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定位魏晋南北朝花鸟画在中国花鸟画发展史上的地位呢?学术界有不同的观点。王伯敏认为:“这个时期的花鸟画,作为独立画科来说,还处在萌芽的状态。这些花鸟画作品,很可能比早期的山水画更带有装饰性,更具有古拙风味。”童书业持类似观点:“花鸟画确立的时期,大约也在唐代,而在其前也已有了萌芽。”薛永年则指出:“魏晋六朝时期,在顾恺之等著名画家笔下,花鸟终于从人物、山水画中独立出来。”持相同观点的还有孔六庆。他认为花鸟画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独立,是人们在审美情感、社会生活、绘画表现等方面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结果。

1北齐娄睿壁画中的神牛

笔者根据自己多年对花鸟画史的研究,认为魏晋南北朝花鸟画是中国花鸟画独立成科的前奏,这一时期的画家群体及其作品、花鸟画的绘制技法和相关绘画理论无不体现了这一特征。

画家群体及其作品

一定数量的画家群体及其创作的相关作品,是衡量特定历史时期画科发展状况的重要指标。魏晋南北朝时期有许多文人士大夫或专业画家创作的花鸟画独立画幅,见于唐代裴孝源《贞观公私画史》和张彦远《历代名画记》的就有近六十幅。虽然至今已真迹不存,但这些记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这一历史时期花鸟画的创作状况。现依据《贞观公私画史》《历代名画记》《宣和画谱》等相关史料,按照朝代顺序,将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花鸟画家及其花鸟画作品作一展示。

三国时期(220—280)

徐邈,擅长画鱼,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嵇康,花鸟画擅长狮子、象,曾有《狮子击象图》传世,后失佚。

曹不兴,善画龙、虎、马。谢赫《古画品录》称:“观其风骨,名岂虚成?”

东晋时期(317—420)

晋明帝司马绍,“善书画,有识鉴,最善画佛像”,主要花鸟画作品有《杂鸟兽》《杂畏鸟图》《杂禽兽图》等。

顾恺之,善绘人像、佛像、禽兽、山水,主要花鸟画作品有《鹅鹄图》《虎射杂鸷鸟图》《凫雁水鸟图》和阮湘并水鸟屏风。

史道硕,“工人、马及鹅”,主要花鸟画作品有《鹅图》《牛图》《三马图》《八骏图》。

谢稚,主要花鸟画作品有《图》《三牛图》。

王羲之,主要花鸟画作品有《杂兽图》。

戴逵,“幼有巧慧,聪悟博学,善鼓琴,工书画”,擅长人物、佛像、山水,主要花鸟画作品有《三牛图》《名马图》《狮子图》。

卫协,顾恺之称他“巧密情思,世所并贵”,谢赫评其“古画皆略,至协始精”,主要花鸟画作品有《鹿图》《诗黍稷图》。

王廙,“过江后为晋代书画第一”,主要花鸟画作品有《异兽图》《鱼龙戏水绢图》《狮子击象图》。

戴勃,戴逵长子,主要花鸟画作品有《三马图》。

刘宋时期(420—479)

陆探微,主要花鸟画作品有《蝉雀图》《图》《五白马图》《猕猴图》《斗鸭图》。

顾宝光,主要花鸟画作品有《图》《斗鸡图》。

顾景秀,擅长人物及禽兽、草虫。宋孝武帝曾将他的《蝉雀》扇面赐予驸马何戢。谢赫称:“扇画蝉雀,自景秀始也。”主要花鸟画作品有《图》《蝉雀麻纸图》《树相杂竹怀香画》及《鹦鹉》画扇。

刘胤祖,善画蝉雀,其笔下“蝉雀特尽微妙,笔迹超越,爽俊不凡”。

刘绍祖,刘胤祖弟,“善于传写,不闲其思。至于雀鼠,笔迹历落,往往出群。时人为之语,号曰移画”。

顾骏之,以蝉雀为表现题材。由他开始,“宋大明中,天下莫敢竞矣”。《古画品录》将他列为第二品第一人,评其画“始变古则今,赋彩制形,皆创新意。若包牺始更卦体,史籀初改书法”。

史粲,擅长画马,主要花鸟画作品有《马势》《八骏图》。

宗炳,主要花鸟画作品有《狮子击象图》。

南齐时期(479—502)

陶景真,擅长鸟兽,主要花鸟画作品有《孔雀鹦鹉图》《虎豹图》。

丁光,以善画蝉雀而闻名当时。

毛惠远,善画人物和马,主要花鸟画作品有《赭白马图》《骑马变势图》。

南梁时期(502—557)

梁元帝萧绎,主要花鸟画作品有《鹣鹤陂泽图》《鹿图》《芙蓉蘸鼎图》。

陶弘景,擅长画牛。

张僧繇,擅长佛像,能画鹰、鹞、龙,主要花鸟画作品有《横泉斗龙图》《昆明二龙图》《咏梅图》。

北齐时期(550—577)

高孝珩,北齐广宁王,擅长绘画,曾画苍鹰。

杨子华,善画人物、车马,曾“画马于壁”,“图龙于素”,时有“画圣”之称。

刘杀鬼,曾“画斗雀于壁间”。

曹仲达,善画人、佛像,主要花鸟画作品有《名马图》。

南陈时期(557—589)

顾野王,擅长人物,亦工草虫,《宣和画谱》记载北宋内府收藏有其作品《草虫图》。

综上所列,可知魏晋南北朝时期花鸟画创作者主要是兼擅花鸟画的画家,而专门的花鸟画家只有顾景秀、刘胤祖、刘绍祖、顾骏之、史粲、陶景真、丁光、顾野王八位,而且没有像陆探微、顾恺之这样的大师级画家。专门的花鸟画家的作品大多不被当时及隋唐时期的艺术评论家奉为上品或第一品,且对其常有批评之词。如谢赫评顾骏之“神韵气力,不逮前贤;精微谨细,有过往哲”,评刘绍祖“述而不作,非画所先”,评丁光“虽擅名蝉雀,而笔迹轻羸,非不精谨,乏于生气”等等。由此可说,魏晋南北朝时期花鸟画创作群体只是为花鸟画的独立成科准备了人才基础,花鸟画还没有达到真正独立成科的程度。

花鸟画表现技法的日趋成熟

魏晋南北朝时期花鸟画欲独立成科的趋势,不仅体现在一定数量的花鸟画家和专门花鸟画作品的出现,也反映在花鸟画家造型能力的提高,以及观察方法和表现技法的日趋成熟上。而写真传神的艺术追求,使某些画家创作的花鸟形象达到了几可乱真的程度。

三国时期东吴画家曹不兴为吴主孙权画屏风时,不慎在画卷上落下墨点,遂顺势画成苍蝇。孙权看后,以为真有一只苍蝇落到画上,竟举手想把苍蝇赶走。这就是“落墨为蝇”的故事。而《历代名画记》所记载曹不兴画的龙更是神乎其神。吴国赤乌年间,曹不兴游青溪,看到一条赤龙出于水中,便把它画下来献给当时还没有做皇帝的孙皓,孙皓珍藏于秘府。到南朝刘宋时期,陆探微看见曹不兴的画龙真迹,惊叹其妙,取之置于水上,“应时蓄水成雾,累日霶霈”。谢赫也曾在秘阁见到过曹不兴所画之龙首,栩栩若生,若见真龙,不禁叹服。曹魏徐邈善画,曾陪魏明帝游玩于洛水。魏明帝看见水中白獭,非常喜欢,可是没办法得到它们。徐邈便说:“獭嗜鰿鱼,乃不避死。”于是,他就在一块画板上画了鰿鱼,然后悬在岸边,结果“群獭竞来,一时执得”。魏明帝嘉叹道:“卿画何其神也!”

北齐高孝珩在厅堂壁上所画苍鹰,不仅看到的人以为是真鹰,连鸠雀也信以为真,不敢靠近。刘杀鬼在壁上画斗雀几只,北齐世祖皇帝以为真有斗雀在屋内,以袖拂之才知是刘杀鬼杰作,不禁折服。

南梁张僧繇在金陵(今南京)安乐寺画了四条白龙,不点眼睛,说:“点睛即飞去。”人们认为妄诞,坚决要求张僧繇点之。张僧繇无奈地为两条龙点上眼睛,结果雷电破壁,两龙乘云飞上天去。而没有来得及点睛的两条龙,依然还挂在墙壁上。这就是略带神话色彩的“画龙点睛”的故事。《朝野佥载》记载了张僧繇的另外一则故事:润州兴国寺苦于斑鸠、鸽子常栖息梁上秽污佛像,张僧繇在东壁上画一鹰,西壁上画一鹞,皆侧首向着屋檐外看,“自是鸠鸽等不复敢来”。

当然,我们不能将这些没有传世画迹佐证的记载作为判定魏晋南北朝花鸟画技法成熟程度的主要依据。更何况,这些记载的真实性有值得商榷的成分。虽然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专门花鸟画作品未能存世,但我们可以从北齐娄睿墓壁画、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和《女史箴图》、张僧繇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中的花鸟走兽中,窥见魏晋南北朝花鸟画表现技法的某些方面。

北齐娄睿墓壁画,有学者根据其风格,推断作者是“非有诏不得与外人画”的北齐宫廷画师杨子华,或者与杨子华关系密切的宫廷画师。虽无定论,但北齐娄睿墓壁画受到北齐卷轴画和宫廷壁画的影响是肯定的,其绘制技法之高超确非一般民间画师所为。譬如,墓道西壁二层壁画中左侧导骑灰马出恭形象的刻画,真可谓神来之笔。那马昂首长嘶,顶鬃竖起,项鬃微颤,前蹄似伸又弯,戛然却步,后腿猛蹬,承受全部重力,臀部猛力扬尾,粪便纷纷落地。马拉粪便这种在中国绘画史上极为罕见的形象遂跃然壁上。我们不妨再就壁画中的神牛来分析魏晋南北朝时期花鸟画用笔着色的特点。画家用垂长飘动的粗线勾勒出牛的轮廓,线的运行体现了画家骨法用笔的功力,同时笔势、笔形和笔意并重,根据牛的不同部位的特点变化用笔方式,极其灵动;着色则微微晕染,恰到好处地展现了神牛肌肉起伏、关节转折的立体效果,且不失淡彩风雅的意韵。

2《洛神赋图》卷右所绘大雁

3《洛神赋图》中的滚尘马

4《洛神赋图》中的神鱼

5《女史箴图》中的黑熊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和《女史箴图》有摹本流传至今,其中所绘飞龙、大雁、神鱼、骏马、黑熊等可以使我们窥见魏晋南北朝花鸟画的某些特质。《洛神赋图》卷右所绘飞龙、大雁,形象生动,造型准确。那龙腾空飞舞,张牙舞爪,生气十足。两只大雁展翅引颈,齐翔蓝天,似欲远行;虽为远景且只占画面极小位置,然不失大雁高飞时的特有姿态。飞跃于水云之上的神鱼造型准确,刻画生动。而图中在尘埃中恣意翻滚的滚尘马,休闲适意又略带调皮,使观者感到轻松和愉悦。《女史箴图》中的黑熊憨态可掬,工细的笔触将黑熊毛茸茸的皮毛质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反映了画家在写实方面的不懈追求和高超技艺。由此可见,魏晋南北朝花鸟画在勾线、墨染以及着色方面已经具备了后世工笔花鸟画的基本形态。

张僧繇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有唐人摹本传世。图中各星神形象各异,其中羊首、牛首、虎首以及星神坐骑凤、牛、马等动物,是我们感知魏晋南北朝花鸟画绘制技术的重要载体。譬如风(箕)星神所乘骏马:马首微抬,目光炯炯有神,四蹄分开,蹈于烈火之上,极其生动传神。作品勾线细劲流畅,敷色古雅精微,反映出严谨、写实的画风。

魏晋南北朝时期存世绘画作品中所绘树木、花草仍有古拙之余韵以及两汉帛画的明显痕迹。就《洛神赋图》而言,图中植物的刻画表现出概念化、图案化的倾向。虽然画家在绘制荷花、荷叶时,力图摆脱程式化的影响,追求写实生动,而且希望通过荷叶的翻转姿态,寻求表现手法的变化和突破;但是和鸟兽相比,依然略显简拙。这也正体现了魏晋南北朝花鸟画处于独立成科之前奏阶段的特征。

花鸟画理论之雏形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花鸟画创作成果丰硕,这与当时社会强烈的花鸟审美意识的形成以及日渐成熟的绘画理论的出现有着必然的联系。

南北对峙、国祚频迭、社会动荡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历史特征。这样的政治时局导致了人们思想上的巨大变化。两汉时期,占统治地位的儒家思想被怀疑而清淡玄学之风日盛。士大夫们苦于激烈的政治斗争,对于“名士少有全者”的结果颇为无奈,于是纷纷专注于老庄思想,希望以精神的高蹈来求得人生的超脱,“越名教而任自然”。他们走向丘壑,寄情山水,对于自然界中的花鸟有了新的认识和诠释。这对于花鸟摆脱在人物画中的陪衬地位而独立出来提供了思想基础。

观察自然界中的花鸟,赋予它们特定的情感并借此进行文学艺术创作,为魏晋南北朝时期文人士大夫所喜好。他们善于此道,乐此不疲。这一时期的文学家们写下了大量花鸟题材的作品,如西晋张华所注《禽经》,在总结前人鸟类著述的基础上,对自然禽鸟的形态、种类、生活习性以及性情作了文学式的描绘,如“鸠拙而安”“鹇鹭之洁”等。南梁沈约的《愍衰草赋》所写“衔华兮佩实,垂绿兮散红”“既伤檐下菊,复悲池上兰。飘落逐风尽,方知岁早寒”“霜夺茎上紫,风销叶中绿。秋鸿兮疏引,寒鸟兮聚飞”,简直就是用文学语言勾勒出了一幅意境深远的花鸟画。其他花鸟诗赋,如《鸳鸯赋》《玄猿赋》《橘赋》《野鹅赋》《鹤赋》《孤竹》《咏蜂》《咏新燕》《咏寒凫》《咏栀子花》《咏蛱蝶》《咏荷》《咏雀》等,题材极其广泛,涉及不同季节的代表性花卉和禽鸟。

魏晋南北朝时期著名文学理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里对文学艺术创作的本质作理论性的阐述,也借助于自然花鸟形象:“盖阳气萌而玄驹步,阴律凝而丹鸟羞,微虫犹或入感,四时之动物深矣。”又:“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哉!”又:“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故‘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出日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

这种具有全社会性的花鸟艺术语境氛围是花鸟画理论雏形出现的文化土壤和社会基础。

中国绘画发展史上,魏晋南北朝时期是绘画理论逐渐形成完整体系的重要时期。此时重要的绘画评论和绘画史著作颇丰,包括顾恺之的画论,宗炳、王微的山水画论,谢赫、姚最的品鉴著作等。绘画理论的成熟推动书画艺术创作进一步摆脱政治宣教的束缚,其审美功能则日益被人们重视。审美功能就是美感作用。书画艺术不仅能使人认识客观形象,更主要的是以雅美的形象激动人的情绪,使人产生美的享受,在理智和感情方面都得到艺术的感动。如果说人物画较侧重教育功能,那么山水画、花鸟画则更侧重审美功能。审美功能的突显,势必促进花鸟画的发展。

魏晋南北朝绘画理论中,顾恺之的“传神论”和谢赫的“六法论”对花鸟画的发展影响极大。顾恺之基于人物画创作的“传神论”,特别注重“以形写神”。他认为:“若长短、刚软、深浅、广狭与点睛之节,上下、大小、浓薄有一毫小失,则神气与之俱变矣。”这同样指导了花鸟画的创作。张僧繇“画龙点睛”的故事就是“传神论”的最佳诠释。着重于品评人物画家的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提出关于绘画品评的艺术标准,即“六法论”,明确了造型、用笔、设色、构图、临摹方面的基本技巧要求。作者亦据此对花鸟画家进行了品评,涉及的花鸟画家有顾骏之、刘绍祖、丁光、陆探微、顾宝光、史道硕、晋明帝等。从中,我们可以归纳出当时画论对花鸟画创作的基本要求:其一为骨法用笔,反对“笔迹轻羸”“乏于生气”;其二为气韵生动,反对神韵乏力;其三为力主创新,认为“述而不作,非画所先”,赞扬顾骏之“始变古则今,赋彩制形,皆创新意。若包牺始更卦体,史籀初改书法”;其四为态度严谨,应在“天和气爽之日,方乃染毫”,创作时讲究“精微谨细”。

散见于山水画论和人物画论中有关花鸟画创作规范的论述,是花鸟画理论的雏形,也是花鸟画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处于独立成科之前奏阶段的重要表现。

6《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中的风(箕)星神

查士标(1615-1698),字二瞻,号梅壑,又号懒老、懒标、梅壑散人,新安海阳(今安徽休宁)人。他原为明末生员,明亡后专事书画,流寓金陵、扬州等地,广交画友,寄情山水。他既是书画家,也是诗人,有《种书堂遗稿》(三卷)和《种书堂题画诗》(二卷)传世。绘画方面,他以宋、元及明代诸家的山水画为主要师法对象,倾力临仿、研习和融会,其中“董巨”、米氏父子、倪瓒、吴镇、黄公望、沈周和董其昌等人对其作品的影响较为明显。他的作品笔墨疏简、风格闲散、意境荒寒,颇具古意的同时又有自己的独特面貌。他的绘画风格对清初的扬州画派起到了积极的影响。扬州画派的简笔水墨和粗率的画风可能与其有一定的关系。他与弘仁、汪之瑞、孙逸并称为“海阳四家”。

1查士标《鹤山草堂图》(见上图)为纸本墨笔,纵174厘米、横88厘米,现藏于广西博物馆。画家在画面右上角自题:“野路纡回竹间松,草堂深处绿阴浓。鹤山旧是曾游地,它日还来曳短筇。真源署中画《鹤山草堂图》,寄与斯老表弟,时康熙戊辰清明前三日,梅壑查士标。”题款下钤“士标私印”白方文印、“查二瞻”朱文方印,画面左下角钤“梅壑”“存义”朱文方印。“戊辰年”为康熙二十七年(1688),作者时年73岁。此图为查士标看望在河南真源(今鹿邑县)的四女儿、女婿时所作。在此作中,画家用线条勾勒出高峻纵深的大山,虽然丘壑众多,但仅以轻皴微擦体现其凹凸的质感,总体上不失山体的厚重、立体的力量感,达到了以简显厚的效果。远景中,高山走势自右上至左下,数峰并立,以淡墨轻染,展现出清逸邈远的氛围。中景为较大的山石,勾勒简练,点苔浓淡相间,并点缀以杂树,层次分明。树木相对稀疏,山上的草庐空无一人,渲染出清寂之感。近景被小路分为左、中、右三块。左边立几株树,以浓墨米点皴叶,并绘有些许杂草。小路上,一执杖老人正在与人交谈。在两行人之上的长形山石上,一抱琴童子正在前行。近景中部向右处树木渐多,也愈加高大。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后隐现出数间瓦屋。屋前的三株大树俯仰生姿。中间的松树向左倾斜,扇形松针疏密相间。左树叶片下垂,右树直接以点叶法绘出。整幅作品笔墨简率但境界全出,可谓含而不露、气韵生动。

查士标一生学习古人,从未间断。他摹古人之意,学古人之法,却自成一派。其中,倪瓒对查士标山水风格的形成具有决定性的影响。查士标不仅在技法上学习倪瓒,而且在审美趣味上也与倪瓒相通。在气韵和意境上,查士标力追倪瓒的“荒远”,用笔简洁,不繁皴复染,笔下物象萧疏,树木稀稀落落,山体无茂密繁盛的植被。清代陶梁在《红豆树馆书画记》中写道:“二瞻画学倪迂入手,得其萧瑟荒寒之致,极为可贵。”章法上,查士标喜欢在近景的石岸、坡地上绘一草庐,旁植杂树几棵,或有矮石相伴。这与倪瓒对前景的处理基本相似。查士标会对近景、中景和远景进行分割。如在《鹤山草堂图》中,画家在近中景处绘出一段较为平整的长形石块,一端贴山脚边沿,能看到石块侧面较厚的纵直立面。这与弘仁对山石的处理有些相似。笔墨上,查士标用笔较简,多用侧锋干笔来表现枝干、石面等;用墨有浓有淡、干湿相宜,使画面展现出些许温润、清新之感。他绘远山不用线勾描,而是直接以墨染。在对树木的描绘上,他或用墨点叶,或直接横笔染出整树。总体来说,倪画清冷、孤寂,不食人间烟火;查画虽也意境荒寒,但至少透露出些许烟火气息,而用笔较之倪画也更为丰富。

《徽州府志》中写道:“(查士标)书法入思白之室。画初学倪高士,后参以梅花道人及思白笔法,用笔不多,风神懒散,气韵荒寒,逸品也。”清代汪澹漪评价查士标的作品:“……有别情别趣,生气飞动。其峰岭云壑,俱另是一番境界,迥出意表,令观者神情轩豁,恨不将身跳入此中。”这种引人入胜的境界,以繁笔求之则不足为奇;而查士标以简笔得之,殊为不易。

放假时我夹了书包和先生交给我的一张纸回家,便去向大姐商量。大姐教我,用一张画方格子的纸,套在画谱的书页中间。画谱纸很薄,孔子像就有经纬格子范围着了。大姐又拿缝纫用的尺和粉线袋给我在先生交给我的大纸上弹了大方格子,然后向镜箱中取出她画眉毛用的柳条枝来,烧一烧焦,教我依方格子放大的画法。那时候我们家里还没有铅笔和三角板、米突(即米,metre的音译———编者注)尺,我现在回想大姐所教我的画法,其聪明实在值得佩服。我依照她的指导,竟用柳条枝把一个孔子像的底稿描成了,同画谱上的完全一样,不过大得多,同我自己的身体差不多大。我伴着了热烈的兴味,用毛笔勾出线条,又用大盆子调了多量的颜料,着上色彩,一个鲜明华丽而伟大的孔子像就出现在纸上。店里的伙计,作坊里的司务,看见了这幅孔子像,大家说“出色!”还有几个老妈子,尤加热烈地称赞我的“聪明”和画的“齐整”,并且说:“将来哥儿给我画个容像,死了挂在灵前,也沾些风光。”我在许多伙计、司务和老妈子的盛称声中,俨然地成了一个小画家。但听到老妈子要托我画容像,心中却有些儿着慌。我原来只会“依样画葫芦”的!全靠那格子放大的枪花,把书上的小画改成为我的“大作”,又全靠那颜色的文饰,使书上的线描一变而为我的“丹青”。格子放大是大姐教我的,颜料是染匠司务给我的,归到我自己名下的工作,仍旧只有“依样画葫芦”。如今老妈子要我画容像,说“不会画”有伤体面,说“会画”将来如何兑现?且置之不答,先把画缴给先生去。先生看了点头。次日画就粘贴在堂名匾下的板壁上。学生们每天早上到塾,两手捧着书包向它拜一下;晚上散学,再向它拜一下。我也如此。

自从我的“大作”在塾中的堂前发表以后,同学们就给我一个绰号“画家”。每天来访先生的那个大块头看了画,点点头对先生说:“可以。”这时候学校初兴,先生忽然要把我们的私塾大加改良了。他买一架风琴来,自己先练习几天,然后教我们唱“男儿第一志气高,年纪不妨小”的歌。又请一个朋友来教我们学体操,我们都很高兴。有一天,先生呼我走过去,拿出一本书和一大块黄布来,和蔼地对我说:“你给我在黄布上画一条龙,”又翻开书来,继续说:“照这条龙一样。”原来这是体操时用的国旗。我接受了这命令,只得又去向大姐商量;再用老法子把龙放大,然后描线、涂色。但这回的颜料不是从染坊店里拿来,是由先生买来的铅粉、牛皮胶和红、黄、蓝各种颜色。我把牛皮胶煮溶了,加入铅粉,调制各种不透明的颜料,涂到黄布上,同西洋中世纪的fresco(壁画)画法相似。龙旗画成了,就被高高地张在竹竿上,引导学生通过市镇,到野外去体操。我的“画家”绰号自此更盛行,而老妈子的画像也催促得更紧了。

我再向大姐商量。她说二姐丈会画肖像,叫我到他家去“偷关子”。我到二姐丈家,果然看见他们有种种特别的画具:玻璃九宫格、擦笔、conte、米突尺、三角板。我向二姐丈请教了些笔法,借了些画具,又借了一包照片来,作为练习的样本。因为那时我们家乡地方没有照相馆,我家里没有可用玻璃格子放大的四寸半身照片。回家以后,我每天一放学就埋头在擦笔照相画中。这原是为了老妈子的要求而“抱佛脚”的,可是她没有照相,只有一个人。我的玻璃格子不能罩到她的脸孔上去,没有办法给她画像。天下事有会巧妙地解决的。大姐在我借来的一包样本中选出某老妇人的一张照片来,说:“把这个人的下巴改尖些,就活像我们的老妈子了。”我依计而行,果然画了一幅八九分像的肖像画,外加在擦笔上面涂以漂亮的淡彩:粉红色的肌肉,翠蓝色的上衣,花带镶边;耳朵上外加挂上一双金黄色的珠耳环。老妈子看见珠耳环,心花盛开,即使完全不像,也说“像”了。自此以后,亲戚家死了人我就有差使———画容像。活着的亲戚也拿一张小照来叫我放大,挂在厢房里,预备将来可现成地移挂在灵前。我十七岁出外求学,年假、暑假回家时还常常接受这种义务生意。直到我十九岁时,从先生学了木炭写生画,读了美术的论著,方才把此业抛弃。到现在,在故乡的几位老伯伯和老太太之间,我的擦笔肖像画家的名誉依旧健在;不过他们大都以为我近来“不肯”画了,不再来请教我。还有一位老太太把她的新死了的丈夫的四寸照片寄到我上海的寓所来,哀求地托我写照。此道我久已生疏,早已没有画具,况且又没有时间和兴味。但无法对她说明,就把照片送到霞飞路的某照相馆里,托他们放大为廿四寸的,寄了去,后遂无问津者。

假如我早得学木炭写生画,早得受美术论著的指导,我的学画不会走这条崎岖的小径。唉,可笑的回忆,可耻的回忆,写在这里,给世间学画的人作借镜吧

康殷(1926—1999),号大康,祖籍河北乐亭,生于辽宁义县,1944年入吉林师范大学美术系学西画。一度从事文物工作,坚持研习书画,后执教于民族学院、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及南开大学、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是中国当代古文字学专家、古玺印专家、篆刻家、书法家、画家。康殷曾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书协顾问、首都师范大学研究员、北京印社社长、中国美协会员、北京秦文学会副会长等。

康殷从小喜爱书画、金石篆刻,潜心古文字研究,并以30余年的精力辑成《印典》巨制。他在“文革”中被逐寒村,在极其艰苦困难的环境中,继续研究古文字形,创获甚丰,著有《古文字形发微》《文字源流浅说》《说文部首诠释》《古文字学新论》,共计有百万余字。他曾获“国家图书奖”、北京“社会科学奖”以及“优秀图书奖”等。康殷的书法各体皆能,尤以魏碑、小篆、金文最为浑穆凝炼、气势博大,有《金文书法精华》传世。

1953年,康殷先生就曾为毛泽东主席刻制过一方象牙印:“润之藏书”(见附图)。此印采用长方形朱文形式,“润之藏书”四字纵式排列,无边栏、平头无纽,象牙尺寸为0.6×3.2×4.4厘米。象牙印两侧宽面有边款,因为印章材质的缘故,此边款并非用刀所刻,而系用黑墨调和了固色胶一类东西绘制而成。印章右侧面边款是一位古代先贤,头戴纶巾,身披袍服,抱膝席地而坐,其神态凝重远虑,胸怀城府,静观世事,是一位绝世高人形象。人像的左上方有纵向两行款文:“刻临唐孙位高逸图,辽西康殷”,文下还绘制有一方鲜红的印记。整个款式就像一幅单色线描国画图,极为形象生动。印章左侧面,靠右半部分,有纵向三行字数不等的边款,内容为:“献给最敬爱的毛主席千九百五十三年十月康殷刻于穗市”。浅白略呈黄色的印章两侧加上黑墨绘制的边款,显得非常醒目,也非常别致。并由此可知1953年10月期间,康殷在广州刻就此印。

刻制象牙材质的印章,与刻制石质的印章,在镌刻技法上完全是不同的两个概念。清姚晏《再续三十五举》云:“牙印之刀,须利而薄,直向字边切去,自腻润精美。又牙印,不必用软法。”这告诉我们,不仅两者的镌刻工具不一样,而且镌刻的方法亦不一样。一块需要镌刻的象牙,不必用“软牙”液体去涂抹或浸泡处理,只要用薄一些的锋利刀刃,沿着字边切刻就行。笔者曾经刻过几方象牙印,不过没有更换刻刀,只是将刻石斜口刀,磨得稍锋利一些。总之,因为材质韧性不一样,只感觉刻牙确要比刻石难度大一些。

康殷刻制的象牙印宽度只有半公分左右,本身就已经很窄,如果再在四周刻上一道边栏,那么印文就会显得更小,笔画多的印文文字就不好布白落刀了。这样,康殷所以刻成无边栏印章,也就好理解了。笔者仔细观察过原印效果,印面上纵横自如、开合有度、井然有序,线条匀称利落,居然与石质印材的视觉效果几乎一模一样,颇见作者的功力与水准。

我们从“润之藏书”印的印蜕可以看到,印章以纵取势,布白虚实有致,印文大小、占地多少,皆因字而宜。特别是“之”字,笔画虽少,但利用三个竖画,向上放射出去,既巧妙匀称又灵动活泼,成为全印抢眼的“亮点”。该印结体系在汉印缪篆的基本格局内,用端庄方正的小篆笔意刻出。线条遒劲秀丽、起伏自然,粗细、轻重都包含在微妙的变化之中。特别是诸多笔画的收笔比起笔稍尖细一些,而起笔都呈“蚕豆”一般的圆润温厚之状,使印章充满刀意与笔意。此外,结体的转折亦刻制得非常到位,其主要特点是方中寓圆、圆后见方,转得自然、折得合度,一切尽显自然而然、恰到好处。

此印从艺术审美的角度衡量,尚存在遗憾与不足之处。其一,藏书印使用的载体是书籍,不刻边栏的印章钤盖到书籍这个特殊的载体上,会显得有些散乱,也显得有些不够大气与规整。其二,“润”字略向右歪了一些,“藏”字的布白不够精到,尤其是“臣”字部由于不够匀称,看上去很别扭。其三,笔者多次撰文论述过,“润”字中“王”字部写成“玉”字部,系明清印人的“创意发明”,在《说文解字》《汉印分韵合编》《篆刻大字典》《玺印文综》甚至《汉语大字典》等工具书上都不存在“玉”字部的“润”字。因而,篆刻家在刻制高层次、高档位的印章时,印文用字的正规、精准非常重要。

康殷先生是我钦佩的一位学者,他对古文字研究,古印玺研究,书法、篆刻、绘画、考古、漆器的研究,以及经史、诸子、诗词、戏曲、杂技百工的研究皆颇有成就。

纵观康殷先生的篆刻艺术,其作品之中已经融入了北方的乡土气息和甲金文字的神韵。他把大篆独具的苍劲古朴的风神,通过刀笔传递,表现出了涩拙、疾徐以及枯润、轻重的效果,跟古代的刻、铸、凿以及大自然的风化、腐蚀的艺术效果化为一体,使铜铭文、石鼓文等特有的刻铸味、金石味,在作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所以,他的篆刻雄骏方劲、浑厚圆活、端庄雍容、古意盎然,显现出雄伟、豪放的气度,亦形成了他颇具个性的篆刻风格。然而,“润之藏书”一印,他却没有用自己擅长的印风印路刻制,这可能是由于大康先生的创意,或许是因材质改变而改变的缘故吧。

康殷先生在书坛上没有显赫的地位和头衔,处世也一直比较低调,他不为名、不为利、不图个人得失,只为自己的艺术事业而活。

1996年,他因病住进了医院,竟然躺在病床上完成了《古篆文部首》。他的巨著《印典》共汇集了一百多种古印谱、五万多方印拓。为了这部《印典》,他与夫人从30多岁就着手准备,坚持不懈地为之奋斗了三四十年,终于成功出版发行。其间经历了多少浩劫与磨难,也有油灯、牛棚、饥饿、寒冷的相伴。在他的屋子里,桌上、墙上、床上,里外全是一叠一叠的印稿。他著名的作品《文字源流浅说》,有一千多个古文字释义,写下了几十万字的说明注释,并用毛笔楷书抄写、配图,出版后就售出七万余册。康殷先生发自肺腑地说:“古来学人讲求著作等身,屈指算来我的几本书都已出版,可以够得上这个条件了。我比一些前辈学者要幸运许多,在我有生之年居然看到了自己著述的行世。而大多古人每每只能自我安慰地说,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张辛《回忆大康二三事》)先生的这些做法、实践以及这段话语,正好与笔者同感,体悟尤深,故写下了这些题外之言。

这枚“润之藏书”印现藏国家中央档案馆。1

祖国上下今年是热浪滚滚!

读读这字,

定能降温!

不信?

读完再说!

1探究王宠书法的“疏淡”,实来自于其独特的人生际遇、品行修养和审美追求。

2王宠自正德庚午(1510)至嘉靖辛卯(1531),凡八次应试,均未中。在王宠周边不达的友人中,有的选择了放浪形骸,如祝允明、唐寅与陈淳;有的选择了忍耐,如汤珍;有的选择了隐居,如陆治。王宠选择了隐居,潜心诗书,逍遥林下,二十年读书石湖之上,讲业楞伽山中。正如其《行书札》中云:“家中虽贫落,越溪风景日增日胜,望之如图画,独此一事慰怀耳。”(上海博物馆藏《王宠行书札》)书为心声,自然地,王宠的这种“不激不厉”的心境折射到了在他的笔下——疏淡空灵而又逸笔草草。这种讲究技巧而又自然流露的书法功力与萧散洒脱的雅玩心态,正是他科考屡次应试不第,进而沉湎于书画、寄情于山水的结果。

3同时,王宠高洁的品行陶铸了其书法疏淡的品格。王世贞在为王宠写的《像赞》中称其“善为雅言,不及猥鄙”,“且不以所学尚人,故人乐亲附之”。王宠逝后,顾璘在怀念这位故友时说:“清夷廉旷,与物无竞,人拟之黄叔度。尊官宿儒忘年友善,罔不乐其温醇。”(顾璘《太学生王宠》)。文徵明与王宠虽为师生关系,且长王宠25岁,但文氏正是看重了王宠高洁的品行,折辈与交,成为频繁郊游、诗文酬唱的挚友。文徵明在为王宠撰写的《墓志》中称颂他“君高朗明洁,砥节而履方,一切时世声利之事,有所不屑。其志之所存,必有出于言语文字之上者。”真可谓知言。

4王宠的生存环境和品行修养,合力促成了其审美心理与书法旨趣的养成。明代朱曰藩曾说:“雅宜书蕴藉秀媚,大概类其为人。”(《跋顾孝正所藏雅宜诗卷》),指出了其人品与书品的关系。王宠高蹈出尘的心态养就了他疏淡秀雅的艺术审美心理,正如他的诗歌,随处可见的是对隐逸的企愿和对富贵生活的不屑——他以层台缓步的用笔传达给我们宁静、优雅、孤高以及与俗世的距离感。

5而王宠书法的“流宕”,明显是受了当时时代书风特别是祝允明的影响。王宠与祝允明性情相投,交情深厚,虽然艺术主张不尽相同,但互相借鉴在所难免。祝允明在行草书上充分释放个性,用笔和结构大开大合,充分展示了他潇洒、奔放、热烈的个性,一派流宕浩然之气。与祝允明一样,王宠在书法上有着自树立的精神,虽然他有临摹祝书的经历,但并非亦步亦趋,而是著意于个人面目的锻造。在他去世之前,还常常以指画肚,因为“祝京兆(允明)许我书狎主齐盟,即死,何以见此老地下”。(王世贞《跋王雅宜书杂咏卷》)

6王宠行草之所以与祝允明比较接近,是因为他不仅临摹祝允明,而且与祝氏一样,也取法李怀琳。王世懋曾洞察李怀琳与祝、王二人书法之关系:“吴人绝重李怀琳书,希哲(祝允明)书十九首古诗及王履吉(宠)晚年草法,皆从此出。祝书尤得其丰神;王草‘欲’字、‘强’字、‘穷’字等规仿,不易一笔,他古帖所无也。世人不睹怀琳书,安知二先生书法之自哉?文氏《停云馆帖》虽刻此书,而笔意失真,后得此册,真宋搨本之精者,二先生心印始见矣。(王世懋《题李怀琳书嵇叔夜绝交书》)

王世贞称赞王宠晚年书法“虽结体小疏而天骨烂然,姿态横出,有威风千仞之势”。(《弇州山人稿》)可谓推崇有加。而王宠晚年书法作为流宕与疏淡的矛盾统一体,又何尝不是其愤激与冲淡这一矛盾心境的外化呢?——现实人生与人格理想的分离与矛盾,使其内心虽有愤激,但又高蹈出尘,但在病痛和失败的挫折下,他慢慢变得冲淡,成为一个温和如玉、不激不厉的君子。然而,王宠内心的矛盾和痛苦和他怀才不遇所流露出来的感慨与无奈,最终还是掩映在他矜持的文字中。他在《山中答汤子重书》中写到:“山林之好,倍於侪辈,徜徉湖上,而忘返……颇耽文辞,登临稍倦,则左图右书,与古人晤语,纵不能解,片言会心,莞然独笑,饥而食,饱而嬉,人生适意耳。须富贵何时,诚日夕私贺,恐后之不如今也,尚安望哉!”

在愤激与冲淡中,王宠寄情山水,含醺赋诗,静心作字,度过了他平淡而短暂的一生……

他的书法之趣味尤高,这原因就是他心不降唐宋以下,手熟于法度之内,他的笔下无狂怪之病,点画、结体皆有来处,心境旷达而使字势开阔正大,无琐小习气。

书法的用墨是一个重要的方面。对于行草书,特别对草书而言,尤为重要。草书丰富的笔法就决定了与用墨的质量如何关系甚大,如果不讲究用墨,草书的丰富笔法则很难得以表现,写出黑乎乎的一片,就破坏了它的韵味。

1市场上供应的墨汁含胶重,一般用来写字都要加水后才好用。加水的多少要依宣纸的品种、渗水性能而定。生宣纸渗水较快,可加少量清水适量使用;熟宣纸渗水较少,则可少加些水。特净皮、棉料等安徽宣纸纸质优良,涸渗效果也较其他纸要好,加水比例也要适量掌握为宜。现在的墨汁因系工厂生产,含有较多的胶质,在使用时显然不如墨锭。墨锭研墨后的效果比墨汁更佳,墨色层次更丰富。如胡开文、曹素功及安徽的一些著名作坊生产的油烟、松烟墨锭均可使用。

2草书的书写速度较其他书体要快一些,而且运动感更强,加上笔法的多种运用,唯有使用较好的墨方能方便笔法的运用,适量加水后的墨较为润泽,书写时也不滞笔。反之,如果使用含胶重的墨写草字,一是笔拉不开,粘连得厉害,二是写几画墨就干了,很难控制好笔锋,也会影响创作或书写时的情绪。

3好的墨因为层次丰富,墨彩纷呈。尤其作草书时更便于写出浓淡、干湿、润燥、枯涩、淋漓等各种不同效果,更能使作品锦上添花。而有些低劣的墨汁乌而不亮,稍一兑些颜色就又灰又无层次变化,在选用时一定要认真区别。使用北京出品的中华墨汁或一得阁墨汁较好。

另外,在创作浓淡墨色对比较强烈的作品时,可使用宿墨,即放过一段时间的墨。这种墨的水和胶质沉积物逐渐分离开来,使用时用较硬的笔去蘸写,就可产生十分丰富的墨色变化。

可以说,墨的使用也是学习书法的一个重要内容。许多青年朋友学写字往往只把注意力放在执笔、间架结构和临摹等方面而忽视了墨的运用。纸墨相发才能创作出高水平的作品,这是我们学习草书时要引起注意的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