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艺术家在艺术追求中有两种最高精神境界,一如元代画家黄公望那样,意态忽忽,终日奔走于荒山乱石、丛木深蓧中,虽风雨骤至而全然不顾;一如清代画家郑板桥所说的那样:“忽焉而淡,忽焉而浓,究其胸次,万象皆空”。前者是以动追动,一往情深的追寻,用胸中激烈的情感波涛去拥抱并融化对象;一是以静制动,以宁静浑沦的心灵空间去映照活泼泼的生命情调。在这二者之中,以后者最为历代艺术家所称道,这,就是无数艺术家所论述过的“虚静”说。唐司空图于《诗品》中写道:“空潭泻春,古镜照神”,浓郁盎然的春意泻落在一渊幽深澄澈的潭水之上,风采流动的神情映照在古雅锃亮的明镜之中。这正是“虚静”审美心态的最形象的写照。这空潭古镜就是那静观默照的心灵,而春意神情则是瞬间的艺术飞跃。当代美学家宗白华说:静穆的观照和飞跃的生命是中国艺术的两元。以下让我们对连接这两元的复杂审美心理历程,试作一番剖析。

1一、“虚静”三层

中国美学中的“虚静”理论包括三个层面:

一虚。

虚廓心灵,涤荡情怀,空诸一切,心无挂碍,在无我无物的双重否定中创造一个自由宁定的审美主体。

二静。

这是审美感知中最静的一刹那,一个富于包孕的片刻和观照永恒的瞬间。这个心灵的“空筐”是以专注的神情、旷远的情怀、细微的体味能力和从容自适的艺术感知为经纬而编织成的。

三动。

“虚静”不是虚无消极的等待,它以无载动有,以静追求动,以平如大漠的情怀去拥抱勃郁奔腾的大千,去迎接腾挪不绝的美和喷涌而至的灵感。

由涤荡澡雪到“神怡务闲”再到“神融笔畅”(孙过庭《书谱》),完成了一个艺术的否定之否定。

“虚静”说首先强调创造一个适宜进入审美活动的审美主体。审美感知活动不仅需要审美主体具有一定的艺术认识能力,还必须在进入审美活动之前保持特定的审美心境。审美观照的任务是在物我的游目览观中铸造意象,而客体的多方面的特性和主体的纷杂思绪势必会阻碍这种艺术活动的深入。因此,审美主体在进入审美活动之前必须去物去我,使纷杂定于一,躁竞归于静,造成一种静态的心理定势。

去物。物是审美静观的对象,然而“虚静”说要求审美主体必须去除物象。恽南田说:“离山乃见山,执水岂见水”(《瓯香馆集》);郑板桥说要“胸无成竹”。给我以生命、启我以真知的大千世界为什么又成了中国艺术家“弃绝”的对象呢?这是因为:第一,从实用功利中移出物象而作审美的把握。许多论者认为,相对于人而言,物的诸多特性中有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导人以利害之心。如王国维所说:“夫自然界之物,无不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红楼梦评论》)因此,审美静观必须超脱于纷纷扰扰的世事,摆脱与功名利禄等私欲相关的物的诱惑,不是用实用的目光去注视物寻求欲望满足,而是要使主体与现实之间形成一定的心理距离,从而对物作美的审视。何坦说:“益静可以观动也,人能不为利害所汩,则事物至前,则数一二。”(《西畴老人常言》)中国古代许多艺术家把这种实用功利观看成是一种低级的世俗之见,视作审美静观的大忌。因此,轻贱世俗,高蹈独步,不为物象所拘,一直为艺坛所推重。中国艺术家的胸中的大千是浑融着艺术家美感体验的生命结晶体,决不是那可满足一已欲望的对象。

第二,从特定时空中移出物象而观其永恒。中国艺术家以心理时空融汇自然时空,一个充满音乐节奏的时空合一体是中国艺术的灵魂,它不拘限于特定时空中的物象,而使物在生命之泉的灌注中获得永恒。司空图说得好:“虚贮神素,脱然畦封,黄唐在独,落落玄宗。”在虚静专一的心态中,人的心灵超脱于自然人世,寄心于太古之时,徜徉于寥廓之间,物和我简直成了玄妙的化身,获得了永恒。1中国艺术家眼中的感觉世界是经过净化和深化的对象,从特定的时空中超脱而出,成了美和哲理的化身。在画家的心目中,自然物“舒卷取舍,如太虚片云,寒塘雁迹”(沈灏《画麋》),何等虚灵空活而又幽远深邃!在音乐家的视野里,“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嵇康),何等飘逸潇洒而又玄奥难踪!诗人陶潜吟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飘渺于诗人心空中的“南山”不正是钟美和哲理于一身的永恒的生命本体吗?宋代僧人道灿有感于陶潜诗意的启迪,铸成了“天地一东篱,万古一重九”的诗句。这种幽深远阔的宇宙意识和生命情调在王国维那里又被凝聚成“真景物”三个字。

2第三,从具体形态中移出物象但观其精神。老子说:“大象无形”,为了追求心目中的“大象”,中国艺术家一贯主张不滞于形,赋予物以内在不息的生命和外在飘忽的神韵。搜遍奇峰,览尽灵水,不在于摹拟物态,而在于借山水之灵光熔铸自己心灵中的感觉世界,因此艺术家所感知的自然对象,不是简单的色彩线条等的组合,而是浑融着主体生命形态的生生不息的世界。审美主体要进入真正的审美境界,必须以玲珑澄澈之心去体味物的微茫惨淡之旨,而不至于让繁复的外在色相迷乱了心灵。正如李日华所说:“必须胸中廓然无一物,然后烟云秀色与天地生生之气自然凑泊,笔下幻出奇诡。”(《紫桃轩杂缀》)第四,从异己的状态中移出物象而使物我交相契合,即要去除一个对立、冲突、异己的对象,而再造一个亲近、浑融、和顺的物,象李白诗中所描绘的那样,“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使物我成为一对忘情的朋友。古代艺术家认为,未进入审美静观之前的物只是一种异己的自在的形体,而一旦它步入审美境界,和主体发生联系,作为主体会摄物归心,作为客体也必然会打破相衡相峙的壁垒移己就物。在主客运动中,再桀骜难驯的对象也会接受主体温情的拥抱而变得柔顺动人。郭熙说,观察对象应该“以林泉之心临之”,不能以“骄侈之目”相待,就是强调在审美过程中,物我不应互相对立,而应亲密无间,融融相凝,去除物我对抗,使主体不为无谓的激情所骚扰,而独存虚静融和之心。以上四个方面“去除物象”的心理运动,完成了一个由物到非物再到物的否定之否定的运动,它再不是那种引人堕欲海、致人以躁乱的具体的物,而是一种亲近永恒的生命本体,它以无穷的魅力吸引着审美主体,为“虚静”心理定势的形成创造了良好的客观条件。

去我。审美静观要造成特定的审美心境,还表现在对自我的离异和升华上,艺术家把自我去除视为达致艺术飞跃的必然津梁。恽南田说,“目所见,耳所闻,都非我有,身如槁木,迎风萧寥。”在自然的徜徉中,他失落了自我,从而与造化浑然一体,获得了最真确的生命存在。张彦远说:“凝神遐思,妙悟自然,物我两忘,离形去智。”(《历代名画记》)就是说超越自我的形体和心智,从而在静穆的观照中与自然的节奏韵律妙然契合。这种自我的去除被看成是“虚静”心态形成的最为关键的一环,它大致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是对自我情欲的超越,即是要去除人的生理所带来的欲望,象庄子所说的“离形”、“堕肢体”,身如槁木,面如死灰,从而根除情欲,使得心灵光明莹洁,一无挂碍。梁武帝赋曰:“外去眼境,内净心尘,不与不取,不爱不嗔”(《净业赋》);司空图认为,只有“体素储洁”,方可“乘月反真”。在他们这儿,人的内在情欲被看成尘垢而被弃置,激烈的情感波动已被宁定的精神境界所取代,丰富活泼的内在世界被荡涤澡雪成为空旷虚无的心灵空间。当然,这只是短暂的情感离异,目的是要保持适宜的审美态度,并不都是向往不近人间烟火的高人逸品式的境界。古代许多艺术家都反复强调艺术创作必以情动人,艺术审美中瞬间的“不与不取,不爱不嗔”的非功利、非情感的特点,恰恰是为了真正的爱、真正的恨,得到艺术美的魂灵。二是对自我知识的超越,消除有意的心智活动,摆脱普遍的知识形式,从习惯中跳出,从僵化的自我中跳出,摒弃用心思索的自我,而对对象作纯然的审美观照,因为“客观的知识,实与主观的情感成反比例”(王国维《文学小言》)。古代艺术家提出“无言”的重要主张。所谓“言”就是审美主体急于发挥自己心力智巧的作用,强于对物作刻意的解说。这种先入的知识形式和刻意的知性追求,必然导致审美静观的搁浅。这种审美活动的结果要么是得到和艺术大相径庭的理性空谈,要么是在习惯法度的拘限下,得到一些摹本,永远得不到那种灵心独运的审美效应。审美中“无言”之境追求的是深层的契合,而不是吉光片羽式的言辞。司空图说:“落花无言,人淡如菊”,进入审美观照的主体应该象落花那样无声无息、冲和淡雅,在自由的情境中尽情地吸吮客体的美,“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脱有形似,握手已违”。以忘我的情怀跃入大化流行的韵律中去,在这里任何解释的欲望都是多余的,正如陶潜所说的那样:“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中国古代艺术家屡屡致意于此。唐志契说:“要皆默会,而不能名言”(《绘事微言》);皎然说:“孤松片云,禅坐相对,无言而道合,至静而性同”(《诗式》);蔡邕说:“夫书,先默坐静思,随意所适,言不出口,气不盈息”(《笔论》);王维说:“妙悟者不在多言,善学者还从规矩”(《山水诀》)。三是对自我行动的超越。中国艺术家提出“不作” 的主张,即要顺应自然之势,必须不可不为而为之,禁绝苦思冥想刻意精工。如果胸无丘壑而勉强为之,主体内乏怡顺之气外有功利之心,这就必然带来心灵秩序的紊乱,决不会出现虚以待物的审美态度。邓椿说:“虚静师所造者道也,放乎诗,游戏乎画,如烟云水月,出没太虚,所谓风行水上,自然成理者也”(《画继》);司空图说:“惟性所宅,真取弗羁……倘然适意,岂必有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艺术的最高境界是自然,而审美主体也必须以自然之心去熔铸意象,方可创作出天机流荡的艺术作品,来不得半点勉强凑泊,保持自己的心灵恬淡,无一丝为文之心,恰恰是创造出第一流艺术作品的必要心理氛围。

由以上对情欲自我、知识自我和行动自我的超越,审美主体拭去了阻碍艺术认识的心灵尘垢,从而实现了对真实自我的复归,这返归的自我正象老子所说的婴孩之心,李贽所说的童心,王国维所说的赤子之心。在这种复杂的心理活动中,也完成了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运动:我——非我——我。这种“真我”之心清净微妙,如玉壶冰心,它可以臻万物于一体,达到与万物同致的境界,主体世界最大限度向客体的彼岸靠近,从而“以物观物”,以怡然自适的物态化的主体对物象作自由的“心灵览观”。

这里必须指出,在对待如何去我去物的问题上,中国美学史上存在着两种不同的态度。这也使中国美学中的“虚静”论呈现出两种品貌。一类是带有强烈的超功利的目的,深受道佛思想浸渍,把瞬间的审美态度扩大到对整个人生的态度,把在审美注意中形成的与实际人生的距离看成是摆脱政治、伦理束缚的思想武器。他们如此这般地高扬“虚静”,除了审美的原因之外,一是为了抚慰在人生竞技场争斗所造成的疲惫压抑的灵魂,获得一种现实的心理平衡,一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哲学理想。这种“虚静”说是艺术的更是哲学的,以宗炳、司空图、皎然、王国维等为代表。这种思想特点具有深刻的历史根源,中国古代艺术的根本要求是载道,艺术是政治道德的附庸,长期丧失了自己的独立地位,在“虚静”说中包涵了超功利的实际内容,实际上是对这种强烈的政治压力的反抗,但又因此陷入了“纯审美”、 “非社会化”的境地中去。第二类“虚静”说并不是把审美静观看成是超脱世俗功利的手段,只是把它规范在审美中的一个特定的心理过程,在宁静的思绪中促进审美活动的深入,它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在这里,艺术虽与实际人生有距离,与整个人生并无隔阂,短暂的心理距离正是为了切近现实生活,更好地反映生活。它是对现实的超脱和切近的统一。他们在强调造成“虚静”心理定势中更侧重于道德伦理修养,不是宇宙观,而是现实人生的本体是他们注意的中心。他们从人的内在心理与外在社会的谐和这一点出发,把“虚静”看成是内在心灵调节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并强调通过内心的道德修炼和自我省察来创造“虚静”心态,因此“虚静”之功被视为一种人格修养。如诸葛亮所称“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虚怀若谷”的人格修养和静以观物的审美态度羼杂在一起。这两种“虚静”说,都是一种审美态度论。但是一侧重于哲学理想的追求,一侧重于人格风范的修炼;一为了超脱人生,一为了协调人伦。这种思想恰好反映士大夫思想的两极。由此可以看出, “虚静”论受到艺术家的如此重视并不是一件难于理解的事。

中国美学充满了辩证法,在以上所说的去我去物的心灵澡雪过程中,完成了双重否定的矛盾运动,主客体都获得了超越,这便促进了静如水碧、洁如霜雪的心理态势的形成。这种“澄怀”现象不是持续一定时间的心理程序,而是瞬间的去除,它几乎是在审美静观同时进行的。当然这种去除并非任何人都能做到,中国美学中的 “虚静”论并没有割断和社会生活的联系,潜心读书、深入生活、长期的精神修炼仍然被看成是中国艺术家的基本要求,“虚静”中的涤荡澡雪只是极短暂的分离。过去学术界有人指责“虚静”说忽视了客观现实生活的作用,看来并不是很客观的评价。

这种宁静澄澈的心理定势和人“槁木死灰”(庄子语)的外表并不成正比,这里不是一潭静静的死水,不是一片枯竭的沙漠,它是美的摇篮,是力的起点,是自由的天地,是从容自适的情性欢乐场。在中国艺术家心目中,这种静态的心灵空间具有无穷无尽的功能效应,最重要的有以下几点:

一野。

“虚静”的心态解脱了来自主客两方面的束缚,最大限度地释放了主体的能量,获得一种真正的心灵自由。只有自由的心空才能穿过幻影的森林——物我的多重障碍,去寻找美的魂灵,去迎接艺术的飞跃。这种自由的心境正如吴宽所说的“胸次洒脱,中无障碍,如冰壶澄澈,水镜渊渟。”(《书画鉴影》)《庄子》中有个“解衣般礴”的作画故事,受到历代艺术家的称道。郭熙《林泉高致》:“画史解衣般礴,此真得画家之法”;方薰《山静居论画》:“当想其未画时,如何胸次洒脱,欲画时如何解衣般礴,既画时如何惨淡经营,如何笔意纵横”;恽格《南田画跋》:“作画须有解衣般礴旁若无人意”,等等。艺术家所称道的这种率意而为的心境,正是一种无拘无束、一任自然的自由心境,它在宁静的心灵中涌起深层的活力,艺术的精灵在从容洒脱的情境中自由地飘飞。可见,在“虚静”中获得心灵自由,是古代“虚静”论提倡者的最根本的用意所在。

二专。

艺术审美活动离不开一定的审美注意,它是审美活动能否深入的关键所在,“虚静”的心态为这种凝神注视提供了心理基础。庄子的“用志不纷,乃凝于神”,本指对“道”的体认,却被后代艺术家作为一种审美心理要领而遵从不殆。在中国艺术家的心目中,“坐忘”和“凝神”被神奇地统一于人的心灵层次中,它由深层的“坐忘”——涤除玄鉴,达到专一的心理势态。袁中道在《爽籁亭记》中非常深刻地论述了凝神注视在审美过程中的重要作用:“故予神愈静,则泉愈喧也。泉之喧者,入吾耳,而注吾心,萧然泠然,浣濯肺腑,疏瀹尘垢,洒洒乎忘身世,而一死生。故泉愈暄,则吾神愈静也。”神愈静而泉愈喧,泉愈喧而神愈静,在神情专一中物象纷呈浣净灵府,从而更增加了心灵“虚静”的程度。静而观,观而静,如是反复,渐次深入,审美飞跃即在此反复中。在“虚静”的心态中出现的凝神专一的态度受到了许多艺术家的重视。陆机说:“罄澄心以凝思,渺众虑而为言”;虞世南说:“欲书之时,当收视反听,绝虑凝神”(《笔髓论》);郭熙说:“凡落笔之日……必神闲意定”,“必须注精于一,不精则神不专”;王翚说:“由是潜神苦志,静以求之。……沈精之久,乃悟一点一拂,皆有风韵”(《清晖画跋》)。这种审美活动的指向性和集中性,使人的大脑兴奋中心稳定地注意对象,从而在心理空间中形成了对注意中心以外事物的排除和抑制。

三远。

皎然(《诗式》)所列十九字最后一字曰远:“非谓渺渺春水,杏杏春山,乃谓意中之远。”“虚静”的心态就是要造成这种远阔的心灵空间。虚而静,静而远,远而自致广大,自达无穷,可以玄鉴天地万物,载动不尽的艺术兴会。虚则静,静则空,“空则灵气往来”(周济《宋四家词选》),又可涵容生生不息的生命情调和艺术灵韵。梁简文帝赋曰:“心溶溶于玄境,意飘飘于白云,忘情物我之表,纵志有无之上。”(《玄虚公子赋》)用思飘逸,忘情玄境,心与宇宙参会,达到在最广大的心灵空间中的情意跃迁。苏东坡诗云,“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能了群动,空故纳万境”,使得无垠的自然世相和不息的生命勃动都化入这一片虚灵空廓的心灵中。中国古代艺术家更把这种广远宁静的心灵空间作为艺术想象的良所,因而王夫之说:“想象空灵,故有实际”(《古诗评选》);陆机说,“收视反听”的心灵可以“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王国维则说直观的无意识的心灵可以“高蹈乎八荒之表,抗心乎千秋之间”,“直悟月轮绕地之理”。“虚静”心理囊括一切涵盖万有的特点把静以观动的艺术辩证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四微。

大自然弥纶万物而又维妙难测,虚静之心能随清风明月舒卷优游,得到最广远的宇宙精神,又能以微妙之心去体悟大自然的深沉韵律,得到最精深的生命隐微。司空图说:“素处以默,妙机其微”,以心灵之“默”体对象之“微”,即在刹那间见永恒、细微处见大千,在时空相交的坐标点上去追求美和哲理的本原—— 那个浓缩一切的生命起点(或生命之环,庄子有所谓“超以象外,得其环中”之说)。这个类似于禅悟的艺术认识活动是艺术家不满足于一般的审美感知,力求在更深的层次上攫取美的底蕴的体现,是中国特有的宇宙观在艺术审美领域中的反映。中国艺术家的最高理想是在虚淡中迫求“大音”,那个没有任何声响的宇宙之声,它是音乐乃至整个艺术的“道”,一切人间的美都由此而生发出来2,把握这种“大音”就是彻悟到家,直探到美的本原。“虚静”之心则是达于“大音”的重要心理基础,所以曾巩说:“虚其心者,极物精微,所以入神也”(《清心亭记》);刘熙载说:“书要心思微”。

“虚静”理论还包含第三层的理论要义,即是一种特殊的审美效应的获得,它是静中之动,是无中之有,是静穆的观照所带来的艺术腾飞,它使“虚静”这种静态的心理定势表现为一种动态的结构。由无定杂多的动到定向于一的静造成了一个清明的审美主体,由定向于一的静再到活泼泼的艺术兴会的到来,则是这一系列心理活动的升华,即冠九所谓“澄观一心而腾踔万物”。“虚静”心理的野、专、远、微等特点又为这种艺术升华提供了可能。陆机说,由静穆观照能获得“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的效应,情思悠悠,物色纷呈,艺术意象由是熔铸而成。宗炳说,在审美中“澄怀味象”,便可“万趣融其神思”,产生极大的艺术激荡。孙过庭说,经过“容与徘徊,意先笔后”的静观默照,得来了“潇洒流落,翰逸神飞”的审美效应。

综上言之,中国古代美学中的“虚静”理论既是一种审美态度论,又是一种艺术创作论,它着重探讨审美心理的奥秘,是我们值得珍视的遗产。它以中国人特有的动静虚实的艺术辩证法为基石,以人们长期的艺术实践为现实材料,创造出这种既富哲学意味,又具政治情调,既体现人们的艺术趣味,又具有实际指导作用的美学理论。它并无庞大的理论框架,却有精深的理论内涵。它把中国人的宇宙观纳入美感论,把形而上的哲学系统引入到艺术创作心理中去。它从一个侧面展示了中国人特有的审美风格和艺术风格。长期以来它被说成是唯心主义的东西而被弃置不顾,其实这一理论迁延至今仍然对我们的创作和理论建设产生影响,它虽然具有“非社会化”和神秘论的倾向,但却不能掩盖其理论本身的熠熠光彩。3

二、“虚静”说成因考察

中国美学史上的“虚静”说深深地扎根在中国文化的土壤上。

中国文化洋溢着柔静精神,不狂热,不冲动,不走极端,内心有激情,外表则冲和淡雅,神情骀荡,犹如包含着无数个暗流的平静水面。中国人崇尚的美是一种宁静典雅的美,最忌一种“霸气”’。莎士比亚式的言辞夸张和浮土德式的痛苦追求与这种精神是格格不入的。中国艺术的极境如空谷幽兰,散发出缕缕芳香,笼罩着宁静氛围。以致西方有人说中国艺术是一种笼罩着禅性的女性化艺术,中国的男性更接近于中性。外在的活动让位于内在的体验,动态的追求源于静态的修炼,这不正是中国美学中的“虚静”说所取资的文化学的民族人类学的积淀层吗?!

老子说:“知雄,尚雌。”这句话可以反映出中国思想史的一个重要侧面:冷静的人生态度,尚柔的审美情调,以静制动的辩证法。正是这种思想熏陶了中国文化的柔静精神,促使了美学中的“虚静”论的产生。在百家腾跃的先泰时期,思想家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接触了这一思想内核,奠定了民族文化尚柔尚静精神的基调。1以老庄为代表:老子给我们描绘了一幅渊深难测的“道”的图式,而“道冲”(冲即虚空),因此致道之人必以静契空;他提出了著名的“致虚极,守静笃”的主张,要对心灵“涤除玄鉴”,从而返自观照内心的本明。庄子发展了老子这种思想。他说:“惟道集虚;虚者,心斋也。”他便以这种“心斋”、“坐忘”、“丧我”、“虚己”、“物化”等内心的深刻体验去代替社会的无限多样的追求,以一种宁定的思绪去弥平痛苦的心灵历程。2以孔孟苟为代表:儒家以自己独特的体验高扬柔静精神,强调通过深刻的道德体验去冷静理智地把握现实人生。孔子所彪炳的“吾日三省吾身”、“默而识之”的经验,实际上是一种超乎感性的冷静心灵体验,他提倡静观默识的人生态度和静而自律的道德修养,他理想中的人伦典范——仁人,就具有这种好静之心:“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孔门后学中有人全然贯彻了这种精神,如颜回物我两忘的内心修炼,孟子的养气,荀子的“虚壹而静”,向往心灵的大清明,都表明高扬雄健立意用世的儒家并不反对静观默察的人生态度。

三是以孙膑、韩非为代表,他们把以静制动的辩证法用之于实际人生。孙子说:“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动如脱兔的战争胜利竟来自于静如处女的守静之功。韩非说:“思虑静则故德不去,孔窍虚则和气日入”(《韩非子·解老》),“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之正”(《韩非子· 王道》)。总之,道家的守雌心斋,儒家的静思默察,孙韩的以静制动,构成了先秦时期崇尚冷静的认识态度和柔性精神的时代交响曲,它直接影响了“虚静”论的出现。这种思想经过玄学佛学以及理学的推波助澜,遂使这种思想深深地凝聚在我们民族的血液中,成了中国文化母体的重要特质之一。玄学继承了“老聃之清净微妙,宁玄抱一”(嵇康《卜疑》),推举有无动静之说,力倡“有以无为本,动以静为基”,玄学名家着眼于贞一纯全之本体,“万象纷陈,制之者一;品物咸运,主之者静”3,在宁静自由的心境中去契合宇宙的渊深宗旨。而传入中国的佛学又将这种尚静精神赋予了神圣的内涵,它把以明镜之心去静静地参悟证入看成是达于佛性的根本途径。熊十力先生说:佛家哲学是一种心理哲学,“在宇宙论方面,则摄物归心,所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是也,然心物互为缘生,刹那刹那,新新顿起,都无暂住,都无定实。在人生论方面,则于染净,察识分明。而以此心舍染得净,转识成智,离苦得乐,为人生最高蕲向”4。佛学强调以无物之心观色空之相,佛学大师慧远说: “心本明于三观,都睹玄路之可游,然后练神达思,水净六府,洗心净慧,拟迹圣门”(《阿毘坛心序》)。最富中国韵味的佛家宗派禅宗对中国艺术影响尤为深远。禅是止观的意思5,它是一种体验,无论是南顿北渐,都强调宁静的心灵参悟。禅是动中的极静,又是静中的极动,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动静不二,直探内在生命之要义。日本禅学专家铃木大拙说:“禅宗象征着绝对的自由,这意味着禅宗来自最深的根源,在那里积贮着无限的可能性,禅宗把手指伸进去攫取永不枯竭的源泉。”6这种刹那间见永恒的静参默悟的精神被发挥到哲学境界和艺术境界,并与中国人固有的儒道玄思想相汇,对中国文化的尚静精神和中国美学中“虚静”论的探求渐进深入发生了重大影响。到了融儒道佛为一体的宋明理学则把这种精神推向极至,它借佛道的个体修炼和宇宙论、认识论建构自己的伦理哲学,通过寂然不动的“主静”、“无欲”达到与天的“感而融通”,再通过人的思致而返归“纯然至善”7。“万物静观皆自得”(程颢《秋日偶成二首》),“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周敦颐《太极图说》),“不虚不静故不明,不明故不识”(朱熹《晦庵诗话》),如此等等,把自我哲学的起点放在去情去欲无物无我的“虚静” 上,并把它推及到审美心理之中。宋明以后美学上的“虚静”论对理学资取甚多,王国维即是其中一个。

中国哲学思想的兴趣在“天人之际”,不是把物看成是和人相衡相峙的异己对象,而把它看成是与人息息相通的生命本体。这种“天人合一”的文化意识建构在“物我异质同构”的深层的文化心理之上,它不仅成为许多哲学伦理思想的逻辑起点(如程颐《语录》说:“道未始有天人之别,但在天则为天道,在人则为人道”);也成了中国美学中许多论题的立论基石。“料得青山应似我”,可能是中国艺术家经常萦然脑际的问题。中国人抚爱万物,与万物同其节奏,自然成为人一个永恒的参照对象,启发人类以真知,又赋予人类行为“天经地义”的神圣意义。钱钟书先生说:“即我见物,如我寓物,体异性通。物我之相未泯,而物我之情已契。相未泯,故物仍在我身外,可对而赏玩;情已契,故物如同我衷肠,可与之契会。”8这里所说的“体异性通”正是目前学术界所说的“异质同构”,其解释甚为融通。格式塔心理学派对这种异质同构所作的解释可供我们参考。鲁道夫·阿恩海姆说:“那推动我们情感活动起来的力,与那些作用于宇宙的普遍性的力,实际上是同一种力。只有这样去看问题,我们才能意识到自身在宇宙中所处的地位,以及这个整体的内在统一。”9这与中国人摄物归心、以心融物的思想特点很相似。中国美学中的“虚静”理论正是建立在这种异质问构的文化意识之上的。可举两端为证。其一,物静我也静。中国人的根本宇宙观是《周易》上所说的“一阴一阳之谓道”。天地万物皆由阴阳相摩相荡交感而成,而人的内在心理结构正与之相契合,即“静而与阴同道,动而与阳同波”(《庄子·刻意》),情性的动静合于阴阳的动静,而静是芸芸万物的本源(老子:“万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是曰复命”)。所以中国古代艺术家认为,物静我也静,人必以虚静之心方可与大自然的生命韵律相合拍:“虚无恬淡,乃合天德”(庄子语);“宁其神,专其一,合造化之功”(张彦远语)。其二,物虚我也虚。人们所赖以生存的宇宙是一个寂寥恒久的时空合一体,它却是由虚无而生有,所谓“道冲”、“象罔”。“虚”是生命创化的本原,一切自然纷坛变化的节奏,一切活泼泼的生命存在均从这里流出。由此出发,古代许多论者认为,艺术家也必须以虚灵的心态接物,从而化入大化流行的节奏之中。

三、“虚静”和“距离”

本世纪初叶,英国美学家布洛提出了著名的“距离”说,引起了西方美学界的震动。三十年代,朱光潜先生把它介绍给我国读者,在我国美学界也有较大影响。布洛所说的“距离”,不是时空距离,而是心理距离。布洛以海雾为例来说明这一著名论点。大海中的航船突然遇到海雾,此时旅客可能有两种心理,一是可能产生对危险的忧虑和恐怖,另一是:假如你忘掉那危险性和实际的烦闷,以欣赏的态度去看待海雾,那么你有可能会尝到一种痛楚和欢快混同起来的滋味。这就是距离在其中作梗的缘故。这里实际上谈的是审美心理和个人功利之间的距离,是审美态度对实际人生的超脱。它把对象看成是一个有趣的与利害无关的客体。布洛的“距离”说仍然没有脱去西方审美态度论的窠臼。一方面它把距离看成是接近客观事物审美特性所必需的材料,一方面用心理距离的美感来决定事物的审美特性。我国有些学者认为,布洛这一观点与中国的“虚静”说几乎是一对等同的美学范畴。10我以为这种简单的比附无助于美学研究的深入。这里就此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

引起这一误解的原因大概是这二者之间的确有一些相近的内涵。首先,他们都强调摆脱实际功利对审美感知的束缚,抛弃事物实际的一面,也抛弃对待这些事物的实际态度,在一种抑制排除实际功利的瞬间对对象作审美的把握。显然这体现出一种超功利的特点。第二,二者都强调一种审美态度,为审美静观创造必要的心境,从而汲取对象的美。在审美感知活动中,审美主体虚灵飘忽,变化万端;审美对象也具有多方面的特性,必须使主体的注意中心由客体的物质特性转移到审美特性,从而形成对主客体不利于审美静观的诸多因素的抑制。“虚静”说和“距离”说都注意到达一点,在美学上具有重要意义。”

但是这两个范瞒中存在的重大差异却是不容忽视的,它们产生的文化背景不同,又受到不同的美学思想的支配,因而必然显现出各异的品貌。其主要差异在这里:

一、这两个范畴的内涵外延均有不同,其中最为关键的是,布洛不仅把“心理距离”当作一种审美态度,更重要的是他把这种距离当作美的标准。他认为距离能为进一步区分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不美的,什么是可爱的提供判断的标准。在布洛看来,美完全依赖于主体的精神状态,美的对象仅仅在主体,处于某种状态之下才是可以理解的,心理距离成了美感的唯一源泉。所以布洛极力反对美的客观性。这里显然蹈袭了叔本华的理论。叔本华说:“当我们称一个对象为美的时候,我们的意思是说这对象是我们审美静观的客体。”11“虚静”说主要是一种审美态度论和创作心理论,它虽然强调超功利的审美静观态度在审美过程中的重要作用,但并没把它作为美与不美的根本标准,没有把“虚静”上升到美的本质问题而加以讨论。中国艺术家通过“澄怀”去“味象”,去体味大自然的美和精深内涵,一方面强调主体的审美态度,一方面又不否认物象本身的感性特征。如汤《画鉴》所说:“山水之为物,凛造化之秀,阴阳晦暝,晴雨寒暑,朝昏昼夜,随形改步,有无穷之趣。自非胸中邱壑汪汪洋洋如万顷波,未易摹写。”这种看法就很有代表性。这种思想与布洛以审美态度来决定美的观点显然是不同的。

二、“虚静”说和“距离”说产生于两种不同的文化背景上,它们的身上一定会打上民族文化的胎记,从它们的理论表述中我们可以清晰地辨识出其中的差别。“天人合一”是中国哲学的三大命题(知行合一、天人合一、情景合一)之一,这种理论对“虚静”说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中国人是“物物而不物于物”,一方面要去除自我,使主体与实际人生之间构成一定的距离,即由“非我”到真实自我的返归;一方面去物,不为物累,在复杂的心理活动中创造一个超功利的永恒的物。这种双重的二律背反运动非但没有使物我离异,而是在最精深最富韵味的层次中融融相凝,如庄周梦中栩栩然化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欤,胡蝶之为梦欤”;文与可画竹,“嗒然遗其身”、“其身与竹化”;李太白放浪山水,“闲云随舒卷,安识身有无”;曾无疑画草虫,“不知我之为草虫耶,草虫之为我耶”;王国维的“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等等,都是“物物”——物我相融的不同表述。这里充溢着浓厚的“天人合一”的文化意识。产生于西方的“距离”说却受到“天人相分”文化意识的浸渍。作为西方文明嚆矢的古希腊,本是一块土地贫瘠、气候恶劣的地方,陆地送给人贫穷,但大海则把比希腊发达的东方文明送给了希腊人。他们不断地进行海上冒险和征服活动。他们在自然界面前感到恐怖,然而又产生战胜自然的信心,从而形成了和自然对立的态度和征服的心理。这种心理直接影响了西方哲学美学等文化构成因素,也影响了他们的民族性格。我们可以从“距离”说中看出这种影响。在布洛所举的海雾的例子中,海雾使乘客感到危险和恐怖,这是一种尖锐的物我之间的对立和冲突,当人们抛开这种实际的利害关系,即在物我之间形成一定距离后就获得一种审美感知,危险的对象转瞬间变成了亲近的美的对象。这给我们一个错觉,即是“距离”说是化物我对立为物我为一。其实,只要我们稍加辨别,即可发现其物我相分的实质。在布洛的理论表述中,显然赋予这样的意义,即利用某种方式使人的心理状态能将危险的对象抛开,使主体具有能象鉴赏海雾那样去鉴赏威胁性对象的一些特质12。这种思想受到了柏克、叔本华崇高说的影响。柏克认为,如果一种危险离我们太近,激起不了崇高感,因此人必须与崇高对象相隔一定的距离13。叔本华说:“只是作为认识的纯粹无意志的主体宁静地观赏那些对于意志非常可怕的对象。……结果这观赏者正是因此超脱了自己,超脱了他本人,超脱了他的欲求和一切欲求——这样,他就充满了壮美感。” 14柏克和叔本华的崇高说都强调主体和危险对象的斗争,强调主体和客体之间必须形成一定的距离。布洛把这种思想扩大到所有审美领域,主体在和对象的实际利益形成一定的距离后,并没有驰向审美对象,而是把它置于自己的面前静静地览观。布洛推出了“距离矛盾”的说法,审美对象和主体距离太远,则引不起审美体验,太近也不能进行审美活动,必须不即不离。这和“虚静”说由“返虚入浑”静静地体味对象的观点大相径庭。布洛还在特定的审美心理构成之间导入一个“插入”的概念,这种“插入”使得主体和实际之物、审美之物之间均产生一个隔层。在布洛那里,彻底的解脱和静静的览观都是主客之间的距离所造成的。实际上这可以称为主客之间的“双重距离”。“虚静”说也强调主体与实际功利之间的距离,它是审美活动的重要前提,但主体与作为审美静观的对象之间绝对无须插入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而是融入对象之中作深深的体悟。同时,“虚静”说不在于清晰地观照审美对象,而是在物我相合中直观地整体地模糊地体认对象与主体息息相通的内在精神,它并不重视视听等感官契机的作用。审美静观不是为了获得一张清晰的客体形状的图式,而是体味出那种深邃的不太清晰的又弥纶万物的内在之情。这也是与“距离”说异趣的。

对于中西两种不同文化形态中产生的不同的美学理论,我们不可妄加轩轾,也不可引此就彼。对二者之间持清醒态度才有助于美学研究的深入。中国的“虚静”说产生于古老的中国哲学思想基础上,对中国古代审美实践具有重要的指导作用,含有不可忽视的理论意义。但这种理论的表述过于玄奥笼统,缺少细密的分析和必要的阐释,因而两千多年来发展较慢,缺乏突破,缺少本身的飞跃。我们在扬弃“虚静”说的超功利思想和神秘色彩之外,还应该吸取西方美学尤其是西方现代美学哲学心理学的成果,建立自己的审美心理学,使“虚静”论这一民族文化的瑰宝放射出更加灿烂的光辉。

1龚贤,明末清初山水画坛上一个成就卓著的画家,创作出了前代任何山水画家都不曾有过的苍黑、深沉、丰郁而富有奇趣的画作,特别是他的晚期“黑龚”作品,让人感觉到他宁静淡泊,致高致远的人格,以及浑沦苍润的美学思想,拓展了明清山水画的独特之精神境界,实现了精神与自然山川的和谐统一。龚贤擅长积墨画法,善用多层次的积墨,深沉雄厚,强烈明净,有力的塑造着山水形象和气氛,增强了艺术魅力,传世代表作有《千岩万壑图》、《木叶丹黄图》、《夏山过雨图》等。他所创作的许多绘画作品,不仅在当时,即使在今天看来也颇觉新颖别致,那种古意出尘的笔墨风格之美穿透心灵,在我国古代画家中是十分罕见的。

2龚贤 寒山落暮 立轴 水墨纸本

一、龚贤山水画笔墨风格的特点

龚贤山水画笔墨风格苍黑深沉,这与龚贤的用笔用墨手法有关,特别是墨法的运用,龚贤尤其擅长于积墨作画。

所谓积墨,就是墨色的积累层叠、遍遍渍染、层积而厚。龚贤积墨法最大的特点是层层积染,总是前一遍干至七八分后再积下一遍。积墨时笔与笔之间要留出空隙,第二遍第三遍积染时,增加其厚度、华滋感,使之浓郁苍秀,直到积染七八次、十余次,愈积愈厚,所以不能用湿墨,湿墨易死,如果着几遍湿墨,不但不能浓郁苍秀,不能显示山石的体积感,恐怕只剩下一片黑纸了。龚贤的画不用湿墨皴擦,而是最后用淡湿墨渲染,要不急不躁,一笔一层,慢慢的渐次增加,先干后湿,才能有墨色润泽透亮,丰厚华滋的明暗效果。他的积墨画风的苍沉独特,深邃幽黑。

3(一)画面富有光感。

龚贤的画作中,用“积墨法”表现碎石的结构,石的下部十分的浓黑,渐上渐亮,光感十分强烈,而上面的一块石头仍然是下部浓黑,上部亮,石

头鲜润而有透明感,明暗对比强烈,极富光感。龚贤画树,也和山石配合得很好,画山石用干笔反复皴染,画树干则很少皴擦或完全不皴擦,更不渲染,仅以湿笔、中锋直勾。往往一片浓黑的石头中突出几株白色的树干,或在一片浓黑的树叶中包围白色的树干。淡色的山石中又画浓黑的树叶,从而形成黑白鲜明的对比,墨色的加深,发展了“亮”墨,建立了富有明亮光感的画面,这一点是他对中国画做出的独特贡献。

4(二)求润不求湿。

龚贤用墨特有讲究,能“润”而不“湿”,所以论者云:“半千之所以独有千古更在墨。”龚贤作画以用墨为主,他用墨能做到老、鲜、秀、润。“润”与“湿”不同,其两者之别在于润墨鲜亮有光泽,有生意,能表现大自然的生命感,使能“望之有秀色,一望之若有五色”。

5(三)层次感明显。

龚贤的积墨山水画力求明暗,但他和西画的那种明暗表现是不同的。中国画论阴阳、虚实、明暗,与西画论明暗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中国画的阴阳解决的是局部立体结构与层次的关系。龚贤画树、画山均分层次,对于空间的远近,他就在层次的表现中给以解决。对于树的画法,龚贤在他的课徒画稿中,作了详细的讲解。他也谈到如何点叶,以及点一遍、两遍、三遍、五遍以至七遍的办法,他所阐述的这些办法,目的都是使画面加强层次与整体感。从而给人在视线上以舒展的余地,这些余地,也就是画面上的一种空灵感。

(四)水的灵活运用。

龚贤的山水画中十分讲究水的灵活运用。龚贤的山水画满纸云烟,除了他的善用墨外,如果不善用水。不可能画出这样动人的云烟、宿雨和岚气。龚贤在皴擦绘画时,重润而反对湿,这不等于他在绘画上排除用水。龚贤的所谓“湿”是与“润”相比较而言的,如谓皴染应该润,“润”过了分,即超过了润度而成为具有湿度的“死墨”。龚贤铺水,胆大心细,不但铺于画身正面,而且还把画身反过来加墨水,这样增加墨的通透性,使得画面幽深润透。

半山楼台图轴

二、龚贤山水画笔墨风格的形成过程

龚贤一生的绘画可划分为三个阶段:早期为30岁之前,是习作阶段,尚无风格;前期为30岁到38岁,简笔勾勒的“白龚”,画风已趋形成;后期为38岁至40岁前后,继续完善简笔画风,同时尝试多遍皴擦点染的繁复画法,最终形成苍润、浑沦的“黑龚”画风。 龚贤前期的绘画趋向于简笔山水画风。《墨笔山水图册》是龚贤早期所作,此画以高远叠嶂法作,崇山峻岭,林屋飞瀑,气象宏伟。从画法上看,该图着重山形外轮廓的勾勒,线条圆转具有韧性,富有变化,整幅画面处于灰白调子,“白龚”风格已略见一二。

《自藏山水图轴》此画山石脉络清晰,给人一种明朗雅秀而苍茫浑穆的气息,其对笔墨的重视,远在丘壑之上。画上关于气韵、笔墨、丘壑的论述,正反映了他这一阶段的追求,这幅画可以作为龚贤早期绘画风貌初步形成的标志。 龚贤前期的绘画作品走的是极简的一路,简指的不是构图简,而是用笔简练,简到画面上只有一些线条,再略施皴擦点染,全画似以轮廓见长,这种风格的作品直至晚年偶尔也作。“白龚”风格作品下笔润厚而多带波动松灵,墨亦偏于润泽,已经相当完美。无论是用笔用墨,章法布局,意境传达或风格确立都是比较成熟了。“白龚”风格的作品更倾向于对“笔”的研究,这类作品,笔线外露,一览无余,为以后更好地向用“墨”的“黑龚”转型做了充分准备。 中晚期绘画完善了早期“白龚”的绘画风格,龚贤开始了最需积累、最花功夫的选题——“墨”的意境。

中国画的笔墨,并不是单纯的技法,而是一种境界,它具备独立的生命,所以任何成熟的笔墨,都可以让我们看到画家笔墨的传承渊源和学识的背景,以及个人的性格气质、襟怀情趣、艺术追求和审美倾向等。没有成熟的笔墨,就谈不上气韵生动,再好的章法结构也无济于事。由此看来,龚贤选择的道路,正是其山水画笔墨风格得以成熟的必由之路——向“黑龚”山水画笔墨风格的精进。

“黑龚”山水画是用积墨法画成的,其画面丰厚华滋,繁密浓重,幽然雄浑,苍厚润泽,开始出现一种浑茫茫的天地浑然之气。这个时期龚贤存世的山水画颇多,有《重山烟雨图》,《秋溪书屋图》,《秋拂高楼图》。龚贤“黑龚”墨法的确立,是对水墨互化、明暗藏显的独到认识,体现了他对画面黑白明晦的敏感。他的山水画由简到繁、由白到黑,从历历分明到浑沦神秘、深不可测,经历了长期艰苦的探索过程而形成的。龚贤在传统的黑白基础之上,提升了包含着一种变化丰富而神秘微妙的灰色层的黑与白,这种灰色是用墨的深浅和积染的次数决定的,比如龚贤画一块石头,“上白下黑”,石块下端经过多次积染,墨色浓黑,渐次往上积染的次数减少而渐白,黑与白之间形成了丰富的灰色领域,灰色便增加了敦实的体积感,更具有外光照耀下的真实光感,使石块看来有玉的温润、柔美。

古代画家使用颜色,各有不同的手法,不能一概而论。并且隋、唐、五代、两宋的画家们使用颜色的方法,在文献上很少记载,有的也仅仅是“片言只字”。这里所写出的,虽还都是些普通方法,但却比较重要,可以上接两宋的民族绘画色彩上的优良传统。

1一、李衍说“承染”“笼套”

他在《竹谱》一书中说:“承染’是最紧要处,须分别浅深、翻正(反面叶正面叶),浓淡。用水笔破开时,忌见痕迹,要加一段生成(这是用两支笔,一支蘸颜色,一支蘸水,先在应该重的地方画上颜色,再用水笔烘破开,使它越来越淡,但用一支笔先蘸水,笔尖上再蘸颜色来承染也可以),发挥画笔之功,全在于此。

若不加意,稍有差池,即前功俱废矣。法用‘番中青黛’(像广花.不泛葡萄红色。南洋所产,中国药店出售)或福建‘螺青’(即花青)放盏内……看得水脉(就是说,一片竹叶,哪头是叶尖,哪头是叶基),著中蘸笔承染(由叶的中间著笔染下)。嫩叶则淡染,老叶则浓染。枝节间深处则浓染,浅处则淡染,临时相变轻重。(这一段是在勾出形象以后,未染绿色以前,先用花青染出有浓有淡的底子,这是着色的第一步。(唐宋一切叶子的染法,都是如此。)调绿(石绿)之法,先人稠胶研匀,别煎槐花水相轻重和调得所。(‘得所’是适宜、适合的意思。用槐花水和调,也是唐宋传下来的方法。槐花水代替了‘漆姑汁’,见张彦远论色。)依法濡笔,须轻薄涂抹,不要厚重及有痕迹。亦须嵌墨道遏截,勿使出入不齐,尤不可露白。(‘露白’是说墨道与颜色之间露出白纸。这是勾填法,是把颜色填进墨道里面去,不是先把墨道用颜色掩盖,完毕后再行勒出的勾勒法。)……二笼套’是画之结果,尤须缜密。侯设色干了.、仔细看得无缺空漏落处,用干布:争巾着力拂拭,恐有色悦落处,随便补治匀好。除叶背外.(叶背色淡)皆用‘草汁’笼套(笼套是笼罩套染的意思)。叶背只用淡蘸黄笼套。”(“草汁”即草绿.又叫“汁绿”,是花青藤黄合成的绿色。)李衍这方法–承染、笼套.经作者实验,不仅是染竹叶,任何叶子都可以用这方法。无论绢或纸(熟纸).先用花青染出浓淡,分出反正向背阴阳和光的明暗,就着巳染过花青的,用二绿三绿轻轻地染上去,花青色重的地方,石绿要更薄些,花青淡的地方–光线明的地方,石绿要比较着厚一些。这样,就显出花青重的地方.石绿要更薄些,花青淡的地方–光线明的地方,石绿要比较着厚一些。这样,就显出花青重的地方,石绿显着深暗,花青淡或没有的地方,石绿显着鲜明,这是正面的叶子。叶子的背面,一般的都是比正面要浅一些,或是淡一些,这要用“绿花”去染。嫩枝用“枝条绿”去染。当要染石绿时,首先是把石绿兑胶,兑槐花水调合。这样作,不单是增加颜色的鲜艳,而且还增加它的固着力。干后,用洁净的布巾去擦,看石绿是不是固着不动。如果有些掉色,这就不光是在掉色的部分去补救,还要在全部涂上石绿的部分,用槐花水合胶水再轻轻用软羊毫笔罩一遍。等到石绿颜色已经稳固不动,再用藤黄兑花青的草绿罩染,一遍不够,还可以再染。背面还要衬托。这是民族绘画优秀传统中使用石绿再加罩染的重要方法。

2二、王概、迮朗说使用粉

王概说:“或着白花,或合众鱼,凡绢上正面用粉,后面必衬。……着粉法;正面着粉,宜轻宜淡,要与墨匡相合,不可出入。如一层未匀,再加一层,故宜轻,便于再加。

染粉法:如牡丹荷花虽经传染,必再以粉染其尖,方有深浅层次;诸花之瓣,如求娇艳,亦必先于粉上架染。

丝粉法:花如芙蓉、秋葵,瓣上有筋,须勾粉色;染菊花每瓣亦有长筋,以粉丝出,并勾外匡,再加色染。点粉法:写生花不用勾匡,只以粉蘸色浓淡点之……若点花蕊之粉,须台藤黄,不可过深,入胶宜轻,点出黄蕊.方外圆内凹,不晦暗也。

衬粉法:绢上各粉色花,后必衬浓粉方显。若正面乃各种淡色,背面只衬白粉;若系浓色,尚觉未显,则仍以色粉衬之。若背叶,正面色用浅绿,背面只可粉绿对,不可用石绿。”

迮朗说:“积粉之法,如画牡丹、芙蓉花之类,素绢蒙于粉本之上,以粉逐瓣染成,每瓣边上浓粉,另笔蘸水染至根头,是日积粉。积成之后,用各色从根染出,留其白边。染成之后,真如辩瓣悬空.迎风欲动工细极品也。

点珠,用笔蘸厚粉点去,干时每点中有凹下处.不妨也。由是以推,画大红牡丹,亦有丹砂积成如积粉法,用脂及洋红染瓣边至根后,以淡朱标衬背,其红自鲜厚。”

由两家看使用白粉方法,都是主张两面敷粉(衬背)的。惟用蛤粉,只宜正面使用。背后衬托,最好是钛白、锌白较妥。

3三、各家说使用朱砂

王概:“朱标着人衣服。好砂用画枫叶栏楣寺观等项。……中间鲜明者,晒干加胶。用着山茶、石榴大红花瓣,以胭脂分染。在下沉重,只可反衬。”

沈宗骞:“倾出黄膘水……作人物肉色及调合衣服诸样黄色,以其鲜明愈于赭石多多也。出黄膘后……可作工致人物衣眼及山水中点用红叶之类。”

迮朗:“凡染大红,以二朱为地,用淡脂染六七次,以浓脂细勾,自然鲜艳。……惟烘染既足,矾一两次,则绢纸烂后,颜色仍鲜,所谓以人力护其天真也。

……凡染大红,以二朱为正,固已。又有于黄瞟下取其稍有红色者,加入二朱内作地,初觉其有黄色,以洋红染之至六七次。极红而正,然后以脂勾出。若绢本以“三朱”(应是头朱)衬背,或用铝粉衬,其红倍觉鲜明。……盖胭脂多染则浓而带黑,洋红多染则厚而仍鲜。丹砂之上,加染数次,倍觉鲜艳夺目。”

由这三家所说,在使用大红颜色上,还不止仅用二朱,尚须用胭脂、洋红分染,并还须使用重胶,还须上矾,还须衬背。迮朗主张用洋红分染,比用悃脂更加鲜艳,这是很正确的。

4四、各家说使用青绿

王概:“凡正面用青绿者,其后必以青绿衬之,其色方饱满。……‘石青’其上轻清色淡者.用染正面叶绿,方得深厚之色。其中为质粗细得直,为色深浅正当者,用着纯青花瓣及鸟之头背。最下质重而色深者.用着鸟之翅尾及衬深绿叶后。

凡着鸟身花瓣,青浅者以靛青分染,深者以胭脂分染。‘石绿’其上色深者,只宜衬浓厚绿叶及绿草地坡。其中色稍淡者,宜衬草花绿叶,或着正面,罩以草绿,或着翠鸟.用草绿丝染,其下色最淡者,宜着反叶。凡正面用石绿,俱以草绿勾染。

深者,草绿宜带青,浅者.草绿宜带黄。(作者按:王概说石绿‘其上色深,其下色最淡’应是上面的色最淡,下面的色最深。)如绢上,正面用草绿,只宜背衬石绿;苦扇头、纸上用浓重之色,不能反衬,则用于正面,再加草绿染勤.方觉厚润。未可一次浓堆,不妨数层渐加.则色匀而无痕迹。”

沈宗骞:“凡山石:青多者,用石绿嵌苔;绿多者,用石青入石绿嵌苔。若笔意疏宕,则设色亦宜轻。合用青绿以笼山石.纯用淡石绿以铺草地坡面,而苔可不必嵌。”

迮朗:“至于用绿,亦宜数层渐加,不可一次浓堆。纸上正面着绿,宜以草绿罩之。绢上正面草绿,背面衬以石绿,只宜淡用,不可厚涂。致夺草绿本色,翻觉减趣。二青可作蝴蝶花及染荷叶正面老绿诸邑。‘三青’可作牵牛,翠眉等花,又嵌点夹叶杂草及人外衣并衬绢。其青深者,用胭脂勾染,其青浅者,用花青勾染。前人衣折用墨勾,花草用紫勾,古画可细玩。

(迮朗把石青的头青、三青倒置。他也引李衔说施用石绿,必以槐花水调和,今从略。)上面三家所说使用青绿方法第一、有纸绢的不同;第二、他们都是说画在“绘绢”(锤扁了丝,施上胶矾的熟绢)上,而不是画在“原绢”(生绢、圆丝绢、不把丝锤赢.不加胶矾)上.唐宋使用青绿,由于是用“原绢”,所以都在正面涂抹,背面衬托,正面再加“草色”罩染。不是像王概等所说,正面用草绿,背面衬石绿–虽然他们也说过正面用石青石绿。(李衍所说也是用“原绢”)。

又唐宋人使用青绿之前,有的先用花青分染出深浅反正浓淡(石绿),有的是先用墨分染深浅反正浓淡(石青),然后再上青绿,再进行分染。这三家仅仅局限在使用“绘绢”上。但使用绘绢,用三家的方法.也是非常鲜丽的。

1写字要有墨法。浓墨、淡墨、枯墨都要有,字“枯”不是墨浓墨少的问题。

多搞墨是死的,要惜墨如金。

怀素能于无墨中求笔,在枯墨中写出润来,筋骨血肉就在其中了。

王铎用干笔蘸重墨写,一笔写十一个字,别人这样就没有办法写了,所谓入木三分就是指此。

32把墨放上去,极浓与极干的放在一起就好看,没得墨,里面起丝丝,枯笔感到润。墨深了,反而枯。枯不是墨浓墨淡。——与陈慎之谈

笪重光论用墨:磨墨欲浓,破水写之方润。 ——与魏之祯、熊百之等谈

厚纸用墨要带水,薄纸、皮纸要用焦墨写。

用墨要能深透,用力深厚,拙中巧。

会用墨就圆,笔画很细也是圆的,是中锋。

4用墨要能润而黑。用墨用得熟不容易。

笪重光:“磨墨欲熟,破水写之则活。”熟,就是磨得很浓。然后蘸水写,就活了。光用浓墨,把笔裹住了,甩不开。 ——与庄希祖谈

早年闻张栗庵师说:“字之黑大方圆者为枯,而干瘦遒挺者为润。”误以为是说反话,七十岁后,我才领悟看字着重精神,墨重笔圆而乏神气,得不谓之枯耶?墨淡而笔干,神旺气足,一片浑茫,能不谓之润乎?

“润含春雨,干裂秋风。”不可仅从形式上去判断。

墨有焦墨、浓墨、淡墨、渴墨、积墨、宿墨、破墨之分,加上渍水,深浅干润,变化无穷。“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5墨要熟,熟中生。磨墨欲熟,破之用水则润,惜墨如金,泼墨如渖,路子要正,切勿邪途。

有笔方有墨。见墨方见笔。

笔是骨,墨是肉,水是血。

黄山为天下绝秀,千峰万嶂,干云直上,不赘不附,如矢如林。幽深怪险,诡奇百出,晴岚烟雨,仪态万方。其一泉一石,一松一壑,不仅触发你的诗思,惠你画稿,提供无限美境,或使你心旷神恰,或使你无言对坐,寝食皆废,终日忘机,以至阔别数十年后,仍能保持极深印象,一朝念及,回忆便如飞流倾泻,纵然白发垂耳,心情也贴近生命的春天!祖国山河,如此壮丽,如此丰饶,怎不令诗人袖手,画师折腰?!

11954年作 黄山千峰图 立轴 设色纸本

“到此方如”,“岂有此理”,“不险不奇”,“无话可说”……前人题的这些短句,正是对黄山反复评味之后,作出的公正评价,概括了成书的几百篇散文,四千多首诗词。

我爱黄山,六十余年,登临八次,常看常新。留下的画,包括速写、素描、油画、线勾、没骨、泼墨、泼彩等形式,大则丈二巨幅,小则册页,再小如明信片,如果搜集起来,能印一厚册,但仍感画不厌,看不足,感情之深厚,难以言传。

朝朝暮暮山常变,暮暮朝朝人不同。山越变越美,人对自然美的理解及表现手法也越变越新。

顺着黄岳山径,寻找我当年作画的景象。 沿着画的河流,追忆往昔印在山上的履痕。 一切都隔着时代的云烟,一切又历历在目。梦里不知鬓似雪,壮心还似少年时。

六十二年前的一个新秋,有一位美专的学生,家在歙县开油坊,约我同上黄山。他对山上小路还算熟悉。我们住屯溪一宿,自汤口来到了桃花溪,在三里之外,便听到涛声如雷,静中有动,更见静谧。

稍前,小径更加婉蜒,时无时有,似有似无,迎面的茅草划破衣衫,刺条和巨蝇咬脸扎脚。过了皮篷,路更难觅,只好躬着腰身,抓住树根秋草,慢慢攀缘。下午二时半,才到鲫鱼背,当时没有栏杆,狂风长啸,两眼难睁,石头又被湿雾打潮,滑滑腻腻,又累又怕,心如擂鼓。前看神仙境,后望无人烟。我们坐在巨石上嘘气成云,挥汗如雨,相视而笑。

仰头接饮石沟滴下的山泉,略事歇息,风扬潮衣,如生双翼,寒沁心脾。朝下鸟瞰,群山拱服,瀚海无涯,云层簿处,现出天海小平原,翠碧如洗,心胸不觉豁然开朗。“还是朝山顶上闯吧!”我给旅伴鼓动。“不能上。爬到顶上,再回文殊院,天要黑,看不见路,遇到野兽不好办,上面没有地方下榻啊。”

21984年作 黄山颂 立轴 纸本

我只好收拾书卷,站在一块天然的石板面前,用毛笔匆匆勾了几张速写,记下一些印象,技巧并不成熟,旅伴一再恭维是“逸笔草草”,自己并不满意。如今画稿早已杏如黄鹤,而青春岁月,倜傥意气,使我留连。

现存的最早黄山之作是一九三五年冬日画的[虬松]、上有小记,帮助我回忆起昔日情景:

乙亥十一月游黄山,在文殊院遇雨,寒甚,披裘拥火皆不暖,夜深更冷,至不能寐。院前有松十数株,皆奇古,以不“堪书画之纸笔写其一”。

画上朱文印有“海粟创作”、白文有“艺术叛徒”及陈师曾先生为我刻的自勉闲章“百尺竿头须进步”。

画面虬松,树冠呈半圆形,左右及上方都画满枝叶,树干则自正中向右上角伸展,笔远枯渴,复以淡墨点染,最下的干枝以小篆笔意写出,使树稍增深度。文殊院门口,有蒲团,迎客,送客等著名古松,此图参酌各松形态,有所取舍。因为笔太软太秃,藏锋多,出锋少,“重了画的分量。纸太劣,也就不珍惜,随便挥毫,无意间反得自然天趣。蔡元培先生题了一首七绝:黄山之松名天下/天矫盘拿态万方。/漫说盆栽能放大,(人云黄山松石如放大之盆景)/且凭笔力与夸张。

和此画同时创作的,还有一幅“孤松”,树的躯干及主要枝条,象钟鼎文“子”字,曲曲折折,疙疙瘩瘩,惊若奔烟。松根蟠屈,如龙爪抓地,小枝和松针书疏而浓淡有序,给树增添了立体感,树全身取动势,造成风的气氛。右下方用枯笔画线七根,点上荡苔,作为山的侧影来平衡画面。欧游归来,此画曾参加过展出,好几家报刊发表了画的大幅照片。此图特别吸引了观众和读者的原因,很大程度上要归之于陈独秀题的画跋。

三上黄山的另一收获,是在“四瞩怖汗”的始信峰顶所作朱松一帧,画上想突出松树不怕风霜的品格,用笔有些气势,构图右繁左简,打破了均衡,松树与画外的山石有点眉目传情,姿态峭拔。沈恩率先生题了一首诗。

一年之后,四上黄山。现有的作品只剩下三幅国画的复制品。其中一张我取始信峰一角,把“梦笔生花”和去松谷庵途中的瀑布画在一起,用卷云法写出云海,笔姿游走,缥缈浮沉,把西海及云谷寺西群峰,作为衬景,画在石壁后面。在鼓法上,矾头、披麻、斧劈,变化使用。这样做,很想“得黄山之性”,使人一眼看出画的是黄海,但又指不出某处是某峰某松。山用竖线,云用横圈,动静交错,大体协调。

另一张《黄山图》有石涛的笔意,容量较大,用虚实不同的手法,双山对峙,远峰巍列云在最下方,层峦之高,可以想见。早年黄山诸作中,此图上的四株松树,有一半画得较为工细,松的姿态,取自真景“孔雀”、“送客”、“双龙探海”,但都作了些变动。画跋写道:

一九三六年大寒游黄海,不唯人烟绝踪,飞鸟亦罕。朔风刺骨,虽老游者少至焉。国知名山唯其与人世隔绝,故松气,石色,烟云,日光,均自成古旷,与太清接,草草捉笔造斯图,未知得其荒寒之趣否?

31969年作 黄山云烟 镜框 设色纸本

五上黄山的画,一张也看不见了。我当时较欢喜的一张是《梦笔生花》用四尺宣画的,那时“笔”尖上并不止7株小松,而是一丛小松树。有如怒蟒奔云者,有铁钩倒挂者,有疏影横斜如古梅者,有舒展如折扇者,合称虬龙松,也叫扰龙松,真是一个小而精绝的盆景。可惜在解放前天旱成灾,加上雷火焚烧,虬龙烟消云化,我在画上留下了“笔”端鼎盛期全貌,画一丢,连一点残痕也找不到了。经过数十年,且喜笔尖已从孤松独秀,发展到新苗蔚然,在不远的将来,花用不着生于梦里,满“笔”生花的奇景,就会浮现在中外游客的眼帘。

从明末以来,石涛,渐江,梅清,虚谷,到我同时代的黄宾虹,张大千,无论是否属于黄山画派,都在黄山留下了佳作,或潇酒,或淡远,或润秀,或怪险,或繁复,或浑苍,给了后代很多启示。但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抄古人、抄今人,抄洋人,抄自己的旧作,都不能表现黄山的新貌和自己的气质。

一九五四年,我六临黄山,来前由友人钱瘦铁刻了一方印:“黄山是我师”。那年云谷寺还不通公路,我不携手杖,健步徐行。一路上松鸣泉笑,山鸟啼喉,群峦招手,似迎故人来。《黄山温泉》处理得比较细腻抒情。小泉出谷流瀑浸。风致婉丽,但难免单调,让她与方圆大小不等的山石相憧击,水为柔,石为刚,相济相生,必生妙音。我让她扑面奔来,有汹涌,有阻力,有迂回,有跳荡,化整为零,复合于一潭。那飘忽在水上林间的水蒸汽,正是“温”字的形象化,有一点朦胧的美。

石缝中的水花,不仅为表明力度,也是为了使人联想到沸腾的水,心中产生了温热之境。画泉多用冷色,唤不起温热的感觉,我才用阳光,例如画上方的赌黄色,水底及下端的浅黄,都有温度感,添上红叶,表明季节。泉水局部用墨绿色、暗示山深树高,与遍地碧草,满石苍苔有照映,所以整幅画比较协调、柔和。

4丙寅(1986)年作 黄山云海 镜片 设色纸本

我曾经站在排云亭上,看落日余晖投射在西海群峰上,雄伟绚丽,披麻,马牙,斧劈,各色鼓法俱全。从真山到古人的画,反复联想、推敲,觉得山水中的一切技法,源于客观现实。

我实验如何在油画中吸收国画的手法,也考虑如何在国画中,吸收一些可以表现黄山地貌的油画技法。《黄山狮子峰》即是用短笔触写成。它以国画的点簇为主,少量运用点彩的技巧,使中西画法互相结合,产生新姿,体现时代风貌。

《黄山散花坞云海》、《散花坞云海奇观》、《西海》等,画的都是云海,都参用油画的用色。有时处理得光怪陆离,繁丰鲜艳,而用线用墨,不失传统风味。在作同一题材油画时,用隶、篆、草法写松,力求挺拔。写石时注意到用色有雕塑风味,华中有骨,形中有韵。云烟的聚散升落,浓淡远近,既是客体的表现,又有东方传统的画味,达到中西结合,艳不伤雅,明亮而不浅薄。内涵的气质,有我们民族的特色,也有自己的个性。

长卷《黄山西海门》,长四百四十二公分,高四十六公分,作画之前便想到如何解决这一矛盾:山画近了,天空堵住,看似硕大,反而低了;画远了,天空开阔,但山的气势又弱了。反复寻思,决定把山画得顶天立地,强调铁骨钢筋的骨骼风神,再用远松来衬托山的高度。山顶小松,靠道劲的枝干来求得理想的效果。一切以骨法用笔来体现。

长卷在枝法上分成三组笔墨,写出完整形象。左边第一组取莲花造型,一丛小莲花,合成几朵大墨莲,侧重淡墨晕染,烟雾迷漾。莲花两侧,用没骨赋形,突出中景。为了与全画不脱节,也用些焦墨点苔,以便与主体山峰有映照。从峰顶到远山剪影,留空白较多,给人以云天浑茫,山势高耸之感。

51985年作 黄山图 彩墨 纸本

中部是西海门,左侧两峰对峙,皆以浓墨钩勒,直上直下。上端才用点马蹄形弧线,用小篆写法,森严厚重,线与线靠得很近,中破淡墨,味成整体,又使小块面各有组合方式,主峰色更淡,使铁壁铜墙的气势更突出。主峰腰上7段云,使巨松和山得以分清,免得混淆。松形颇求俊逸,有凌空高举之态。左边山谷,白云填满,上立松林,是虚笔;右边云海才是实写,层层远山,纯用泼色中有云层隔开,色渐浓而山反渐远,也是想出奇制胜。云海造境追求的便是洽瀚深广,遥与天接。

右边的山峰不象左边的双峰采取立势,虽用直线,山势有“坐”的感觉,好让主体突出。松林的画法上也有油画笔触。

全卷用赫色烘染一过,使白庄云光水气更为醒目,阳光灿烂的质感也有所显露。尤其是右边主峰特别明亮。山脚荡苔大点落墨,免得头重脚轻。

这些画法,如线的变化,墨色的浮沉轻重,后来又有很多变化。探求的甘苦,准有自知。山的个性有些浪漫主义情调,笔趣墨味,没有后来老成,朋友们对这个长卷还是喜爱的。

没有这些试验、酝酿,后来的大泼墨、大泼彩都不可能出现。

61956年作 黄山图 立轴 设色纸本

一九五七年我在上海开画展,摆在显著位置的是黄山旅行写生之作。 接着,我患了中风,肉体和精神都在接受严峻的考验。在这段难忘的日子里,黄山成了我的精神支柱,强化我的意志。我象怀念亲人那样思念她,从梦里的松韵泉鸣听出她的鼓励与召唤:“莫把眼前的疾苦,当作了生活的尽头。疾病是丑恶的化身,生活和创造才是美的代表,但凡是丑恶猖撅的地方,都有美在抗争着!生命和美是不朽的!来吧,松枝将拂去你心灵的灰尘,云海将洗去锁住你幻想的厚茧,山泉将把大地母亲最温馨的乳汁充实你的热能!朋友,肉体瘫痪不足畏,精神瘫痪将导致生命的雪崩,不可收拾!你没有毅力吗,为什么不敢回答?”

我在内心回答说:“第一,我有重新站起来开始艺术生涯的信念;第二,我要做,不愿说,空话何益,请看行动!你有耐心永远这样鼓舞着我吗?”松林点头,山花微笑。我从梦中回到病榻上。

拿纸笔来!”等到能够坐起,我便向伊乔果断地提出要求。可是手捏不住笔,哆哆嗦嗦,一次一次掉在被上。扶我下床,我要走路,将来要上黄山!”双腿不听活,摇摇晃晃,一次一次跌坐在病床上。

在绘画技巧方面,生病之前不算富有;说是小康,也不算夸大其辞。而今,疾病在我和技巧之间现出一条大河,我已经赤贫。要到对岸取得过去占有的技法并加以发展,只有用信念做为渡船、韧性作为双桨,恢复大脑对全身的指挥权。

我满头大汗用笔画了一个三角形,弯弯扭扭,如同蚯蚓。只有我心里明白:这是起点(这就是我心里的黄山!我满身大汗地站稳了,然后摇摇晃晃地迈开了第一步。只有我心里清楚:这是起点,我踏上了天都的第一层石级,上面虽然高与云齐,一层石级的高度不过几寸,是很渺小的,但是,伟大就是平凡孕育出来的。一生三,三生千万,以至无穷……

要心平气和,持之以恒,不灰心。不怕慢,就怕站。停顿导致艺术生命的枯萎。 从写“海”字开始,恢复握管涂抹。华东医院的医师们、护士十分负责,分享我的甘苦,果然功夫不负笔耕人。一九六零年秋天,我终于又能提笔写黄山。一九六一年隆冬。试作油画《天门坎风云》,气象开阔,豪气犹存。一九六二年我用蓝青色块写了《狮子峰上望太平》,群峰波动,远山涂上白色返光,与天空混然一色,白色大云块,在情绪上与山峰交叠成有机回旋。

71973年作 黄山图 立轴 水墨纸本

我花了一些时间,临写前人画黄山的成攻之作,狂放的、险怪的、苍黑的,加以比较分析,选定了我自己的绘画途径——壮阔雄奇。从内容到形式,都要追求壮美境界。

浪漫主义是积极乐观的精神,不是夸大狂,要体现健康和力的美,象宽银幕电影那样坦荡,不落寻常。

目前,我还保存两本册页,有的是当年即景写生旧槁,有的但凭忆写。画法大体上可分为三种:

一种是用墨块写诸峰侧象,云流雾飞梨花雨,全赖浓淡干湿表现。有时也用空白表现云和天空。有的墨团泼成一团火焰,有湿润感。《从天都峰绝顶写莲花峰云烟》、《蓬莱三岛》几乎全月泼墨,极少用线勾勒。《西海门曙色》用淡墨代表晨光,浓墨晕成山峰。个性不同。

81979年作 黄山天都峰 立轴 水墨纸本

一种画法是线勾白描,不用墨块,多用来写晴空朗日下的山峰。线的干湿不定,曲直有别,把岩石的纹理肌肤描述清楚。《莲花峰写玉屏峰》、《立雪台》、《天都峰》可作代表。这是一种毛笔速写,技法还有待于探讨。天都峰用马蹄形的线条画出)想表现大石块的质感,在皴法上删去繁冗,力求洗练,用笔的流与涩、快与慢、藏锋与露锋,乍看漫不经意,其实也多少有些匠心;为了求得多样化,如《莲花峰绝顶》、《到此始信》几笔淡墨,添点情趣。

一种是笔墨并用,线和块面的结合。如《黄山茶场》、《百步云梯》,有些背光部分的线用淡墨盖掉,隐隐绰绰,远方山头云浪用粗线扫出,面在线中。

小画难造气势,壮美的感情,只有溶化于笔墨之中,才不抽象。 黄山诸峰多是见骨不见肉的。松材也是从石骨石缝中长出。交错的白云,带着光和彩流动,飞腾于峰石松泉周围,形成阴影阴影的力量是探索不尽的秘密。我画了一张《黄山天门坎》想体现阴影的运动,表现体积感与旋律感。我用“离形得似”的手法,以虚的云流来传神,来说明生命里微妙得难以模拟的真实感,不追求表面的光滑圆满,而突出蓬勃向上的壮伟气息。

石涛的《画语录》中“动之以旋”这四个字,对我处理《黄山天门坎》的技法有启示,每块平面,每条线都是必要的“句子”使松树呼呼有声,看过之后,能常常往来于心中,希望使人先感到宁静肃穆,继而奋发,产生热爱祖国山川的情操。

同样表现云海,一九七九年先用明朝人写大草的路子,线钩了一幅《云海奇观》云的方向向画内流动、上升,山有铁画风味,松树特别挺,松后一片白云,充满着水气,山左低右高,雄浑厚重。另一幅《黄山云海》用大泼彩,云向画外泛滥,远处的山画成大红,与青色的山强烈对照,这些并没有淹没线条,镶嵌得还算和谐。颜色是多次积上去的,斑斓中有章法。红绿之外,有黄色,石青,湿度明度很强,底子掺过咖啡色,比较艳丽。

泼彩导源于泼墨,并不神秘,掌握起来要有一个过程。 先说说大泼墨。小时候在古代画论上读过“李成借墨如金,王洽泼墨成画”之说,令我神往。也有人说泼墨看不到骨法用笔,故意贬低,大可不必。一九三四年,我在瑞士避暑,曾作过泼墨山水,印在《刘海粟国画三集》中。当时泼的规模不大,等到一九七九年之后,整碗的水倒上去,晕出深浅浓淡,手也熟练一些,容易收拾。

与古人对话 向经典致敬 第三期

【与古人对话 向经典致敬】

第三期临帖大赛网展(一)

本次网展邀请到墨池学院赵琪老师和王长远老师对部分作品进行了点评,感谢二位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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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叶心语

风叶心语

作者简介:平庆,男,77年出生,现在一家国企工作,酷爱传统书画,自学书画己有2年,先欧后隶,近期功研用楷法入隶。

赵琪老师说:此为一篇临《乙瑛碑》作品,《乙瑛碑》气质高古用笔清利,是要提笔中锋而行,作者此幅作品整体完整,用笔统一,只是用笔速度略慢,线质略肉,若加强笔力增强线质,定能将《乙瑛碑》的气质表现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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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越古越

作者简介:古越,1984年出生,河北廊坊人,喜欢书法、篆刻、摄影,种花、养鱼的假文艺青年。

赵琪老师说:此是一篇临《曹全碑》作品,篇章完整,构思精巧,用笔流畅,《曹全碑》基本特征得到了较好的表现,是一篇用心之作。只是落款稍显随意,破坏了整体的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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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宗872610411023266154

作者简介:谭继宗,陕西人,现在北京工作。书法爱好者,工楷书,好草行。愿每日临池不辍!

王长远老师说:继宗,用笔不错,有很多笔画在转折处有很多变化,上下的连贯性也可以,但是碑刻的痕迹太重,缺少了帖的雅和润,建议结合手札进行改动,另外出尖、起收和转折的地方稍微显得锋利了一些,注意让笔画棉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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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船长骆船长

作者简介:骆伟雄,1963年,广州。自幼喜欢笔墨,恢复高考以后的新三届,毕业后从事航海工作,船舶驾驶员直至任职船长,基本放弃了练笔。现在公司从事安全管理等业务工作。近年才重新拿起笔,尤喜隶书和行书。在墨池里学习交流,有幸成为墨池学院“琪心堂”第一期学员,跟赵琪老师学隶书,在这之前,都是自己摸索,容易误入歧途。目前也参加张俊东绘画普及培训班。书画实践和理论日益见长,确实受益匪浅。

赵琪老师说:此为一篇临《乙瑛碑》作品,用笔肯定,细处考究,基本抓住了此碑特征,只是有些结构稍欠方正,横画略有斜势,若能用笔再加平实,将更具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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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乐居

清乐居作者简介:米进杰,35岁,甘肃镇原人。工隶楷行。隶书临习礼器、曹全、乙瑛和史晨,创作中追求静穆、典雅的庙堂之气息。楷行以苏轼为宗。献之不如義之,芾不如苏,何也?只因献之米芾过重于技巧,義之苏轼则以意韵胜。我认为习书当以修身养性为上。

赵琪老师说:看此作品,便知作者有一定书写经验,篇章整体把控完整,此张若有落款将会更完整。作者的优点是用笔跳荡,结字灵动,只是线条飘逸有余而略显短促,若能打开字内空间,延长线之势将会更有进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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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武尚武

作者简介:尚武:习书三十载,对汉隶用功尤勤,初具个人风格,创作能力强,参加各种层级展赛无数,多次获奖。作品在《书法报》、《书法导报》和《青少年书法》等专业报刊及当地媒体上多次发表。IMG_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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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蛟出海瘦蛟出海

作者简介:邓艳波,男,1995年生,广东清远人,现就读于广东药科大学,自小酷爱书法,笔耕不休,坚持传统道路,摒弃当代歪风邪气,有一定的书法基础,书法作品曾入选广东省中山市青年书法协会作品展。IMG_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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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听月素心听月

学书感悟:感谢墨池为我们广大书画、篆刻爱好者提供得学习、交流的平台!感恩墨池中师友们长期对我的关注、帮助和鼓励!几多欣喜和忐忑惭愧!池中丰富多样的内容板块总能让我忍不住驻足、沉醉、学习!徜徉其间,让人愉悦、享受、温暖!从驻池的书法家和万千书画及篆刻师友每日分享的作品中,我感受到了他们对于艺术的执着、勤勉、痴迷!他们对于艺术的专注、持久、耐心的坚持,让我触动仰视!特别感谢我的草书启蒙老师荆老师(博学谦和的书痴),虽然他多次说过,只有经典的古帖才是我永远的老师!

的确,无数的碑帖是让人流连忘返的艺术迷宫,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碑帖中贮存着千年古人的智慧,我们惟有虔诚的临习,才能有点滴的进步。我深知临帖是打开书法之门的不二法门,但一开始心存惰性,总不能细心的读帖,加上自己的浅薄无才、怠惰,自然临不出原帖的轻重、浓枯、燥润等自然丰富的变化。渐渐我了解了临帖应是古人形质、气韵与自己笔性、精神的融合,我迫使自己慢下来,在心平气和中似与古人促膝谈心,而后反复揣摩改变!虽然我临摹的仍不及古帖的万一,但我懂得了以一颗敬畏之心去用心学习!只有不断反思临习,才有可能收获量变到质变的惊喜!

学习书法的过程,就是在一遍一遍的和古圣先贤、碑帖最直接的揣摩交流中,学到教养、风骨、耐心和趣味,最珍贵的是,学会欣赏万千笔墨,欣赏这功利世界里难得的抽象之美……书法是情绪的良方,可以让我乐在其中,亦能养心、去忧解闷!书法更是一场没有尽头的修行!但我依然愿意穷尽一生去追寻!

王长远老师说:素心听月,写的非常大气开张,线条也很果敢,而且章法处理上注意到了行和行的变化,整体上非常统一,疏密搭配的也非常好。IMG_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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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大王老大

作者简介:王老大:河南郑州人,53岁,学习篆书1年半。IMG_0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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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人王王一

学书感悟:王一,1966年出生,浙江湖州人。临帖心得:用笔千古不易。这句话告诉我们,想学书法,如何用笔,就该去古帖中寻找。当代人是幸运的,因为得益于印刷技术的发达,我们可以看到古代学书之人无法轻易得到的各种墨迹本的珍稀法帖。让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到古人的用笔方法。我们应该珍惜这种条件,怀着对古人的无比尊重和虔诚之心,让我们放弃浮躁和任性,从临帖中学到古人用笔的真谛。坚持,必有所获。

王长远老师说:散人王的作品优游洒脱、大开大合,非常不错,轻重变化明显,用笔上黄山谷的风格特点已经很到位了,而且注意到了章法的疏密,字的变化,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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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汉卫(魏晋遗风)张汉卫

作者简介:张汉卫:自幼喜爱书法,惜无导师指点,且杂学多家,至今未入堂奥。现为句容市书协会员。业余以临古与抄书自娱。

王长远老师说:张汉卫的作品,用笔自如,结构比较方正,笔意尚可,但缺少了很多的动态,需要注意上下字的连接,以及字势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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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张金

学书感悟:张德进:自幼喜欢音乐热爱书法,通过学习书法:1.培养我的注意力,使我沉静下来,达到一种性格上的完善。 我不仅能把字写好,更重要的是在学习书法的过程中,也了解了一些文字学的知识,比如部分繁体字(因为古人的字帖都是繁体的)。 我的审美能力提高了,眼界也高了,知道什么样的书法是好作品,懂得了欣赏艺术的一些技巧和方法,在人格和性格方面也得到了完善。学习书法是通过临帖来实现的。通过眼睛观察字帖,然后用脑分析,再通过手来表现出来,最后达到一种相对完美的地步,这其中对各种能力的培养是无形的,潜移默化的,积累起来就是一笔财富。6.作为中国人,能把自己的汉字写得漂亮,那是一件很光荣的事。一个人有一手漂亮的字,那是跟随他一生的,是一笔无形的财富。

王长远老师说:张金的作品厚度有,但是不够沉实,建议写的再干净凝练一些,方硬的笔画多一些,字的大小处理和行气都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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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连华,1963出生,自幼喜欢书法,喜胡乱涂鸦,书法爱好者。

王长远老师说:虎啸墨缘的作品整体上气息不错,应该写了比较久的时间了,但是线条显得单薄、纤弱,实际上连贯性、厚度、笔毫往下铺的感觉没出来,好多都是细线,应该注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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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琪老师说:此件临《石鼓文》取吴昌硕笔意,苍茫古朴,字形完整,整体大气,是一篇不错的临摹作品,只是用笔稍快,若降下速度来,线条将更会入纸。IMG_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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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远老师说:有才小油菜是干净疏朗,空灵飘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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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远老师说:孝天的作品对古人意味的把握很好,很古朴,很雅致,可能太注意细节,笔画之间缺少连贯性,需要注意整体和字内的连贯,包括大小的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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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哪根神经悸动,还是对中国书法30年难出大家心有触动。很容易想起王献之,这个在父亲光环下能中国书法史上不乏子承父业的传统。但是,艺术是最怕重复的。王献之的高明处在于:他决不仅仅是王羲之书法的忠实步武者,而是大胆地寻求自我的突破,追求“我自为我”、“自有我在”的境界。

1王献之为谢安幕府时,书名已经很盛,也就自然有人拿他与王羲之来比较。一次,谢安问子敬:“君书何如君家尊?”你道王献之怎么回答?他说:“(与父)固当不同!”(本来就是各有千秋),谢安又说:“物论殊不尔!”(外界的议论并不这样看啊),王献之接着又说“世人那得知!”(世上的人哪里真正懂得)。

好一个“固当不同!”

好一个“世人那得知!”

置公众舆论于一边,连“书圣”的父亲都可以不放在眼里,问古今天下还有第二人否?根据笔者分析,“盖往古之士,匪鬼匪神”,固然与晋人张狂的个性,大胆的反圣贤排礼法否定束缚,回归真实自由的人生境界有关,但又分明折射出王献之反对盲目崇拜,敢于超越前人的不凡气度。不过,它的前提也是严酷有加的:必得以一生的磨砺和心血的浇灌为代价。

俗传:王献之洗砚曾经染黑了家里贮水的十几口大缸;他七八岁时染翰,无间临池,全身心地投入到苦学苦练中,其父曾经想从背后抽他手中的毛笔,竟然纹丝不动。除了笔成冢、墨成池,循序渐进地掌握数不清的笔法、章法、墨法等技巧,还需有感悟“锥画沙”、“印印泥”等妙理的灵气,时不时地还要小心不被名利之索绊倒了自己。放弃尘俗而不断品味冷清、孤寂和苍凉,然后才能超然神会,推陈出新,进入到融会百家而自成一家的境界。

后人评论王献之“行草之外,更开一门”,其书则“有若行风雨散,润色开花,笔法体势之中,最为风流者也。”对王献之来说,冲破先父的樊篱,更开一门,展示自己有别于王羲之风格的新的气度,无异于在一座高峰面前重新耸立起另一座高峰,其所经历的路程可谓十倍艰难于他人。可是,王献之成功了,书坛冉冉升腾起一颗耀眼的新星!这就是王献之的意义。

2王献之为王羲之最小的儿子,字子敬。当年谢安品评王家兄弟,曾有过“小者最胜”的赞誉。谢安毕竟是谢安,他的眼界确乎高人一筹。

1先生名文,字博吾,别署白湖散人,一九00年生于江西彭泽县。彭泽背靠庐山,面临鄱湖,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先生少年时即聪慧过人,诵唐诗宋词,皆过目不忘。六岁入私塾,得秀才周载西启蒙。十岁通音律。稍长,即以诗作鸣于乡里;十四岁时与本县六位老先生组建的“六雅堂”诗社唱和。常以诗文评击时事,在县里逞才使气,颇有影响。少年得意的陶博吾并不满足于此,决心赴大城市深造。一九二五年考入南京美专,从沈溪桥、谢公展、梁公约等为师。后因战事骤起,中途辍学。一九二九年,年近而立之年的陶博吾,终以优异成绩又考入为弘扬吴昌硕艺术而创办的上海昌明艺专,直接进入二年级。昌明艺专师资雄厚,国画教师有王一亭、黄宾虹、潘天寿、诸闻韵等;诗词课由前清翰林、著有《梅花诗集》的著名学者、儒医曹拙巢老夫子担任,陶的诗书画课成绩均在同窗之上。昌明后期,又与林散之为先后砚友,立雪黄门,师事宾虹夫子。黄宾老视陶文如子侄,师生朝夕相处。黄老学识渊博、功力深厚,收藏又极富,是海上名宿、一代宗师。听夫子纶音,观夫子挥毫,使陶博吾眼界大开,学业大进。

昌明一段岁月是金色的,昌明诸师博大的胸怀,精湛的技艺,高尚的人品,对陶一生有着深远的影响。先生一生最崇拜的是吴昌硕先生,进昌明时,吴已过世二年,未受昌硕老师亲自教诲,每每念此,抱憾不已。吴缶老长子吴东迈与陶文交往甚密,数十年书信不断。《缶庐集》问世后,吴东迈即将此集寄陶博吾,陶爱不释手,随即赋诗一首以回报:“缶翁生性自孤兀,缶翁之气更郁勃;诗句长留天地间,旷逸纵横有奇骨。嗟余读书生苦晚,仰止之情空欸欸;遗集寄我千里来,开卷窗前春风满,人生何事日相逐,秋月春花易反复;但愿天地长清肃,白云四围三间屋,修竹丛中日日读。”

先生的书法艺术,其学书过程与古名家无多大区别,究其渊源,与传统一脉相承,青少年时通临百家,转益多师。他潜心传统,优入法度。中年以后,得益于昌硕大师的影响和宾虹夫子的教诲,驱遣百家,机参造化,于石鼓文、散氏盘铭文的研究中攻坚突破。在长期的临池实践中,又能深思敏悟,取精用弘,使胸中的感情起伏与纸上线条的运动达到高度默契,遂自成家法,独立门户,百年的苦心经营,终垒造了自己的山头,以其与众不同的独特风骨雄踞当今书坛。

先生真、草、隶、篆皆擅长,尤以行草、大篆更为突出。乍观其行草,枯葛峻峭,歪斜扭曲,甚至诙谐幽默、荒诞丑怪。在时人眼里,似乎不够纯正优美,不够雍容华贵,不入时尚,不合法度。他的书法确实很难用某种尺度去衡量,对外形式有自己独特的感受,“书如枯葛形尤丑,诗比村醪味更酸”(先生联句)。他虽承认并崇敬书法艺术古典形态的崇高和典雅之美,对古人、同辈及后学的创造均很尊重,但他的书法只属于他自己,他有他自己的天地。他最忌“雷同”、“媚俗”,最怕“也平常”。他推崇宋代尚趣的书风,对于倪迂的萧疏、青藤的狂怪、八大的冷峻、傅山的丑拙等等一切有个性的书风和一切有独特见解的书论他都很欣赏、推崇。如傅山的“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的书论,他常常谈起,并自认他的实践比傅山走得更远。

对于当前陈陈因袭之流弊,他对于浮夸之风、轻薄之美、奴颜之巧以及扭曲作怪的所谓现代派书风皆深恶之,追求和向往的是天真率意、稚拙古朴的,既不失传统大文化规范又有现代意识的大美、大巧。先生作书时心态全然放松,无须矜持,他不受千古不变的法度技巧的束缚,任其纵横交错,自由舒展。从这些夸张扭曲,结体俏皮甚至颠倒疏密、点画狼藉的作品中,仍可看到汉人的峻峭、北魏的刚劲和宋一兀的情趣。有时像蟠螭老松,苍劲老辣;有时又像孩儿歌舞,天真浪漫。陶老的作品好坏悬殊也比较大,情绪好时,将有绝唱;勉强为之,则苍白邋遢,这主要是他那天生的艺术家气质所决定,书匠写字,虽字字工整,却味同嚼蜡。即便是大艺术家,他也会有许多不成功的作品,无须遮盖。李可染先生有一方闲章,曰:“废画三千”。细细品味陶老许多成功的作品,既有古典艺术令人神往的魅力,又有令人惊异,使人感到陌生又感到新鲜的现代审美情趣。先生一生致力于传统文化的研究,不可能脱离民族文化传统大的审美范畴,对于外来的西方文化了解甚少,亦可说无心去领略,对于“现代派绘画”“现代派书法”很难苟同,但他的书法、绘画,还有一部分恣意纵横,不着边际地随着意识流自由徜徉的文学随笔,为何又自然地流露出很强的现代审美情趣?对形象的塑造和形式的发现、有意无意地又存在着现代审美视角。这主要是他倔犟的性格——那百年风吹雨打被扭曲了的个性,在艺术创作时能充分而又自由地得到表现,又因为他有特殊的、与众不同的生活境遇,如此众多的苦难,在心灵深处造成了难以弥补的创伤,在创作过程中那孤兀的灵魂,悲怆的叹息、呼叫,曲折地被反映在作品中。他主体意识又极强,直率地流露心迹,无所顾忌,自觉地根除传统和时尚的束缚,一意孤行,故他的诗词、书法和下面即将要谈到的绘画,既不同于古人又不同于现代其他人,体现了他的进取和异端精神。不难理解,他的书画与现代艺术有许多契同之处。由于他的特殊性,又规定了他的艺术有不可重复性。2

由于先生的诗名、书名而掩盖了画名,他是我国老一辈科班出身的艺术家,在南京美专、上海昌明艺专打下了深厚的传统的笔墨、造型和理论基础。在名师指导下,对中国画传统由表及里、由浅入深,由近溯远地学习、领悟,不仅得古人画理、画法的精髓,并得古人之心,进而外师造化,得自然之钟秀灵气,使他在艺术创作过程中进行变法、创新时,有着深厚的传统和生活基础。从他的绘画作品中很难找到那脱离生活、凭空臆造的痕迹。在艺术表现上,诚如诗词、书法一样,特别注重的还是独创精神,画之个性,最难其俦。在为人处世上,他是个宽厚随和的老翁,在艺术表现上却是一个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狂放不羁的怪才,他有意要与传统和老师拉大距离,不与人同、不随人后、不落俗套、不入时尚。上海吴昌硕研究会的几位同行看了陶老的画后,惊异地说:“过去以为在吴昌硕的学生中,跳出吴昌硕的只有一个潘天寿,现在看来还有一个陶博吾。”

他的绘画题材多取于山林荒野和日常所见的花鸟蔬果,与大自然怡然契合,这看似平淡无奇的景物,到他画面上却出现不同凡响的效果,形象夸张怪异,拟人化、比喻性,这些艺术形象,都与真实形象相去甚远,似又不似,不似又似,野兽派大师马蒂斯说过:“只有当他忘掉一切他所见过的玫瑰,他才能创造自己的玫瑰。”他画面上的形象是自己人格、志趣、个性的体现。因为书法的功底、线条的驾驭能力又是那样得心应手,又因为他是个诗人,每幅画上皆自题诗句,有时先有诗后配画,画面上充溢弥漫着诗的意境;有时先有画,后题诗,诗的配合,把画的境界加深了,扩大了。诗、书、画熔一炉,互相辉映。

陶先生无意要成为诗人、书家、画家,更不想跻身名人行列,这个“一生不识长安道”的栗里后人,远离名利,不求闻达。经过千磨百折,最终又成为诗书画大家。如果条件好一些,机遇来得早一些,或许成就远非现在这个高度。无涯惟智,即便如此,陶老先生以他的人品艺迹,已经建造了一座与众不同的丰碑。

博吾老矣!百岁在望,尚能诗、能书、能画。但自然规律,终有一天有不能诗、不能书、不能画之时。他一生给名人、名山、名楼写过无数楹联,现在该是为自己写点什么了。一日夜,南昌陋巷“三破楼”里灯光久久不息,陶老先生难以入睡,推开窗户,遥看星空,那深不可测的苍穹,也许正是他的去处,那不可名状、欲弃不能的惆怅和孤独感又袭上心头,天地苍茫何处去,孤独灵魂终将断归来。沉吟良久,他提笔沉重地写下了一副自挽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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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临帖,就是以碑帖或别的法书为榜样,来对照着摹仿、练习,它是学习书法的必由之路。任何一种艺术,都有其本身固有的法则和规律,都有表现其艺术效果的技巧和方法。书法艺术也是这样。学习书法,首先要弄明白所学书体在结体、用笔和章法等方面的法则、规律,其次要学会表达其艺术效果的方法和技巧。我们常听人说某人的字写得漂亮,某人的字写得寒珍漂亮与寒碜,其根本区别不就在所写的字合不合书法的法则,写字的人有没有相应的技巧吗?

书法艺术的法则和技巧,同现在一般的写字原则和方法是有很大不同的,它有特殊的要求,而这种特殊的要求,又不是每个会写字的人都自然具有的,须要经过专门的学习和训练。我们现在一般人学习书法又与古人不同:古人一学识(习)字,就是用毛笔学写当时通行的规范字体(或篆书,或隶书,或楷书等),又有先生的“口讲指画”,久而习之,自然有法度可观。而我们现在,一上学学写字,便往往是用铅笔或钢笔写“横平竖直”的仿宋体,字的结体和用笔与传统书法的要求相去甚远,久而久之,形成了习惯,对学习书法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2所以我们现在学习书法有两个任务:一是去掉不合书法要求的方法和习惯,二是从头学会书法艺术所要求的法则和技巧。要完成这两个任务,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临习前人优秀的碑帖法书。学习书法,也如同学习音乐,不论学什么乐器,开始总要练一些高明的乐谱,拿这些乐谱来练习各种技法,培养自己好的习惯,练得熟了,自己演奏起来就会有新的创造了。

临帖就是学音乐的练谱子,只有反复进行摹仿和练习,才能使自己下笔就合辙就范,写出的字具有传统书法的法度和神韵。如果不临帖,老是按照自己原有的写字方法和习惯练下去,或者随心所欲,任意挥洒,那么其结果只能是背道而驰,越练越糟。这正如孙过庭在《书谱》中说的:“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谬哉!”学习书法跟学习别的艺术一样,开始总得有个幕仿的过程,从摹仿中去体察、领悟其所以然(即造就此种艺术的法则和技巧),不可能一上手就搞创作的。

另外,汉字的书法艺术是我们的传统民族艺术,它总是在继承的基础上不断创新的。明代谢肇制在《五杂姐》中说:“凡学古者,其入门须用古人之法度,而其究竟,须运自己之丰神,不独书也。”谢氏的话不但说明了我们的传统书法应该有所发展、创新(即后代的书家当写出自己的丰神),而且还说明了这种发展与创新当以继承(即用古人之法度)为基础。

临帖就是掌握古人的法度,熟悉前贤的一书写技巧。只有这样才能不失掉我国书法的传统性、民族性,才能具有创新的坚实基础。古往今来,许多有成就、独树一帜的大书法家,没有不重视临帖的。一部杰出的王羲之《兰亭叙》,历代临习者不计其数,至今尚有许多名家的临本流传,而王羲之本人,也是出入百家才最后形成自己的风格的。当代一些成就很大,负有盛名的书法家,也都是挥毫数年,临帖不中辍的。他们把古帖当作自己最好的老师,不断从中吸取新的营养,写出新的意境。现在有人怀疑学书必须临帖的命题,想走捷径,急于求成,这是很不明智的。现在也有一些书手正苦于传统的东西太少而不得不回头补临古帖的课,这教训当是对怀疑论者的一剂极好的清醒剂。

常有人问入手时或某个阶段宜临什么帖,常问“你看我临什么帖好”,或问“我学哪一体好”,或问“为什么要临帖”,更常有人问“我怎么总临不像”,问题很多。据我个人的理解,在此试做探讨。

“帖”这里做样本、范本的代称。临学范本,不是为了和它完全一样,不是要写成自己手边帖上字的复印本,而是以范本为谱子,练熟自己手下的技巧。譬如练钢琴,每天对着名曲的谱子弹,来练基本功。当然初临总要求相似,学会了范本中各方面的方法,运用到自己要写的字句上来,就是临帖的目的。

选什么帖,这完全要看几项条件。自己喜爱哪样风格的字,如同口味的嗜好,旁人无从代出主意。其次是有哪本帖,古代不但得到名家真迹不易,即得到好拓本也不易。有一本范本学了一生也没练好字的人,真不知有多少。现在影印技术发达,好范本随处可以买到,按照自己的爱好或“性之所近”的去学,没有不收“事半功倍”的效果的。

“选范本可以换吗?”学习什么都要有一段稳定的熟练的阶段,但发现手边范本实在有不对胃口或违背自己个性的地方,换学另一种又有何不可?随便“见异思迁”固然不好,但“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易经》语)又有何不该呢?3

或问:“我怎么总临不像?”任何人学另一人的笔迹,都不能像,如果学就像,还都逼真,那么签字在法律上就失效了。所以王献之的字不能十分像王羲之,米友仁的字不能十分像米芾。苏辙的字不能十分像苏轼,蔡卞的字不能十分像蔡京。所谓“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曹丕语),何况时间地点相隔很远,未曾见过面的古人呢?临学足为吸取方法,而不是为造假帖。学习求“似”,是为方法“准确”。

问:“碑帖上字中的某些特征是怎么写成的?如龙门造像记中的方笔,颜真卿字中捺笔出锋,应该怎么去学?”圆锥形的毛笔头,无论如何也写不出那么“刀斩斧齐”的方笔画,碑上那些方笔画.都是刀刻时留下的痕迹。所以,见过那时代的墨迹之后,再看石刻拓本,就不难理解未刻之先那些底本上笔画轻重应是什么样的情况。再能掌握笔画疏密的主要轨道,即使看那些刀痕斧迹也都能成为书法的参考。至于颜体捺脚另出一个小道,那是唐代毛笔制法上的特点所造成,唐笔的中心“主锋”较硬较长,旁边的“副毫”渐外渐短,形成半个枣核那样,捺脚按住后,抬起笔时,副毫停止,主锋在抬起处还留下痕迹,即是那个像是另加的小尖。不但捺笔如此,有些向下的竖笔末端再向左的钩处也常有这种现象,前人称之为“蟹爪”,即是主锋和副毫步调不能一致的结果。

又常有人问应学“哪一体”。所谓“体”,即是指某一人或某一类的书法风格,我们试看古代某人所写的若干碑,若干帖,常常互有不同处。我们学什么体,又拿哪里为那体的界限呢?那一人对他自己的作品还没有绝对的、固定的界限,我们又何从学定他那一体呢?还有什么当先学谁然后学谁的说法,恐怕都不可信。另外还有一样说法,以为字是先有篆,再有隶,再有楷,因而要有“根本”、“渊源”,必须先学好篆隶,才能写好楷书。我们看鸡是从蛋中孵出的,但是没见过学画的人必先学好画蛋,然后才会画鸡的!

还有人误解笔画中的“力量”,以为必须自己使劲去写才能出现。其实笔画的“有力”,是由于它的轨道准确,给看者以“有力”的感觉,如果下笔、行笔时指、腕、肘、臂等任何一处有意识地去用了力,那些地方必然僵化,而写不出美观的“力感”。还有人有意追求什么“雄伟”、“挺拔”、“俊秀”、“古朴”等等,不但无法实现,甚至写不成一个平常的字了。清代翁方纲题一本模糊的古帖有一句诗说:“浑朴当居用笔先。”我们真无法设想,笔还没落时就先浑朴,除非这个书家是个婴儿。

问:“每天要写多少字?”这和每天要吃多少饭的问题一样,每人的食量不同,不能规定一致。总在食欲旺盛时吃,消化吸收也很容易。学生功课有定额是一种目的和要求,爱好者练字又是一种目的和要求,不能等同。我有一位朋友,每天一定要写几篇字,都是临张迁碑,写了的元书纸,叠在地上,有一人高的两大叠。我去翻看,上层的不如下层的好。因为他已经写得腻烦了,但还要写,只是“完成任务”,除了有自己向自己“交差”的思想外,还有给旁人看“成绩”的思想。其实真“成绩”高下不在“数量”的多少。

有人误解“功夫”二字。以为时间久、数量多即叫做“功夫”。事实上“功夫”是“准确”的积累。熟练了,下笔即能准确,便是功夫的成效。譬如用枪打靶,每天盲目地放百粒子弹,不如精心用手眼俱准地打一枪,如能每次射二中一,已经不错了。所以可说:“功夫不是盲目的时间加数量,而是准确的重复以达到熟练。”

高水准就是在功力的基础上的抒发:高水准者加上速度才能完成通神的笔触,随势的走向,绵亘的行气,以及果决的随机调控,瞬间不测的自然变化,心手合一的境界,与内容相通的达意。

1一、速度,是潜意识

速度让每一笔触都不存在思考,都更自然,更准确,也更达意。具有速度的书写靠的是在书写中练就的潜意识,这包括用笔的潜意识、结构的潜意识、连接与避让的潜意识等等。如果这些意识在写的时候还要去想、去思考的话,就不可能写出速度。潜意识的形成需要很长的时间!

用笔的最后完美也是靠有速度的书写来完善的,因为很多用笔是必须在一定速度下的动态中才能完成的,因为古人就是在这种动态中写出这些笔画的。

二、字速形成字势

速度带出走势,走势不是做出来的,摆出来的,是十足走出来的!走要有速度,有人在羡慕《兰亭》中多少个“之”字的变化,如果细究的话不妨也列出其前后的字,就不难看出所有的不同不是故意,是随“意”,是随上下字的意。随意也是一种潜意识。

2写出速度才能根据字的自然结构,上下衔接的笔顺,利用字中的畜力、张力、拉力自然的拉出走势,没有速度就拉不动更拉不活,(当然各种笔的变通,形的变通都要处于可以随意调动的状态)。没有书写速度时是机械的形,所谓的变形是人为的构成和角度的拉动,像搭板子、排积木。有了速度,形是可以在书写中拉变的,速度像是指挥棒,指得快,承接得快。一势接一势,势势相连。我们见到的古人的每个字形实际上都是因为上下或左右的关系而在书写速度中拉变形了的字,如果单纯地把集到的字组合在一起就不贯通了。

三、速度形成气脉

呼吸的停顿,加墨的停顿,词句的停顿,换行的停顿都在加减速中完成,笔软要提气,墨多要加快,墨少要放慢。一句接一句要有不同的感受,换行、拉纸都要屏气延续,把所有在字中的连续要由不同的空中停顿来组合就象是穿针引线,没有一定的速度就没有穿的原动力。涩出是推,润处变拉,所谓真气鼓宕,都来自速度的转换并通过提按而产生出来的。气脉的张弛形成韵律,韵律透射出气息。

四、速度观对应调控力

这种调控只能靠心,如果靠眼比量以后,再用手去调整的话就根本写不快,写不快不算,还煞费脑筋。所谓意在笔先,即是笃定地书写,写着一个字已想着下几个字了,而想的也根本不是具体的字形。这时的字就像是一种感觉,形只是这种感觉流露以后落在纸上的结果罢了。这种调控之随机,没有人能教的了,完全靠自己的修养和才华。调控能力也是自己的风格表现之一,这种能力是无法模仿的。

因为临者学的到用笔、学的到结构甚至也能对付成篇,但是就是没有这种运化的能力。这种能力产生出变通,很多人机械地去学这些随机的变通是很愚蠢的。几年前见到毛泽东的字由手卷仿成了立轴,很像,但是除了豪气天壤之别以外,哪有小手卷的每一个字都照原样放成了立轴字形都丝毫不改的?

五、速度产生意外变化

速度产生了瞬间的变化,这种变化之美,本人写时意想不到,后人再也写不出来,但偏偏被人喜爱、被人模仿。

这种瞬间的变化不是求来的,但条件够了加上速度就产生得出来。有些精彩也是速度的某种失控。要读懂前人的失常,但不要去学。要体味如何失常,了解如何失常。我们也会失常,但不要失态。这种失常就是某种纯真。自然的纯真是学不来的。白谦慎写的“娟娟发屋”最主要的就是讲现代人的临习已经走入了重复、复制的死路。没有了天真,反而向天真的路人学天真,其结果只有东施效颦!

天真来源于哪里?一是无知,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要么就是要学的通透,通透了加上速度就自然而然了,这时候的不测的变化更加微妙动人!我们的“不测”就是来人的惊叹!

六、速度让心手合一

速度的快慢很难标准,想在实用的时候当然是以又快又好为准,但现在我想这个快可定义在来不及想那么多,只够想内容就好了。快不一定能保证心手合一,但只有达到一定速度,才能忘我,才能心手合一。

不同书体是有速度差别的。现在有很多人写行草慢的不行,楷字更是象甲虫爬,古人写楷书的速度不可能那么慢,否则连不成气。行书更是如此,晋、唐、宋存世的很多字迹都是以书札的形式,都很有速度。草书的势更非慢书可得。速度很难定义,因为前人多已运用习惯了,故书论中似乎很少提及,到了今天改实用艺术为“纯”艺术时自然不能不提了。

其实古人和我们一样在用一样的工具写字,碰到难写的地方就慢些,顺手的地方就快些。用我们在书写中感受的快慢去读字帖中的“速度”。再指导我们去实践。由还原古人逐步走向还原自我。最后的自我就是将来的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