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艺之道,当勤奋为主,然勤奋当以酷爱为前提,没有酷爱,就不会勤奋。圣哲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读书如此,学字亦如此。

●“品酒醇醨迥异,学书碑帖无町”。著世的名碑、名帖皆为传世之瑰宝,永取不竭,后学者可任其所爱择而学之。循序而进,由古而寻我,千万不要重碑而轻帖,也不要扬帖而抑碑。

●学书当学法,学法当从古入,这个道理似乎都承认是源流之理,毋庸置疑。我们讲的从古入手,强调以名碑、名帖来作为法则深学,不是任何一种都可作为法源,比如无名的或以刀代笔的小墓志、小造像、刑徒砖以及竹简、木简,一般的写经等等。只能取意,悟其天趣,不能做法。学隶书的只取汉简为法,不临礼器、曹全、张迁诸名碑;学魏碑的只把重点放在以刀代笔的小石刻,不以张猛龙、始平公、张黑女、郑文公、论经书诗为宗,虽是学古,却是歧途。1

●学书多源流之分,我们当以学源为主,先人的流可以兼取,但不能本末倒置。就碑学而论,清代中叶,碑学大兴,造就了如邓石如、张裕钊、赵之谦、康有为等诸多巨匠,他们的成功目标是经源头而取,辟成自己的流派,各自成宗。我们也应该像他们那样,当从源头起,有为之士再辟流,如果学魏碑只取赵之谦或康有为,学隶书的以邓石如为法,舍其源,学其流不是上乘之见。

●学书当有主见,但不是固执,学书更要广泛请教征求意见。其两者并不相悖。

●欲请教别人,须知自己的欠缺处。

●作日课,大凡有个计划为好,但无须绝对化,以兴趣浓淡为主最宜。今天你的心情不佳,就不必伏案临池,可以翻阅书籍,今天心情特好,那么自然要打破日课时间,一直写到半夜直至兴尽,翌日看到都不满意,可以火祭了之。

●学书也好,作书也罢,始终保持一种沉静的心态最为重要,不为名所左,不为利所右,特别是现在的年轻人千万不要为参加某个大展入选或获奖而喜,不要为落选而懊恨,更不要逐追时风。此生无所求,只为爱此道足矣。

●回忆我自己学书的路程是从唐楷入手的。觉得这样的路子正是可行的,所以我以后也这样教学生。那么,如果从别的书体开始是否可以呢?现在我也改变了我以前的看法,不能太绝对。根据每个人的条件从何入手都可以,不过要明白孙虔礼所说的先平正、后险绝、再平正最后贯通的道理,它是根据自然道理而得出的。

●以生知之资,志困勉之学;用最聪明的头脑从最笨处下工夫。

●书艺之妙,皆在于思,线多了字要着眼于点,点多了的字要着眼于线。执笔于手,巧悟于心。

●高等学校是造就各类各门人材的学府,但对艺术人材来说不是绝对的,其它的艺术家往往不是靠学府的培养,而是靠大自然的养育。

●一幅好字是多因素而生的。笔法、结构、章法、行气、俯仰、疾徐、刚柔、虚实、延伸跌宕、疏密等等,简言之,即矛盾、和谐、统一的关系,永远掌握言语的哲理,书家应有能力挑起矛盾,而后再有能力平和矛盾。知其阴,必晓其阳,天覆地载,万殊一象。

●形质为躯壳,性情是灵魂。无形质莫论性情,形质由古取,性情应时生。北朝书法艺术的形成是多元素的,是汉文化与鲜卑文化的融合,是外夷文化冲击华夏本位文化的结晶。北朝书法堪称由夷变夏而复归夏的“勇士”,这“勇士”的遗风影响着唐宋,慕外文化意识又充实了本体文化的正宗,北魏书法由隶而始,入楷而终。

●艺术本身是矛盾的,需要人从心灵来摆平,搞艺术的人也是矛盾的,相互有褒、贬。褒贬是客观存在,但要尊敬人格,不要乱扒,乱抬,要知道好的艺术是扒不下来的,反之,也是抬不起来的。

●不知对不对,我总有这样一种感觉,同是追求艺术,领悟的能力不一样。同时起步,相差不一。它好似小学生上学一样,聪颖的学生他能跳级。确实如此,我们搞书法似乎也是这样。比如临帖,就有直接以悟性而取神,而且提取的非常好,不是下工夫。我则不行,只能像小学生一样上完一年级升二年级,只得一步一步的慢行,我没直接取神的能力,临帖先求形似,求得默临近似才能悟出一点道理来。

●没有厚积,难得妙得,没有长年,难有瞬间。

●我是写北碑的,在临写龙门造像和云峰山下了多年的笨功夫,尤其是在方笔龙门更多一些。因此对刀与笔多了些肤浅的认识,在这方面争议颇多。古人有论,今人有论。刀笔各半,甚至说方笔的形成纯为刻工所为,这一点我则有不同的见解,传世的方笔魏碑有其明显的镌刀斫起成分,不可泯除,但其形神主要是当时书家所为,欲得方,必得厚,方能积雄,形态易得,质感难求,刻工只能得其表,无法得其质,无法得其厚,无法得其神。如果魏碑石刻是刻工所为,那么,云峰山石刻又怎么能解释呢?

●无名的小造像、小墓志却是以刀代笔,我们不能作为法来学习,但是它们当中有—种自然的天趣,给人们一种朴实无为的美感,不能作法,但可取意。

●不好得的经典最难得到,愈要取,好得的“样板”无须取。

●笔毫分软硬,捉管有高低,古也谈,今也谈,都说自己最正确,因人而异,以己为主,艺术效果是答案。

●现在影印技术非常发达,各地书局影印各种碑帖范本,其质量优劣不一,要择优而取。但是我有这样的认识,影印本不如以前珂罗版,珂罗版不如拓本,拓本不如全拓片,拓片不如原石,可是我们没那么好的条件。

●前人的大量名碑、名帖恰似一座宝藏,我们后学者要找到适合自己的突破口(偏爱)切入进去,以此一点为自己的主攻方向,加之将自己的学养见解注入进去,稍微嫁接移植,那就是你的本钱。

●我认为将来书种、书风之变很可能在碑帖结合上。2

●引进西方美学是对的,也是客观的,古来外夷文化充实华夏文化就是个明显的例证。清代的文化发展更是一大进步,问题在于主辅关系要以汉魂为主,万万不可本末倒置。

●书法艺术无疑要在字内功下大力气,同时要多读有用的书,更要捕捉大自然的万物之象。

●书画的点线其质如钢筋(带锈),或如木棒,或如铁块,或如石块,千万不要似棉团,似麻披,更不要像稻草。

●丰腴的字最难写,清人刘墉字品位很高。

●每人写字快慢程度不同,写快也对,写慢也对,关键看他“节奏”、“音符”掌握的准不准,美不美。

●你是否将每一个根线都能表达到变化起伏的独立完美,这完美是你多年的修炼而自然的流露《虚实相生》,即所谓“动辄合度”,此时的点与画既是法,也是情。

○没有完美的局部美就没有完整的整体美,上笔阙如,下笔完善,第一起笔是未知数,以后则随时调整,最后达到一个和谐。

○眼要求博,手要求精。

○做人要诚实笃厚,作书要有“贼心贼胆”,两者并不矛盾。

○纵向取古,横向取今,取古人法,取今人意。

○楷书之作若能来自古人,又能不同于古人,独具自己面目,这是非常难的。我有这个想法,却没有达到如此境地。

○楷书的端重反映着中华民族的尊严。

○学书者要博览百家,但又必须以一家或二三家作主梗,有所突破,就会有所成就。

○在写龙门方笔基础上,奠定好四指争力万毫齐发的基础,然后再转向圆方,按以力按,提更以力提,其道理是作用与反作用的关系,如果匮乏方雄外拓之功,就难以做到圆笔的深穆之象了。否则,表有其形,内无其质。

○方笔雄峻,圆笔浑穆,其两者形成魏碑书体之特征,魄力雄强中寓浑穆之气,气象浑穆之外溢魄力雄强之感。这里必须言明的是,方笔与圆笔是外在的形体,切切不可孤立地将方与圆对立起来,方与圆是辩证的统一。

○写楷书若能来自古人,又能不同于古人,且又独具面目,于平实之中显出灵性,那是难能可贵的,而且应成为我们学书者的一个目标。

○一幅作品形质是躯壳、性情是灵魂,习书之始要形质在前,性情在后,待掌握了形质之后就要性情在前。

○篆隶是古拙的东西,它以拙为美,是山东大汉,行草书则是大家闺秀。

○字的灵魂就是墨线,结体美是第二位的。

○时人不可全学,可以借鉴,师法当以古人为上。取古人法,取今人意,包括清人都不宜直接取法。如写隶不宜直接取法邓石如,写碑也不宜直接师法康南海。

○一笔一画自成生命。

○大字主气,小字主韵。

○读帖也是写。读是第一位的,写是第二位的。

○美与丑,善与恶,聪慧与愚钝,相克亦复相生。以己之长,骄人之短,鄙见也。聪慧者,天赋也,诚可贵,然不足恃,惟勤奋从业,始能精进。纵有凿石为器之艺,未必有培花育草之巧。以人之长,补己之短。而天资有高下,能力有大小,皆诉诸道,则人人平等,此不可不知也。3

○书虽小道,而当一生之探求,方可有汲源辟流之能耳。“朝临石门铭,暮写二十品,竟日集诗联,夜夜泪湿枕”。三原老人堪为近代书坛泰斗,其砚耕精神当为后学楷模。

○康南海云:北碑方笔以《龙门二十品》为极轨,而“二十品”中又以《始平公》为最。《始平公造像》为阳文镌刻,颇为罕见,实乃书法瑰宝。写魏碑方斫易,浑穆难。方笔易得,质感难求,雄而不狰,威而不猛,写魏碑之要旨也。

○圣哲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读书如此,写字亦如此。读书写字以睿智为先。先天必有,后天必补。以生知之资,志困勉之学。有所能而后有所大。写字当以读悟为先,执笔为其后也。

○学书之道,在于睿智,在于朝朝暮暮,不计寒暑;在于平常心态,褒贬不惊;在于取先人经典之妙,悟天地万物之象。形质为躯壳,性情是灵魂。无形质莫论性情。形质由古取,性情应时生。

○近年来,有许多各地青年问我一幅字怎么才算好,这句话问得似乎太简单,一时很难说清。但是我总觉得从视觉和内心反应也可以简单地解释一下,就是一幅作品在观赏它时越看越舒服,愈看愈经看,那么,这幅作品就有分量,因为它的各个因素达到和谐了。

○好字亦如同舞蹈。舞蹈家以轻柔的身态、矫健的舞步跳起来有情有理,我虽不懂,但看起来愈看愈舒服,给观赏者一种愉悦的感受。

○好字也如同人的自然美,或如大家闺秀,或如村姑,或如健将,或如老农夫,他们都有不同的自然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打扮一下确实应该,但还是不要过头为好。现在社会发展了,化妆品数也数不清,假发、焗油等,会用的人确实还不失其真,过了头就失去了真面目。

○没有形质,何谈性情。颜真卿若没《颜家庙》、《颜勤礼》、《自书告身》等楷书精作,他再有国恨家仇也写不出《祭侄稿》这样的千古绝唱之作。

○习书之始,形质在前,性情于后;作书之始,性情第一,形质居次。

○清代中期,碑学兴起,一时将工整华丽的字称之为“馆阁体”。当时之变是人们内心与视觉的反应,这是客观存在。时至今日,人们对“馆阁体”不去细细品赏,却带有几分贬意,似乎不屑一顾,须知今人又有几人能写出清人手下的“馆阁体”清隽之雅,“馆阁体”作为一时书风,它永远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奇葩。

○近年来,许多年轻同道问我究竟是碑难写?还是帖难写?我以为名碑、名帖都难写:焦山《瘗鹤铭》奥深难测,其形难拟,其神难觅,迄今尚未确定出自谁家之手,更使人感到神奇。《韭花帖》萧散高妙,其字虽小,其神无际,杨凝式真高人也。

○学习北碑先从方笔入,还是先从圆笔入,这是各地朋友的又一提问。按我走过的道路回答一下,仅供诸位同道参考。康南海曾说过“学北碑当从方笔始”,就北碑来说,开始就写龙门方笔似乎不太妥当,容易学出毛病,还是从北魏后期比较成熟峻美的范本学起为好,如《张猛龙》、《张黑女》等,它们细腻的古拙之点画易悟、易读、易临写,明白并掌握方、圆笔的方法与运动规律之后,再转向龙门的方笔,多在《始平公》、《魏灵藏》、《杨大眼》等名刻上下功夫。开始临龙门方笔很可能出现板、滞、薄、死的现象,这是很自然的,并不可怕,关键在于灵悟的思维,勤奋的临写,边读边临,边临边悟,久而久之薄中得厚,板中提活。临习方笔的主要收获是锻炼腕力,加强胆量,培养气质。

○写方笔主按,以顿为主,按中有提,按提得宜,万毫齐发,墨液外拓,故称外拓为方雄。

○写圆笔主提,以提为主,提中有顿,提按合度,万毫收拢,墨液内聚,泯去外拓,故称内聚而圆浑。

○写帖要隽永,写碑要朴拙,帖重韵,碑重骨,学习碑与帖可以相互借鉴,但不能倒置。比如魏碑字是一种出自古意、雄强多姿的书体,拙中见美,它恰似嶙峋的山石,苍松翠柏,以朴拙自然为尚,若以妍美的笔写魏碑是歧途,是弯路,事倍而无功。

○我不赞成将书与画割裂开来,作画应立意,作书亦当立意,画以书入,书以画入。

○学书的过程中,作者思了没思、读了没读、悟了没悟,至关重要,否则你会越写越麻烦。熟固然可以生巧,但熟也可生俗,甚至也可生死,这是非常可怕的。

○习书或创作关键在于微妙之处,越不着意处,越要着意。就京剧而言,我们多看看梅兰芳、程砚秋等大师卓绝的表演艺术,能从中得到许多启示。

1朱耷|(1626-约1705) 本名由桵,字雪个,号八大山人、个山、驴屋等,汉族,江西南昌人。明宁王朱权后裔。明亡后削发为僧,后改信道教,住南昌青云谱道院。擅书画,花鸟以水墨写意为主,形象夸张奇特,笔墨凝炼沉毅,风格雄奇隽永;山水师法董其昌,笔致简洁,有静穆之趣,得疏旷之韵。擅书法,能诗文。

八大山人善画山水和花鸟。他的画,笔情恣纵,不构成法,苍劲圆秀,逸气横生,章法不求完整而得完整。他的一花一鸟不是盘算多少、大小,而是着眼于布置上的地位与气势。及是否用得适时,用得出奇,用得巧妙。这就是他的三者取胜法,如在绘画布局上发现有不足之处,有时用款书云补其意。八大山人能诗,书法精妙,所以他的画即使画得不多,有了他的题诗,意境就充足了,他的画,使人感到小而不少,这就是艺术上的巧妙。

其书法存世作品有《临兰亭序轴》、《临”临河叙”四屏》,以及各大家法帖和行草诗书轴册等,都在国内外的博物馆、院中珍藏。下面,一起来欣赏一下八大的书法作品,看看其书法到底哪里精妙了。

| 作品欣赏 |2 10 9 8 7 6 5 4 3

书法的精髓

书法的精髓有三个:创体、表美、蕴意,从艺术上讲,重点是表美。

这个美本身就有丰富的内涵和外在的表现,譬如架构美、形态美、笔画美、文体美、行笔美、表意美、语感美、叙事美等等。书法是表现文字张力的一种手段,是把文字赋予美的含义并表现出来的最直接、最形象的方式,而文字又是历史与文化的纪录,于是书法本身就蕴藏着历史沿革的轨迹和文化事件的勾勒。也正因为如此,书法有着极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

书法即有“道”也有“术”。书法的道来自书法本身的存在,它把语言变成文字,并把文字进行美化以彰显文字本身的魅力,同时又记录和表现了文字对事物的描述。书法的术是书法的技巧和能力的体现,它让行书者即书法的属主不仅对书写文字的形体了然于胸,而且对笔墨纸张及运用技法也能驾轻就熟,让表现的过程行云流水、笔走龙蛇、泼墨挥就,使表现的结果能部分直至完全地表达出作者的心境和期望。书法的主体是文字,而文字又是书法的“非物质”载体,是确立书法润笔蘸墨之意义的真谛。

1文字出现在语言之后,文明出现最好诠释在文字之后,而书法出现在文明之后却又是对文明确立的。关于中国的文明史的确认,有多种说法:西方学者认为,中国的文明史应该从殷商时代算起,距今3千多年,理由是,殷商时期的青铜文化遗留下来的物证和甲骨文,已经足以证明当时人们采用象形文字来正式记录王朝更迭及人类的社会活动。中国多数学者认为中国的文明历史更早,至少应该在黄帝之后的夏朝,距今4千多年,而声称为炎黄子孙的中国人,其有文字记录的历史距今应该至少有5千乃至6千多年。由于先秦时期的历史多为“口传历史”,时间、事件和人物难以合理匹配,跨度大、谬误多、还有许多衔接不上的断代,因此任何所谓的定论都难以让人信服,比如黄帝的历史就有1千多年的时间跨度:从公元前4390年到公元前2600年。之所以要提及文明史的认定,因为不同的标准会产生不同的结论,书法文明史也如此。

一个民族的文明史要比一个国家的文明史长。但国家可以使民族更凝聚使文化更强大。中华民族的文明史和中国文明史是不等长的。不断的考古发现和科学考证表明,中国以当前国土范围之上的文化所滋养和产生的“中华文明”,其重要体现暨“中国文字”最早出现在1万年前。宁夏卫宁北山区大麦地的岩画群中发现的“图画文”,即使不是中国文字的源头也一定对中国文字的形成产生过影响或有某种关联。“图画文”比甲骨文要早几千年,用矿物颜料涂抹在崖壁上,一般都呈赭红色,含有氧化铁成分,而用甲骨文记述事物在中国已有5千多年可考证的历史。新疆喀纳斯湖上的“吐鲁克岩画”与“图画文”在表现狩猎和动物上的形体很相像,如果能测定两地“图画文”处在相同年代,则说明人类早期迁徙活动和对待事物的认识与描述大体相同。我认为,任何民族的文字都应该是从“计数符”和“象形字”开始的,西方也不例外,这才符合人类的思维和言行习惯。

文字的记录方式就是书写。其实“书写”已经是比较高级的阶段,最早的书写应该是涂抹或涂画。早期的书写难于保存,于是出现了雕刻。雕刻的成本高,于是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享受”。纸写之前的文字记载用的是“绢写”、“签写”或“简刻”,做成用于给皇帝批阅的“竹简上疏”及给大臣们浏览的“国家文件”,这个成本是很高的,一般百姓哪里见得着?文房四宝中的纸墨笔砚,墨的出现最早。殷商时期就有制墨工艺了。竹简出现在战国时代,毛笔出现在秦始皇时代,纸的出现是在西汉晚年,而砚的出现与墨差不多,是在殷商时期。文房四宝是构成中国古代乃至现代书法文明的基础物质条件。

由于象形文字本身就是从构画开始的,因此,中国书法与绘画能够很自然地、轻松地结合一起,相映成辉。江南许多书法艺人可以把任何“字”都变成“画”写成“字画”,光是一个“龙”的写法就有无数种。但西方不同。西方文字经过了“抽象成型”阶段,让文字先“字母化”,再由字母组成文字及词句。这是一次“造字文化运动”,由此建立了“文字文明”[详见wj《西方文字文明考》],使西方社会能把大量的语言通过语音拼写方式用文字记录和表现出来,唯此而让西方人获益匪浅——由于文字的原因,西方人接受新的事物和信息以及行为达到的领域总是要快于我们。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西方书法就没有这么好的自然条件,呆滞单一的字母组合不可能表现出那么丰富多彩的书写艺术。因此,书法只有在中国并因中国而在东方才有强大的生命和至高的境界。日本、韩国的书法源于中国,与中国共同形成了东方书法,但万源同宗,世界书法只要研究中国就足够了。

中国书法启蒙于商,形雏于周,建立于秦,成就于汉,发挥与晋隋、辉煌于唐宋,直至今日。早在殷商时期,中国人就开始使用甲骨文,在龟甲和骨片上刻字凿画,记录事件或表示信仰。随着殷墨的出现,开始在刻凿的凹处点上墨汁,凸显痕迹。这些活动不仅是祭祀和士大夫之间“重大国事”交流的需要,也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文字最初的美感,之后,刻意酌墨的书刻行为便延展开。那时还没有专门的刻工和书匠,只有靠祭司或士大夫自己亲力亲为了。可以想象,他们在刻出一组好字、点上墨汁之后,多么有成就感的欣赏自己的“书法作品”。2

汉字真正形成是在西周晚期。大篆的出现,使文字“线条化”了,于是,文字由“画”向“字”迈出了一大步,刻画也变成了刻字。书写文字的美感就这样第一次的体现了出来。创造大篆体的人当然就是书法家,可能不止一个人。但这个叫“史籀”的文官,作为周宣王的太史授命建立了大篆书体,又称“籀文”,是在金文之后真正意义上的“方块字”(金文[注]与契形文字很相像),奠定了汉字的基础,成为中华文字的主流,也是中国字的鼻祖。西周在宣王时期曾经“中兴”过一阵,文字文化也随着国运和政治的需要而中兴。如果不是秦始皇统一中国,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现在的中国字也许是另外的样子。宰相李斯奉秦始皇命废除六国文字,在大篆的基础上创造出“小篆”,使文字的书写笔画更简洁清晰、字体更规范标准,也更容易辨认和流通,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容易产生歧义而缪及四方了。于是,李斯也成为了一个书法家。出土于唐朝的前秦时期的“石鼓文”,字势雄浑厚朴;用笔匀圆挺拔,行列均衡疏朗。苏东坡称为:“上迫轩颉相唯诺,下揖冰斯同筘鞧(筘鞧:紧缩小心之意)”,对其书写刻画端秀大气之美倍加赞誉。石鼓文不仅是中国最有价值的古代书法的大成之作,还侧面验证了中国文明的发祥地,即:“中华民族的发祥地在河南,中国文明的发祥地在陕西”。

隶书、楷书、草书、行书,这是汉字走向现代的几个重要阶段。隶书的起源也是在秦始皇时代,由小吏程邈始创,最初成字三千,始皇观之大悦遂赦其罪而升为御史。隶书的“隶”就是下属佐隶的意思。从隶书开始,文字由士大夫的把玩逐步进入了民间。隶书完全改变了篆体横竖线条随意变化的书写方式,点,横、竖、撇、捺、横折、竖弯、提……,汉字笔画的基础由此形成。所谓“横竖之间有形体、点捺之间有招式。”当然,程邈也是书法家。隶书之间还有不同,“秦隶”称为“古隶”,“汉隶”称为“今隶”。今隶又称“八分书”,其特点:撇、捺分别从两旁翘起,像八字,始创人王次仲,与程邈时代大致相同,但成就时代却在东汉,代表人物叫蔡邕,是东汉灵帝时代的人。从古代书法美学的角度看,今隶比古隶容易表现,但从现代书法美学看,所有的隶书都太呆滞而扁平,缺乏生气和动感,不能激励人们的想象空间。也有把唐楷称为今隶、把汉隶称为古隶的。而我认为前面的说法更为妥当。

楷书称为“正书”或“真书”,始成于东汉,距今也有两千年历史。那时,笔墨纸砚皆已具备,书写条件得到极大改善,于是中国真正的书法时代开始了。东汉时代有许多书法大家,以隶书见长,留刻于碑文之上,如:《华山庙碑》、《史晨碑》、《曹全碑》、《张迁碑》等,可惜未有姓名而不知所为何人也。楷书的名家很多并自成一体,如“欧体”(欧阳询)、“虞体”(虞世南)、“颜体”(颜真卿)、“柳体”(柳公权)、“赵体”(赵孟頫)等,多为唐宋文人。从篆书弯弯曲曲,到隶属一波三折,再到楷书秀丽挺拔,书写速度加快了许多,表现力也大大提高。无数文物证明,汉字形体的艺术表现在这段时期得到了极大的张扬和发展。事实上,隶书、楷书、草书、行书都是在汉朝有所成就的。楷书之后,汉字的艺术书法作品便如雨后春笋般,在华夏大地开始迸发。

草书最早始发于汉,为“隶草”,即为了快速书写隶书之便而形成的手法。草书形成于汉却成就于唐并有章草、今草、狂草之分。岳父在世的时候给我讲解过怀素的狂草,我印象颇深,后来又看过《自叙帖》,那流畅回转、奔放不羁的风格的确让人有视觉的冲击和感悟的震撼。不过狂草可不好认读,有时我契形文字看懂了还没看懂狂草。那过于简化并弯来扭去的线条,只能表达让人意会而无法言传的含义。狂草于是向“纯艺术”方向走得更远。

行书的产生自当在草书之后,约于东汉末年,形式却介于楷书与草书之间,为了书写方便而又兼顾了美观。行书的出现对中国近代乃至现代书法史的建立奠定了基础。书法上说的行云流水、笔走龙蛇就是形容行书的。即能疾写飞书又易让人辨读,唯行书最佳耳。行书的变异体行草,为书法艺术表现的宽度并同时又降低其艺术表现的难度立下了磐石砥柱之功。我们可以说,秦代是中国文字建立的时代,汉代是中国书法建立的时代。中国书法的伟大文明,从汉代就拉开了序幕。随着中国封建王朝鼎盛时代的到来,中国文字文化的绚烂花朵已无法抗拒的向世人绽放。唐诗宋词华丽篇章所形成的文学盛汇给书法艺术赋予了更长久的生命、更牢固的地位、更深刻的内涵。

自古代“创体”以来,中国书法虽在文体上格局若定,但在“表美”和“蕴意”上却行无止境。美的表现之艺术价值追求更高,意的感悟之文学内涵探究弥深。于是,中国书法的精髓不仅在于表现外型的美,还在于表现内涵的深。

1谢无量(1884~1964),四川人,字大澄,号希范。近代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1901年与李叔同、黄炎培等同入南洋公学,民国初期在孙中山大本营任孙中山先生秘书长、参议长、黄埔军校教官等职。之后从事教育和著述,任国内多所大学教授。建国后,历任川西博物馆馆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央文史馆副馆长。在学术、诗文、书法方面都允为一代大家。2 8 7 6 5 4 3

章。市面上偶有出现他刻赠友人的田黄印,但其中最为著名的,是吴昌硕的田黄自用印。

吴昌硕自用田黄印1 2 3 4 5 6 7 8 9 10 11

以象形为基本元素发展过来的书写体系中,汉字是唯一的。当然也有水书、东巴文,这些也是极少的。所有的文字起源是都是象形,包括拼音文字。但是为什么拼音文字发展不了一个音对一个符号,因为绝大多数语音都是黏着语系,黏着语就是一串一串的,就音的变化而表达。唯独中国是单音节发音,比如“dan-yin-jie”,唯独这样,我们才可以配一个一个的符号,他让中文形成现在的文字,活到现在。这就非常特殊,特殊就决定了我们民族文化性格。这个说起来有点多,比如我们的写作,它不是一种逻辑,它是像码字摆字一样的。写诗要对仗整齐,只有中国诗才是整齐的,多一点也不好看,少一点也不好看。像拼音文字,多一点少一点没关系。比如对仗,这种视觉,我们的阅读是非常立体的。虽然汉字发展到现在的当代文字,但里头象形性仍然存在。比如说你要写诗对仗,这边一个日,那边肯定是一个月。它看起来也好看,有一个天地轮回的感觉。视觉在我们阅读是起作用的。比如我们说“这个屋子太冷了”,就是一个“寒”字。这个“寒”字它是有故事在里头的。寒字就是一个房子,两边两个草,中间一个人,底下是冰。其实它是一个小的画面,它也有一个小的故事。我们读到寒字,它里面的信息是套着另外一个故事的。

2徐冰动画作品《汉字的性格》

比如说我们工作方法是随机的。中国发展特别快,一栋楼一年就能盖起来。因为中国的方法就是能根据临时的条件决定我现在该怎么干。这个和我们的书法的方式有很大关系,中国书法的第二笔是根据第一笔来决定,第三笔是根据前两笔来决定。最后最重要,来调节这个字的平衡。这种方法我们几千年以来接受教育的人开始都要花几年时间拷贝这些字,来写书法。这些东西都是影响我们思想方法的。中国画和中国书法都不是起一个草稿,分析来分析去,构成什么的最后决定要怎么做。

3说到拷贝文化,中国拷贝文化在这我们文化中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因为中国人崇尚父辈。直追古人,最高的境界都是古代的境界。简单讲,我们古诗词讲究用典,用典就是将古代人的句子用在我的诗中,你用的越多,越合适又有发展,说明你有文化说明你的诗好。中国画也到处都是用典,中国画都是程式化的。就说这种皴法,那种树法,都是被规定化的,这就是我们拷贝观。中国人写字画画,都是临谁谁谁的画意但是牵上自己名字。写诗也是,现在的法律就有专门的注,超过30%算抄袭,但后面注说不包括中国古代诗词创作。要不然所有古代诗都违背拷贝法的。中国人为什么崇尚名牌,都是因为中国人崇尚经典。

研究中国古代书法中的“笔法”现象,不但要有看中国流传有绪的法帖碑版书迹;还要借助于上古中古时期中外书法交流事实的便利,从域外流传的书迹中去分析判断中国上古中古时代书法的“本相”,在目前人人引为正宗,但又很难解释清楚的所谓“二王笔法”或“魏晋笔法”的研究方面,由于宋元以后将近千年的代代嬗递与不断被解释、再解释,我们已经很难分析清楚什么是古典书法之“本相”,什么却是经由后人解释成立的“后人的‘本相’”;遂至一个对二王笔法技巧的定位定性与解读,历代以来言人人殊。有米芾式的解读,有赵孟钍降慕舛粒卸洳降慕舛粒灿型躅焓降慕舛粒薪岳瓷蛞降慕舛痢Mü袄纪ぢ郾纭倍鱿值墓羰降慕舛粒苍诘笔狈缧刑煜隆5科浔纠矗王时,或更准确地说是王羲之时代的“魏晋笔法”或还有“晋帖笔法”,究竟是何等样式,恐怕仍然是今人难于简单加以确定的。世人把其中的原因,主要归于王羲之没有可靠的真迹留传于后世,所留下的都是唐摹本或临本,因此不足为凭。这当然是一个十分充足的理由。但即便是依靠摹本临本,是否就一定没有蛛丝马迹可寻可按?在“师心自用”的唐人摹本与“亦步亦趋”的唐人摹本中,是否可以分辨出些许唐前用笔方法的消息来源来呢?

1关涉王羲之的唐摹本,除《万岁通天帖》所收的《姨母帖》《初月贴》,至今传世的唐摹本所涉及到的名帖,主要有《寒切帖》《远宦帖》《奉桔帖》《妹至帖》《行穰帖》《游目帖》《快雪时晴帖》《旃罽帖》等。本次从日本借展的《丧乱帖》(日本宫内厅藏)《孔侍中帖》(前田育德会藏),应该是这批摹帖中的两种。此外,《得示帖》《二谢帖》《频有哀祸帖》应该也是其中非常主要的组成部分①。

唐人双勾廓填的水平极高②,又是出于唐太宗这位书法皇帝的嗜好,精益求精,不肯苟且,自是题中应有之义,如冯承素、赵模等名手的水平仍有高下之分,又勾摹时有掺以己意与忠实于原作之分,在这批双勾廓填的摹本中,仍然能够分出一些与大致的差别类型。比如,我们可以将《远宦帖》《平安帖》《奉桔帖》《妹至帖》《游目帖》《旃罽帖》《快雪时晴帖》等作为一类,是非常符合后世对“晋帖”笔法解读的角度与方式的类型。又把《丧乱帖》《孔侍中帖》《初月帖》《二谢帖》《得示帖》《频有哀祸帖》《行穰帖》等作为一类,是不太符合后世对“晋帖”笔法印象的类型。两种不同的类型也许不存在水平优劣的问题,但却会反映出初唐摹搨手们对“晋法”的理解能力的差异:一部分摹搨手们抛弃自己的主观解读方式,尽量在“无我”境界中忠实于原迹线条(用笔)的形态传递;而另一部分摹搨手们在摹搨过程中融入了自己(时代)的审美趣味,或是由于自控能力不够而无法压抑自己的个性,从而在摹搨过程中显示出作为初唐时人难以避免的口味与线条理解。如果把前者归结为工匠摹搨亦步亦趋而抛弃个性的“忠实派”,那么后者则是裹挟着个性理解的艺术家式的“发挥派”。从个人能力上看,显然是“发挥派”为高;但从准确传达“晋法”原意(它是摹搨而不是临习的目的所在)的立场上说,却又是“忠实派”为胜。孰是孰非有时真的难以遽断。

要想了解“晋帖”“晋人笔法”的真谛,当然应更多地关注“忠实派”那些不无工匠技能式的摹搨效果——因为正是在这种亦步亦趋中,传递出更多的“晋”时书迹的信息而不是混杂着初唐人口味的“晋法”。这样,我们就找到了第一个立足点:以唐摹本王羲之书迹为切入口与依凭的、以上追魏晋笔法特别是“晋帖”风姿为鹄的的思考过程与实际检验过程。唐摹本是一个笼统的对象,在其中有“发挥派”与“忠实派”之分,我们能引以为据的,应该是后者而不是前者。

2以此为标准,则早已流失海外的法帖中,现存日本的《丧乱帖》(日本宫内厅藏)《孔侍中帖》(日本前田育德会藏)《二谢帖》《得示帖》(日本皇室藏)以及《行穰帖》(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藏)等,皆应作为“忠实派”摹搨的代表而受到我们广泛的关注。当然与此同时,现存中国大陆的《姨母帖》(辽宁省博物馆藏)《初月帖》(辽宁省博物馆藏)也应归为此类。伸延一下的说明是:传为王羲之的冯承素摹《兰亭序》,则明显不属此类;而反过来,现存上海博物馆的王献之《鸭头丸帖》、现存北京故宫博物院的王珣《伯远帖》,虽然是王羲之后代所书,但却同样反映出典型的“晋帖”风范,可与诸家摹本中“忠实派”晋帖相并肩。

把今存王羲之唐摹本作“忠实派”与“发挥派”的区分,其依据是什么?

相对于临写的勾摹,在字形间架上的差异应该是不大的——临写是面对面。所视所察,要通过眼力的捕捉、手的表现各道关口,才能传递到临本上,因此临本的字形间架之于原作有差别有差别,是顺理成章的事—-这是一种模仿过程中十分正常的现象,但硬黄响搨双勾廓填的摹本不同:勾摹是将摹纸(绢)覆盖于原迹之上的复印拷贝过程中,几乎可以做到丝毫不走样,是最具有“忠实”效果的。字形间架尚如此,大到章法布局,当然更不会有什么差错。唯一能出现差异的,应该线条、“用笔”、笔法。在勾摹的过程中,唯有对线条的粗细枯湿疾迟轻重,由于是再一次还原,无论是当时的动作还是笔墨质量,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忠实再现。原迹为疾而勾摹为徐,原迹为枯而勾摹为润,原迹为折而勾摹成转,原迹为锐而勾摹为钝……这些都是极有可能的。粗劣者自不必言,即便是一流高手,也只能把其间的差距尽量缩小但不可能保证百分之百没有。而更牵涉到具体的线条外形与质量,更可能因为时代所压、理解角度不同等种种原因,而呈现出明显的差别来。而这,正成为我们对各种唐摹本作“忠实派”“发挥派”分类的一个最主要的抓手。

3“晋帖”与魏晋笔法的基本形状,本来应该是怎样的?结合今陆机《平复帖》、王献之《鸭头丸帖》、王珣《伯远帖》诸名迹,以及作为参照的新出土的魏晋西域楼兰残纸书迹,其线条特征应是以“扭转”“裹绞”和“提按”“顿挫”位置不固定为特征——在楷书成熟以前,在点画撇捺还没有形成固定的“起”“收”回锋、藏锋动作之前,晋人作书是没有那么多规矩与法度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的“魏晋笔法”本来即是靠不住的提法:因为魏晋时人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法”,更没有后来被理解得越来越僵滞的“成法”,在当时,是怎么写得好看、方便,即怎么写。我们今天沿用它,只是为了约定俗成的叙述而已。

这样,即可以用一种“反证法”来廓清“晋帖”的基本特征来。当我们无法从正面叙述说明什么是晋人的线条特质时,一个最简单的反证是:只要离唐楷的固定法则越远,则越接近晋法。唐宋以后的书法技巧,在间架上线条上(用笔上)几乎无人能逃得出唐代楷法在技巧动作上的全面笼罩,那么只要能远离这种“后世笼罩”的,应该即是“晋帖”的本相。《平复帖》《鸭头丸帖》《伯远帖》应该都是这样的典范;而《兰亭序》则是接受这种笼罩的典范。

回到唐摹本的主题上来:《初月帖》《二谢帖》《得示帖》《频有哀祸帖》《丧乱帖》《孔侍中帖》等,即是与唐代楷法的动作特征格格不入的。但《快雪时晴帖》《远宦帖》等的用笔动作则明显能看得出有唐法习惯的笼罩。其主要特征,是每个笔划,头尾必有固定位置的顿挫动作,而中段大抵平铺直推。

沈尹默先生为研究二王的专家,但他在对二王解读时,曾经提出过一个技法要领:是要“万毫齐力”,要笔毫“平铺纸上”③。而在对这批唐摹本的线条进行细致分析之后,鄙意以为所谓的“晋帖”“二王之法”的要领,恰恰不是“万毫齐力”而只是笔柱笔尖部份着力,而笔毫也绝不可以“平铺”,相反应该在“衅扭”“裹束”“绞转”的运动过程不断变换方向与调节进退,正是因为这样的特定技巧,故尔“晋帖”中的许多典范之作,其线形都是不固定的——不但头尾顿挫不固定,且运行的速度节奏也决不固定。《鸭头丸帖》中有许多偏侧的束腰型线条,《伯远帖》中有许多香蕉型线条,《平复帖》中有许多刮笔和擦笔,都是依赖于“衅扭”“裹束”“绞转”的方法,而肯定不是“平铺纸上”“万毫齐力”的唐以后方法。

现藏日本的《丧乱帖》《孔侍中帖》《频有哀祸帖》等,更是在许多局部细节上显露出极强的“晋帖”特征来。《丧乱帖》的“肝”字“当”字的写法,《孔侍中帖》中的“不能”“泛申”“忘心”各字的写法,《频有哀祸帖》中的“摧切”“增感”各字的写法,皆是以“衅扭”“裹束”“绞转”之法为之而并无“平铺”之意,按现在我们的书写经验来推断之,这些线条无论是形状还是质量,有时是不无古怪,违反常规的。

之所以会有“违反常规”的判断,我以为应该与“晋帖”的书写环境有很大关系。从晋人书写的外部环境而论:诚如本师沙孟海先生所论的那样:魏晋时人的生活起居,首先是低案席地而坐而不是宋以后的高案高椅,眼、手的位置远远高于案、纸的位置。其次是执笔方法,是斜执笔单钩,而不是今天我们已经习惯了的竖执笔五指环执法④。记得以前沈尹默先生提倡的“指实掌虚”、特别是“腕平掌竖”之法,我以为亦非是魏晋时人的本相。再次应该还有工具的问题。当时的笔毫是硬毫,如鼠鬚、如兔毫、狸毫、鹿毫,但肯定不是柔软丰厚的羊毫,且笔甚尖小,又是写在皮纸或是茧纸上,当然也就不存在“平铺纸上”的可能性。总之,今天人看来不无古怪,违反常规,其实是因为书写的外部生活环境与工具都已不同之故;若了解了这些变故,其实是并不古怪、也不反常规的。4

唐以后的楷书意识的崛起与占据主导地位,又加以高案高座、五指执笔之法盛行,还有各色纸墨的变化,或许还有字幅越写越大,种种缘由,导致了唐楷以降的点画动作位置固定,以及平推平拖方法的盛行;或还有如前所述的“万毫齐力”“平铺纸上”“腕平掌竖”等一系列新的技法要领的产生。这些要领再配上的端正的正书结构间架,形成了针对“晋帖”的“反道而动”的“唐后新法”的基本内容。而我们在这样的氛围浸淫了一千多年,再回过头来看作为“晋帖古法”的“魏晋笔法”,看唐摹本中那些真正具有“晋法”的线条内容,反而徒生怪异之感。而所取的应对态度,要么是曲解它,以今天的经验去套它;要么是拒绝它,视它为怪异而无视其存在(但其实它才是真正的传统);其实也不光是今天,在唐代,以唐摹本为代表的当时人理解视角,不也已经有了正解和曲解即“忠实派”与“发挥派”两种价值取向了吗?

我们所看到的魏晋法帖(或直接指称为晋帖)如果不算近百年来出土的如晋简、晋人经卷之类的民间书法系统的内容,那么它应当是指以下几种大致的类型:

第一种类型: 1、刻帖中的晋帖——以《淳化阁帖》为首的,包含了后世许多刻帖中所收录的晋帖。《淳化阁帖》中专门为王羲之列专卷三卷,后世刻帖也无不将王羲之作为书圣,这些都足以表明:刻帖拓本中的“晋帖”部份内容,应该是我们重点研究的一个对象。2、摹本中的晋帖——主要是指以唐太宗都武则天的《万岁通天帖》之类为基础的摹本(临本)系列。其中当然包括《兰亭序》摹本如冯承素摹本、褚遂良摹本、虞世南摹本等等。但凡双勾廓填硬黄响搨者皆属此类。它,更是我们重点研究的主要对象内容。3、作为原物的晋帖——包括如陆机《平复帖》、西域出土的如《李柏尺牍文书》系列,以及今藏上海博物馆王献之《鸭头丸帖》等,这部分内容数量极少,但可依凭度却极高,自然是魏晋笔法的主要依照基准。

以这三种类型来追溯“晋帖”“魏晋笔法”的本相,自有各自的优势当然也会带来各自的问题。比如,以《淳化阁帖》为代表直到清代《三希堂法帖》乃至许多明清私家刻帖,虽然广收二王法书遗迹,甚至有许多二王遗墨真迹已不传,唯赖这些刻帖才偶存面目之大略,若论功劳着实不小,但若以传二王之真谛而言,刻帖的“刻”:沿着线条两端关注外形(而必然忽视中间的质感与肌理感);与“拓”:同样是以线条两端为主而不考虑虚空的笔画线条中间的内容,使得它更易于表达平推平拖、“平铺纸上”“万毫齐力”的简单视觉效果,但无法表达纵深感、立体感、厚度、速度等一系列更细腻的效果——而后者,恰恰是“晋帖古法”“魏晋笔法”所代表、所创造的“衅扭”“裹束”“绞转”的真正效果。无论是“衅扭”“裹束”还是“绞转”,有一个共同前提,即是不平面化而又立体感与纵深感;而刻帖与拓本,正是走向平面化得无奈的技术选择(在没有图像印刷技术的前提下),因此,无论《淳化阁帖》中第六到八卷收王羲之书法数十件,还是九、十卷收王献之书法,其实都只是徒存形貌而已,并无真正有价值的线条(笔法)展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刻帖中所体现出来的以平面化为特征的拓片线条,本来是与“晋帖”“魏晋笔法”中强调纵深、立体效果的质感背道而驰的。《淳化阁帖》是如此;后来的《潭帖》《绛帖》《大观帖》《汝帖》《鼎帖》《淳熙秘阁续帖》《宝晋斋法帖》以及专摹王羲之书的《澄清堂帖》,及宋元明清各家法帖中的摹二王书,大抵都是如此背道而驰;只是在字形间架上能稍存其真的⑤。

或许更可以说:不管摹刻是否精良,只要刻帖拓本这个技术过程不变,则永远也不可能在虚空的墨拓线条外形中找到真正的“衅扭”“裹束”“绞转”的晋法真谛。这也可以说是“物质”决定“精神”。宋太宗刻《淳化阁帖》、清高宗刻《三希堂法帖》。虽然相差前后千年,但其所得所获与所失,则同一也。

第二种类型则是硬黄响搨双勾廓填的摹本。以唐摹本为最可靠的依凭,是因为唐太宗内府聚集了第一流的摹搨高手,而他又以九五之尊号令全国捐出了数以千计的王羲之墨迹,在摹搨资源上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再者他又是一个一流的书法行家高手,眼光极其精确。此外在摹搨过程中的环境保障与物质保障,也无人可以望其项背。在唐初之前,没有这方面的史实记载,以唐摹本为标准,首先是基于这些足够充分的理由。

如前所述:唐摹本中有不同的“忠实派”“发挥派”两种类型。本来,双勾廓填,也是着眼于线条的两根边线而忽视中间(大抵在中间只是填墨而已),但问题是,第一与刻拓相比,双勾所规定的线条轮廓要精细得多,这为“晋帖”的“衅扭”“裹束”“绞转”的技巧质量表现留下了比“刻”“拓”充分得多的施展空间。第二是在“廓填”之时,无法做到所有的线条部位墨色一致均匀而“平面化”,相反,略轻略重、略浓略淡、略涩略润,是填墨过程中无法避免的,而这反而使摹本的墨线具有意外的层次感与节奏感。当然,限于线条外形的界限,平推平拖的“平行边界”式线条,即使在填墨时再有变化,也还让人感觉不到“晋帖古法”的意韵;但如果在外形上也注意种种“香蕉型”“束腰型”的线条轮廓,又能同时在“填墨”过程中注意浓淡轻重涩润,则仍然能较充分地反映出“晋帖”在线条上的不无奇怪的魅力——是一种与上古中古时期遥相呼应的、较为遥远的魅力。概言之,在一个唐摹本“硬黄响搨”“双勾填墨”的填墨过程中,“发挥派”是因为自己的当下即时的口味才离“晋帖”渐行渐远;如果是“忠实派”的亦步亦趋刻意模仿,摹搨的技术手段,是可以在相当程度上保证“晋帖”的原有线条魅力的。它的具体含义,即是在平推平拖之外的“衅扭”“裹束”“绞转”之法。

正是基于这一理由,我们才对现存日本的唐摹本《丧乱帖》《孔侍中帖》《二谢帖》以及《初月帖》(辽宁省博物馆藏)、《行穰帖》(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藏)如此重视,因为正是这批“忠实派”唐摹本,为后世留下了最真实的“晋帖古法”“魏晋笔法”的线条形态,并使后人的按图索骥,有了一个相对可靠的物质依凭。

第三个大类,则是作为原迹的晋帖原作。这部分遗存的数量极少,屈指数来,也就是西晋陆机《平复帖》、东晋王献之《鸭头丸帖》、王珣《伯远帖》几种。六朝时代王氏后裔如王慈《卿柏酒帖》、王志《喉痛帖》等,当然也足以参照,但这几种也都是唐摹本,是硬黄响搨,故又比陆机、王献之、王珣的原作等而下之矣。

但就是这几种寥寥的“晋帖”。却反映出了真实可信的“魏晋笔法”的本相来。首先,是用笔皆多用笔尖刮擦,基本上少用“笔肚”,更不用“笔根”。此外,在线条运行时皆取“衅扭”“裹束”“绞转”之法,而决无“万毫齐力”“平铺纸上”的现象。如前所述,这应该与单勾执笔、低案低座有关,也与笔毛的硬而瘦有关;它与后来的高案高座而用软羊毫,显然不是出于同一种思考方式与行为方式,当然更不宜简单比附与套用。再者,在这几种名帖中,线条外形呈“腰鼓型”“香蕉型”或非常规形状的情况甚多,表现在“晋帖古法”中,许多线条用笔是丰富多变,而不仅仅是限于几种固定不变的成法的。这与宋元苏轼、赵孟钜越档钠酵破酵现蛔⑹孜捕俅斓募记啥鳎遣豢赏斩铩R嗉词撬担看唐楷盛行以后书法用笔线条,是注重头尾顿挫回锋,但在行笔是则大抵是平推平拖顺畅带过;而唐楷以前的“晋帖”,其线条特质却是不限于头尾而是随机进行顿挫而较少用“推”“拖”平行之法;更进而论之,也不仅仅是在线条头尾或中段随机进行顿挫提按、也有不断变更行进方向与笔毫状态的“衅扭”“裹束”“绞转”等诸多技巧。在《平复帖》中,还因为线条短促而不甚明显;在《鸭头丸帖》与《伯远帖》中,却是淋漓酣畅地凸现出来,从而使我们原本出于推想的“晋帖古法”“魏晋笔法”,有了一个最形象的注脚、一个最直接、最清晰可按的例证。

尽管《鸭头丸帖》《伯远帖》只是两个孤证,似乎还缺少更充足的证明材料,但我们认为:将它们与唐摹本中的“忠实派”即《二谢》《得示》《初月帖》《孔侍中》《频有哀祸》《行穰帖》诸帖相印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寻找到了“晋帖”的经典线条样式,即好比是找到了一把钥匙。用它来检验后世对二王的继承与理解,孰优孰劣,孰深孰浅,大抵是可以一目了然的了——是平推平拖只重头尾顿挫?还是注重“衅扭”“裹束”“绞转”之古法?将是我们判断后世学王或孜孜追求“晋人笔法”而成功与否的一个试金石。

如果说在王羲之、王献之以下的王慈、王荟、王志的传世墨迹也都是唐摹本,因此不足为凭的话;那么王氏后裔中,唯隋僧智永的《真草千字文》,应该是接受检验的第一代书法史迹。

智永真草千字文中的“真书”部分,明显已有注重头尾顿挫而中段平推平拖的接近唐楷的特色。即使是草书部份,也大抵少却很多“衅扭”“裹束”“绞转”痕迹。与此同时的隋人《出师颂》,大约因为是章草古体,却还有一些“衅扭”之类的技术意识。初唐欧阳询的楷书四平八稳,但看他的《卜商帖》《梦奠帖》,时人以为多见方笔而指他是取法北碑;但我却以为这些方笔转笔,大抵应该是来自于“晋帖”的“衅扭”“裹束”“绞转”之法,只不过用的较舒展较扎实而已。而同时的虞世南、褚遂良,却是一脸的新派风格,指为唐代书法的奠基者可;指为“晋帖古法”的守护者则不可。尽管他们常常被指为二王传人也罢。最有意思的是,应该是冯承素摹《兰亭序》,那简直是完全用新派来诠释旧法。历来对《兰亭序》聚讼纷纷,恐怕正是由于它一付唐人模样,而实在缺少“晋帖”的古意盎然之故。

有唐一代,新派人物辈出,但追索旧法古法者也并非绝无。传张旭《古诗四帖》的草书中,有许多“衅扭”“裹束”“绞转”之法,故尔也会有鉴定家认为它是六朝人所书。与后来的怀素《自叙帖》的草书线条相比,《古诗四帖》应该是归于“晋帖古法”一类;而一代宗师颜真卿,有最称典型的“颜楷”碑版,表明他是盛唐气象(当然也是唐人新法)的标志性人物;但同时,他的《祭侄稿》《争座位稿》,用笔“衅扭”“裹束”“绞转”随处可见,似乎又是“晋帖古法”的代表。尤其值得重视的是:由于书迹的“晋帖古法”表现力太强,作为墨迹的《祭侄稿》之有“衅扭”诸法,本来是题中应有之义;但作为刻帖墨拓的《争座位稿》,它本来是最易被平面化的——有如我们在讨论《淳化阁帖》时曾提到的刻帖与墨拓的必然导致线条线质平推平拖的情形一样;但奇怪的是:在《争座位帖》中,从墨拓中空的线条外形中,我们仍然看到相当程度的古法:“衅扭”“裹束”“绞转”之法。它大约可以证明两种可能性:第一,是颜真卿这个作者对“晋帖古法”有深刻的认识与一流的把握,故意强化之。第二,是刻帖墨拓者于此也心领神会,故刻意保留这一“古法”的任何蛛丝马迹,使它在众多刻帖墨拓的平面化氛围中鹤立鸡群。

宋代书法自欧阳修、蔡襄以下,大抵是以唐人新法为基本出发点——尽管欧阳修有《谱图序》这样出色的手迹,但看他的经典书风如《集古录目序》,即可了解他的技法意识的着力点。苏轼、黄庭坚一路的书法用笔线条,是把唐人的注重头尾顿挫而中端力求平推平拖的做法推向一个极致,“直过”的线条触目皆是,自然是与“晋帖古法”相去益远。虽然不能妄言高下优劣,但苏、黄用笔是“晋帖古法”的异类,却是有目共睹、毋庸置疑的。

北宋末米芾与薛绍彭是并列“米薛”。但米芾用笔中,却有相当的“晋帖古法”的痕迹:我们在看米老作书,尽管他自称“刷字”,其实他的线条“扭”的痕迹,比任何人都明显;不但线条“扭”,字形间架也“扭”。薛绍彭号称是得晋唐正脉,但除了字形结构有古人之风范,从用笔线条这一特定角度看,却是并无多少“衅扭”“裹束”“绞转”意识的。但米芾却不同,无论大字小字,也无论是工稳如《蜀素帖》《苕溪诗》,放纵如《虹县诗》,其“衅扭”之意无处不在。在他同时代,可以比肩的,是蔡京蔡卞兄弟。特别是蔡卞,是能略约得其三昧的。此外,为更说明问题,我们无妨以北宋作为一个范例分析的对象。北宋书法约可依上述理念分为四类:一类是完全不管“晋帖古法”的,平拖平过,如王安石司马光之类,当然既是志不在书法,不必苛求;另一类是有书法家的专业风范,但用笔则反“晋帖古法”而行之,是宋代人自己夸张的新法——线条直过,较少提按的弹性,平拖平过也是其基本特征。苏轼、黄庭坚(行楷)即是。第三类是不逞才使气,谨遵唐法,注重线条头尾但忽视中端,,而字形间架有书卷气,这类是以欧阳修、蔡襄、薛绍彭为楷范。第四类是既非自行其是,也不重宋人新法,也不重唐人旧法⑥,而是希冀追“晋帖古法”者,以米芾为代表。在米芾之前,不算唐颜真卿,或许只有一个杨凝式的《神仙起居法》《卢鸿草堂志跋》是可以承前启后的。

赵孟畋蝗衔巧铣卸王的中兴人物,但我以为这是皮相之见。作为文人书法的重振者,他当之无愧。但若要说到上承王右军,则遍观他的书迹,几乎毫无“衅扭”“裹束”“绞转”之类的“晋帖古法”的意识,更毋论是灵活运用这些古法了。赵氏而下的鲜于枢、康里诸公,大抵是并未意识到这里面还有一个特殊的古法意蕴在。终元明两代,除了徐渭这样的“另类”之外,基本上并无在“晋帖古法”上有主动意识,而多是从外在形貌上或文化氛围上下功夫。这当然也很可理解,随着宋元以降高案高座,又开始多用羊毫笔,更以五指执笔法与“腕平掌竖”成为新的技法戒条之后,宋元书法家以下,也越来越缺乏反省、追溯、重现“晋帖古法”的外部条件。能达到唐人的高度,已是凤毛麟角了。故尔凡宋元以降特别是赵孟钜院螅咛醯钠酵破酵希⒅赝肺财鹗级俅煲殉刹欢戒律,人人奉为度世金针了。不但如此,我们还误以为这正是“晋帖古法”,是魏晋笔法或二王笔法的正宗秘籍。

清代崇尚北碑的包世臣,并非只是一味地排斥帖学。《艺舟双楫》中许多谈帖的议论,也颇有见地,而他的《删定吴郡书谱序》之类的著述,表明他的视野也同样落实到帖学正脉。而正是这位包世臣,在写行草书中,特别夸张了“衅扭”“裹束”“绞转”的各类“古法”动作。当然由于时代所压,包氏虽然已有睿眼发现了“晋帖古法”,特别是从唐摹大王诸帖与《鸭头丸帖》《伯远帖》中透出的种种笔法信息,但他也许并非是一个成功的实践者。今传世间有不少包世臣的对联大字,瞻头顾尾,在“衅扭”“裹束”“绞转”的动作上是刻意为之,但却在把握“度”方面十分过火,遂致本来是追溯古法的尝试,蜕变成为一种在用笔动作上矫揉造作、忸怩作态的“世俗相”。这当然是与晋人的高古格调相去甚远.

由用笔线条的平推平拖与“衅扭”“裹束”“绞转”的差别,再到“晋帖古法”与唐宋以降新法的差别,大致可以梳理出“魏晋笔法”的本相与其发展脉络,并据此来确定一个重要的“晋帖古法”的技术指标了。字形间架之有否古法,当然是另一个同样值得探讨的问题;但以笔法论:则线条效果之“衅扭”“裹束”“绞转”所包含着的用笔动作,却应该是一个失传已久但却又是关键的所在。过去我们看《鸭头丸》《伯远》《平复》诸帖时,肯定在感觉上是有触动的,就像在看宋代米芾的线条,与清代包世臣、吴让之的行草书而惊异于他们何以如此怪诞而不讨人喜欢一样,但却很少有可能去挖掘其间真正的含义。而这次日本藏的《丧乱帖》《孔侍中帖》的在上海博物馆亮相,却提供了一个绝妙的反思、追溯、探寻的好机会。因为这次唐摹本的“忠实派”,相对完整地保存了“晋帖古法”的大致面貌,当然又由于冠名王羲之,笔《鸭头丸》《伯远》诸帖以后又更有说服力,令后人的权威膜拜的心理归依感更强,于是,才引出我们如此广泛的思考。

60年代《兰亭论辩》时,郭沫若是兰亭怀疑否定派;高二适、沈尹默则是坚守肯定派。两方面争得不可开交,势同水火,但在作为自己的出发点的“晋人风格”与“二王笔法”究竟是何一样式方面,却都忽略了线条、用笔这一根本。郭沫若是极雄辩的,思维也极清晰,但他以《王兴之墓志》等石刻作为旁系证据,武断地认定二王时期的书风应该是如南朝墓志石刻类型,虽然在否定唐摹《兰亭序》的缺乏古韵、太“现代”(太唐代)方面不无裨益;但指南朝墓志为依据这一做法本身,却显然是难以服众,因此也是广为后世诟病的⑦。而其实,误以为晋人作书都是古拙,都如墓志或“爨宝子”之类,实在是以偏概全,忘记了古拙不一定要在字形间架上显现,更应在线条用笔的质量上体现。而且大王之所以成为万代宗师,靠的铁定不是“古拙”而应该是“新样”⑧。无非这个“新样”不是冯本《兰亭序》的太过新鲜的“唐”式新样,而应该是以《平复》《鸭头丸》《伯远》诸帖和日本藏唐摹《初月》《得示》《丧乱》《孔侍中》《频有哀祸》诸帖为代表的“晋”式新样。它是以结构上的不四面停匀,特别是线条用笔上的不平推平拖,而是“衅扭”“裹束”“绞转”齐头并举的丰富技巧为标准的。就这一点而言:郭沫若对“晋帖古法”的认识,恐怕还处在一个相对局部而偏窄、又缺乏深度的层次上。

沈尹默是二王的坚定拥护者,他有《二王书法管窥》,系统地论述他对大王的理解,具有一种专家的风范。但从他对《兰亭序》的辩护词上看,或从他认定的二王笔法(晋帖古法)却反复强调“万毫齐力”“平铺纸上”“腕平掌竖”之类的技法要领来看,他所获的内容,是唐以后新样乃至明清的方法,而不是我们愿意认定的“晋帖古法”的本来内容。或许更可以推断:正是他缺乏疑古精神,把被唐太宗塑造起来的“伪晋帖”《兰亭序》当作真正的晋帖来解读,遂造成一错再错,信誓旦旦的关于大王笔法的解说,成了一个空穴来风的误植与曲饰。而所谓的“腕平掌竖”“平铺纸上”的口诀,也就成了一个贴上沈氏标签的伪“晋帖古法”的说词。沈氏学褚遂良,学大王,但其技巧动作意识,还是常规的注重线条起止头尾顿挫、而中段则平推平拖的方法。如上所述,这样的方法是唐楷以后的“新样”而不是“晋帖古法”,更是在赵孟钪蟊唤馐偷美檬於止惴航邮艿摹笆狈ā薄5比唬蛞诮榉ㄊ飞瞎δ笱桑鼋稣庖晃蠖烈膊蛔阋匝诟撬撵陟诠饣裕遥斐烧庋囊蕴瓶卵粗么敖欧ā钡模膊皇鞘甲髻刚摺T缢恼悦项,再早的欧、虞、褚,已经在陷入同样的困惑之中——或更准确地说:是他们自认为是得其真诠而并未有困惑、但却造成了我们今天正确理解“晋帖古法”的巨大困惑。即此而论,自然不能只归咎于沈尹默一人;但明确地点出他的“平铺纸上”“腕平掌竖”之法,是唐后新法不是晋帖古法,却是一个对历史存在的“是”与“不是”的事实判断。你可以说它优劣、高下各有价值,但“是”或“不是”,却是不能回避的。

由是,批评沈尹默的误解晋法,正如批评郭沫若的同样误解晋法一样,并不是我们要轻薄地妄议古人,而是以事实为准绳,以不懈地探索未知世界(即使是已经被湮灭的历史世界)作为学术研究的信仰所苦苦探寻出来的结论。这一结论是否一定能成立?一定能取代赵孟钍健⒐羰交蛏蛞降慕舛粒肯衷谝膊荒艽虬薄5毡舅氐氖鹈笸醯奶颇”尽兜檬尽贰冻踉隆贰犊资讨小贰渡ヂ摇贰镀涤邪Щ觥分钐约肮诘牧赡博物馆、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所藏的唐摹本,当然还有上海博物馆的王献之《鸭头丸》、故宫博物院藏的陆机《平复帖》、王珣《伯远帖》等,也是一个不容质疑的历史事实的存在。其中所透露出来的、与现今理解不大相同的《晋帖古法》内涵,当然也不能被无谓地忽视掉。由是,在日本所藏的这批硬黄响搨本法帖远涉重洋到中国来展览,其实倒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反思”的契机,并使我们能得以重新审视、挖掘在《鸭头丸帖》《伯远帖》《平复帖》等古代法帖中所包含的、却又没有被发现的历史内涵,并进而作出这样一种相对新颖的再体认与再梳理;甚至还能在“平推平拖”与“衅扭”“裹束”“绞转”的异同之间,在“晋帖古法”与“唐宋新法”的区别之间,再去审度六十年代“兰亭论辩”中势不两立的郭沫若与沈尹默(高二适)之间的同样出于误解的、激烈争辩背后的同类出发点,并产生如此覆盖面的、丰富多样又有一定深度的研究,岂非可谓是得于意外?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切历史也都是被历来无数次认真地进行穷尽解读后的结果。从初唐对“晋帖古法”的楷书式解读,到欧、苏式的文人士大夫式的解读;再到元赵孟钪敝两裉旃簟⑸蛞降慕舛粒皇且桓銮逦乃枷肼雎纭U钦庑┙舛粒钩闪耸榉ㄊ飞下漫几千年的伸延形态。那么,我们今天拈出的以“衅扭”“裹束”“绞转”为“晋帖古法”的新解读,其实也是这贯穿几千年历史在现时的“一环”。并且,这“一环”也从颜真卿、杨凝式、米芾(成功的实践者)到包世臣、吴让之(可能不太成功的实践者)的代代承继的历史形态。以此作为诸多历史解说中的聊被一格之说,不亦可乎?

一般说来,我们的前人喜欢玩四字的游戏。就书法来说,如初唐四家、宋四家、明四家等等。再比如喜欢说真草隶篆四体、颜柳欧赵四家等。有时也喜欢说“二”字,如“二王”、“颠张醉素两秃翁”等。二、四都是偶数,在我们中国人的潜意识里,偶数,吉祥。三字,虽不常用,但偶尔一用,却必是不凡。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瞧,“三”字可了得!就连老百姓也深知这“三”字的厉害,“事不过三”嘛。书法碑帖成千上万浩如烟海,若论碑帖的“知名度”,差不多就该数这“天下三大行书”了。称得上“三大行书”就不得了了,何况还冠以“天下”二字,实在有“到了头”的终极之意。

1▲ 王羲之《兰亭序》,冯承素摹本,北京故宫博物馆藏

这“到了头”的天下三大行书就是: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稿》和苏轼的《寒食帖》。我纳闷的是,在历代浩如烟海的行书杰作中是怎样选定这三件的呢?选择的标准是什么呢?笼统地说,当然就是写得好。然而,是哪里好呢?文辞内容好,问题这是评书法作品而不是评文学作品。那就是字好,字的哪里好呢?一般说来,那就是点画用笔好,字形结体好,章法布局好。问题是点画用笔是三种不同路数,字形结体是三种不同的面目,章法布局是三种不同的方式,怎样比的呢?再者,若从用笔、结体、章法这些技术角度来评选,我觉得起码还能找出一大批技术方面毫不逊色的行书杰作,比如杜牧的《张好好诗》、米芾的《蜀素》《苕溪》、黄庭坚的《李白忆旧游诗》、董其昌的《赤壁赋》、徐渭的《野秋千诗》以及王铎、傅山的行书条屏等等。就是以王羲之来说,从纯粹技术方面看,《丧乱帖》也应在《兰亭序》之上,不是已经有很多人这样写文章讨论么?就算是选定的这三件作品中,第一第二第三的名次顺序是根据什么排定的?根据创作的历史年代吗?果真如是,那又有人不服了。记得若干年前《书法研究》就刊载过一篇长文,认为应把颜真卿的《祭侄稿》排在“第一”。最近,陈传席教授也著文持此论点,推波助澜,很是热闹了一番。然而,不管有谁不服,这“天下三大行书”的英雄座次依旧岿然不动。

2▲ 颜真卿《祭侄文稿》,台北故宫博物馆藏

细细想来,在历史长河里,这三件作品被集体无意识地选择并推扬到如此高度,是书法艺术的本质所决定的。今天人们喜欢说书法是“视觉艺术”“造型艺术”,重视视觉效果,虽然不能说错,但过分强调了书法的美术化、技术性、工艺性,说到底是就“字”论“字”看问题的结论。熊秉明说,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不管这句话是否夸张绝对,但这句话触及到了书法艺术的文化特质,这是问题的核心。书法艺术的魅力正是从这个文化特质里生长出来的,而不是仅仅从其表面的视觉漂亮技术精湛塑造出来的。因此熊氏所以选择书法来做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而不是选择更具技术性、工艺性以及视觉效果的微雕、杂技或魔术之类。在三千多年的书法历史发展中,历数一件件名家杰作,每一件作品中所凝聚着的文化意味的雅俗、文化含量的多寡是至关重要的。因此,初看来书法艺术就是毛笔书写汉字的行为,毛笔书写汉字当然是要人们用眼睛看的,用眼睛看的艺术自然也就是视觉艺术了。然而不是这么简单,因为作为凝聚其核心的文化意味和文化含量是眼睛看不准甚至看不见得。中国的诗词、绘画、戏曲、音乐当然包括书法,在这个问题上是完全一致的,而且书法艺术更具有典型性。春节晚会上看刘谦的魔术,实在神奇,令人惊叹。何以神奇?令人惊叹的是什么呢?是其精湛的技术。然而我们看完之后就完了,因为除了技术,并没有更多的文化意味文化含量凝聚在里面,所以只能看完就完了,没有必要时过境迁之后还天天陶醉其间为它浮想联翩。然而看起来同是表演艺术的京戏就不同了,老掉牙的故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演唱,返来复去地听返来复去地看,是什么吸引着那些观众戏迷?再看戏台底下的那些观众戏迷,个个摇头晃脑如痴如醉,甚至闭起眼睛完全陶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听”和“看”仿佛只是个借口和引子。被称为“戏圣”的余叔岩这样说:“我唱我的戏,我的腔儿,我的身段,我在台上都做给您看,好与不好让您自己说,叫好我不反对,当时叫也成,当时不叫回家叫也可以,过一年或十年您想起了我某一出戏,忽然您叫了一声好也成,随便您,反正我不要您当时叫完好,一出戏院的门口就什么都忘了。”他的弟子李少春说得更直接:“唱戏唱什么?还不是唱个味道吗!味道要越听越有味儿,越久远越有味儿,好,当时味挺浓,一会儿就完了那不成了屁啦吗?”这是当年李少春对“话剧皇帝”石挥说的话。(《石挥谈艺录》,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版)唱个“味道”,唱个越听越有味的“味道”,唱个越久远越有味的“味道”,那“味道”究竟是什么呢?无非就是京戏唱作念打表演程式里边特有的中国文化意味与文化含量的凝结,离开这个“凝结”,同样精湛的表演技艺就变成杂技杂耍了。既然唱戏是唱个“味儿”,那么,写字又何尝不是写个“味儿”呢?我曾经写过一篇短文,里面说到我在乎书法里边那点有意思的意思,我想既然书法如此的有意思,那么,关乎书法有意思的“那点意思”就十分十分的关键了,甚至说有“那点意思”怎么写都是书法,而没有“那点意思”,无论怎么折腾都不应该是书法。那里说的“那点意思”,其实就包含在这里说的这个“味”里。

3▲ 苏轼《黄州寒食帖》,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然而,点横撇捺的纠缠跳荡中,这个“味儿”的“凝结”是怎样凝结进去的呢?这是问题的关键,但这问题十分复杂,须分开细说。

其一,尽管文字是书法作品的文学内容而非艺术内容,但这个文学内容理应是包括在其艺术内容之中的,而且,文学内容的雅俗高低对书法作品艺术价值与境界具有着十分重要的提升放大抑或限制降低作用。艺术不等同于艺术作品,艺术固然不能拿一标准尺度衡量彼此的高下,但具体的艺术作品则可以做一些必要的量化计较,书法作品具体的文学内容则就不能不一起跟着计较了。历数魏晋以来行书名帖,除转抄前人诗文者外,不管长短雅俗,若论内容完整、主题鲜明集中且能见诸作者心性者,似乎首推此三件作品。且不妨就从内容主题及所见作者心性间对三者比较一二:《祭侄稿》里尽是家仇国恨,情绪最强烈,但这情绪也最具体、最个人性。用笔用墨也是激荡惨烈甚至有点“歇斯底里”的疯狂悲怆意味儿。用酒比喻呢,就好比二锅头,度数高,酒劲儿冲,但也有点呛人,不解其味不好饮酒的人是喝不了的,甚至会有意避开它,当然喜欢这种风格的人一旦成瘾,茅台也不想喝。《寒食诗帖》呢,人生失意的落寞委屈,是一种人人都不陌生的感受,但失意并未失态,落寞亦未颓废,点画结体也是如此,平和绵厚又柔中有刚,不亢不卑却又风骨独具。这味道就有点像陈年花雕,不管酒量大的酒量小的,甚至从来不喝酒的,都能接受它。表面苦涩,内里倒也清醇甘洌,适量饮用,还可养生。《兰亭序》则全然不同于这两者,江南的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杂花生树之时,茂林修竹清流激湍之畔,王羲之凭社会地位声名威望邀约名流雅集唱和,兴会之际,这次第怎一个“信可乐也”便可了得?但当年的王书圣可算得天下第一大“烧包”,放着“信可乐也”不乐,忽然悲从心底来,洞见了人生的“没劲”与“无奈”,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正在领头折腾的他突然笔锋一转,问你问他问天问地也问自己:折腾个啥呢?这体会这滋味这境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有的,都可以明白的,何谓贯天穿地何谓看破红尘何谓潇洒超脱何谓放下便是,且看这区区二百多字,说得明明白白。书法耶?文学耶?哲学耶?人生耶?恰如那高贵醇香的茅台,一滴惹唇便可余味无穷,那种滋味是任何酒都无法也不能取代的,慢慢品吧。喝茅台不可能光着膀子吆五喝六烂醉如泥,茅台酒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性,有一种令人恭谨清警的灵性,这便是境界。境界者何?穷困潦倒时视金钱如粪土不是境界,名利熏心求而不得标榜淡泊也不是境界,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唾手可得时淡然一笑拂手而去,那就差不多是了。王羲之《兰亭序》文、墨、人相融合一,勘称千古典范。潇洒中有沉着,妩媚里含刚毅,儒风披拂其表而道真充盈其心,看似绚烂浮华,实则淡然出尘。既然历朝历代有那么多的好事者喜欢为英雄排座次,若非要排个第一,舍此又该其谁?

4▲ 米芾《苕溪诗卷》局部,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其二,书法艺术作品的创作过程往往离不开其特定的文化行为,书法艺术从其本质来说更应看作是一种书写行为,作品只是这个行为的结果。诗词文赋当然更是如此,曹雪芹感叹“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满纸荒唐言”可以不疼不痒地码字“码”出来,“一把辛酸泪”则必然联系着一个特定的动人的文化行为。有了这把泪,加上作者的痴,解与不解,味却是浓郁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文字内容随意且不完整,以及抄写他人诗文内容者,势必要减低书法作品的艺术高度。若以书写行为论,《祭侄稿》是国恨家仇杀伐间隙声泪俱下的控诉与谴责,这种呼天抢地的惨烈意味强烈固然强烈,却非人人皆能有切身体验的,故难以引发观赏者的普遍共鸣;《寒食帖》是去国怀乡蹉跎坎坷途中的无奈叹息,俗话说“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人人便可从这里反躬自省感同身受,一下子拉近与苏东坡的距离;《兰亭序》呢,活动的时令性质环境,场面的铺排渲染,雅集者的地位素质风度,可算得是得天独厚壮观宏阔,艺术性极强。有这样的“行为基座”作开场锣鼓,正所谓“未成曲调先有情”。轮到王书圣上场作序时,酒酣诗浓,清湍流花,仰观俯察之际,难免触景生情,遂吟啸古今,把酒问天,叹人生之无常,成生命之追问。千百年来,如其说无数文人墨客痴痴迷恋王羲之笔精墨妙的雅韵流风,倒不如说是骚客士子唏嘘人生梦想自由,在这里恰好找到了那种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理想家园和心灵皈依。有人慨叹,千百年来的书法历史,无非就是一部文人墨客知识分子追求精神解放灵魂自由的心灵史,从这个层面才可以说这句话——王羲之的《兰亭序》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

古人云,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究竟这“天下三大行书”何以如此了得,又何以非如此排序不可,在下这番议论自然是无知无畏的痴人说梦,大家尽可以不与我计较。不过我依然坚持两点:其一,绝不是就字论字按技巧风格“选”的;其二,绝不是简单地以历史顺序“排”的。

大学生曾被称为“天之骄子”。近二十年前的我,对上大学并无太多想法,就是谋一份差事,什么都想尝试,就是没想过一辈子练书法。可现在,练书法成为专业,教书成了副业。曾几何时,骄子成了“蚁族”。人无法对抗现实压力,“民以食为天”,吃饭保命乃第一等大事。老辈人的告诫时常萦绕在耳边,“一技在身、一生不愁”。在中国,手艺人历来生存能力很强。不过三百六十行当中,从未有书法这一行,而在今天,俨然已成了三百六十分之一。职业书家靠写字刻印换大米,说到本质,与拉板车、开出租、拎菜篮子没有本质区别,都是靠辛苦劳动吃饭,要面临讨价还价,也要看买主的脸色行事。书法还是那样神圣吗?1

从上初中开始,每逢春节,我总要给几十户邻居本家写春联,一连十几年,手冻得发紫不说,还要贴上时间,外加墨汁和纸张等。按照做生意的理来说,是尽做“亏本的买卖”,包赔不赚。记得每当别人取走对联,父亲与我都很高兴,得到的不过“谢谢”二字。那时从未想过要东西、要钱,或者摆个架子,或者有什么心理不平衡等等。但我也不认为自己就是应当的,或是义务劳动。什么想法也没有,不崇高,也不伟大,就是认真做一回事。回想起来,收获最大的就是激发了我对书法的兴趣,坚持至今。练字起步之处,没有想到将来靠这个挣钱,不过现在确实能混一口饭吃。与我同时起步的有五、六个人,皆比我年长,现在早已把书法扔到爪洼国了,整天不是书桌,而是酒桌和麻将桌,与书法绝交了。一如那首歌所唱:“不是我不明白,而是世界变化太快”。十几年前,春联还很时兴,现在呢,我穷忙,很难再回老家写,邻居乡里也不需要了,直接买印刷品,价廉物美,还不用麻烦我,从中可以看出文化和人心的变迁。对联是中华文化中关键的一环,陈寅恪先生生前一直强调招收大学生时必须对对子。现在别说上大学,一般情况下也只能在风景区欣赏古人的对联了。

2练书法初始靠兴趣,后来靠恒心,最后就是“上瘾”,不练都不行。对我不了解之人,时常会问,“整天呆在家里不觉得闷的慌吗”,好像我经常足不出户,一定很无聊。这个世界有时没有办法,人总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理,所以不必解释什么。喜欢打麻将的人嫌我无聊,我反倒嫌打麻将的人无聊透顶。隔行如隔山,没有办法说清楚,清者自清。当年邓丽君曾以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风靡一时,有人评价对当代中国影响最大的要数老邓和小邓了,老邓是邓小平,小邓即邓丽君。我把这首歌名字中的一个词更换一下——“书法代表我的心”,足以表达我对书法的理解和关注,我有书法、书法有我。个人如果一辈子找准一个爱好,持之以恒,为此付出而有收获,其乐无穷,而有的人找错了爱好,甚至误入了歧途。

练书法最不能强求,要顺其自然,考虑天赋和机遇等因素,好比与女人相处,“强扭的瓜不甜”。但最初在儿时不太懂事的情况下,需要严加管教,才能走上正轨,所以有时候,强扭的瓜也很甜。要说一生下来就喜欢抓笔杆,很多人不是天生的那块料,也没有那个命。所谓“天才”,就是潜能。人需要不停地进行多种尝试,才能知道自己所长,否则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哪方面的能力。许多年前,民风淳朴的乡下,尚且保留着一些对传统文化和文人的尊崇,对书法有一些神秘感。现在这种风气早就淡了。初中辍学了就赶紧打工挣钱,有的甚至要养家糊口,是家里的顶梁柱呢。靠舞文弄墨赚钱,那要等到花儿也谢了。我很久之前所认识的一位同行,只要一抓笔,夫妻二人便开始吵架,搁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练字有饭吃吗?”让人哑口无言,买墨汁和毛边纸的钱正好是全家下个月的伙食费,不能乱花。

尼采说,“真理犹如女人,追求时要小心翼翼”。追求书法就如同伺候自己喜欢的女人,小心谨慎,大气不敢出。很多时候,对书法亦是如此,愈是想得到愈是得不到。不要想成名来练书法,更不要闲的无聊练书法。每当我看到诸如“除了唐诗宋词还能写什么”,“今年参加什么样的展览”,“赶紧读什么书”,纯属没话找话说,对书法存在隔膜。书法永远说不明白,不需要说明白,能说的非常明白,就不是书法。爱书法就像爱一个人,全身心地付出,无怨无悔,不在意很多。想的太多,能说出很多所以然,如何如何,其实就是现实目的。现在对书法有各种目的的人太多了,患得患失,所以不约而同地做作,搔首弄姿,摆造型,指望这个、盼望那个。看起来把书法摆在心目中很重要的地位,其实随时可以为了其它利益而把书法抛弃,或者不过是以书法之名获取现实利益而已。我记得一位四川籍大学同学曾和我说过当地的一句顺口溜:“你是我的宝贝,你是我的心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你死了和我不相干。”说的、做的全都是假的。

练字这么多年,我愈加觉得书法偏于阴性。书法是一种女性艺术,慢工细活,脾气急躁的男人练字时间长了,也会变得慢慢腾腾,越来越趋向于文静。性子原本就很慢的人,便听不到声音了。大学时代,一位平时性格粗犷,说话语病很多的同学,写起情诗来竟然出口成章,爱情是最好的灵感。徐志摩和陆小曼热恋时写了无数的情诗,李宗盛给林忆莲写出诸多动听的绝妙旋律。书法乃至一切艺术需要情感。情感干了就没戏,但情感太滥了也不行,一讲话就湿漉漉的,含金量会被稀释。我比较反感那些玩“美女书家”之类的噱头,大家比的是书法,不是选美大赛,但从心底里来说,希望更多的女性喜爱书法。这样,很多男书家的另一半也是书法家,更容易构建和谐社会。不会出现把男人练字所需要宣纸经费用作买大米,或许有时反倒可以将买化妆品的钱省下来买些墨汁或印泥之类。我举双手赞成女性练书法,愈多愈好,这样与喜欢书法的男士能够更好地沟通,某些有型男士即便口齿不清、不善言语也无关紧要,以纸墨传情,像沈从文便是靠书信打动了张女士。这样的故事可以继续上演,上演无数次,留下美丽的人间佳话。

二十一、避同求异

有两个以上相同部分组成的并列或重叠,其相同部分的写法应各有区别,以各部分微小的变化来丰富和活跃整体的和谐与生动。忌形态相似状如算子。

1二十二、画距均等

字形端正、横竖笔画教多的字,笔画之间的距离要匀称,笔画要整齐,切勿过空或过密、过偏或过连。为避免呆板,展现活泼动态,须根据不同情况灵活变化。

2二十三、斜中求正

字形、笔画偏斜的字,要在点画偏斜的字,要在点画形态、中心线、支撑点上下工夫,掌握好重心,偏中求正,使字的形体产生玲动态势,给人以活泼之感。

3二十四、内外适中

包围结构的字,内部要均匀、充实,内部不宜过大或过小、过高或过低,位置要居中,不可与外围相逼,注意内外相称,配合得当,不得有空旷或臃肿之感。

4二十五、向背分明

字的左右部分相向或相背,相互间要穿插避让、各得其所,在向背之中成一整体,做到[向不犯碍],[背不脱离]。

5二十六、因字生形

每个字的笔画有多少、长短、大小之分,书写时必须根据其特点和自然形态,来决定字的高低、宽窄、大小的形状。

6二十七、上覆宜宽

宝盖头一类的上宽下窄的字形,要求上面宽的部分覆盖下面窄的部分,呈倒三角形状,但重心不倒。上实下虚,相映之中见神采。

7二十八、横长竖短

凡中间或底部穿插一横的字,要突出横画,横宜长竖宜短,长横要丰满状实,但不要臃肿,使静态边动态。

8二十九、横短竖长

中间贯穿竖画的字,要使竖画正而直,稍微写的长点,突出竖画在字中的主要地位,忌短而斜。要写的安稳壮实,如同坚挺的柱子。9

三十、左小右大

有的字形处于结构变化的原因,往往把左部分写的小点,而把右部分写的大点,伸展稍长,粗略看去是有倾斜,其实不失重心,平衡统一。10

三十一、左大右小

有的字左边写的较大,右边部分则写的较小,放左敛右,右边拘紧,左边舒展,两部分之间一大一小,一高一低,遥相互应,别有情趣。11

三十二、左右避让

有的字由于结构或笔画繁简等问题,上下、左右的排列,容易出现松散、不和谐,应此要把有的笔画左伸或右展,使之即不拥挤又不分离,保持整体的稳定。12

三十三、上大下小

有的字,上部要宽大舒展,下部不宜大。具体笔画根据各自结构处理,要做到上宽下窄、上实下虚、以虚托实。

13三十四、上小下大

有的字,下部要宽大舒展,而上部宜紧小短促,似三角形。具体笔画根据各自结构进行处理,要做到下宽上窄、下实下虚、稳实端庄。

14三十五、横宜扁方

形状扁阔的字,要顺其自然,取横势,结体稍扁,生动丰满。要防止把笔画象左右拉的过长,上下把形体拉的过扁。

15三十六、纵宜长展

形状狭长的字,取纵势,清秀雅致,上下舒展。要注意上下笔画勿压的过紧,也不要把笔画拉的过长。做到横敛纵放,上部较密和下部较疏成对比。

16三十七、 内紧外舒

隶书的特点之一,是字型扁方、取横势,形成长撇长捺向左右伸展,而中宫紧密,中间部分收拢,具有内手外展的特征。

17三十八、 宜选斜捺

当多笔横画与斜画同时出现时,横画应服从斜画。一般情况下,横画不能用雁尾做捺脚,应选用斜画做捺脚,使整体更为美观。

18三十九、左高右低

为字的美观活泼起见,有的字左右两部分可写成左高右低状,形成错落参差、顾盼生动之感,在协调中求变化,使整个字和谐和灵动。

19四十、同字异形

在一个内容中,出现两个以上相同字时,应避免写的雷同,要从结构、笔画上给于变化,使通篇文字丰富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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