米有两大与众不同之处。一是纯粹。其早岁学赵孟頫;自而立之年后改弦易辙,专攻老米,得其三昧;其后虽常在苏、黄法帖之间盘旋,然始终立足于米芾。二是综合。曹老师取法米芾是全方位的,集考据、研究、取法于一体,不是单纯地针对墨迹泛泛而临。他将米芾的手札、法帖考证出前后时间,逐一排列而加以分析,使米芾书风变化轨迹一目了然,以嘉惠书林。针对米芾笔法的细节性、独创性,他有针对性地分析,辨别真伪,故而有“神探”之誉,成为当代临学米芾、研究米芾的权威,也是领军人物和代表人物之一。正是因为在考据和研究方面具有非凡的功力,故而他在临摹上可以做到“真放”与“精微”集于一身。此点从他所临米芾《知府帖》便可窥得一斑。

1a曹宝麟临米芾《知府帖》

这件临作从章法上分为三部分,中间为临帖,前后有考释、题跋,三部分浑然一体。对照米芾原迹和临作来看,内容部分丝毫逼肖,形神兼备,找不到一点缺憾。临作笔法高度纯熟,可见他对老米墨迹烂熟于胸,令人感叹。此作前后题跋为考释部分。前为:“米元章《知府帖》,元祐元年宣仁高后垂帘,诏避后父遵甫讳,府字为嫌名,故须缺末笔也。故知此帖当作于改芾前六年间耳。”后为:“本帖结字已与元祐三年之《苕溪》《蜀素》相近,如‘避’‘遂’之底、‘游’之水旁,‘为’则全同《蜀素》之‘王为饵’也。余定为二年。”我认为,《知府帖》中有“属以登舟,即径出关,以避交游出饯”,或是元祐二年(1087)米芾去汴京东归时所作。此帖末签名形态与《苕溪诗》几同,“闻”字“门”部亦与《苕溪》中“兰”字“门”部相似,皆集颜行使然。“坐”“议”“论”三字结体紧敛,诸多字形中起笔侧锋略具峬峭之意,明显是欧阳询的特征。这在《苕溪诗》中已较为少见。“游”字“水”旁之挑接近写短横的上翻笔势,与《蜀素帖》中“泛泛五湖”的“湖”字之“水”旁如出一辙。此临作三部分构成完美而统一的整体,体现了曹老师的学术功力和技法功力。从中我们可获取如下四方面的启示:

一是融合与选择的问题。这一点在前文已略有提及。其本质是确定个人临摹的方法。现今碑帖印刷出版极多,让人眼花缭乱,极容易浅尝辄止、浮光掠影。所以,强调抱紧一家极为重要。书家以一家为主、多家为辅,沉酣其间,最终会达到练一家像一家、练一家不像一家的境界。曹老师多年的学书经历已经充分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因而临习者要找到自己心仪的碑帖,沉下去,而后努力跳出来,置之死地而后生。

二是意临和实临的问题。临摹有多种多样的方法,不必强求一致,也不可能一致;但极力忠实原貌,无疑是一条金科玉律。忠实不是刻意、死板,意临也绝非随而便之的借口。其有很多前提条件,与书家的功力是相对应的,实质是似与不似、形似与神似的关系。但似与不似、形似与神似存在前后顺序,不可造次。米芾是书法史上罕有的天才,笔法精妙,殊有对手。临米必须花大力气掌握,大而化之。临摹不但要舍得花时间,而且要做到精确;对范本要有非常精准的把握,力争到位。

三是法与意的问题。这一问题与上述问题是相关的。在临帖过程中,虽然注重极力忠实于原作,但个人笔意总会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来。学古人而似古人处,谓之“法”;学古人而不似古人处,谓之“意”。法与意此消彼长,相互冲突也相互依存。有法有意、有意有法,法中有意、意中有法,时而忘之、时而记之,方得临摹之妙。从曹老师的临作可以感受到这一点。其临帖部分可见“古意”,题跋部分可见“我意”,实质就是法度和性情的调和。法度与性情两者缺一不可,最好是法度中有性情、性情中有法度,最终在“有我”和“无我”之间的转换中驾轻就熟,得自在之境。

四是文化修养和技术功力问题。这是时下书法界经常会讨论的一个问题。单纯地只有功力,只能是书匠;单纯地只有修养,也只会是刻鹤图龙。当下一些名人、名家确实很有才华和修养,但没有足够的功力,无法支撑自己走下去。他们通常将自己的字定位为“性情字”,实质上是在掩盖缺陷。修养和技法缺一不可。曹老师集文化功力和技法功力于一身,可以作为一个个案来看。

2a米芾《知府帖》

对比原作和临作之间的差异,米芾的潇洒放浪变成了曹老师笔下的严谨和理性。曹老师的字是学者字,有一种不期然而然的严谨风范和学者风度。所以说,临摹时虽要极力写像,但个人气质总会自然流露出来。只不过,当个人功力不济时,会将一些习气带入,使作品整体上的品格降低。当功力积累足够时,即便有个人习惯显露,但不会有病笔,故而可出现“似而不似”的状况。

再回到这件临作本身来看,一尘不染,毫无瑕疵,虽说有学者理性,但何尝不是一种性情?在我看来,曹老师这种追求完美的心态也是一种“洁癖”。所以说,他绝对和有“洁癖”的老米称得上是知音。

我对曹老师的关注并非仅仅局限于他研究米芾本身,他的临摹宗旨、态度和方法也是我所极力推崇与追求的。

学字要才、学、识。“才”,是自己的本能,指天资,但单纯靠此不能成功;“学”,是学问,“学”的时间最长,三五年,几十年,在古人里面钻;躯壳脱掉,写出自己的面貌来要“识”,增长自己的胸境。境界就是书卷的流露,书读多了就有了。

书法与旧文学是分不开的。能钻进去就好了,不要只看翻译才懂。这是个很高的修养。所谓书卷气,就是书读多了,不是学成的,而是养成的。

谨防学成“书匠”。书法最难的脱不出俗气。邓石如这样的功夫,在书苑中也脱不了个俗。他读书少,在北京待不住。功力深,但不是四体都好,他的隶书写得好,其他也不怎样。

书法要写得不俗就不简单,一般人写到形式美就不简单了。

书法跟人走,人俗字也俗。

“俗”,千百万人脱不掉。

不读书,越工越俗。不读书,再写总是个“书匠”。

俗字讲不出来,只有你自己理会才行。古人说不俗、仙骨,真是难如登天,可叹。

光学写字,不读书,字写得再好,不过字匠而已,写出来的字缺少书卷气。

写快了会滑,要滞涩些好。滞涩不能像清道人那样抖。可谓之俗。……字宜刚而柔,乃称名手。最怕俗。

写字要有功夫,要写字,要读书,要有书卷气,否则是匠气。

字有百病,唯俗病难医,多读书方能医俗。

无论书法作画,总宜多读点书,才有气味。不然,徒事弄笔弄墨,终归有俗气。这个俗气实在难除。书最难读,非一朝一夕之功,游历还属于第二阶段。书读不好,游历也是枉然。古人说入宝山空回,一无所得。山川的气象不能尽心写下来。

全中国莫有深通书画的人,也就是莫有能读破万卷之人,所以下笔粗俗难堪。如民国年间还有些读书的人,都流寓香港了。

这个关不得过。什么关?就是俗字这个关。要读书,古读万卷才能不俗。

变换气质才能不俗。

1a高二适先生说:“光写字不读书是书匠。”其实连字匠也够不上!

凡病可医,唯俗病难医。医治有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多则积理富,气质换;游历广,则眼界明,胸襟广,俗病可除也。

仅仅把读书当作提高艺术水平的捷径是不够的。读书为了改变自己的气质,提高精神境界。艺术创作除了读书及前人作品外,还要社会与大自然这两卷活书,它的篇幅无限,每天都在延长、拓深。

书,是前人彼时彼地感受的结晶,不尽与此时此地的我相同,可以参记,不能照搬。照搬,不是创造。

把气捺入纸中,生命溶入笔墨之中,体现生命的跃动,则不会甜俗。

要踏实,不要好高骛远,要多读书。

待人以诚。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能吹,不要作假,要戒骄戒躁。

与朋友交必能尽言,扬善改过,不能如此,只好避之,不与同恶也。

学字就是做人,字如其人,什么样的人,就写什么样的字,学会做人,字也容易写好。

学问不问大小,要学点东西,不要作假,要在实践中体会,到了一定阶段就会有体会,受益。

做学问要踏实,不为虚名,不要太早出名,不要忙于应酬,要学点真东西。

不要学名于一时,要能站得住,要站几百年不朽才行。若徒慕虚名,功夫一点没有,虚名几十年云烟过去了。

搞艺术是为了做学人,学做人。

做人着重立品,无人品不可能有艺品。

做学人,其目的在于运用和利人。

学人的心要沉浸于知识的深渊,保持恒温,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怒海啸于侧而不变声。有创见,不动摇,不趋时髦,不求艺外之物。别人理解,淡然;不解,欣欣然。

谈艺术不是就事论事,而是探索人生。

做学人还是为了做真人。

艺术家必须是专同假、丑、恶作对的真人,离开真、善、美便是水月镜花。

临古人精神,不是躯壳。

要脱俗气,脱自己的壳。自己的匠气脱不掉,想脱离古人,就要多读书,养气,有些书要读。吴让之是读书人,有书卷气。

要和有学问的人多接触,能得到许多知识,有帮助。

浮名乃虚花浪蕊,毫无用处。必回头,苦干廿年,痛下功夫。人不知鬼不晓,如呆子一样,把汉人主要碑刻一一摩下。不求人知,只求自己有点领会就行了。要在五更后起身写字,悬腕一百个分书写下来,两膊酸麻不止,内人在床上不知。

写字抒写性情,求者过多,作者成书奴,作品全是敷衍,何来灵气?

做人是学不完的。我到九十多岁,依然是个白发小蒙童,天天在学。越学越感受到自己无知。身外名利,天外浮名,时间用于治学尚嫌不足,哪有工夫管浮名微利?不超脱也得超脱。

我不是天才,只是较为勤奋而已。

如果直接从唐朝跳到宋朝,你会打一个冷颤:这两个时代的气质,是如此不同。从唐到宋,中国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唐代女人外向泼辣,宋代妇女却内敛柔和。唐代女人喜欢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宋代妇女却只能站在重重帏帘之后,掀起一角向外悄悄张望一下。唐代妇女可以和男人一样,大呼大叫地参加集体体育运动,宋代妇女却裹起了三寸金莲,讲究起行不动裙,笑不露齿。唐代妇女以丰肥壮硕为美,而宋代追求瘦弱和病态,比如张子野的《菩萨蛮》中所描写的那样:“轻怯瘦腰身,纱窗病起人。”

1a唐人粗豪,宋人细腻。

凡是唐代的事物,无一不博大恢宏,健硕丰盛。唐代洛阳龙门石窟中的大卢舍那佛,气势不凡,雍容华贵。韦炯墓壁画中那肥硕的女子和强悍的男人,李爽墓中那双手握拳、瞪目怒吼的天王陶俑,昭陵石雕中那八匹神采飞扬的骏马,无不体现出唐人强烈的自信和力量。

宋代文物的风格则细腻而文雅。最有名的宋代雕塑是晋祠的侍女像,艺术评论家说它的特点是“流畅、秀丽,特别是在刻画性格、心理方面更有超越的成就”。和这尊侍女像一样,宋代雕塑体型普遍变小,竹雕、木雕、象牙雕大行其道,它们均以小巧细致,富有生活情趣而取胜。

唐人热烈,宋人内敛。

唐人喜欢画骏马、苍鹰和牡丹。因为这几种热烈、奔放、大气的意向正抒发了唐人性格中的慷慨和雄健,特别是牡丹,因为其热烈奔放,艳压百芳的强劲感官冲击力和至强至烈的色彩感染力而成为唐代的国花。与宋代的文人画家却偏爱画梅兰竹菊,它们独处山中,低调含蓄,幽冷寂寞。

唐瓷大气,宋瓷精致。

唐瓷以雍容自然而取胜,宋瓷则精致而谨慎。小山富士夫说:“唐瓷华贵,宋瓷纯净,明清瓷器精细俗艳。”宋瓷或为纯白、漆黑,或为清澈无垢的青白,或为幽玄深邃的粉青。与大气粗朴的唐瓷相比,它简洁清秀,反映出宋人细腻内向的心理性格。

唐诗热烈,宋诗沉思。

唐朝文人们“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他们热情地向往建功立业。李白“十五学剑术”、“一射两虎穿”;岑参“近来学走马,不弱并州儿”。他们下马能饮酒,上马能杀敌。

宋代文人却不再向往到边塞去领略风沙,习武从军在他们看来是卑贱的事业。宋诗中很少出现边塞、骏马和战争。唐人笔下的边塞壮丽无比:“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对比之下,宋代为数不多的边塞诗词中最有名的那一句范仲淹的“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读起来是那么的凄凉。如果说唐诗体现的是少年精神,那么宋诗则充满了中年人的冷静和沉思。

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唐宋两代的面貌如此迥然不同?变化源于宋代统治者对武器的恐惧。

也难怪,从开元盛世到宋朝建立的二百二十年间,中国都是在打打杀杀中度过的:先是生灵涂炭的安史之乱,然后是动荡不安的藩镇割据,后来又是乱成一团麻的五代十国。

武人统治的时代,人人都朝不保夕。不但老百姓流离失所,连皇帝都是高危的职业。梁太祖朱温、闽主王延钧、赵王王容,义武节度使王处直等人都是死于儿子(或养子)之手。兄弟相残更是司空见惯:梁太祖的儿子们互相残杀,到梁朝灭亡时,8个儿子(养子)一个不剩。五代14帝中,除唐庄宗、周世宗留个了几个子嗣外,其余12位皇帝的子嗣,都被人斩草除根。

因此,宋代政治设计的第一个特点是对武力的全方位防范。开国不久,赵匡胤就通过“杯酒释兵权”,戏剧性地解除了几位最有实力的将军的军权。接着他又在制度设计上费尽了脑筋。

在成为皇帝之前,赵匡胤的最后一个职务是“禁军统帅殿前都点检”,也就是皇帝的禁卫军司令。他深知在这个职务上,一个人可以做成什么样的事。因此宋朝建立后,这个职务被取消了。与此同时,赵匡胤又把军事指挥权和军队调动权分开。这就从制度上杜绝了军事政变的可能。

为了降低人们对武官职务的兴趣,在宋代官僚制度设计中,文官升官很容易,武官晋升却非常缓慢。宋代朝廷之上,武官见了文官,总是自觉低人一等。《宋史·曹彬传》记载,即使是曹彬这样位居枢密使高位的武官,每次在道中迎面碰到士大夫的车马,都会主动地命车夫驶入旁街小巷,所谓“必引车避之”。

除了给武将戴上枷锁,赵匡胤破天荒地给武器也加上了锁链。

开国十年之后的开宝三年(970),以一条哨棒打下了四百八十座军州的宋太祖颁布了一条意味深长的法令:京都士人及百姓均不得私蓄兵器。他显然不想再有第二个人用哨棒把他的子孙赶下皇位。

赵匡胤的子孙们十分重视祖宗的这条“祖制”。淳化二年(991)、天禧五年(1021)、景佑二年(1035)、庆历八年(1048)、嘉祐七年(1062)、宣和六年(1124)、宣和七年(1125),宋代七次颁布禁止私人藏有武器的各种法律,禁止的地域范围从首都扩展到了全国,武器种类则从兵器扩展到了老百姓生活日用的刀具。宋代南方林木繁密,百姓通常用袴刀来开荒种田。天圣八年,宋仁宗却下诏禁止老百姓再使用这种刀:“川陕路不得造着袴刀。”景佑二年,皇帝又下诏重申此令,并规定,不但使用者有罪,连造刀的人都要严惩。

除了对武将大力防范,赵匡胤也没忘了给文臣套上笼头。精明的宋太祖运用“分权”和“制衡”之术,消除了文臣在制度上对皇权形成威胁的可能:他把宰相大权分割成了几块,将军权交给枢密院,将部分行政权交给新设立的“参知政事”,即副宰相。他又设“三司”来专门管理财政,分掉了宰相的财权。在地方上,他同样也大行其“分权”和“制衡”的秘诀,规定地方官由中央派出,任期只许三年。为防止一把手独断专行,他为各地知州设立了名为通判的副手,来监督知州。他又派转运使到各地管理财政,取消地方上的财政处理权。

虽然代价是形成有宋一代难以根治的“冗官”格局,但是赵匡胤终于排除了一切使贵族阶层死灰复燃的可能,独揽军、政、财一切大权,达到“百年之忧,一朝之患,皆上所独当,而群臣不与”的乾纲独断境界。宋太祖显然是一位爱读历史并且热爱思考的武人。我们不得不说,他在制度设计上表现出的天才,除了秦始皇外无人可及。在专制集权的方向上,赵匡胤做到了他那个时代的极限。有宋一代,继秦朝之后,实现了专制政治制度的又一次重大升级。

宋代的基本政治设计,大幅度地改变了中国人的性格。

中国人历史上第一次不再以立功疆场为荣。宋代民间流行的俗语是:“做人莫做军,做铁莫做针”。在宋代,将军们不管立了多大功勋,也难有文臣那样的风光。有人说,即使是率兵数十万,收复幽蓟十六州,也赶不上一个状元及第时的荣耀:“状元登第,虽将兵数十万,恢复幽蓟,逐强敌于穷漠,凯歌劳还,献捷太庙,其荣亦不可及矣。”

宋代男人开始失去了尚武精神,他们沉醉在案头书牍之中,在日复一日的浅吟低唱中把流光送走。他们的体质越来越差,性格也越来越细腻。正如梁启超所说:“相尚以文雅,好为文词诗赋训话考据,以奇耗其材力,即有材武杰勇,亦闲置而无所用武,且以粗鲁莽悍见屏于上流社会之外。重文轻武之习既成,于是武事废坠,民气柔靡……奄奄如病夫,冉冉如弱女,温温如菩萨,敢敢如驯羊。”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赵匡胤通过整体民族的文雅化保证了赵氏身家安全的结果,却导致整个民族失去了安全。虽然宋代物质实力远在四夷之上,但缺乏战斗力的军队,过于分权的官僚体制,却使宋朝数百年间积弱不振。在北宋几次耻辱的失败之后,赵宋王朝终于被驱离中原,南渡另立。

从北宋中期开始,亡国灭种的威胁如同乌云一样,一直笼罩在每一个宋人的心头,并且终于在南宋末年变成事实。这是分析宋人性格的不可忽视的一个背景。事实上,在大宋王朝的大部分历史时期,宋人都生活在一种惴惴不安之中。越到后来,他们对未来的预期,就越灰色和悲观。这就是宋人痴迷梅花、竹子、兰花、菊花这些幽雅冷静意向的原因。

梅兰竹菊在宋代以后被称为“四君子”,成为中国文化中一种代表性的意向组合。分析这四种意向,我们会发现它们有一种共同的精神特点:梅在严寒中怒放,展现着严酷环境中的不屈。兰独处于幽谷之中,代表着寂寞中坚守清操。竹则未曾出土先有节,表达是士人的自制和节操。菊花傲霜而开,残败犹抱霜枝,象征的同样是在逆境中的抗争。总结起来,这四种事物所表现的,其实都是对即将到来的严酷环境所做的一种心理准备,为在死亡、在被征服的威胁面前坚守气节而进行的自我精神动员。

这是宋代士人独特的共同文化心理。宋代读书人普遍意识到,“文明的深秋,甚至文明的冬天就要到了,霜雪将摧残中国的士人,于是士人们只好为此做精神上的准备,用梅兰竹菊的精神来‘武装自己’”。

因此,宋代士人的性格与唐代完全不同。唐代文人傲岸不逊,豪饮高歌,笑傲王侯,斗鸡走马,出塞入关,挟妓交游……,身上充满了充沛的活力和无忧无虑的乐观。他们是青春、自由和欢乐的。而宋人不再有可能跨上战马,去寻找自己的理想。国家和个人的命运时刻处于威胁之中,他们所能做的,却只有老老实实寒窗苦读,在案牍中消磨掉自己的一生。因此宋人比唐人敏感、脆弱得多,作品中迷漫着对人生茫然无着。连宋代的少年都是少年老成,愁绪满怀的。唐代“少年负胆气,好勇复知机”,宋代少年却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淡淡忧伤中得到心理的满足。

1a商晚期 黄簋

簋,读作“诡”(Guǐ),是古代中国用于盛放煮熟饭食的器皿,也用作礼器,圆口,双耳。流行于商朝至东周,是中国青铜器时代标志性青铜器具之一。

2a商晚期 母己簋

《说文》黍稷方器也。

《广韵》簠簋,祭器,受斗二升,内圆外方曰簋。

《周礼·冬官考工记》旊人为簋,实一觳,崇尺。

《疏》祭宗庙用木簋,今此用瓦簋,祭天地及外神,尚质,器用陶瓠之意也。

《易·损卦》二簋可用享。

《注》离为日,日体圆。为木,木器圆。簋象,则簋亦以木为之也。

《诗·秦风》於我乎每食四簋。

《传》四簋:黍稷稻粱。

《周礼·地官》舍人凡祭祀共簠簋。

《仪礼·公食大夫礼》宰夫东面坐启簋会,各郤于其西。

《史记·太史公自序》墨者尚尧舜,言道其德行,曰食土簋。

《注》用土作簋。

考证:〔《传》四簋,黍稷稻梁。〕谨照原文稻梁改稻粱。〔《史记·太史公自序》墨者尚尧舜,道其德行。〕 谨照原文尚尧舜道为句,言其德行为句,言字不可省,谨增言字。

3a商晚期 寝鱼簋

簋,古代中国盛食物的器具,圆口,双耳。自商代开始出现,延续到战国时期。《周礼·地官·舍人》:“凡祭祀,共簠簋”。古籍中多写作簋,而铜器自铭则常为“皀殳”。青铜簋器物造型形式多样,变化复杂,有圆体、方体,也有上圆下方者。早期的青铜簋跟陶簋一样无耳,后来才出现双耳、三耳或四耳簋。据《礼记·玉藻》记载和考古发现而知,簋常以偶数出现,如四簋与五鼎相配,六簋与七鼎相配。

4a商晚期 北單簋

簋流行于商至春秋战国时期。主要用于放置煮熟的饭食。簋的形制很多,变化较大。商代簋形体厚重,多为圆形,侈口,深腹,圈足,两耳或无耳。器身多饰的兽面纹,有的器耳做成兽面状。西周除原有式样外,又出现了四耳簋、四足簋、圆身方座簋、三足簋等各种形式,部分簋上加盖。簋是商周时重要的礼器,宴享和祭祀时,以偶数与列鼎配合使用。史书记载,天子用九鼎八簋,诸侯用七鼎六簋,卿大夫用五鼎四簋,士用三鼎二簋。

5a商晚期 寝出簋

青铜簋出现在商代中期,但是数量少,晚期前段逐渐增加。商代簋形体厚重,多为圆形,侈口,深腹,圈足,两耳或无耳。器身多饰的兽面纹,有的器耳做成兽面状。

6a商晚期 见簋

西周时期簋的数量甚多,早期一般沿袭商式,中期变化较大,样式繁多,晚期又趋于定型化。7a

商晚期 兽面纹簋

西周簋器大体分为萌芽与奠基、创新与继承、过渡时期与全盛和衰亡四个阶段。萌芽与奠基阶段的青铜簋器形制上是商末流行式样的沿袭,一些特征不明显的器型难以精确地区别其为商器或周器,乃是殷周之际的式样。

8a商晚期 爰簋

青铜簋器的纹饰保持最初的兽面纹,与殷末相比增添了有触角的卧状体驱的怪兽纹,出现了以凤鸟为主题纹饰的器物。随着青铜器的不断发展,簋器出现了变形纹饰,活泼有力,可以说是抽象的变形纹饰占领装饰艺术舞台的新时期。

9a商晚期 子庚簋

在完成创新后,簋器铭文用笔纯熟,结体圆浑,和前期笔画不相同,其内容除少量反映政治事件外,大多是承平时期世官司世禄的记载,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从而可以看出,西周中期的青铜器,在完成周人自己的礼器体制过程中,带有彻底淘汰旧、积极创造新的特点。西周后期青铜器的铸造及纹饰呈现出退步的趋势,简草、粗疏、衰颓成为一时的倾向。

10a西周 仲爯簋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极少数的重器才显示出较好的工艺技巧,个别的作品甚至产生新的构图,而成为艺术的翘楚。盘旋龙纹等已形成,这是日后春秋时代盘龙纹的滥觞,簋器由此开始走向没落。 整个西周时期,簋的形式有较多的发展,可分为四耳簋、圈足簋、四足簋、圆身方座簋、三足簋、弁口簋和大侈口簋等各种形式,部分簋上加盖。

11a西周 倗生簋

12a春秋早期 秦公簋

商周时多数簋体形厚重,饰云雷、乳钉等纹饰,少数为素面或仅饰一二道弦纹。春秋时期簋沿袭西周晚期形制,没有根本的变化,到春秋中晚期,簋这种食器不甚流行,在传统的礼器体制中尚有所发现,但形制有较大变化。簋的铜胎变薄,花纹细碎,有的簋盖铸成莲瓣形。战国以后,簋极少见到。

1、艺术因梦想而伟大,梦是什么?理想怎样稳固的实现,要有智慧,用智慧的方式接近它。

2、艺术是怎样成功的?

1a艺术院校在我国的历史不到一百年。我实在想不起当初齐白石、金农、颜真卿他们上过什么美术学校。学书甚至不需要老师。但我是有过老师的。老师在我的人生中比较重要。老师会带你少走弯路,但如果遇到自己都找不到北的老师那就可能会毁了学生。我很幸运,找的三个先生,基本都得到正面的指导。学艺术要学文化很重要。文化程度不高,艺术难有作为。文化程度高了,自学艺术不是难事。(当然艺术有天生的意味,如果你是个苗子,看一眼就会,像任伯年、徐悲鸿他们早慧的程度都令人惊讶)历史上许许多多的艺术家都是自学成功的。

其成功有三个必要条件:

一、想像力,艺术创造性来源于卓越的想象力。

二、表现力,最好的训练就是要有童子功。

三、立说力,多阅读,达到著书立说的能力。

3、提倡邱振中先生“书无古意不足以接远,书无新意不足以传后。”

4、我兴趣很广,每个时期爱好不一样,只是没有奋斗的意味,玩玩而已。后来,也就是1983年,篆刻获得一个全国奖,社会把我归为篆刻家,没有办法了。展览是让人们认识你工作的一个窗口。如果你要人们看到你工作的成果,任何一个展览都要认真对待。艺术本质是玩玩的,但欲求功利,则必须做到四个字:认真,坚持。

5、石开老师除书画篆刻之外,古文字功底也很深,在作品中常有韵语、题跋之类,这与那些单纯能抄几句“唐诗宋词”的书家显然不同,说到此石老师说这与他的老师有点关系。三位老先生都是传统概念中的通人,他们在他年轻时就不断给予他这方面的信息,要求会写诗,写文言长跋等等,从那时起,便往这方面努力了。

2a6、我的书法、篆刻的审美倾向早在20年前有离经叛道的苗头。但很快就自我感觉归入“主流”了。我现在的书法和篆刻,在前卫的艺术家眼里显然属太保守,在传统派眼中又有点性格,两边不讨好,但我坚持走中间路线。艺术家都有偏见,他们说的我不在意,我在意广大欣赏者的评价和感觉。

7、做艺术就像踢足球一样,首先要有射门意识,一旦有机遇,先射了再说,立风格就是射门。那种按部就班,所谓大器晚成的说法可能也对,然而这种稳健的工作模式好像更适合于做国家公务员。

8、写每一件作品都得当作展品来写,这样进步会很快。

9、艺术家当有一定能力时,一定要向社会公益组织做贡献。

看过“进入狂草——胡抗美书法艺术展”的人都记得,中国美术馆圆厅处有一件高4米、长37米的巨幅狂草作品。观众在感叹此作气势浩大、气象万千之时,却不曾想过,胡抗美在面对这面墙的时候,也曾琢磨再三,光写成的就有九稿,而最终上墙的这幅,只是其一。

“你拿出来的东西不能粗制滥造,要让读者有启发,要对得起观众。在我理解,整个展厅本身就是一件作品,通过视觉传达一种美,而不能搞得像卖字的画廊。展品之间要有过渡,要让观众有个思考的过程和空间。假如这次展出的作品有一件是让观众能记住的,说明这个展览就成功了。”在展览开幕之前,在胡抗美工作室,记者在近两个小时的采访中,听胡抗美深入阐述了其艺术理念和创作心得。

1a续鸿明:请谈一谈此次举办展览基于何种考虑?

胡抗美:此次展览准备了一年多时间,主要还是有些新的想法。确定“进入狂草”这个主题,有几点考虑:一是我认为艺术要感知时代的脉搏,艺术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当下中国是一个高速发展的状态,艺术怎么样来适应它?因而产生了这样的主题。二是沈鹏先生10年前给我的作品集写过一篇序言,题目就叫“进入狂草”,我也是想通过展览的形式回应沈鹏先生提出的希望。三是“进入狂草”正是我所处的一个状态,在草书方面,我一直在进行探索,围绕这个主题已创作了一两百幅作品,但展出的不超过60件。

我想通过展览的形式回顾在狂草的探索中所经历的故事,因此,临摹的作品占有一定数量,而在质量上也是有要求的。临摹作品分实临和意临两部分,实临在于如何遵循古人的法则、规律,怎么去理解古人,譬如这次实临了《万岁通天帖》、《勤礼碑》等碑帖。另一部分是意临,是表现古人的神采,也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这实际上是和古人的一种沟通,和传统的对话,意临作品有《散氏盘》、《石门颂》、《大观帖》等。两者结合起来,会给人一种启示,临摹古人应该如何临,临的目的是什么。

续鸿明:此次展览和2012年在上海举办的“情感·形式——胡抗美、沃兴华书法展”是否有联系?

胡抗美:在上海那次展览我讲了一个观点,就是我们这次展览不仅仅是作品的展览,也是一种基于书法理念或观念的学术性展览。探索性强,步子也就迈得大了一点,甚至野了一些。相应的作品也会“粗糙”一些。对此我们也在权衡:步子迈出去和作品“粗糙”相比,哪一个更重要?在判断之后,都觉得步子迈出去更重要。我们把步子迈出去,可能会产生一些影响,而个人作品的“粗糙”,以后可以逐步打理。

这次的作品都是细细打磨过的作品。为何要展示那么多临摹的作品,那么多对传统和创新的阐释,包括字法、笔法、章法等各种法则的运用?就是想用一种新的理念,对书法本体的追求展示出来。可以说,此次展览是对上次展览承诺的一种兑现。在创作最大尺幅作品的时候,总会想起一次林鹏先生带我在美术馆看展览时的情形,他看到一件尺幅很大的作品,边看边自言自语道:不容易!不容易!我当时并不理解,觉得写大还不容易嘛,反复琢磨其中到底怎么个不容易,一直没解谜。这次创作的时候体会到了,觉得他的感叹是有经验、有积累的。

除了临摹以外,此次展览还展出了书写自己创作的诗、词、文作品。

不能忽视书法本体的建构

续鸿明:结合本次展览,请阐述一下你对书法本体、形式和内容的理解。在当代,书法究竟是什么?

胡抗美:对我个人来讲,在这个问题上,感到一种很沉重的责任感。当今,人们对书法有诸多误解,比如说把没有经过任何书法训练的写字当成书法艺术来看,或者因为各种原因,譬如社会地位、官位等原因,把这些能提起笔来写字的人都当成书法家。书法是我们的国宝,我们怎么来维护它的艺术性和尊严,这是每一个有良知和责任感的书法人都应该关心的。把书法混同为提起毛笔写字,那么书法的博大精深到哪里去了?书法作为国学之一种,地位到哪里去了?

书法的本体建设,关系到中国的审美哲学和精神底色。林语堂曾说,书法是中国美学的基础。这是林语堂作为民国时期文学家对书法的认识,给我们提出了很多值得反思的问题。在民国,不仅仅是林语堂有这样的看法,梁启超、王国维、蔡元培、鲁迅等人对书法本体也是有共识的。可现在,关于书法本体的认识却成了问题,这在民国是不可思议的。我曾说过,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书法作品不成其为书法艺术,曾引起很大争议。这也表明现在书法的生存环境发生了变化。

续鸿明:请谈谈字外功夫对书法家的重要性。今天,怎样才能称得上是书法家?

胡抗美:为艺先做人,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很精彩的部分。如果说人做不好,想做好艺术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代一代的书法家和理论家都遵循这个标准。总体而言,为艺和做人是一致的,这不光在中国,在全世界也是一样的。作为一个书法家,要创作精品佳构,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需要综合素养,尤其是人文关怀的。另外,作为艺术家要有责任担当,为艺术负责,为时代负责,这应该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所应该具备的,而这些都是靠修养得来的。这不单是技能的表现,更是综合素质的表现。如果光是天天写字,我觉得是写不好的,要运用各个方面的知识和素养支持你的艺术和审美。“书外功”不是可有可无的,书法家必须要有很高的综合素养,有自觉的人文关怀,绝对不是一个只会把字写好的人。

中国书法实际上是一种宏观的、整体的把握能力,这是中国书法的一个特点。书法家和写字匠的区别在于他的宏观思维,在书法创作当中,怎么做到“曲径通幽”,怎么处理好局部和整体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说到担当,就眼下来讲,看你是注重市场、迎合低俗还是坚持本体、创造高峰?作为一个书法家,如果只想到卖钱,市场也许会做得很大;但如果想搞创新、做探索,那么你对艺术的思考,一时半会儿也许没有被接受的可能,这样就没有市场,也没名没利。我特别同意习总书记说的“文艺不能在市场经济大潮中迷失方向,不能在为什么人的问题上发生偏差,否则文艺就没有生命力”。现在有些人的作品市场很好,但有些是经不起历史选择的。将来历史选择的是什么,是那些有探索和创新的东西,而不是现在最流行的这些。

2a没有传统,就没有高度

续鸿明:在书法艺术领域,将来还会做哪些探索?

胡抗美:我探索的最大目标还是书法的本体,通过我的书法实践以及教学等活动,解答一些书法本体的具体问题。书法是艺术,可书法的艺术性表现在哪些方面,很多人并不明白。比如说,古代讲得最多的“锥画沙、屋漏痕”,这是古代前贤在书法创作中的经验积累,也是一种很形象的比喻,对此,我们要在审美上给以思辨性的回答。我对此句的理解是,它是一个力的表现,有一种动感,表现出的是视觉冲击力和笔墨的张力。在章法上还讲“疏可跑马、密不透风”,也是很形象的比喻,体现的是中国人的一种空间意识。此句说的是在处理疏密关系的时候要有大的胸怀,要用美学上的空间感表现出来。

中国人的空间感特别伟大、智慧,王维讲“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他的这种空间感让人惊叹,却不感到飘渺。中国哲学把天地万物归纳成两个字:阴阳。我觉得这种空间感是书法艺术的基础。沈鹏先生曾讲,书法作品的虚实关系中虚比实更重要。

我们的探索是传统的理性回归,探索必须从传统内探索,在传统内找到自己的发展空间,找到时代特点,我探索的立足点就在这里,既要表现时代,又要体现书法的特殊性。所以我说,没有传统,就没有高度。

续鸿明:近年来,与书法相关的事件呈现出公共化特征,有的还成了文化热点,对此你如何看?

胡抗美:书坛的事件和现象有些属于书法本体内,有些属于书法本体外,我认为个别现象表现的是非本体的,但反映的实质问题还是本体的。所涉及的一些现象,表现出对书法本体认识的缺失。如果说我们对书法本体有很好的认知,就不存在这个问题,这些事件也许都不会发生。我认为,根本问题还是对书法本体的忽略。

当前确实存在一种书法泛化现象,譬如有些人到国外教书法,字还没写工整就教中国书法,给外国人的感觉好像这就是中国书法,看起来是在给书法贴金,实际上在亵渎书法。如果我们真正注重书法本体的问题,就不会做这些伤害书法本体的事情。书法是有门槛的,也必须有门槛,书法既然是国宝,就不是那么轻而易举能掌握的。

不读书而整天讲创新,实为很肤浅很愚蠢的做法

书越出越多,但艺术界看书的人越来越少。这是一个颇为荒诞的悖论。爱读书、常读书的艺术家数量很有限。现在,社会造就了很多书画名家,有些人还自封为国学大师、国学家,但水平可能还不及中小学老师。

艺术家读书是天经地义的简单事情,怎么就成了问题了呢?在浮躁的社会氛围中,艺术家的文化担当与时代责任是缺失的。我们只是把画家当做一种职业、一份工作、一个仅仅是创造经济价值的劳动者。这种价值判断的标准,毫无疑问是偏离艺术本体的。

1a很多人仅专注技法和人情处理,并不知道艺术的内涵

现代美院体系的建立是一把双刃剑,可以大批量地招收艺术生,但同时拉低了审美的文化质感。在这个环节中,美院老师的作用非常关键。民国时期前辈不止是交给学生“技”,他们对美术史的洞察、对文化修养的重视,都可以对学生形成示范。但我们现在的老师呢?且不论专业研究的深度,就连闲翻几本书都做不到吧。老师都不读书,怎么能引导学生读书呢?

这是一个怪诞的时代,整个社会对绘画意义的理解、期许与要求,都在降低。人们判断一位艺术家的成绩,和艺术家是否读书没有关系,和画里的文化内涵没有关系,而是看画价的高低、美协和画院的职位。而艺术家在这样的氛围中,就会不自觉地停留在技术层面的追求,会去处理社会关系,哪会去读书、去提升文化修养。

读书是为了做人和加强修养,关涉着画家的艺术品位

读书是为了明悟仁义礼耻信,是为了做人。人不正,怎么为艺?读书也是为了加强画家的修养,将自己的艺术钻研与前人的理念联系起来。

可以不对未来做深情的展望与期许吗?因为我实在没有任何值得期许的理由。就像我谈的主流画坛江湖化问题,读书匮乏同样是美术界的癌症与顽疾,目前实在没有可行的解决办法,至少我找不到。我们可以去呼吁,但谁会在意呢?

人老眼花的生理规律难以抗拒。杜甫说“老年花似雾中看”,今人如此,古人也如此。花眼一般从四五十岁开始,年纪越大越厉害。

有趣的是,文徵明写小楷好像不怎么受花眼的影响。七十四岁时,他在《琴赋》(字大1.5厘米左右)后题道:“余老眼昏蒙,无足观者”。八十八岁的《跋万岁通天帖》,依然结构精准,笔力不衰,也不抱怨“老眼昏蒙”了。

1a“余老眼昏蒙,无足观者”

其实,在明代的吴门圈子里,已经出现对付老花眼的神器了,它叫“叆叇”(音爱逮),也就是眼镜。叆叇,本是指烟云缭绕、浓云遮日的样子,《妙法莲华经》卷三云:“日光掩蔽,地上清凉,叆叇垂布”,即是此意。一般认为,眼镜是外来品,古人之所以把眼镜命名为叆叇,为眼镜的阿拉伯文的alunwainat的音译。

2a中国人使用眼镜的历史,也许可以上溯到宋代,北宋刘跂《暇日记》云:“史沆断狱,取水精十数种以入,初不喻,既而知案牍故暗者,以水精承目照之则见”,清代赵翼《陔余丛考》等书都转引了这条记载。清代陆凤藻《小知录》卷九云:“叆叇,眼镜也。洞天清录载:叆;叇,老人不辨细书,以此掩目则明”,《洞天清录》为南宋赵希鹄著,现存版本中,此条已佚去。

3a文徵明 小楷《草堂十志》23.2×28.4厘米

但明人使用眼镜是没有疑问的。明张宁《方洲杂言》云:“向在京时,…,见其父宗伯公所得宣庙赐物,如钱大者二,其形色绝似云母石,类世之硝子,而质甚薄,以金相轮廓而衍之为柄,纽制其末,合则为一,歧则为二,如市肆中等子匣,老人目昏,不辨细书,张此物加于双目,字明大加倍”;明田艺蘅《留青日札?叆叇》云:“提学副使潮阳林公有二物,如大钱形,质薄而透明,如硝子石,如琉璃,色如云母,每看文章,目力昏倦,不辨细书,以此掩目,精神不散,笔画倍明。中用绫绢联之,缚于脑后。”;明郎瑛《七修类稿》云:“少尝闻贵人有眼镜,老年观书,小字看大,出西海中,虏人得而制之,以遗中国,诚世宝也”。

4a文徵明小楷《莲社图记》 25.5×9.8厘米

比文徵明大35岁的吴门文人吴宽,还写过一首《谢屠公送西域眼镜》,收录于四库本《御选明诗》卷22,他形象地描述道:“圆与荚钱同,净与云母匹”;“蝇头琐细字,明莹类椽笔”。这是明代吴门文人使用眼镜的直接证据。

5a《南都繁会图》中的戴眼镜老者

明代宫廷画《南都繁会图》也有一戴眼镜的老者,为确信的图像记载。根据这些史料,文老先生之所以年近九十还能写精致的小楷,很可能拥有了神器叆叇。由于此器昂贵而不普及,时人知之甚少而已。

王鉴(1598年-1677年),明末清初画家,“四王”之一。字元照,一字圆照,号湘碧,又号香庵主,江南太仓人。王世贞曾孙,王士骐之孙。 任廉州府知府,世称“王廉州”。工画,早年由董其昌亲自传授,董其昌向王鉴表示“学画唯多仿古人”,“时从董宗伯、王奉常游,得见宋元诸名公墨迹”,与同族王时敏齐名,王时敏曾题王鉴画云:“廉州画出入宋元,士气作家俱备,一时鲜有敌手”。吴伟业将王时敏与董其昌、王鉴、李流芳、杨文骢、张学曾、程嘉燧、卞文瑜和邵弥合称为“画中九友”,并作《画中九友歌》。

1a清 王鉴 仿许道宁山水

王鉴的祖父王世贞(1526年— 1590年)是晚明著名文人、鉴藏家和显宦,官至南京刑部尚书,精古诗文,与李攀龙等并称“后七子”,为文坛盟主;富收藏,尔雅楼中藏书万卷,书画文物无数;著有《弇州山人四部稿》、《艺苑后言》等。父王士骥,万历十七年(1589年)进士,官吏部员外郎。

王鉴出身于这样一个文学世家和官宦门第,自幼即受到良好的文化教养和艺术熏陶,“缔岁即好点染”,他亦自述:“自幼习董熟耳。”表明他最早学画是从董源入手的。以后又追踪巨然和元四家,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时的《仿云林山水轴》和天启元年(1621年)拟巨然的《山水图》,可证其最早的画学渊薮。

2a清 王鉴 仿许道宁山水 局部

此画丛树密林,重岗叠嶂,青溪蜿蜒,曲径通幽。王鉴此帧,虽尺幅而有千仞之概,万里之势。密不塞实,重不伤韵,浑穆苍厚而有静气,读之令人有身历其境,萧然林泉之思。是其佳制。

旧藏者盛昇颐是清末民初著名实业家盛宣怀(1844-1915)第七子。曾任苏浙皖统税局局长。

3a清 王鉴 仿许道宁山水 局部

4a清 王鉴 仿许道宁山水 局部

5a清 王鉴 仿许道宁山水 局部

作品资料

王鉴 仿许道宁山水

尺寸:36.5×26.5 cm.约0.9平尺

作者:王鉴(1598-1677)

材质:水墨纸本

装裱:立轴

钤印:鉴(参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王鉴》2印,129页)

题识:仿许道宁。王鉴。

鉴藏印:高平郡淡泉氏珍藏书画章、后山所藏、盛昇颐印、古香堂尹氏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