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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池&中国书法网 全国中青年书家30人提名展】

之李大刚篇

李大刚

飞鸟出林兰亭奖 挥斥奔放劲健锋

文/ 介子平

与李大刚先生相识有年,每见其作,皆有进步。甲午年冬,第五届中国书法兰亭奖揭晓,李大刚先生更是获得佳作奖,为人瞩目。

李先生以草书见长。其自怀素入笔,使转如环,奔放流畅,初视支离杈桠,粗枝大柴,实则奇中有正,正中有奇,结构乘实捣虚,穿插交错。字势劲瘦挺拗、抱气苍润,凡落笔结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形势递相映带,无使势背,故而有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的满纸云烟。其书曲折用笔,宛转回向,圆润率真,古趣盎然,累累有长虹通贯、风樯阵马之态,有刚猛肯定、奔腾不息气势,映带缠绕、盘亘逶迤里,虚实已然,转折起伏、勾连揖让间,韵味自生。忽尔兴酣墨饱,润湿成晕,忽尔端庄工细,横风斜雨,忽尔穿插错落,因地叠字,那一阵舒缓款延,似清风徐徐,又一阵兔起凫举,若泻流湍湍。草书即纵心奔放,覆腕转蹙,悬管聚锋,柔毫外拓,左为外,右为内,起伏连卷,收揽吐纳,内转藏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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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尺书法,大中见小;方寸篆刻,小中见大。“世人写字,能大不能小,能小不能大。我则不然,胸中有个天来大字,世间纵有极大字,焉能过此?从吾胸中天大字流出,则或大或小,惟吾所用。若能了此,便会作字也。”苏轼的这段名论让人关联到了李先生的那些擘窠大字与石端豆字间的干系。

李先生之书正处于上升之期,他知道己之不足及尚须努力之处,故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朝斯夕斯,终日伏案,凡此番功夫,何有不成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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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动神飞 妙契同尘—— 大刚草书臆见

文/ 吕林健

读大刚草书,若纳水輨,如转丸珠,自然流畅;观大刚作草,精圆快速,一气呵成,动无留碍;品大刚草书,借古开今,与古为新,古不乖时。

初,大刚陶醉于草书的即兴挥洒和瞬间情感表达,沉酣于任情恣性、淋漓痛快的书写。今岁某日,大刚语余,作草当优游不迫,古淡闲远。余甚许之,书法蕴含了阴阳刚柔转化相生的哲学思想,雄浑大气背后必有精微细腻支撑,冲和淡远须沉着痛快衬托。阳刚之美和阴柔之美当兼济,草贵流而畅,苏东坡“草书难于严重”,即是此理,大刚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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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刚其人笃厚而其书空灵。

大刚近作,清便婉转如流风回雪,画面从实出虚,又以虚驭实;大块的留白以无统有,给人以空潭泻春,古镜照神,反虚入浑。老子曰:“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这是我们祖先对宇宙图式的看法和对世界万物存在的观念,大刚以书察之。

刘熙载云:“司空表圣之《二十四诗品》,其有益于书也。”大刚草书集流动之美,自然之美,整体之美,浑然一体。用司空图语曰,气动神飞,妙契同尘,是之谓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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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简介 ——

李大刚,山西太原人,祖籍阳曲,政协委员,民建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山西书画家协会常务理事、太原市书法家协会理事、太原市万柏林区书协副主席、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书画交流协会创会理事、雅昌艺术网签约书法家、中亚传媒网签约书法家、东湖美术馆首席艺术顾问、中华文化研究院艺术顾问。

作品曾发表于全国杂志《读者》、优秀刊物《阅读》、《书法导报》、《山西日报》、《太原日报》、《生活晨报》等刊物。其作品被中国书法圣地兰亭书画院、山西省博物馆、晋祠博物馆、中共山西省委党史办公室等文化机构所收藏,是中国最具潜力的书法家。

作品获奖及入展情况

全国第十一届书法篆刻展

第五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佳作奖

中国书法家协会书法培训中心教学成果一等奖

全国第十五届群星奖书法二等奖

全国首届中华“妈祖杯”书法入展

全国青年书协联盟提名展

全国“平复帖”国际书法大展入展

中国永乐宫第二、三届国际书画艺术节入展

全国第二届草书展入围

山西首届草书展一等奖

山西第十届书法篆刻大赛一等奖

山西第三届书法篆刻精品展一等奖

太原市廉政书法展一等奖

山西微波通讯“实业杯”书法大赛一等奖

全国文联工作会议书画名家作品邀请展

山西省“笔墨新象”中国画作品展

山西省首届山水画提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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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欣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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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郑燮 《竹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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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石》是清代画家郑燮创作的一首七言绝句。这首诗是一首咏竹诗。作者通过咏颂立根破岩中的劲竹,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绝不随波逐流的高尚的思想情操

历史上还有很多画家用竹石来展现萧疏淡远的心性和对生命的感悟

2

元 赵孟頫 《秀石疏竹图》纸本墨笔 纵27.5厘米 横62.8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画面采用横披式布局,将巨石置于画面中央,重心偏右。整个画面布局平稳疏朗大方。画家用笔极重写意,气韵流畅,不拘形似而又不离形外,极讲法度而又处处不拘定法,自由随意而又形神毕具,淋漓酣畅而节制有度。

图中墨色,浓淡枯润,变化丰富,于物于景于情于意能融合无间并充分呈现,最终映现出画家萧疏淡远心性

3

元 刘秉谦 绢本设色 纵147.7厘米 横78.7厘米 旅顺博物馆藏

刘秉谦的作品元气淋漓,天真烂漫。《竹石图》画竹石的风雨变化,追求天趣。竹干以中锋运送,略呈飞白笔法,由根至梢,粗细得体,笔意相属,竹叶顺枝而出,浓淡相叠,以现向背,用笔挺劲洒脱,而俱在法度之中。

4

元 高克恭《墨竹坡石图》 纵121.6厘米 横42.1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此图为高克恭传世的唯一一件画竹作品。图中画两杆修竹一前一后,一浓一淡,层次分明。二者相互扶助,姿态疏秀,虽为水墨,亦显清翠可人。画家用笔温和沉静条理清晰,竹叶疏密排布,浓淡相间十分贴切,其微弯腰颔首,亦与脚下之石相呼应,可谓“竹石有情”

竹

古人经常用“石竹”

含蓄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操

喻人

于景,情融合

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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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摹是怎么回事?这是个大问题,不搞点临摹的心理学是难解决的。必需对临摹的流程有所考察。我认为过程是这样的:

第一,(起点)对象–看(观察)–体验–心理传递–手部反映–落实纸面。

第二,对照–纠错–再次心理体验–加强记忆(终点)。

第三,再一次轮回,(无数次下去。。。。。。

这是一个无数次的”试错–修正”的过程,任何的临摹都不能百分之百接近原帖。可以说任何临摹都是意临。真正的形似存在于理想中。

临摹的最大意义是通过准确重复古人的书写而达到与古人接近的书写状态及心理状态,入古深浅就看这了。

因此这么看的话形的逼真很重要,是一个必要的环节。没有逼真的笔触模仿是根本无法体验古人的书写情境和心理状态。就是不能入古。(出古的不象应该是另一回事)。因此,所谓的造假的模仿我也认为很有必要,起码是检验书写者的能力的一个考察手段。

1a陈忠康临《祭侄文稿》局部

“神”本来是不存在的。任何的神都依附于物质基础–形。不存在神似而形不象的临摹,但存在形即使不似而神不错的临摹(历史上成功的意临都这么干)。分析来看,不同效果的神都对应不同的形。通常认为的”神似而形不似”只是读者的一种误度,一种心理认同。

2、形不是指表面的,那是僵尸,形有肉、筋、血等。摸的好的话都应该出来,神也随之而生。把位置与神采对等是古人的一种描述方式,有其意义,但未必准确。

3、在临摹中一般使用”形-神”之二元概念只能针对一种模糊的大方向,是中国人思维方式决定的对书法一种描述。有时管用,有时却会被这种概念所误导,是语言的无能,没办法。这对概念在具体的运用时还要很多内容要补充进去,才能丰满。

4、古人或传统的最好东西都凝聚在经典书法里面,不论是以前,现在或将来,人类精神生活的好东西就在那里。现代人善于夸大某些感觉,以为那就是现代精神,并崇拜它,搞一些艺术的造反,也确实是反映现代精神的,但这种现代精神的意义和价值能否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大有问题。人类是渺小的,它真正值的尊敬的价值也许不多,而这种价值很可能不存在现在或将来,也许就存在于以前。所以,某种意义说,我们尊古是对人类真正意义的回归,和一种宗教式的崇拜。至于其他如创造性之类的追问就变得没有意义。

5、造就一个书法大家的程序或学习史的起点肯定是日常书写,而中间是日常书写的技术积累,最终是日常书写达到艺术性的高境界,就是历代书法大家所达到的水准。

2a陈忠康临《黄州寒食帖》

6、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达到那种水准?临摹大概是现在书法活动中解决此问题的不二法门。(不知古人是否也这样想,但古人的临摹的问题情境与我们面临的肯定不一样,每个时代的问题情境也不一样。对古人临摹问题化些工夫研究会很有意义。)那怎样的临摹方式才能最有效呢?我觉得这是我们的焦点问题。

国美经过二十年的教学积累,逐渐已现成一套有效的方法,凡是一到国美学习,必会融入这种技术语境。可能是因为出了太多的人才,人们就推崇它。实际也证明在国美读几年书抵的上社会上学上几十年的。但任何事物一旦发展为一种模式,也会渐渐暴露出不好的倾向。国美现在似乎给人一种感觉正在日益繁荣地利用那一套流水线培养越来越多的写字工具。个性在日益让位于共性(主要指学习方式的独特性在销蚀),这可能是任何体制内的东西都会有这结果。历史上的学院派最后都是从革命走向保守僵化。

7、一个外国人的眼里是否是形还是神我不知道。但书法的形来自与人心里一种共通的美感和心理同构,而历代经典是这种东西的积淀结果。也是衡量你的造型的源泉、潜在标准。

8、好,谈技术,节奏。就是速度问题,是形能否准确的极为重要的环节,一般人都不注意。临摹的话就看你临什么、绝不一样,个别对待,结合性情选择。笼统的说,少年时比速度,越快越好,只有快才反映活(即脑袋好用,手听话),标准是在最短的时间完成最难的动作,要有意思训练这个,当然也应该会慢 。年纪大了,就比谁能慢下去了。我怀疑少年时不会快写而老了能慢写好的人,也怀疑老了还在拼命快写的人会写的好。不知你们同意否?

9、关于临摹的逼真问题。一般的形似要求是没人怀疑的。由于人们习惯于用”继承=创新”、”古-今”、古人–自我”等二元论思考问题,对逼真的程度可能会时刻反思。到底如何算临摹得像,怎样的度才算标准呢?答案每人会不同。比如翁志飞的临摹,其他人已认为很入古,怀疑他的创作,担心他太入古,再下去就是奴隶,找不到自己。而他本人却认为尚是基础阶段,还差得远。这种分歧很有意思。

10、我之所以高度重视翁志飞,是因为他独特的思考和感觉方式。况且他在入古这条路上比别人走得更彻底,这不仅仅指他的书法,而是他的整个人—-心境和状态,这从他有意识得排斥某些现代化的东西的行为中可以看出。他比别人更彻底的原因是敢毅然决绝地把自我的火种掐灭,置之死地而后生。入古在他那里已成为自律的事情。别人担心失去自我,而他怕有自我。他决不理会一般人思考的问题,这些问题他也许觉得没意义,也许他比任何人想得更通。他的焦点问题很简单:学赵子昂,多写小楷,拿好笔,找些适合的工具。这些常人眼里最简单,最基础、最一般的问题在他看来是严重的问题、根本的问题。而他能把这些问题一直深化下去。

11、临摹的效果决定于认识,决定于对范本的心理体验程度。

心理体验中有个心理筛选问题。人们面对范本,总是注意到某些方面,而忽略其他方面。总是看到或选择其乐于接受的东西,视觉的发现要经过心理的过滤,这就是筛选。

任何人都会存在心理筛选问题,因此任何人在临摹时都会有局限。好的临摹应该克服因心理筛选而忽略的信息。临摹中”视而不见”的情况太多了。

针对被忽略的信息要经过感觉系统的反复检验修正,即培养”修正的眼睛”。很多人临的不象,不会看(观察),甚至临得一塌糊涂还自鸣得意,这不奇怪,只因为他没训练”修正的眼睛”。

关于临摹问题的心理暗箱是如何操作的我们所知甚少。

飞瀑落下后,形成水口,岩石零落,溪水飞溅,便形成壮观景象。

山本静,水流则动。溪水是山川的血脉,它起源于岩石或山的交会处。“众水汇而成潭,两崖逼而为瀑。”山川得溪流泉瀑,便得空蒙秀雅之生气。

1a傅抱石 观瀑图

历来文人墨客,常以瀑布诗或画来倾诉自己的胸怀。其众流攒冲、鸣湍叠濑,正可以比兴之手法,将心声一吐为快。

艺术源于自然。从大自然中吸取养分,是艺术创作的必经之路。瀑布——这一名词,是一个大概念,其中包含了泉、溪、涧等有落差的水流。水流时咽时畅,无一雷同,只有将自己置身于自然,对水流有较深的认识,画时才能得心应手、达到天我合一的境界。

2a瀑布是由水的落差造成的,自然界中的水总是集于低谷,顺谷流下,在平坦地便为溪水,逢高低相差便造成水的泻落,即成瀑布了。岩石的变化无一雷同,于是溪流和瀑布也就千变万化,虽难以捉摸,究其规律还是有可循之处的。可以将其理解为阶梯,既是解释水的落差而形成的瀑布,又可以简单展示岩石之间的关系。

瀑布与岩石的关系

3a陆俨少 1980年作 悬流飞翠图 立轴

没有山石的千变万化,就没有瀑布的千姿百态。要画好瀑布,先得对山谷中常受水浸淌的岩石有一定的了解。水的落差既是岩石的高低距离。岩石的高低纵横将决定水的流向,岩石的低处遇雨便为水的聚集处。水经过处,改变了石块的形状,但不改变岩石内在的结构。

画瀑布常用方法有三种:第一种,行笔多用颤笔,有顿留之意。此法可显瀑布之厚度,并有水花溅落的运动感。第二种,行笔速度快,似有泻落无阻之感。第三种,用线条勾出瀑布的流向。此画法线条宜中锋用笔。

4a黄君璧 作品

宋李唐《万壑松风图》,镜心刻画的水口,成为画面的重要组成部分。现代著名山水画家陆俨少的《烟江叠嶂图》也是以写意的笔法表现了气势宏伟的水口风光而取得作品的成功。画水口先以浓墨勾皴出涧石,然后用淡墨勾染水波。无论以哪一种勾皴笔法,对水口的描绘都应注重质感,以刚与柔、苍与润、虚与实、浓与淡、静与动的对比手法,使山岩与流水有所区别。并应强调形势的变化,岩洞的疏密、前后、动静的妥善经营,这样就能塑造出有形有色的水口,或奇伟、或险峻、或深邃、或开张,气象万千、惊心动魄的局面。

5a 6a瀑布的表现 李可染《山村飞瀑》

画瀑布要先抑后扬,“飞流直下三尺”的宏伟之势,是经有峰峦间迂回曲折的“酝酿”过程。曲直相映,便构成山谷的幽深的瀑布特有的气魄。画瀑布先以垂直的线条勾出瀑布的框架,然后以较凝重的黑色皴染山崖,以此黑白对比的方法突出泉水的清澈。瀑布画至下端时逐渐虚化,以虚衬托出瀑布的高峻和烟云飘渺的幽深感。为了增强画面瀑布的空间感和丰富线条的变化,瀑布前面的近景中可采树木或岩石掩挡,这样有藏有露,景色尤能显得深密含蓄。中国山水画家都善于表现瀑布,李可染更是以此著称,他擅以沉重而又神秘虚幻的光照感表现瀑布,机具艺术感染力。

一、概述

两汉时期遗留下来大量的简牍。早在北周时期,就在甘肃居延地区发现汉代简书,北宋曾在甘肃等地获得过东汉简。近代最先发现的古简是魏晋简。狭义上的简书就是指汉简,其对后世书风影响很大。1901年,瑞典人斯文赫定在新疆罗布泊北部地区的一个古遗址里发现了一批魏晋木简和字纸,这里就是后来世所熟知的楼兰遗址。1906年,斯坦因在新疆民丰北部的尼雅遗址发现少量汉简,次年又在甘肃敦煌一带的汉代边塞遗址里发现了七百多枚汉简。在甘肃出土的汉简中,大部分为居延汉简。有研究者将居延汉简按出土年代划分为两个部分,称为“居延旧简”和“居延新简”,一些研究专著也引用了这一说法。目前出土的居延汉简共三万多枚,内容涉及当时社会的政治、经济、军事、科技、文化等方面,具有极高的历史与文物价值。出土的汉简形制长短、宽窄、厚薄各异,最长的88.2厘米,最短的3.8厘米,多数为尺牍,横向总计在22.5厘米到23.5厘米范围内。汉代是书法艺术进入高度自觉创造和个性化表现的时代。根据考古分析,戍卒中有专门分工制简的人,也就是说简书是出自民间。简书用笔大胆率意、任情恣性、天真罄露,结体自然天成、不守故常,将汉字结构中的平衡对称、统一变化、违和虚实、主次长短、宽窄粗细等矛盾对立关系发挥到了极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艺术风格,突出展现了不拘一格的形式美。(图为部分汉简)。

601a图一

2a图二

3a图三

4a图四

我们看到,一些书家所临习的汉简已不是汉简本来的形象。为什么呢?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对汉简的观察不够本质、入微。笔者有意识选择后世书家书写的汉简书体与原大简书墨迹进行对照。经过这种对比,体会就更为深刻。如果借助现代科技,将字迹放大,其中的差别就更为明显。毫厘之间迅速移动的笔触被我们放大之后,汉简中那些夸张的“巨笔”其实真是“微不足道”。也就是说,精美不仅限于微小,庞大不见得代表气势。

汉简出自无名工匠之手,放逸不拘,似为不经意的书写,然而又时时能体现出一种“法度”,这是后世规矩森然、匠气十足的隶书所不具备的。一般学书者只注意到了前者,而对汉简的法度认识不足。其实,如果不懂汉简规矩,写出的汉简就会变得狂荡无法。因而欲学汉简,要先从规矩入手。下面笔者结合一些字例说明汉简的规范性。

图一一组字用笔纤细,笔画瘦硬清雅,接近《曹全碑》。如果单独来看,根本想象不出这些就是简书。图二一组端庄古朴,劲挺有力,有《张景君碑》的风姿。即使按照正统成熟之时的隶书标准来衡量,这些字也是写得毫厘不爽、一丝不苟。图三一组类似《礼器碑》,熔法度和意趣为一炉,瘦硬 利,清刚峻拔,蚕头燕尾,极为精妙。

汉简书风特殊之处在于来源驳杂,风格随意。一方面,它包含了浓重的篆书遗意,有高古风韵;另一方面,汉简出自民间工匠之手,因而又带有随意简便的色彩。我们在临习汉简时要注意把握这个特点。图四一组字中,前两字保留了篆书的轮廓,在笔顺上皆非后世隶书书写的正常笔顺。而第三字“ ”的草字头写成对点加一横,第四字“惊”字“马”部下方四点只作三点,显得随意至极。这些用笔如果运用到行书创作中,也能产生美不胜收的效果。

5a图一6a

图二

7a图三

二、笔画分析

(一)笔法

1.起收

如前所述,汉简书法字形较小,用笔较为随意。一般将汉简上的字放大到盈寸大小更便于临习。此时,如果一味自然落笔,尖锋很多,便非常不妥当,因为这是汉简被人为夸大的特征,并不是它本来的样子。时下很多出版的碑帖随意放大原迹,有的甚至将小楷字迹亦放大到一寸有余,可以说已是面目全非了,临习者应慎选这类临本。有些字是越大越好,有些则未必,要看具体情况。

图一中,“白”字起笔如蜻蜓点水,与后面书写出的粗壮点画形成强烈对比,也构成了一定的节奏感。外框简化成两笔,完成后再写中间横画。“也”字起笔重顿作撇画,而后另行起笔,与竖弯钩的尖细笔画形成强烈对比。“臣”字下方横画起笔斩钉截铁,铺毫切锋下笔而后提笔猛收。应该指出的是,“也”字起笔和“臣”字下方横画都是汉简当中非常特殊的一类写法,而自然落笔、稍作调锋则为常见形态,如“千”字的撇画和图二中“乎”字的撇画,都保留了入纸时的瞬间动作。“乎”字下方横画的波磔与撇画相背而生,可谓呼应有趣。

汉简收笔亦是形态各异。如图二中“节”字横画稍顿起笔,行笔中略带波势,收笔渐细。“毕”字长横画收笔提锋向上,呈三角尖状,这是行笔中收笔迅疾自然形成的,临写时不必刻意夸张。再如“落”字“各”部的捺画也是如此。

“毕”、“落”两字笔画粗细大致均匀。而图三中的“世”字末笔收笔时有明显的提按动作;“此”字收笔用力铺毫,提笔省略了滑行动作。如果在字形中有多笔平行的笔画,则必须注意变化,如“重”字横画较多,各不相同,巧妙之处在于将“田”部左移,最下方横画右侧较为粗重,从而在险绝中建立了整个字形的平衡。“羽”字左右两部分相同,但起收笔无一相似,各有变化,可谓“毫厘之变,尽显风神”。

8a图一

9a图二

10a图三

2.轻重

用笔轻重之变在汉简原大字形中并不是特别明显,放大来看则极为悬殊,可见古人用心之精微。

汉简中,不论笔画多寡,大多数笔画都尽量处理得轻捷简率,但轻而不弱、简而有味,且注意变化。我们知道,字中笔画皆为细者,变化尤难。但汉简却写出了自己的特色,可谓汉人的“瘦金书”,如图一中“匡”、“依”、“悴”、“营”、“贤”五字。

汉简中还有一类字,不论笔画多少,皆极为厚重,有时甚至出现“漆黑一团”的情况,只在笔画间留有几个小孔,如图二中“水”、“里”、“风”、“饮”、“断”五字。将这组字与第一组字进行对比,可见反差之大。而它们妥帖地共存于一种书体中,这就是汉简的特色。

汉简中,笔画粗细、轻重相间的字也较多,关键在于对笔锋的熟练运用。如图三中“藉”字起笔两点轻顿,后推锋铺毫而成长横画形态;“君”字撇画收笔重按,铺毫而出,从而使该字在对比中形成新的平衡;“夏”字起笔较重,开门见山,最后收笔重按,长舒而出,首尾相互呼应;“门”字的书写无疑是利用锋颖正侧转向来调整笔画粗细的;“则”字笔画左细右粗,结体不拘常规。汉简最大的特点就是随意,有时还掺杂行草书笔意。

11a图一

12a图二

13a图三

3.转折

汉简含篆书遗意,转折之处多用圆转,且为十分明显、十分纯粹之圆转,无后世楷书的暗转或顿笔动作。即使是“折”,也是自然而过,绝无有意的驻笔动作。这大概是率意书写的自然产物,也可能是因汉简字形较小,若过多注意这些细节,恐失妙趣使然。因而在书写中,不仅要注意一些技巧的运用,而且要考虑某种书体本身固有的法则。如果简书有明显的楷、篆、隶意,便不是简书了。

为了便于把握汉简中的转折,下面我们将分成三类予以介绍:

一是弧度较大的圆转。如图一中“口”、“留”、“图”、“圆”四字的转折都极为鲜明地反映了圆转的特点。尤其是“留”字,整个字形只含圆转,给人以流畅的动感意味。

二是趋于方形的转折。如图二中“古”、“四”、“园”、“圆”四字,趋于方形的转折古朴而不乏力量感。

三是方折圆行。如图三中“回”、“向”、“甲”、“圆”四字,转折后笔画都略向外凸,形成一定的弧度。尤其是“甲”字,基本上形成了包围圈,这样的写法恐怕也只有在汉简中才能见到。

所谓汉简的“行意”,一是就运笔速度较快而言,二是指一些笔画、结体处理成简化符号,甚至一些牵丝连笔也出现在字形中。对于汉简的这一特点,还是要在点画形态和运笔的细微技法基础上来把握,要注意整体上的自然协调,切忌弄巧成拙。

图一中,“左”字“工”部下方横画顺势波出,行意翩翩,动感极强,与活泼的撇画呼应成趣;“千”字短撇下笔一掠而过,竖画略带弯弧,横画粗壮但意趣飞动,三笔一气呵成;“为”字连笔顺势,“行意”明显;“尽”字笔法简约,极为精练,整个字形重心左移,收笔较长,末端带钩,以保持重心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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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图二

16图三

图二中,“写”字宝盖头左侧点画较大且分量重,下方点画简化,有利于整体上的平衡变化;“ ”字处理更为率意:将下方简省为粗重的两点,显得意味深长;“语”字中下方并列两个“口”部变成了五点,相互顾盼呼应,活泼生动;“方”字笔画较紧凑,每一笔皆短促飘逸,行书笔意极为浓肆。

图三中,“故”字有牵丝保留在字中,最后一笔顺势波出;“明”字部首中短横画皆用竖画代替,已经完全是一种行草书的写法;“热”、“无”二字中四点底皆简化成长横画,“热”字在字中留出白地;“无”字将笔画挤在一起,增加了密度,使整个字显得朴茂稳健。

创作运用中,运用“行意”也要把握一定的“度”。若“行意”过多,就会失却隶书的意味。隶生于篆,隶书中有篆书结体,纯属正常。如果篆意过浓,就会伤害隶意的发挥。毕竟,书体不同,属性就不同。

(二)点画

17图一

18图二

19图三

1.点

汉简中的点画变化丰富、形态随意,在结体造型中有极为重要的作用。尤其是起点和末笔,有开门见山和余韵徐歇之美。先看起笔点画。图一中的“守”字首点形状硕大,重若崩云,体态较圆,与方正的字形构成强烈对比。“定”字首点行笔方向先为“ ”,后为“ ”,先重后轻,可见随意变化之妙。“直”、“军”二字首点均为竖点。“直”字首点较高,精神显露;“军”字首点较短,显得干净利落。如果将“军”字上部处理成平宝盖,反倒不如现在显得生动。图二中,“寓”、“廊”二字首点与下方横向笔画呈45°角,顺势将左侧笔画带出,可谓不拘成法。“音”、“妾”二字的首点则处理成短横。通过大量对比,不难发现,汉简字形中的点画起笔可以从各个不同方向入纸,随机应变。再看末笔点画。简书强调一定的点画走向,末点写法常旋锋顿笔或回锋,或以自右向左行笔的方式出现。有时汉简点画走向和楷书恰好相反,自内向外呈逆时针方向行笔,从而显得笔势飞动、精神饱满而别具一格。图三中,“映”字末点呈三角形,精巧利落;“与”字末点铺毫上提;“冥”字末点轻入重按;“下”字点画极为粗重,又将竖画缩短,使二者变成“支架”,托住上部横画,可谓别出心裁。汉简中的这些点画极大地丰富了结体变化,是在其他书体中很难见到的。如果将这一点吸收、应用到创作中去,往往能别开生面。

对于字中出现的两点,我们将其细分为上两点、下两点和侧两点。在每一类当中又有不同的细微变化,尤其以第二种情况变化居多。

20图中,“半”字两点作“  ”方向行笔,显得笔势荡漾。“平”字两笔横画距离拉大,两点画轻盈入笔,一高一低,相映成趣。“火”字将左右两点拉长,整个字形看起来很扁。此字提醒我们,如果要理解汉简“因势生形”的规律,就必须体会字的用笔变化。

21上图中,“景”字下两点简化成一笔,处理得极其简易便利。像这样的结构,可以借用于具有类似偏旁的字形中。“宗”字两点左缩右伸,不拘常法。“东”字上紧下松,点画相距较远,遥相呼应。

图三中,“广”字下部的两个点画较为粗大,间距较宽,有异曲同工之妙。“虞”字的两个点画一小一大,有平衡字的重心的作用。“棠”字下部点画对比更是悬殊,极为醒目。

图四中,“兵”字的两点画被处理成撇捺画,使字势开张。“次”字左侧两点画一重一轻、一尖一方,虽然似无意得之,但足以让我们一见倾心。“于”字右侧点画与上方的“人”形成一个“序列组”,这种因同向笔画并列分布而造成特殊气势的处理方法在汉简中经常出现,我们在创作中要注意适度把握和发挥。

一字中,有三点或四点尤为精彩。如图一中,“啸”字右部其实是四点,左断右连,进行了巧妙的变化;“必”字处理成对称型,利用点画形状营造出对称中有不对称的变化;“康”字借用篆书体势,下方点画没有按照正常形态来处理,而是右残左整,较为收敛,从而使整个字韵味无穷。

22图中,“糠”字“米”部上方两点右高左低,下方两点左粗右细,形成趣味变化。“气”字“米”部点画大小不一,且笔画朝不同方向运笔,显得生机勃勃。四点底变化尤多。如图二中“羔”字四点为波浪形,呈流线型变化。

23图中,“寡”字以四点代替下方笔画,间距较小,字形较浑厚;“熟”字四点形状各异,自左向右渐高,与上部较细笔画形成对比;“庶”字四个点画行笔方向,前两点笔势向左,后两点笔势向右,呼应撇画与横画的走势。

图四中,“蒸”字四点书写呈抛物线型,增加流动感。“难”和“无”二字较特殊一些。“难”字左侧部首中只有三点,中间一点与上部笔画断开,两侧点画与上面一横相连,可见变化细微。“无”字竟然有六点,形状近似,大小各异,可见汉简书写的自由度很大。

综合来看,可得出两点结论。一是汉简中点画的个数极随意,可多可少,甚至可以将字中的某个部首处理成点画,起“点缀”作用。二是点画之间存在着不同的呼应关系:其排列有左高、右高等变化,其笔势则有方向上的多种变化。这些都需要临习者细心体会。

2.横

汉简中横画的处理不同于后世的楷书,也未完全保留隶书的波磔笔意。可以说,汉简中的横画,数量丰富,种类繁杂,形式多样。如果我们将仅仅1厘米见方的字迹放大到两寸见方,就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千差万别。

2425当字中有一横出现时,处理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露锋直接入纸,起笔呈尖细状,如图一中的“布”字;另一种是方笔入纸,中段略细,收笔渐重,顺势提笔,带有成熟隶书的波磔,如“发”字。前者取圆势,后者见方势。特殊形态的横画又有两种:一是形态极为细长,如“尽”、“首”二字中的长横,几乎改变了整个字的体态取势;二是收笔重顿,极力夸张,粗细对比强烈,如图二中的“女”、“安”二字的长横。

26 27当字中有两横出现时,一般是上细下粗,如图二中的“云”、“二”两字和图三中的第一个“上”字。当然,也有一些特殊形态,如图三中的第二个“上”字,上下两横皆较粗壮,几乎只有长短之别。“去”字上下两横较细,没有明显波磔。“共”字的两横画皆有挑锋,收笔上翘尤为明显,极为率意。图四中,“手”字的横画有两处近似的波磔,若按照隶书“燕不双飞”之要求,这是“病笔”,但汉简中并不需要完全遵从这一定律。当字中有三横出现时,尤见变化之巧。图四中,“三”字三横画都较短促,重入轻出,但每一横画都有自家体态,绝无雷同之弊。“主”字上方的点画变成了短横,加上下方的三横画,共有四笔横画,也各不相同。 “拜”字中横画有七笔,率意之中透出不同的意趣。

3.竖

28汉简中竖画的逸气更为明显,透出一种自适不拘的美。尤其是有一类竖画极为夸张,给人印象深刻。这类竖画将在后文中单独分析。这里所列出的皆不属此类。

上图中,“都”字右部竖画行笔渐粗,驻锋停笔,笔画较短,字形既敦厚又别致。“申”字中的竖画由上向下渐粗,散漫中透出灵活,而且呈现出木纹痕迹,显得“逸笔草草”。“阜”、“详”二字中的竖画收笔都明显出钩。在这里需要指出的是,汉简中的一些笔画形态都是行笔时自然形成的,虽极为率意,但也难免有油滑之气,因此我们要善于鉴别、合理扬弃。

29图中,“庄”、“闻”二字较为特殊。“庄”字左下竖画变成一个大圆弧,使整个字形展现出错落之变。“闻”字将“门”部左右两侧的边框缩短,将“耳”部露出来;“耳”部竖画处理成蝎尾状的翘弯弧,挺笔向左,超出“门”部的边框范围,可见摆动的幅度之大。“带”、“端”二字中有多笔竖向笔画,但是藏露、向背、粗细等均有区别。“带”字右部的两个转折,大者外圆内方,小者内外均方,体现出汉简书写“粗中有细”的特点。“端”字右部的两个转折处也做了区别,且笔画收笔的笔势一个向内、一个向外,似乎在暗示一切处理方式皆有可能。此字巧妙之处还在于右上方“山”部中间的小竖的左移,可谓偏中求正、意趣自生。

4.撇

撇画是汉简中较有个性的笔画。按其形态,可分为短撇、长撇和带钩撇三种。下面分而述之。

汉简中的短撇活泼跳跃,变化出人意表。图一中的“生”字,按照楷书形体来衡量,起笔应该有一短撇,但简书中基本上看不到,与横画融为一体,只是稍有示意而已。“席”字横画较多,长撇作短撇,字取横势,令人回味。“弟”字短撇作长撇,且粗壮有力,与右倾的长竖画粗细对比较大。

长撇可以进一步分成两类。一是细长者,如图二中的“受”字,一撇如风筝的长线,让整个字飘逸俊秀。二是较粗重者,如“群”、“功”二字的长撇。要注意提按的变化:一为“轻起—渐按—缓提”,一为“重起—渐提—重收”,二者异曲同工,均在字中体现了主笔的分量。

撇画中还有一类带钩撇。这类笔画在汉简中的数量较多,笔者认为有两个原因:一是汉简用笔率意放纵所致;二是竹简较窄,且有竖向的纹路,有时难免留下特殊的笔画形态。笔者认为,带钩撇的形成,后者可能是主要原因。这有点儿类似于时下一些书画作品出现笔墨斑驳的情况,其实是将宣纸先揉搓得皱皱巴巴的缘故,而并非“妙笔生花”。有时宣纸存在折痕,写出来的笔画断断续续,也是同样的道理。图三中,“功”、“少”、“尹”三字的撇画,出钩有的轻盈、有的方锐、有的“曲美”,在临摹时要注意揣摩这些笔画的变化。在时下的简书创作中,像这些大胆随意的笔画很少见,代之以整体上的修饰和规范,这就意味着汉简原初的自由活泼因子的减弱。

当字中有多个撇画存在时,往往施之以变化。图四中,“物”字“勿”部首撇伸出很长,像象鼻,左侧的“牛”部斜放在上面,何其生动!“伤”字右下的多个撇画中,首撇夸张,泯灭了左右的界线,也构筑了整个字的健美框架。“阳”字右下部撇画自上而下逐一变粗,因排叠而生成了特殊的韵味。且因右部与左部“阝”形成错落,故而右部在诸撇画的作用下,又有了飞动之感。

5.捺

汉简中有一部分字的捺画极为夸张,是造成字形庄重醒目的主要原因之一。可以想象出来,当字形不到1厘米见方时,笔画即使再宽厚也不到半厘米。有时用狼毫书写这些夸张的捺画,可能会感觉吃力,于是有人喜欢复笔描摹,这是不可取的。我们把汉简中的捺画分方捺、圆捺、平捺和特殊捺四种。

方捺短促有力,落笔入纸后用力铺毫,运行后猛收,笔迹常常形成三角形状,如图一中的“公”、“吹”、“大”三字。这些字中粗重的捺画和其他笔画粗细对比悬殊,书写中要善于调锋,避免用笔至根部时造成笔画枯燥虚浮。

圆捺的收笔不像方捺提笔来得迅疾,而是稍有上提,旋锋提笔,如此便使得捺画末端显现出圆转的意味,如图二中的“之”、“是”、“庆”三字。圆捺相对方捺更长一些,对比也更大。

汉简中的平捺一般不做特别浓重的处理,但形态各异。图三中,“友”字的捺画作平捺处理,收笔如刀切;“处”字捺画末端带钩状,极得随意之妙,也可见书写时的迅猛力度;“楚”字捺画相对较清秀,如柳叶横陈,楚楚有态。特殊捺在汉简中并不多见,这里列出仅供参考。如图四中,“史”字捺画极其瘦长,和“长”字短促的捺画形成对比。“天”字捺画与横画几乎平行,显得天趣飞动、稚拙可爱。汉简中,撇画、捺画对增强字的视觉冲击力有着特殊的作用。尤其是那些粗壮的笔画,更是如此。

一般情况下,撇、捺存在互动呼应的情况。这一点,在汉简中表现得尤其生动。

图一中,“东”、“束”二字为对称结构。“东”字撇、捺画处理几乎对称,宛如面具上的“八字须”,俏皮生动。“束”字打破对称状态,撇捺一曲一直。需要注意的是,此字撇、捺画看起来行笔较涩,抖动剧烈,这与竹木简本身的材质和纹理很有关系,不是刻意描摹出来的。“谷”字左右对称。有意思的是,将原本四点画处理成两组平行对称的笔画,使得字形顿时飘逸起来。“林”字左右并列两部分,左侧撇画伸展,右侧捺画伸长,整体上看起来宛如两个人手拉手,各自舒展一侧手臂示意,造型异常生动。

图二中,“九”字原本并非撇、捺画形式,按照楷书标准来衡量的话,右侧应该是“钩”,但汉简书者将此字作为撇、捺画的互动形式来看待,汉简自身所具有的波磔笔意保留其中,撇画收笔斜向向上,劲健有力,“捺画”节奏舒缓,显得刚柔并济、有张有弛。“枝”字“木”旁撇点伸长,“支”部对称,横撇略带弯弧,托住“木”旁。“去”、“奏”二字撇、捺画皆较长,使得整个字形宽博端庄、宕逸神飞、不激不厉,可谓端庄中见飘逸,古朴中含潇洒。

6.钩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汉简中并没有完全类似楷书的那种稳定成熟形态的钩画,很多是由隶书波磔自然生成的,带有极大的自由性和随意性,因而较之楷书更加丰富多变。为了讲解方便,这里暂称之为“钩”。当然,其中也有一部分钩画与后世楷书钩画形态接近,但数量不是很多。

我们将汉简的钩画分为五类来讲解。

第一类为无钩。无钩是钩画的一种特殊形式,顺势波磔而成,或因势生形,钩意不是非常明显。如图一中的 “我”、“抗”二字,虽然钩画笔意较为简省,但仍显得意味深长,可见汉简不拘一格之处。

第二类为短钩。短钩是指笔画末端至收笔处带出钩画而不长。如图一中“咸”、“纸”二字的短钩,显得活泼而精练。

第三类为长钩。笔画末处,运笔平推而出,形成长钩。长钩运笔幅度较大,给人以酣畅淋漓的感觉。图二中,“对”字钩画转折迅转而过,然后向左平推;“约”字钩画粗壮,迅猛有力,形成环抱结构;“绮”字较之前二者钩画更长,笔势扫过,威风凛凛,托住上方“口”部;“焉”字钩画较为舒展,形成半包围圈,上半部分笔画极为紧凑,下方疏朗,对比十分强烈。

第四类为重钩。重钩与长钩的区别在于有明显的楷法特征:出钩较为宽锐,转折较方,有少数采用圆转。图一中,“包”字末笔采用了圆转,“已”、“宽”二字的钩画用笔顿挫有力、方锐雄强。

第五类为顺势钩。这一类钩画在汉简中最多。此笔画由书写习惯的重顿和波磔演化而成,随势赋形,似钩又不是钩,千变万化,处处流露出迷人的意韵,如图一中 “风”字的钩画。图二中,“瓦”字的钩画夸张了整个字的疏密关系;“光”字将竖钩画变成横画,且疏密对比强烈;“地”字将竖弯钩顺势拉长,使字形扁沓;“魏”字竖弯钩的处理一方面改变了字形整体上的疏密关系,另一方面也使得字形左右错落,姿采顿生。试想如果将此笔画缩短,或者上提少许,字的整体趣味就会大打折扣。

1a朱中原:书法难度尤其大,由生而熟,由熟而生,生熟之间,十分微妙,很多人把握不好,就走到邪路上去了。

贾平凹:是呀,这是修养不够嘛。书法没有经典作基础不行,没有内涵不行,太光鲜不行,太燥也不行。现在书法界的字越写越邪气了,离清代人的气息很远了,好多都是抄来抄去的,把王羲之写得一个样,没有情感了。现在也没有人出来改变一下。

朱中原:这是个老大难问题,很难改变。

贾平凹:涉及利益太大,很多人不愿意改变。现在还有一个现象,就是把古时候那些末流的民间性的东西拿来当宝贝和经典,这也不是不可以,但需要吸收和改造。有些东西是偶然发现的,当时是脱离主流的,并不是很经典的,不值得去学,如果要去学,还得要把它雅化。

朱中原:中国书法史也是一部书法的雅化、文人化的历史。

贾平凹:你看现在人写手札,很多人都把手札放大写,我是很反感的。手札不能放大写,手札就是很随意的吗?

朱中原:现在的书法家几乎不能写手札了,因为书法家基本都不是文人了。

贾平凹:很多展览小气得很,书法展览成了圈子内自己玩、自娱自乐的方式。现在有些人很喜欢说一句话,说谁该当书法家,谁不该当书法家,硬要划出一条界线么,好像是搞文学的就不能写字了,过去的文人不都写字吗?过去的书法家不都是文人吗?

朱中原:我看这一阵就有人批评你,说你不在文学界好好玩,跑到书法界来搅局干什么。还有的人说你的字写得那么差,甚至都不临帖,还卖得那么贵。

贾平凹:呵呵,由他们说去吧。那些网络上的批评我理都懒得理,我又不上网,就当不知道,随他们去吧。现在造假太厉害了,很多人看到的是我的假字。我也很无奈,对造假没有办法。

朱中原:艺术不是不需要批评,而是不能以狭隘的心态来批评。

贾平凹:是啊,艺术不能老局限于小范围。在小范围搞艺术,会越来越小,越来越狭隘,所以,书画界的活动我一般不参加。我也不喜欢看现在的展览,急功近利,把字当成了手艺活,虽然有的写得很精致,但却没了内涵,没了情致。

朱中原:我觉得书法界需要吹一些新的风,需要听到一些新的东西,不能老是老生常谈。

贾平凹:我觉得字要像文学一样,要有故事,要有情感,要有浑厚感,我不喜欢太秀的东西,张牙舞爪的东西我也不喜欢。我觉得字最后要简,越简越好,你看弘一的字,真好。弘一的字干净、清朗、简练、朴实,既不张牙舞爪,也不柔柔弱弱,他的字看起来线条很简单,实际上内涵很复杂。再看康有为的字,很有气势,内紧外松,四面放得很开,一看就有那种大气势,康有为这个人也是这样的。

我对女人有一个评价:一要长得干净,二要安静,这就是好女人。现在很多人喜欢王铎、傅山,喜欢傅山的那种弯弯绕。喜欢傅山也对啊,那是他的一种风格,但不是说每个人都要这样,每个人的气质都不同,如果你的气质跟傅山、王铎本身就不一样,你干嘛要去学傅山?

朱中原:有的人长得五大三粗,写出来的字却很秀气;有的人很秀气,写字却故意要追求那种雄浑之气。

贾平凹:任何东西,首先是品种问题,水稻就是水稻,玉米就是玉米,麦子就是麦子。如果你把水稻等同于麦子,把水稻安在麦子上,那最后出来的东西肯定是水稻不像水稻、麦子不像麦子,品种不纯正了,长出来的东西肯定也不纯正。书法也是这样,你不了解苏东坡,却去学苏东坡,学出来的气质肯定不对。

陶渊明《桃花源记》问世之后,1600多年来,桃花源经历代名士高宦的诗文点缀,成为人们向往的仙境,让人心驰神往。历朝历代,人们总是怀着美好的希冀去追寻梦中的桃花园。

下面就让我们跟随历代山水大师们的笔触,一同走进那让世人始终魂牵梦绕、津津乐道、难以忘怀的桃花源,去探觅那份久远的悠然娴静和自得其乐。。。

1、南宋 陈居中 《桃源仙居图卷》

1a陈居中,南宋画家。嘉泰年间(1201-1204)画院待诏,生卒年不详。专工人物及马,杂画亦佳。擅画反映贵族游乐、出猎生活和表现少数民族放牧风情等题材,注重写实,观察入微,构图简洁,风格清新,富于生趣。传世作品有《文姬归汉图》、《胡笳十八拍图》、《绝塞逢春图》、《进马图》等。

2、明 文征明《桃源问津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2a 3a文徵明(一四七〇~一五五九)明书画家、文学家。初名壁(亦作璧),字徵明,以字行,更字徵仲,号衡山居士,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擅山水,师法宋、元,构图平稳,笔墨苍润秀雅。早年所作多细谨,中年较粗放,晚年粗细兼备。兼善花卉、兰竹、人物。名重当代,学生甚多,形成“吴门派”。与沈周、唐寅、仇英并称“明四家”。

3、明 陆治《桃花源图》

4a陆治(1496-1576)明代画家。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字叔平,因居包山,自号包山。山水受吴门派影响,也吸取宋代院体和青绿山水之长,用笔劲峭,景色奇险,意境清朗,自具风格。

4、明 钱毂《桃花源图卷》美国克利夫兰美术馆藏

5a钱毂,吴(今苏州)人。字叔宝,号磬室。明代画家。善山水山水、兰竹,意趣古淡,疏朗清新,风格近其师。传世作品有《虎丘前山图》轴、《求志图》,均藏北京故宫博物院;《苍山茅舍图》轴,藏上海博物馆。

5、明 佚名(旧传赵伯驹)《桃花园图卷》美国波士顿艺术馆藏

6a赵伯驹(1120-1182),南宋著名画家,字千里,为宋朝宗室。宋太祖七世孙。官至浙东兵马钤辖。工画山水、花果、翎毛,笔致秀丽,尤长金碧山水。远师李思训父子,笔法纤细,直如牛毛,极细丽巧整的风致,建南宋画院的新帜。

6、明 仇英《桃花源图卷》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藏

7a仇英,字实父,号十洲,明代著名画家,汉族,江苏太仓人。后移居吴县。擅画人物,尤长仕女,既工设色,又善水墨、白描,能运用多种笔法表现不同对象,或圆转流美,或劲丽艳爽。偶作花鸟,亦明丽有致。

《桃花源图》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一一对应,可分为五个部分,即发现桃源、桃源见闻、源中闲聊、桃源畅饮、离开桃源。

《桃花源图》是对照陶渊明《桃花源记》的情景绘制的,两篇作品共同表达了对怡然自得、恬静生活的向往。

从绘画角度看,此画是大青绿山水画和人物画完美结合的佳作。整幅画卷以武陵渔夫的行踪为主线,贯穿全篇,画中绘有四十多个人物,他们形态各异、表情丰富,惟妙惟肖。其中有划船的渔夫、打柴的樵夫、扛锄的农夫、聊天的村民,每个人都快乐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怡然自得,展现出田园生活的无限乐趣。画中山水和人物完美结合,浑然一体,营造出景致优美、悠闲自得的人间仙境。

仇英的《桃花源图》远处峰峦起伏,幽深高远,山间云蒸雾漫,远山深处庙台亭阁在云雾中时隐时现,若仙若幻,流水木桥,奇松虬曲,景致幽雅。在艺术表现上,画家勾勒精工。不论一草一木,一枝一叶,还是人物的动态和表情都描绘的细致入微,严谨工细。通幅青绿著色,色彩研丽雅美。本画将那些遥不可及的世外桃源之景,真实的展现于世人眼前,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奇妙感觉。真可谓国宝珍品。

7、清 石涛《桃源图卷》

8a石涛(1642一约1707),清代画家、中国画一代宗师。法名原济,一作元济。本姓朱,名若极。字石涛,又号苦瓜和尚。广西全州人,晚年定居扬州。明靖江王后裔,南明元宗朱亨嘉之子。幼年遭变后出家为僧,半世云游,以卖画为业。早年山水师法宋元诸家,画风疏秀明洁,晚年用笔纵肆,墨法淋漓,格法多变,尤精册页小品;花卉潇洒隽朗,天真烂漫,清气袭人;人物生拙古朴,别具一格。工书法,能诗文。存世作品有《搜尽奇峰打草稿图》、《山水清音图》、《竹石图》等。著有《苦瓜和尚语录》。

8、清 黄慎《桃花源图》9a

黄慎(1687—1768)中国清代画家。初名盛,字恭寿,恭懋,躬懋、菊壮,号瘿瓢子,别号东海布衣。汉族,福建宁化人。擅人物,亦能作山水、花鸟。所画多历史人物、佛道、樵夫渔父,早年工细,后参以怀素草书笔法,所作人物用笔粗犷,顿挫转折,纵横排奡,气象雄伟。花鸟笔法洗练,形象概括,画风泼辣;山水境界开阔,注重诗意的表达。被列为扬州八怪之一。有《商山四皓图》、《伏生授经图》、《醉眠图》、《芦鸭图》等传世。

9、清 袁耀《桃源图卷》10a

袁耀(生卒年未详),清朝画家,字昭道,江都(今江苏扬州)人。工画山水、楼阁、界画。画风工整、华丽。偶作花鸟,亦甚佳。所画《观瀑图》、《秋江楼观图》等,无论布局,渲染,以至点景人物,都很精致。留有《阿房宫图》及《骊山避暑十二景图》大幅精美作品。《骊山避暑十二景图》现藏于日本。

10、明 周臣《桃花源图》苏州市博物馆藏11a

周臣(1460–1535),字舜卿,号东村,中国明代职业画家。吴(今江苏苏州)人。擅长画人物和山水,画法严整工细。他有两个学生特别著名,一个唐寅,另一个仇英。周臣山水主要取法李唐派系。画山石坚凝,章法严谨,用笔纯熟。人物画古貌奇姿,绵密萧散,各极意态。

此图以东晋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为题材,描绘了武陵渔人误入桃花源,遇先秦避乱之后人的情景。从图的右下角我们能看见一艘渔船停泊在岸边,船棚上搭着蓑衣和斗笠,船绳系在竹竿上插在岸边,仿佛船夫临时靠岸,人刚刚离开。顺着岸边,我们的视线穿过山洞,路过虬松偃柏、跨过沟壑,越过一个小山丘,视线豁然开朗近处整齐宽敞的茅舍隐掩在桃花树中,古朴宁静,远处田间有人正在耕地劳作,更远处崇岭峻峭,一派村僻云深,世外桃园美景。渔人被眼前美景震撼,驻足村头,直到村里来人询问,渔人表达自己赞许之情,村中人拱手相迎、相走奔告,鲜活地描绘出原文中[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句景。此处也成为整幅图的画眼点睛之笔,让我们好奇着渔人村民的对话,猜测他们接下来的故事,为观着留下遐想的空间。渔人村民、桃花茅舍、农夫耕牛,苍松远山,这一动一静的呼应,生动展现在我们眼前一幅桃源美景。右下角行书款署[嘉靖癸巳岁夏仲,姑苏周臣写],款下钤 印二方:[东村]朱文长方印、[墨乡]白文长方印。

11、明 仇英《桃源仙境图》天津市博物馆藏12a

英此画远处峰峦起伏,幽深高远,山间云蒸雾漫,远山深处庙台亭阁在云雾中时隐时现,若仙若幻。前景是流水木桥,奇松虬曲,景致幽雅。在艺术表现上,画家勾勒精工,似学宋赵伯驹一派。不论一草一木,一枝一叶,还是人物的动态和表情都描绘的细致入微,严谨工细。通幅青绿着色,色彩妍丽雅美。显示了仇英精深的人物和山水表现能力。

东晋隐士陶渊明所作《桃花源记》,描绘了人们理想中的隐居胜地,成为后世画家热衷描绘的题材,仇英的《桃源仙境图》也应是取材于此,描绘文人理想中的隐居之乐。此图为重彩大青绿山水,深受南宋赵伯驹兄弟工致一路画风的影响,又兼取刘松年精巧明丽的用笔、用色。全画以竖幅高远章法,分三层叠进,近景为深壑、小桥、流水,桥上有童子捧瓯而过。板桥过处,青草铺地,另一童子携食盒亢于岸头。隔小溪为山洞,内有钟乳石悬壁,有泉淌漾而出,洞口水边有一位仙者弹琴,两位仙者于旁静听,传神入微。仙者傍依的山根岩石间,有山桃杂卉伴卧松而开放,古松自右岸斜坡横卧于洞顶,松皮龙壳,青藤盘绕,与左岸山岩之山桃相呼应,境界超逸,非神仙之属,又怎能到这里生存!这是作品的主题部分。洞顶清霭虚掩处,有小路自云中显现,绕过山梁及松林,琼阁高筑与松柏相辉映,山涧有清泉,挟乱石而流泻,涧边杂卉仙草益发,石上小亭别具,山间浮云缭绕,斜晖之中,几组远山,一派云海,更使画面境界无尽。

文人画在元代成为画坛主流,青绿山水画法的一些精华被文人画吸收后,青绿山水却开始衰微,而仇英则是明代青绿山水的复兴者。仇英在“院体”画风基础上,精研“六法”。他临古功夫深厚,在借鉴唐宋绘画传统的同时,吸收民间艺术和文人画之长,形成了自己的绘画风格。 仇英的青绿山水以“院体”笔法取“气”,以文人画墨法取“韵”,以青绿着色取“丽”。在他的画中多以细劲的“院体”笔法勾皴,强调用笔的骨力,并以文人画追求墨韵的擦染方法,把山的阴阳向背交待清楚。着青绿色时,以不伤墨色为主旨,尽量保留水墨气韵,有一种清雅之气。仇英的山水画,不仅有精工妍丽的“大青绿”,如这幅《桃源仙境图》,有沉着文雅的兼工带写式“小青绿”,如《桃村草堂图》,也有清逸潇洒的“水墨写意”,如《柳下眠琴图》。而且,仇英追求的是文人雅士理想中的世外桃源。在仇英的画中,大多都有隐于山林的逸士潇散其间,表现文人休闲生活的主题,诸如读书、弹琴、赏泉、论画等,整个山水都围绕着人物来营造意境,人物在他的画中是整体画面的中心。 从仇英流传下来的作品看,以工笔设色者居多,其主要是沿袭宋院体画风,形象既严密谨慎又精细周密,远山远树也是意到笔到,实入实出,给人一种生动鲜活之感。在这些作品的画法上,仇英把擅作的工笔人物和重彩山水画技法合二为一来加以表现,人物形象既流畅华美又活力感人,布景文雅,充分显示了他艺术创作上的才能和技艺。 仇英为画工出身,所以在文化修养方面不如唐寅、文征明等能诗会画的全才,其作品虽功力深厚,技艺娴熟,但却内涵不够,大多数作品缺少一种画外意境。而且,仇英和其他吴门派画家不同,几乎从不在自己画中题写诗文,大多只写名款而已,甚至很少题写年款。 《桃源仙境图》和《玉洞仙源图》被合称为“双美图”,是仇英的两幅传世名作。 这幅《桃园仙境图》的题材取自东晋隐士陶渊明所作《桃花源记》,描绘了文人理想中的隐居之乐。右下款题“仇英实父制”,钤“仇英实父”一印。画上另钤有“乾隆御览之宝”、“石渠宝笈”二方清内府藏印,并有“欣赏”、“灵石杨氏珍藏”、“杨曾之印”、“燕翼堂”、“颍川怀云子图画”等鉴藏印。图中上半部分峰峦起伏,幽深高远,山间白云飘浮,庙宇时隐时现。下半部分是流水木桥,奇松虬曲,坡上的桃树林掩映于山石、树木之间,景致雅气,一幅人间仙境景象。三位高士临流而坐,白色的文士衣着在金碧辉煌的山石、林木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明。

12、明 丁云鹏《桃花源图》13a

丁云鹏,明代画家。字南羽,号圣华居士,安徽休宁人。卒年不详。画善白描人物、山水、佛像,无不精妙。白描酷似李公麟,丝发之间而眉睫意态毕具,非笔端有神通者不能也。供奉内廷十余年。与董其昌、詹景凤诸人交游,故流传作品多有董其昌、陈继儒等人的题赞。董其昌赠以印章,曰毫生馆。其得意之作,尝一用之。

13、蓝瑛 《桃花源》 檀香山艺术学院藏14

蓝瑛,明代杰出画家。字田叔。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是浙派后期代表画家之一。工书善画,长于山水、花鸟、梅竹,尤以山水著名。其山水法宗宋元,又能自成一家。师画家沈周,落笔秀润,临摹唐、宋、元诸家,师黄公望尤为致力。晚年笔力蓊苍劲,气象峻 ,有人许其与文征明、沈周并重。

14、清 王翚 恽寿平《桃源图》15

王翚(1632年4月10日─1717年11月15日),字石谷,号耕烟散人、剑门樵客、乌目山人、清晖老人等。江苏常熟人。清代著名画家,被称为“清初画圣”。与王鉴、王时敏、王原祁合称山水画家“四王”,论画主张“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气韵。”

恽寿平(1633——1690),中国清代画家。原名格,字寿平,后以字行,更字正叔,号南田,一号白云外史、云溪外史、东园客、巢枫客、草衣生、横山樵者、瓯香散人,清代著名画家。创常州派,为清朝“一代之冠”。江苏毗陵(今江苏常州) 人。恽寿平与“四王”、吴历并称“清初六大家”。这其中惟有恽寿平兼擅山水、花鸟;尤其是在花鸟画方面,敢于创造,从而成为清初影响较大的花鸟画家。

15、清 王翚《桃花渔艇》台北故宮博物院藏16

16、清 吴谷祥《桃源图》17

吴谷祥(一八四八―一九o三)艺林年鉴作(一八五一―一九o五)字秋农,号秋圃,浙江嘉兴人。工山水,远师文、沈,近法戴熙,苍秀沉郁,气韵生动。惜不能为层峦大嶂。亦能画松,并擅人物、花卉。

17 、清 顾符稹《桃花源图》上海博物馆藏

1818 清 王翚 恽寿平《桃源图》19

学习书法已四十多年。年前为办展览,将历年所积累的较满意的作品过目一遍,回想当时的创作经历,感想颇多。适逢《诗书画》杂志约稿,便将这些感想条理一下,记录下来,没想到下笔不能自休,结果只好一删再删,约束成几个专题,取名《学书自述》以应命。

一、帖

小学四年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在家无所事事,先练钢笔字,后学毛笔字,没有老师,也没有字帖,只是看看“大字报”,稍好的就凭印象背临。进中学,跟周诒谷先生学习,开始走上正规的学书之路。第一本帖是颜真卿的《多宝塔》选字本,先钩,再摹,后临,一本字帖眼看着从四个角磨损,到一页页脱落,再到烂掉,“韦编三绝”,非常用功。接着学《勤礼碑》,学《麻姑仙坛记》等,每一种字帖都在写像的基础上更换。一九七三年,用颜体楷书写了毛泽东诗一首,入选上海市书法展。以后开始学行书,选择的字帖还是颜真卿的《祭侄稿》和《争座位》。当时有人说颜体行书变化多,难度大,劝我先学简单些的,如赵孟頫,但我还是跟着感觉走。现在想来,这种选择是对的。一个书家所写的字,无论正草篆分,虽然点画和结体的形式不同,但是用笔基本相同,点画结体的造形和节奏关系一以贯之,因此从颜真卿的楷书到其行书,只不过稍加潦草而已,书写方法用不着任何改变,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学习颜真卿书法,得到两个好处。一是它点画浑厚,结体宽博,风格沉雄豪放,受此影响,我以后不管临摹什么,法帖也好,碑版也好,不管创作时怎么变形,平正也好,险绝也好,基本上都在颜体范围之内,浑厚宽博与沉雄豪放成为我书法风格的基调。二是颜真卿勇于探索,善于创新,每一件作品都不一样,都在原有基础上别开生面,这种进取精神和创作能力令我敬佩不已。长期以来,我学习书法也一直不满足现状,为寻找新的可能和新的形式而孜孜不倦,这种心态就来自颜真卿的熏陶。

去年,我出版了《颜真卿行书意临》一书,其中有一段话讲到颜真卿书法对我的影响:“牟宗三先生的《为学与为人》说,在知识世界的背后,有一个与学习者的生命品质相关联的价值世界,而价值世界的建立,又与知识世界的充分展开密不可分,无论为人或为学,同是要拿出我们真实生命才能够有真实的结果。他还说,为学的困难在于学的东西是否搔到痒处,是否打中我们生命中的那个核心,从生命核心的地方来吸收某一方面的学问,才是真实的学问。而生命的核心是生命最内部的地方,不容易发现,也不容易表现。我觉得自己很庆幸,在价值世界尚未建立之初,凭着艺术感觉,毫不犹豫并坚定不移地选择了颜真卿书法。我更庆幸,几十年来在学习颜真卿书法的过程中,逐渐建立了自己的价值世界,发现了自己的生命核心,提升了自己的生命品质。”

学颜之后,转写米芾《蜀素帖》和《苕溪诗帖》。名家书法的风格都是传统成分和个人意识的综合,这种综合落实到具体书家,每个人各有偏重,有的偏重传统,有的偏重个性。以传统取胜的作品,集历代法书之大成,以前的技法汇总于此,以后的规范由此滥觞,它们左右逢源,四通八达,米字就属于这种类型。米芾自述学书经历说:少时学颜真卿,继学柳公权,久之,知柳字出于欧,乃学欧,后慕褚遂良而学之最久,又学段季展,上溯二王,直追秦篆汉分,最后“盖取诸长处,总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见之,不知以何为祖也”。米书集古法之大成,往上可以溯源到颜真卿、褚遂良、唐太宗和二王,往下可沿流至徐渭、王铎、傅山等,学习米芾书法,不仅在掌握各种书写技巧上可以执简驭繁,而且对今后的发展可以有多方面选择,因此,米字非常适合初学者临摹。

米书在用笔上跳跃跌宕,强调起笔收笔和转折处的提按顿挫,“风樯阵马,沉著痛快”,“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点画圆浑劲利,“超迈入神,殆非侧勒驽趯策掠啄磔所能束缚”,在结体上左右欹侧,摇曳多姿。受米芾书法的影响,我的字在颜体浑厚宽博的基础上,变得灵动活泼起来了。

沃兴华 临米芾箧中帖(局部)

明中期以前的书法主要是手卷,条幅也比较短。到明末,书家特别喜欢写大作品,六尺、八尺、丈二,都不稀罕。作品风格势畅气旺,尤其是王铎,点画跌宕舒展,变化多端,结体虽然欹侧不稳,但经过字与字的相互搭配,复归平正。尽情挥洒,一切都那么写意,而且一切又那么和谐,随心所欲而不逾规矩终合于法度。从米芾那里出来之后,我又一头扎进王铎。如果说习米芾得到了“态”,即造形的倾侧变化,那么习王铎得到的收获便是“气”,即造形的连绵,通篇上下相属,夭矫腾挪。

至一九七六年,我所临摹的名家法书主要是以上三家,从气象的浑厚宽博到形态的摇曳多姿,再到抒情的酣畅淋漓,一路下来,越写越放。其间也学过欧阳询、褚遂良、苏轼、黄庭坚和何绍基等人,但用力不多。有些临摹纯粹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上述三家的风格特征,因为周先生一再强调:任何风格都是相较存在的,它们各自的特征只有通过比较才能凸显出来,就好比在化学上,要辨别一样东西的原质,必须用它种原质去试验其反应,然后才能从各种不同的反应上去判断它。遵照周先生的教导,我临帖很用心思,在写到没有感觉的时候,常常会去找相反风格的帖来临摹,寻找刺激,加深理解。我认为感觉很重要,临摹时一旦没有反馈,不再激动,笔墨与情绪之间失去双向互动的关系,成为一种机械动作,就会养成习气,有害无益,不如不写。

一直用对照的方法临摹各种名家法书,逐渐养成了我对传统的态度:历史上的名家书法都是一个个风格迥别的异端,每一种出色的风格旁边都有一种同样出色的相反的风格存在。一正一反,书法创作的真义就是在正反两极中游移、运动、变化。我们对名家书法应当兼收并蓄,将它们统统拿来,然后加以融合。同时,也逐渐养成了我的创作方法,将一切都纳入到构成之中,让它们在彼此对立时,建立起相辅相成、相映成辉的关系。当然,这一切都是后来的认识,但履霜坚冰至,由来者渐,最初都可以上溯到这样一种临摹方法。

一九六六至一九七六年,这十年是我书法学习的第一个阶段。跟着名家大师走,心摹手追,平静而踏实,结果进步很快,一九七三年参加上海市书法展览;一九七五年参加“中国现代书法展”赴日本展出,同年借调到上海书画出版社任编辑,一九七六年元旦为朵云轩门店书写约3m×6m的巨幅毛泽东诗二首,并且应出版社要求,创作了京剧样板戏《杜鹃山》唱词选段的行书字帖。由于这些成绩,一九八一年中国书法家协会成立时,成了第一批会员。

二、碑

一九七七年,高考制度恢复,我考进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一九七九年报考研究生时,听说浙江美院有书法专业,想去,但再三考虑,认为写字是一辈子的事,可以慢慢来,而读书必须趁早,于是选择了本校的古文字学专业,导师是王国维先生的弟子戴家祥教授。考取之后,焚膏继晷,穷年兀兀,除了老师规定的小楷日课之外,一般不写大字,不搞创作,不参加书法界活动,以龚自珍“从此不挥闲翰墨,男儿当注壁中书”自勉。

一九八二年,研究生毕业,获硕士学位,留校工作,一边教书,一边做研究,协助老师编撰多卷本《金文大字典》,直到一九八六年才重新开始写字。这段时间,我专心致志地读书著述,看文史哲方面的书籍,写史学和文字学方面的文章。现在回想起来,“功夫在诗外”,涵养学问,陶冶情操,对我后来研究中国书法史,借鉴民间书法,从事变法创新,都起到了重要作用。而且,大量接触甲骨文、金文、陶文、盟书、帛书、简牍书、碑版,尤其是金文,天天校读剪贴,耳濡目染,虽未临摹,但心向往之,对其艺术特征了然于胸,以后在创作时不知不觉地奔临笔下,有意想不到的表露。黄庭坚说:“学书不尽临摹,张古人书于壁间,观之入神,则下笔时随人意”,这话千真万确,读帖的实质是心摹,它与手摹相辅相成,属于临摹的另一种功夫。

一九八六年以后,我的取法重点发生偏移,以前爱好帖学,此后着迷碑学,犁然划出一道分界。从帖学到碑学是个重大转变,但我转变得很顺畅,原因有二。一是在已有的知识结构中,颜真卿的点画苍茫浑厚,结体宽博开张,有碑版书法的大气;米芾的结体造形生动活泼,“字不作正局”,有碑版书法的奇肆浪漫;王铎的夭矫腾挪,酣畅奔放,有碑版书法的气势。所以从颜真卿、米芾和王铎转变到碑学,只不过是大踏步地跳跃了一下,没有太大阻碍。二是在研究金石文字时,充分感受到了金石气的魅力。一九七五年,我借调到上海书画出版社工作,主要任务是创作行书字帖,此外还编辑了《隶书三种》,遵照老先生的指示,先用淡墨将拓片上的斑驳残泐涂掉,将字口描绘清楚,我做得很仔细,大功告成时,发现原拓的苍茫浑厚竟然丧失殆尽,当时很遗憾,不知所以然,也未加深究。接触金文后,发现商周青铜器中有许多器皿是有盖子的,器皿和器盖上常常刻铸着同样的铭文,它们出于一人之手,字体书风完全相同。然而坟墓坍塌时,器皿和器盖分离两处,与泥土的接触情况不同,导致锈蚀程度不同,或者器铭清楚,盖铭模糊,或者反是。我将这类作品搜集起来,比较分析,发现残泐部分调整了章法的虚实关系,增加了结体的疏密对比,丰富了点画的粗细变化,作品不仅苍茫浑厚,而且奇拙含蓄,视觉效果更好了。后来看到清人梁巘也这么认为,他的《承晋斋积闻录》说:“宋拓怀仁《圣教》锋芒俱全,看去反似嫩,今石本模糊,锋芒俱无,看去反觉苍老。”“《瘗鹤铭》未经后人冲洗的原本,字虽多有残缺,模糊不清,而本色精神可爱,其经人冲洗者,字虽较清而神气不存矣。”我彻底明白了什么叫“金石气”,学习书法开始从帖学转向碑学。

我临摹的碑学名家首先是于右任,他的书法结体横向取势,宽博开张,造形左右欹侧,天真烂漫,点画圆浑苍厚,勾挑之笔重按之后,趯然跃起,如拔山举鼎,气势雄伟,章法上无一字相连,通过体势摇曳,浑成一体,风格沉雄豪放,令我神往。经过一段时间的心摹手追,我的书法发生很大变化,从笔势到体势,从纵势到横势,从韵味到气势,基本完成了从帖学到碑学的过渡。

在于右任的基础上,我开始上溯汉魏六朝的碑版,起初看到好的就临,汗漫拾掇,茫无指归。以后逐渐集结为《石鼓文》、《石门颂》、《石门铭》、《四山摩崖》、《开通褒斜道刻石》以及一些比较开张的碑碣和砖文。用力最多的是摩崖作品,因为它与碑碣、墓志和造像记相比,特别浑厚苍茫、开张闳肆,与帖学的风格截然不同,因此最具借鉴意义。于右任的学书过程也向我昭示了这一点,他学碑从墓志入手,用功很深,为民国几个烈士写的墓志,可以与六朝墓志乱真,但是表现在行书大作品中,线条还是太直捷太简单,后来他转写碑碣摩崖,好临《石门铭》和《广武将军碑》,自己说“临写不辍,得大受用,由此渐变作风”,风格一下子变得浑厚开张,精彩绝伦。

很长一段时间,我埋头临摹摩崖书法,点画、结体和章法都与以前不同了。

在点画上,除了尽量保持中锋之外,极力避免偃卧。我觉得要写出高质量的点画,用笔一定不能偃卧。写字时,笔锋受压后打开,一进入行笔,因为摩擦力的作用,就会偏向与运动方向相反的一边,笔肚接触纸面越多,笔锋的偏侧越大,这种偏侧就叫偃卧。它使书写的沉著之力因为笔锋的偏侧而转移为与纸面平行的力量,不能垂直作用于纸面,不能力透纸背,入木三分;而且,笔肚擦过纸面,墨色扁薄漂浮,没有注入感。对于偃卧的毛病,古人看得很清楚,董其昌说:“发笔处便要提得起笔,不使其自偃,乃是千古不传语。”意思是尽量提起笔,让笔尖在纸上行走,以此保证中锋,保证点画的清挺遒劲,这是帖学的中段行笔方法。包世臣《艺舟双楫》说:“盖笔向左迤后稍偃,是笔尖着纸即逆,而毫不得不平铺纸上矣。石工镌字,画右行者,其錞必向左,验而类之,则纸犹石也,笔犹钻也,指犹锤也。⋯⋯锋既着纸,即宜转换,于画下行者,管转向上;画上行者,管转向下;画左行者,管转向右。”主张将笔管朝笔画运行的相反方向倾斜,抬起笔肚,让笔尖受压后强力反弹,紧紧咬住纸面逆行,确保写出苍茫浑厚的点画,这是碑学的中段行笔方法。帖学和碑学的行笔方法不同,表现效果大相径庭,但是殊途同归,都避免了行笔过程中笔锋偃卧的毛病。帖学提笔运行的效果是清挺遒劲,适宜于写小字;碑学逆顶运行的效果是浑厚苍茫,适宜于写大字。理解和掌握这两种方法,创作时就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随时应变,点画的粗与细、快与慢,力度和速度的变化,轻松与沉郁的表现,全在于这两种方法的灵活使用。

在结体上,我一方面特别强调横势,因为人们形容大的事物,手势都是往横里比划的,这样可以表现出宽博开张,恢宏博大的气象。另一方面像傅山说的:“凡偏旁左右,宽窄疏密,皆信手行去,一派天机”,打破偏旁概念,打破唐以后把偏旁写得小一些、紧一些、细一些的楷法,完全根据造形需要,随机应变,任意组合,甚至有意反其道而行之,将所谓的偏旁写得大一些、宽一些、粗一些,这样写出来的字就有古拙意味了。

在章法上则反对字法。字法是将每个字当作一个整体来处理结构的方法,原则是让各种对比关系达到一种和谐与平衡的状态。反字法就是将每个字当作章法的局部,根据上下左右字的关系来处理结构的方法,原则是让各种对比关系不和谐、不平衡,以开放的姿态与上下左右字相辅相成,有机地融入到更大范围和更高层次的整体中去,在保证通篇浑然一体的基础上,让每个字的造形偏大或者偏小,偏正或者偏侧,偏收或者偏放⋯⋯各有各的特征,各有各的表现性。

沃兴华 临宋敬业造像

沃兴华 静境高怀联语

从一九七七到一九九五年是我学习书法的碑学期,严格地说从一九七七到一九八六年,主要精力全在读书研究,没在写字,但是所读之书是金石文字,耳濡目染,影响很大,因此也可以说是碑学期。一九八六年重新回到书法时,凭着以前的功力,投稿“全国第二届中青展”,获得了优秀作品奖,以后转向碑学,越往深走越不被人理解,尤其是打破偏旁概念,反对僵化的结体方法和字法,被许多人视为“丑书”。学书历程从原先的一帆风顺变得挫折困顿起来,作品被全国展和上海展拒之门外,出版社热情约稿的结果总是退稿,经常在各种场合听到别人说我退步了,但我并不气馁,仍然坚持自己的探索。

三、碑帖结合

从帖到碑,这么大一个圈子兜下来,熟悉了各种字体各种书风之后,境界提高了,认识深刻了,温故知新,回过头再看以往学过的各种法帖和碑版,有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帖学书法从东晋到明末,经过一千多年发展,各种风格形式已经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犹如一座已被充分开采后的贫矿,很难再有大的产出。清代的帖学,拜倒在吴兴门庭,匍匐于香光脚下,只是苟延残喘。即使到现代,沈尹默算得一位高手,但与前代大师的成就相比,点画和结体并没有大的突破。清代开始,帖学衰退,碑学兴起,碑学的特征是厚重、宽博和奇拙,邓石如改变用笔方法,写出空前厚重的点画,赵之谦、康有为横向取势,字形变得宽博恢宏,徐生翁和于右任在重和大的基础上,结体左右欹侧,章法大小参差,风格奇拙烂漫。重、拙、大是碑学的三大内涵,它们都被表现出来之后,碑学就走向成熟。按照事物三段论式的发展规律,一正一反,接下去就是合,就是碑帖结合,从二十世纪初开始,碑帖结合逐渐成为中国书法的主流。认识到这一点,我的临摹也循此开始碑帖结合。

帖学的点画强调两端回环往复,牵丝映带,中段一掠而过,写大字时容易油滑空怯。黄庭坚看到这个毛病,指出“书家字中无笔,如禅家句中无眼”,认为“用笔不知擒纵,故字中无笔耳”。他的运笔增加了上下提按动作,线条中段出现粗细起伏变化,然而这种用笔充满了“意造”成分,处理不好,有做作感,因此,我就用碑学的方法去临黄庭坚的作品,顶峰逆行,辅毫逸出,线条浑厚苍茫,同时,行笔中增加些阻拒力量,竭力与争,手不期颤而颤,造成线条的起伏变化。用同样的方法临米芾作品,在起笔和收笔处减弱回环往复的牵丝,淡化笔与笔之间的连贯,中段按笔运行,让一根线条舒展开去,点画特别厚重,体势异常开张。再如,颜真卿书法本来就很浑厚,我在临摹时,进一步强化这种意味,借鉴碑版的用笔和结体方法,减少逆入回收的动作和回环往复的牵丝映带,中段写得慢些,沉着些,而且结体注重横势,宽博恢宏,有些转折化圆为方,使造形更加端严方整。总之,用碑学的方法来临黄字、米字和颜字,结果自然都变得苍茫厚重,具有碑帖结合的效果了。

碑学的点画强调中段,提按起伏,跌宕舒展,两端则不加修饰,处理不好,会缺“筋”。李日华《竹懒书论》说:“物之有筋,所以束骨而运关节,肉不得此则痴,骨不得此则悍,凡所为柔调血脉令牵掣生态者,胥筋之用耳。”没有筋的点画缺少连贯,不能“运关节”,精气神不足。而且,肥腴的话会因为不能灵动而显得痴笨,瘦峭的话会因为没有束骨而显得霸悍。因此,为避免这种粗陋草率,我就用帖学的方法去临碑版,使之细腻化,如《临宋敬业造像》,起笔和收笔处稍带锋丝,体现了从笔画到笔势,再从笔势到笔画这以连续的书写运动,并且在原先刚硬的线条中增加了灵动和妩媚。临金文也是同样的例子。

用写碑的方法临帖,用写帖的方法临碑,在此基础上,我还遵照沈曾植的主张,“古今杂形,异体同势”,常常有意将某些碑帖的风格综合起来。如汉代分书《礼器碑》与唐代褚遂良楷书《雁塔圣教序》,在点画用笔的轻重快慢和结体空间的疏密大小上比较相似,我就将它们结合起来临摹。汉代分书《西狭颂》与唐代颜真卿楷书《李玄靖碑》的点画、结体和章法都比较相似,我也将它们结合起来临摹。碑帖结合的临摹使我的书法风格发生重大变化,主要表现为结体造形奇特,对比关系丰富,各种字体与书体的信息量激增。

四、民间书法

临摹范围从帖学到碑学,接触了中国书法艺术的两大流派,到碑帖结合,开始进入综合阶段。书法创作就是将时代精神通过作者的审美意识,注入到对传统的分解与综合之中,因此,碑帖结合的临摹已经带有创作意味。但是这种创作对当时的我来说只是初级的,因为我的审美意识还没有确立,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表现什么样的风格,而且对于分解与综合的方法也不够明确。因此,在碑帖结合的临摹过程中,我迫切需要两方面的借鉴。

第一,需要能够帮助我提高分解与综合能力的作品。郑孝胥《海藏楼书法抉微》论及《流沙坠简》说:

“篆、隶、草、楷,无不相通,学书者能悟乎此,其成就之易已无俟详论。”又说:“其文隶最多,楷次之,草又次之,然细勘之,楷即隶也,草亦隶也。”我在研究汉魏六朝的碑版和敦煌遗书时,也发现有大量新旧字体兼备,各种书体包赅的作品,它们是在字体与书体的发展过程中自然而然出现的,一点也不做作,浑然天成,对于今人企图融合各种字体书体的探索借鉴作用很大。

第二,需要能够帮助我发现自己的作品。一个人要看清自己,必须借助镜子。书法艺术上要认识自己,也只能以传统书法为镜子。当我们为某家的点画,某家的结体,或者某家的章法所怦然心动时,我们就发现了自己内心的某种诉求。两周的金文、秦汉的简牍帛书、汉魏六朝的碑版、东晋到宋初的敦煌遗书就常常让我心动。

我开始取法民间书法,首先接触的是敦煌遗书。一九九一年,应上海古籍出版社之约,写《中国书法史》。到中古部分时,想起敦煌遗书,就去学校图书馆寻找,没有想到台湾黄永武先生编辑的《敦煌宝藏》竟有一百四十本,满满两大书橱,通读一遍,震撼心灵,“字竟可以这样写!”一段美好的印象,一种纯朴的情感,都可以找到相应的表现形式,书法再也不是几尊俨然的偶像,几条僵化的法则,处处洋溢着美好的希望,蕴含着新生的可能,于是我将《中国书法史》的写作扔到一边,并且抛开帖碑,全身心投入到敦煌遗书的临摹和研究之中。不仅篆书、分书、楷书和行草书,甚至连道教符箓都不放过,凡能引起我兴趣的作品都临,有的一遍两遍,有的置诸案头,朝夕相对。当时的临摹作品有些在《书法导报》上以“敦煌书法臆绎”的专栏形式发表了。我在开场白中说:“格物致知”是大家熟悉的一句成语,出自《礼记·大学》,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历来众说纷纭,分歧很大。从“我注六经”的立场来看,它们多为臆绎,但是从“六经注我”的立场来看,它们都能自圆其说,分别代表了人类获取知识的各种途径,推动了传统认识论的发展。由此联想到书法艺术,我们阅读和临摹古人法书,如果从历史研究的角度出发,应当力求真实,尽可能地再现古人的审美观念与创作方法。但是从创作的角度出发,一味地保持古人的真实,意义不大,甚至还会带来各种束缚,导致创造性的艺术生命的衰退。既然如此,倒不如采用“六经注我”的方法,老实承认:由于文化和时代的差异性,我们只能按照自身的文化情境,思维方式和自己所熟悉的一切去解读和临摹古人法书。我们原有的知识结构所建造起来的“视域”决定了我们对古人法书某些方面的“不见”和某些方面的“洞察”,而所有的“洞察”都是曾经引起我们注意,并且认真思索,努力想加以诠释的问题,都是长期以来在创作实践和理论研究中使我们感到困惑的问题,带有鲜明的时代精神与个性特征。

我用臆绎的方法来理解和临摹敦煌书法,主要收获有二:从思想认识上说,我发现许多历史上被认为是个性鲜明风格独特的名家书法其实都来自民间书法,过去人们研究书法史,往往将完整的历史过程分割成几个大块,在每个大块中又斩头去尾,仅仅留下其顶峰时期那一小段代表作品,结果,一方面使读者不能全面了解书法艺术发展的完整过程,建立不起史的概念;另一方面更糟糕的是屈指可数的优秀书家孤峰崛起,好像珠穆朗玛峰从地平线上一下拔起八千多米,高山仰止,使人一味顶礼膜拜,不敢登攀超越。其实,划时代的名家书法都产生于深厚广博的民间书法之上,它们的历史贡献不过是整理完善而已。因此,对名家不必迷信,他们可以站在民间书法的基础上崛起,我们为什么不能立足于民间书法去寻找,去发现,去另造一个高峰呢?这样的观点才是真正的历史观点,这样的观点才是充满生命活力的艺术观点。周先生说:“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要我向历代名家法书学习,这对初学者来说是对的,但是我心里不免狐疑:上是从哪来的?如果没有生而知之的天才,那么这句话就是不周洽的,不成立的。后来看到章实斋说:“学于圣人,斯为贤人;学于贤人,斯为君子;学于众人,斯为圣人。”联系到临摹敦煌遗书的心得体会,一下子明白了要想“得上”,必须“取法于众”,取法于名家书法与民间书法,两者不能偏废。

再就创作影响说,周先生一再告诫我:临摹的目的在于获取,创作则是获取之后的调和。名家法书就是红黄蓝等基本原色,如果你想追求绿色,只能在得到蓝黄两色之后,千万不能取黄时候嫌它太黄,取蓝时嫌它太蓝,否则将一事无成。遵照这个教导,我从唐六家楷书到宋四家行书,从明末清初的大幅行草到汉魏六朝的各种碑版,爱一家写一家,写一家像一家,接触了敦煌书法以后,因为它有许多非篆非分、非分非楷、章草与今草合一的作品,所以临摹起来不知不觉地开始打破各种字体之间和各种风格之间的森严壁垒,将以往所学的各种法书融会贯通起来了。

沃兴华 节临汉简

学习敦煌书法之后,创作意识和创作能力大大提高,这让我很兴奋,推己及人,想这种经验和体会也许对他人同样有用,就写了许多文章加以宣导,出版了《敦煌书法艺术》,编集了《敦煌书法》作品集。并且,继续以“取法于众”为目标,不断开拓取法范围,从秦汉简牍帛书到汉魏六朝碑版,再到两周金文,先后出版了《中国书法全集·秦汉简牍帛书》(二卷)、《碑版书法》、《金文书法》和《民间书法》等著作。

在这些著作中,我对民间书法和名家书法作了界说,对它们的风格特征、相互关系和借鉴意义各有分析,认为名家书法的表现形式完美无瑕,但是风格面貌不多,而且过于严谨,与现代生活的丰富性相比未免太单调,与现代精神的传奇性相比未免太怯懦,与现代文化的开放性相比未免太拘谨,因此,为了更好地表现今天的时代与人文,应当将取法的眼光从名家书法扩大到民间书法。并且,还倡为将传统分为名家书法与民间书法两大系列,其实是清代将传统分为帖学和碑学两大系列的继承和发展。清代碑帖之争的结果改变了后期帖学的褊狭和僵化,使书法艺术从媚弱走向雄强,从衰飒走向繁荣。今天,碑帖之争基本结束,碑版和法帖各有所长的观点已成为学书者的共识,碑帖结合也取得了很大成就,书法艺术要想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必须重新确立一分为二的发展基础。于是借助新思想新观念,借助二十世纪的考古发现,将传统分为名家书法与民间书法两大系列,也就成为历史的必然,名家书法是帖学的发展,民间书法是碑学的发展。名家书法与民间书法的对立统一,将以无比宽广的包容性,向人们提供丰富多彩的传统借鉴;将以无比强烈的反差性,激发各种艺术观念的冲撞,在冲撞中磨合,最后开创出一代新风。

对于我的民间书法研究,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反对者中有许多无理的谩骂和污蔑。但我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因为我以前在大学教历史时,曾经写过《论王静安先生的两重证据法》,写过《史学与史料学》专著中的几个章节,对二十世纪的学术发展有所了解。梁启超继承章学诚“六经皆史”的观点,主张“六经皆史料”;王国维的《古史新证》主张以地下材料与书上记载相互印证;马衡主张通过有计划地大规模发掘,书写更精确复杂的“地下二十四史”。陈寅恪在总结王国维治学方法时,将“异族之故书”与“外来之观念”也当作史料。史料范围的无限扩大,使得二十世纪的史学家们读史部经典的人越来越少,甚至以“六经”为史料而认真研读的人也越来越少,大家都为发现新史料而“动手动脚找东西”(傅斯年语)去了。同时,对史料的认识也不再有正与野、高贵与低贱的区别。顾颉刚在《国学门周刊·发刊词》中说:“凡是真实的学问,都是不受制于时代的古今、阶级的尊卑、价格的贵贱、应用的好坏、而是一律平等的。”在这种强调新史料的氛围中,王国维用甲骨文和金文来研究上古史,陈垣用“教外”材料来治宗教史,顾颉刚用民俗材料,陈寅恪用“殊族”材料和诗文,李济用考古材料,都在各自的研究领域别开生面,取得了辉煌成果,陈寅恪因此总结说:“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究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我认为书法界兴起的民间书法热,其实就是时代学术新潮流的产物。日新月异的社会发展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思想感情和审美趣味,对书法艺术的表现形式提出了许多新的要求。二十世纪的考古,出土了一批又一批古代的文字遗存,提供了新的书法资料,当代书法家的使命就是将时代精神灌注到对这些资料的借鉴之中,既雕且琢,创造出反映时代文化的风格面貌。

沃兴华 汉简写意

我不怕反对者的攻击,因为他们没有道理。但是,赞成者中亦对民间书法有曲解让我担忧。有许多人信口大谈民间书法粗糙,需要雅化,我觉得民间书法的可贵之处在于无拘无束的精神,天真烂漫的风格和匪夷所思的造形,这与雅化的精神是不相符的,甚至是相悖的,强调雅化会局限民间书法,甚至会扼杀民间书法。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篇》第三卷《神怪与“稍加整理”》中,对后人改写先民神话故事的态度和方法很不满意,他说:“时事迁移,知虑增进,尚论古先,折衷事理,遂如《论语》所谓怪神不语,《史记》所谓缙绅难言,不肯信而又不忍弃,即奉典为不刊,却觉言之不经,苟非圆成其诞,必将直斥其诬。于是苦心疏释,曲意弥缝,牛鬼蛇神,强加以理,化奇异为平常⋯⋯饰前载之荒唐,凿初民之混沌,使谲者正,野者训,阳尊旧闻,潜易本意,有如偷梁换柱,借体寓魂焉。”被雅化的民间神话历史不像历史,神话不像神话,既没有精纯雅训,又缺乏激情想象。我想,今天如果用雅化的态度和方法来对待民间书法,结果肯定也是“化奇异为平常”,这是应当警惕的。我认为民间书法的粗糙主要在于缺少笔法意识,细节变化不多,学习民间书法应当像清代书法家学习篆书一样,加强笔法表现。具体来说,喜欢一件民间书法,它是雄肆的,我们也学着雄肆;它是奇逸的,我们也学着奇逸,同时把笔法意识注入进去,努力让这种雄肆和奇逸表现得更加丰富更加细腻,因为笔法不像“雅化”那样带有趣味和风格的倾向,所以可以让无限多样的民间书法有无限多样的发展。

五、形式构成

民间书法激发了我的创作热情,迎来了学书过程中第一个创作高潮。几十年的积累,一下子转变为创作成果,每天有新的想法和新的作品,或者豪放,或者清丽,长幅短笺,形式多样,这样的高产连我自己都感到惊异。在拼命创作的过程中,传统成了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艺术源泉,每当没有新意或感觉迟钝的时候,我便去找帖、看帖、临帖,寻找新的刺激和新的借鉴,我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传统不仅是让我们临摹学习的,而且还是可以受意志驱使,作为创作素材,为我们所利用的。

这样的临摹和创作摆脱了名家法书的局限和规则法度的束缚,在千变万化的表现形式中从心所欲,自由自在,尽情挥洒。然而,正如叔本华说的:“我们无论走人生哪一条路,在我们本性内总有若干分子,须在正反相对的路上才能得到满足。”时间一长,深切地感受到自由的欢乐之后,就开始觉得意义的失落,一九九五年底,应某杂志之约,回顾过去,写了一篇文章叫《我该怎么办?》。开始不满意没有方向的临摹和创作,认为那都是“无意义的冲动”,当时的心情很茫然,但茫然中仍明确感到艺术生命需要一个肯定的形式。我开始看各种各样的书,考虑选择创作的方向。根据“艺术作品是人与环境关系的解释”这个道理,比较深入地思考了当代书法的生存环境问题。书法的生存环境包括两个方面:一是自然环境,指作品的展示空间。从案上到墙上,从居室到展厅,书法的幅式和形式必须适应这种展示空间的变化;二是精神环境,指作品所要表达的时代特征。从贵族的到平民的,从规律普遍的到自由传奇的,书法风格怎么追时代变迁,随人情推移。研究这两种生存环境对书法艺术的影响,殊途同归,结果都自然而然地归结为形式构成。就自然环境的展示空间来说,作品一旦悬挂在墙上,为了获得更大的审美效果,就必须与上下左右的环境布置相协调,现代建筑的格局和装潢强调整体性和大效果,现代书法要进入这样的空间,不能不注重视觉效果,强调形式构成。而且,现代书法交流的主要方式是展览,几百件作品同时挂在展厅,要想脱颖而出,瞬间引起共鸣,也必须变传统的“品味型”为“直观型”,夸张点画、结体、章法和墨色等各种形式元素的对比关系,强调形式构成。就精神环境的时代特征来说,当今社会,通讯技术和交通运输高度发达,地球已成为一个“村落”,商品经济迅猛发展,各民族和国家之间的关系,一方面因为交往日益频繁而越来越密切;另一方面却因为各种利益冲突而矛盾越来越激烈,地区战争、恐怖主义⋯⋯这是一个冲突地抱合着的时代,一个离异地纠缠着的时代,这是一个特别强调“对话”,特别讲究“关系”的时代,这样的时代改变了人们观察、认识和表现世界的方式方法,体现在书法上,自然会强调形式构成。

沃兴华 方孝孺诗 (局部)

这种思考结果最早反映在一九九七年出版的《沃兴华书画集》前言中:“碑帖结合的探索如果沿着沈曾植的路子走下去,在西方现代艺术观念与作品的影响下,很可能会开辟出一种与传统帖学和碑学截然不同的局面,今后的书坛,很可能碑帖之争在碑帖融合的潮流中沉寂下去,最后都归入没有新旧差别的传统范围,而讲究构成关系的现代书法则悄然崛起,与碑帖传统对垒。”

自那以后,我开始研究形式构成,到二○○二年出版《书法构成研究》时,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认识:“书法构成的关键是空间分割,核心是对比关系。”并且认为:“构成的形式分两大类型:时间节奏和空间造形。时间节奏注重笔势连绵,努力在一气呵成的书写过程中,通过轻重快慢、提按顿挫的用笔,长短粗细、收放开合的线条来强化书写节奏,让观者的第一眼无论落到作品的什么地方,视线都会不自觉地按着线条展开的顺序前行,在体会节奏的同时,领略到音乐的感觉。空间造形注重体势呼应,努力使每个字造形不稳,左右欹侧,通过字与字之间的相互配合,建立起平衡协调的关系,使各种造形元素在纠缠搅合中产生上下左右四面发散的视读顺序,以空间的展开营造绘画的效果。总之,强调形式构成的书法以时间节奏来表现音乐性,以空间造形来表现绘画性,并且在这个基础上尽可能地将两种视觉形式结合起来,让线条不仅是空间造形,表现本身的形态和字形结构,而且也是时间陈述,表示一个连续的运动过程,最终让书法成为时间与空间共生的艺术,融音乐与绘画于一体的艺术。”

到今天,我对形式构成的认识更加明确了。它包括形式和构成两层意思。书法的形式分点画、结体和章法三个层次,具体来说,就是点画的粗细方圆、轻重快慢;结体的正侧大小、收放开合;章法的疏密虚实、离合断续等,它们都是以对比关系的方式出现的。这种对比关系非常丰富,如果加以归并的话,可以概括为形和势两大类型。形即空间的状态和位置,如粗细方圆、大小正侧、疏密虚实等等;势即时间的运动和速度,如轻重快慢、离合断续等等。归根结底,书法艺术是通过各种形和势的变化来表现情感内容的。因此,汉代蔡邕在《九势》中说:“夫书肇自然,自然既出,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势出矣。”他所说的自然,就是书法艺术所要表现的内容,包括我们所说的情感;他所说的阴阳就是各种各样的对比关系;所说的形势就是对比关系的高度概括。点画结体和章法中的阴阳和形势就是书法艺术的表现形式。

书法表现形式的每个层次都具有整体和局部的两重性,点画既是起笔、行笔和收笔的组合,是个整体,同时又是结体的局部。结体既是各种点画的组合,是个整体,同时又是章法的局部。章法既是作品中所有造形元素的组合,是个整体,同时又是展示空间的局部。点画结体和章法的双重性格决定了双重表现。当它们作为相对独立的整体时,各种组合元素的处理要完整、平衡和统一,要表现出一定的审美价值。当它们作为局部时,各种组合元素的处理要不完整、不平衡和不统一,以开放的姿态与其他局部相组合,在组合中1+1>2,产生新的审美价值。

这两种审美价值各有各的表现力,创作时应当兼顾,但是由于种种原因,“目不能二视而明”,人们常常会在兼顾的基础上有所偏重。比较来说,传统书法的形式研究偏重于将每个层次都当作相对独立的整体,强调局部本身的审美价值,结果越来越封闭,条分缕析,往精细方向发展。以楷书的点画形式来说,晋唐时代只有八种,欧阳询称为《八诀》,到元代陈绎曾的《翰林要诀》变为三十六种。再就楷书的结体来说,唐代欧阳询有《三十六法》,明代李淳发展为《大字结构八十四法》,到清代黄自元又进一步细化为九十二法。所有这些研究都就事论事,就点画论点画,就结体论结体,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结果使得书法创作因为忽视了局部与局部之间的联系,琐碎呆板,没有整体感,缺乏生气,走到极端,便堕落到馆阁体的魔障里去了。

当代书法家看到这种毛病,认识到它的危险性,因此,主张要在关注局部之美的基础上,进一步强调局部与局部之间的组合关系之美,把点画放到结体中去表现,把结体放到章法中去表现,把章法放在展示环境中去表现,让它们在更高层次和更大范围的组合中通过变形,表现出更大的审美价值。而这种局部与局部的组合,用一个现代的词来表示,那就是构成。构成就是组合,组合就是构成。

形式构成一方面强调任何情感都必须通过一定的形式来表现,通过点画结体和章法中的各种对比关系来表现,对比关系越多,作品的内涵就越丰富。另一方面在兼顾点画结体和章法的局部之美的基础上,特别强调点画与点画,结体与结体,章法与展示空间之间的组合关系之美。

形式构成的概念越来越明确之后,我的临摹和创作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在临摹上根本就不考虑于碑学帖学、名家书法或民间书法,古往今来的一切书写文字全部是取法对象。并且,站在更高层次和更大系统中去看待所临法书,一些原先不被看好的作品显得神采奕奕,一些屡见不鲜的作品表现出更深的内涵。例如:苏轼的诗札为了避免形式单调,常常几行字大几行字小,由此造成对比关系。黄庭坚的草书将点画两极分化,要么长线,要么短点,长的更长,短的更短,点线组合的对比关系特别夸张。祝允明草书《赤壁赋》将“下江流”三个字所有笔画全部化为十六个点,写得触目惊心,并且与夸张的长线条相组合,好像打击乐与弦乐的交响,特别恢宏。王铎的书法用墨由渗而湿,由湿而干,由干而枯,燥润之间,对比关系十分强烈,而且还创造性地利用涨墨来粘并笔画,形成块面,一方面简化形体,避免琐碎,另一方面拉开块面与线条的反差,造成点线面的组合,强化和丰富了对比关系。此外,董其昌的草书连绵相属,节奏感极强。八大山人的册页天头地脚上移下挪,形式感极好。陈洪绶个别作品的用墨枯湿浓淡参差错落,视觉效果非常华丽⋯⋯总之,它们都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呈现在我眼前,给我很大的启发。而且,用形式构成的眼光来选择临摹对象,不仅没有古和今的差异,没有碑学和帖学的对垒,没有正草篆分的区别,而且也没有书与画的界分,中国的书法和绘画使用同样的笔墨纸张,创作方法上有许多共通之处,其不同而且可以互补的是:书法偏重线条,粗细长短、轻重徐疾,表现得淋漓尽致,绘画偏重构成,疏密虚实、浓淡干湿,发挥得酣畅透彻。因此,我在字写得比较麻木时,就会去学画,以画入书,强调墨色的枯湿浓淡,强调章法的疏密虚实,提高了作品的视觉效果。

在创作上,我一方面强调空间造形,如所书方孝孺诗,增加对比关系的量,扩大对比反差的度,同时扩大体势组合的范围,连续几个字左倾,连续几个字右斜,尤其是有意识地留出好几处大块的空白,参差错落,组成一定的图形。尽量让人们面对作品时,首先感觉到的是笔墨与馀白的构成,然后是行与行、组与组的构成,再然后才是字与字、点画与点画的构成。尽量让作品中所有的造形元素都冲突地抱合着,离异地纠缠着,不可分割地浑成一体,让观者在上下左右四面发散的观看中体会到空间的展开和平面的构成,具有绘画的效果。另一方面强调时间节奏,尽量将笔势变化从结体,扩大到组,扩大到行,扩大到章法,逐渐地从疏到密再从密到疏,逐渐地从粗到细再从细到粗,逐渐地从浓湿到干枯再从干枯到浓湿,走出一个梯度,或者上行(力度加强、速度加快),或者下行(力度减弱、速度减慢),表现出一种方向,力求在节奏的基础上营造出旋律的感觉。

对空间造形和时间节奏的追求,加强了书法艺术的表现性。但是,相比体势和笔势,它们随着表现范围的扩大,对比关系多了,对比反差也大了,带来的问题是和谐组合非常困难,为此我采取了两种特别的方法。一种是梯度组合法。在处理作品中所有的造形元素时,如果将它们的变化按照一定的方式逐渐展开,走出一个渐变的过程就会产生连绵不断的感觉,就可以将空间造形转化为时间节奏,实现时间节奏与空间造形的统一。以所书陈子龙诗为例,第一行开始几个字为碑学写法,点画的中段跌宕起伏,沉雄而凝重,最后四个字的造形逐渐变小变紧,运笔速度逐渐加快,整行字走出一个从松到紧、从慢到快的渐变过程。第二行“中夜”两字将第一行的节奏概括地重复一下,紧接着延续第一行末尾两字的节奏,进一步写小写紧,并且逐渐地强调点的表现,到“皋兰”两字,尽量将线条凝缩为点,运笔直上直下,垂直起落,铿锵有力。然后“月”字以下再逐渐回复到线条,但这时的线条已经从碑学的渐变为帖学的,纵横争折,奔放激越。第三行又将第一第二行的节奏综合性地重现了一下。整件作品对比关系非常丰富,湿的干的,大的小的,线与点,碑学与帖学,不调和地并置在一起,反差极大,但是因为有梯度变化,所以显得很自然,而且,所有造形元素都被纳入到一个渐变的过程中,力度与速度变化或者上行,或者下行,跌宕起伏,鲜明地表现了从沉郁到激烈再到奔放的旋律感觉。

沃兴华 陈子龙诗

另一种是类似组合法。西方画论认为:在一幅作品中,各个局部的相似程度有助于观者确定它们之间的亲密程度,各个局部越是在色彩、明亮度、运动速度、空间方向方面相似,它们看上去就越统一。将这种观点运用到书法上来,就是说一件作品中错错落落地分布着许多粗或细、正或侧、大或小、枯或湿的造形元素,它们所处的空间位置虽然不同,而且相隔遥远,但是如果在字体、造形或墨色上有一定的相似性,就会互相呼应,组成一个整体。这种组合方法我称之为“类似组合法”,它超出了上下左右字的局限,可以将角角落落的造形元素组合起来,组合范围特别大,组合效果特别强。以所书王维诗为例,所有的造形元素根据墨色的类似关系,被组合成三个图形。一个是浓墨图形,由“人闲桂花落”、“月出”和“涧中兴华”,组成一个不等边三角形。另一个是淡墨图形,由“静春山空”、“惊山鸟”和“时鸣春”组成一个不等边三角形。两个三角形交叉组合,浓墨旁边是淡墨,淡墨旁边是浓墨,对比关系很强烈。还有一个是馀白图形,第一行右上留白,第二行与第三行之间的下面留白,第四行中“鸣”字用枯笔留白,这三个馀白又组成一个不等边三角形。这件作品是由浓墨淡墨和馀白三个图形所组成的,局部有局部的美,整体又有整体的美,内涵非常丰富。

总之,在强调空间造形的时候,利用梯度组合法就会营造出时间节奏的感觉;在强调时间节奏时,利用类似组合法就会营造出空间造形的感觉。无论怎样,都能做到兼顾时间节奏与空间造形,丰富作品的内涵,增加作品的魅力。

六、形式构成的深化

形式构成是一种创新,任何创新都来自作者的内心诉求,而内心诉求都来自各种各样的问题意识。例如,面对当代书法所面临的困境,我们会思考到底该怎么办?面对古人的成就,我们会思考怎样继承和发展?总之,创新必须是要解决问题的,形式构成是一种创新,也必须与实际问题相结合,而且只有这样,不断精进,它才能生气勃勃,显示出价值和意义。最近十多年,我力图用形式构成的方法来解决临摹和创作上所碰到的各种问题,主要探索有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魏晋以后,促进书法艺术发展的外部原因主要是展示空间变化。尤其明代以后,私家园林兴起,书法的展示空间大变,在幅式上出现了楹联、匾额、中堂、条屏等,不同展示空间决定不同幅式,不同幅式又决定不同章法、结体和点画。以厅堂中悬挂的作品为例,楹联的高与宽对比悬殊,给人的感觉是左右两边的挤压力极大。书法如果取纵势,写瘦长的篆书或连绵的草书会有挤迫感,因此最好以横势的字体去写。例如用分书或带分书意味的魏碑体楷书去写,并且字距开阔一些,形成一段段横向的馀白,与横扁的字形一起去对付狭长幅式的两边挤压,造成力的对抗与形的对比,产生一种形式美。匾额和条幅为横式,感觉是上下两边的挤压力较大,为寻求对比,应当取纵势,明末书法家倪后瞻说:“匾额横字,书稍瘦长,不宜匾阔。”同样道理,匾额挂在门厅中央,字要端正,以正体为主,如果要显示家道殷实,风格还得以厚重为宜。明清时代挂在厅堂内的书法幅式大了,字也大了,大字与小字的写法完全不同,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书舞鹤赋》说:“余以《黄庭》、《乐毅》真书放大,为人作榜署书,每悬看辄不得佳”,写大字必须点画浑厚结体开张。这一切变化综合起来,最后导致帖学式微,碑学兴起。

今天,现代建筑的式样和装潢与明清时代完全不同,书法作品要想进入这样的展示空间,与环境融为一体,获得最大的审美效果,也必须在幅式、章法、结体和点画上作一系列的应变。尤其是章法,因为章法是展示空间的局部,展示空间的变化首先反映到章法上,然后再带动结体和点画跟着变化,章法与展示空间的关系最密切,所以章法的变化最重要。而章法是一种组合方式,强调章法必然会强调形式构成,因此,我特别关注形式构成创作与展示空间变化相适应的问题。

第二,书法艺术的情感内容不需要语言文字做媒介,仅仅凭借自身的形式(点画结体和章法)就能得到表现,感动自己,并且感动他人。但是,书法又不同于一般的艺术,它的造形元素是汉字,汉字本身都有意义,组合在一起也会产生一定的内容,表现一定的思想感情。书法以汉字为表现对象,结果使一件作品具有了两种内容,一种是书法的,本体的;一种是文字的,附带的。如果能将这两种内容结合起来,无疑会提高书法艺术的表现性。

主张书法内容与文字内容相一致的理论大概始于唐代,张怀瓘《文字论》:“字之与书,理亦归一,因文为用,相须而成”,已经表明书文合一的观点。从创作实践的角度来看,这种观点经过了一个从自然到自觉的过程。孙过庭《书谱》:“(王羲之)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创作时,文字内容影响思想感情,影响点画结体的表现,最后影响作品的风格面貌,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连锁反应,典型作品有颜真卿《祭侄文稿》和苏东坡《黄州寒食诗帖》等。清代王澍《虚舟题跋》说:“《祭季明稿》心肝抽裂,不自堪忍,故其书顿挫郁屈,不可控勒。此《告伯文》心气和平,故容夷婉畅,无复《祭侄》奇崛之气。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情事不同,书法亦随以异,应感之理也。”这样的书文合一属于自然的“应感”结果。

在创作上有意强调书文合一的始作俑者是明代董其昌,他在《画禅室随笔·书琵琶行题后》中说:“白香山深于禅理,以无心道人作此有情痴语⋯⋯余书此歌,用米襄阳楷法兼拨镫意,欲与艳词相称,乃安得大珠小珠落砚池也。”《题归去来辞后》又说:“以米元章笔法,书渊明辞,差为近之。”《书圆通偈后》还说:“以虞伯施《庙堂碑》法书此偈。”董其昌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书法风格与文字内容的一致性,但是从他的实际作品看,点画结体和章法变化不大,书法内容与文字内容的一体化并不明显。造成这种差距的原因,我觉得主要是文本式的创作,笔势和体势还是太受结体的限制。今天,我们如果将体势扩大为空间造形,将笔势扩大为时间节奏,就能够丰富表现手段,提高表现能力,更加自如地来追求书文合一了。因此,我特别关注形式构成与书文合一的问题。

第三,形式构成的创作是在局部之美的基础上注重组合关系之美,因此对强调局部之美的传统书法不仅不排斥,而且还非常依赖。我的探索始终以“致广大、尽精微”来要求自己,既强调章法上的大关系、大效果,又追求结体和点画的各种微妙变化。为实现这个目标,不断临摹名家书法和民间书法,一方面想从中寻找各种形式构成的蛛丝马迹,将它们发扬光大,另一方面想由此锤炼点画结体,注重局部表现。这样的临摹将法帖与自我打成一片,根据自己的意识去拓展法帖的意识,根据自己的情感去强调法帖的情感,临摹出来的作品既帮助我发现了自己、表现了自己,同时也让名家法书面对新时代新问题的挑战时表现出新的发展可能,获得新的生命。经常接受这种体验,久而久之,萌生一种想法:既然可以在传统书法中去寻找形式构成所需要的各种借鉴,当然也可以超越临摹心态,在形式构成观念的指导下,去阐释名家法书。这一念之转,就将临摹变成了创作,经常用形式构成的方法来解读和演绎名家法书。

七、结语

我学习书法已四十多年,事先没有明确的计划,只是跟着时势,顺着个性,抓住机遇,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总而言之,由于时势、个性和机遇的凑合,我走过了这样一段学习书法的历程。米兰·昆德拉说过:真正的艺术家总是在迷雾中前进,前面模糊不清,只有当他回视来路时,才会感到一片光明,一览无馀。确实如此,人生的过程在出发时有无数种选择,前路多歧,然而当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却只有那一条实实在在的路。当我站在时势、个性和机遇的立场回顾自己的学书历程时,也有这样的感觉,我相信这就是命中注定的惟一适合我自己的路。今天,当我写下这段学书经历,思考未来的时候,发觉自己仍然站在出发点上,“茫茫大地与天齐,无限行程望欲迷”,前面的路到底该怎么走,仍然像初学者那么困惑。只不过多了一点以往的经验,它告诉我:要求一切都实际而且明晰,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可能,也只会扼杀艺术,消灭理想和进步。学书者只要有一颗虔诚执著的心灵,必然会在最恰当的时候得到最恰当的帮助,找到最恰当的发展途径。于是想到史铁生的话:“在艺术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唯有乞灵于自己精神。‘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这光不是外在的,而是心中的。”

他在书坛独树一帜,

有人说他的字毫无章法,

是不折不扣的“丑书”,

有人说他的字是归真返璞“孩儿体”。

蒋介石曾前后共豪掷5个亿,

买他写的文章,

毛泽东更是大摆筵席,

亲自接见他,还留下了亲密的合影。

他是近代著名诗人、

备受争议的书法家

1a谢无量的坎坷一生

书法家谢无量生于四川乐至县,自幼便勤奋好学,诗书皆耳熟能详。他三岁就会背唐诗,六岁就可以独立作诗,九岁便读完了五经,在当地甚至有“神童”之称。

无量一生经历坎坷,少年时代第一次出游,行程数千里,不巧遇上义和团起义,亲眼见识了北方的民生疾苦,面对大好河山的日益支离破碎,少年气盛的他,就产生了挽救民族危亡的抱负。

2a谢无量,行书“睦邻体物”对联,24×6cm×2

1907年,他重游北京,为京报馆主笔,当时的他年少气盛,出言更是无忌。北京有3位著名的八旗子弟:荣庆、那桐、端方;又有5大名妓:金凤、玉凤、魏大姐、魏二姐、万人迷。他将他们8个人的名字糅合在一起,撰了一联:“六部三司官,大荣小那端老四;九门五名妓,双凤二姐万人迷。”

这一巧联被发表在报纸上,看得人无不佩服至极,皆对这位20来岁的小伙子的高才赞叹不已,并亲切地称他为“小谢”。

3a谢无量,行书“帝孽中原”对联,27×8cm×2

那时的谢无量毫不畏惧得罪权贵,更是以犀利的文风,第一个撰文揭露了清廷陆军第三镇统制兼办天津巡警的段芝贵买官的丑闻:庆亲王奕劻(kuāng)的公子工部尚书戴振,最爱声色犬马,成天花天酒地,段芝贵便投其所好,用1.2万两银子重金买下歌妓杨翠喜,献给戴振,以此谋升为黑龙江巡抚。

此事一经披露,立即引起震动,最后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慈禧大怒将段芝贵和戴振二人革职,此时就已当事人的辞官而了事。但《京报》也因此遭遇了灭顶之灾,被勒令停刊,谢无量旋即去上海中华书局作编审,整件事儿下来,谢无量对于公正的求索,也让他获得了大家的认同和赞扬,从此声名大振。

4a谢无量 书法对联

除了干过编辑,谢无量还是位颇受人尊重的风云教师,他曾在四川大学讲《庄子》,在人民大学讲《文心雕龙》,彼时的他讲课慷慨激昂,剖析入微,深受学生欢迎。

5a谢无量,行书川剧唱词条幅,70×29cm

从政,对于谢无量来说,无疑又是个最大的人生转折点。1917年,无量结识了孙中山先生,从此投身革命,当时孙先生正草拟孙文学说建国大纲,无量参与其事,许多意见都被采纳。他也成了孙中山大本营的特务秘书,与孙中山共同商讨国事。

此时的无量,本以为自己可以从此奉时而骋绩大展鸿图了,但孙中山一去世,北伐胜利的果实又被蒋汪篡夺。无量无可奈何,只得又转向文艺,寄情山水,借诗歌和书法来抒发他的满腔悲愤。

抗战期间,无量为了逃出蒋帮的魔掌,去了香港,准备投奔缅甸的弟弟万慧法师。可到香港后,谢无量穷愁潦倒,无奈又大病一场,当时青帮大佬杜月笙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香港政府也有一次几乎把他逮捕,内地甚至几度传出谢无量已在港逝世的谣言!

6a谢无量书法

1941年,杜月笙奉命将他送回重庆并叱令解散他的办事处,次年,迁居成都,继续遭到监视,谢无量心脏病更重了。他与妻子只得去山间疗养。三个月基本康复后,又回到了成都,在市中卖字糊口。

7a谢无量书法

1946年,谢无量在四川大学城内部先修班任教。翌年当选为行宪国民大会代表,赴南京参加大会期间以患心脏病为名,很少与会偶尔参加也是一言不发,闭着眼睛装作打瞌睡,于是人们便戏称他为“睡诸葛”。更叫人吃惊的是,最后到了选举总统时,谢无量只投居正一票,竟未选蒋介石。

8a谢无量书法

事后,居正还苦笑说:“我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竟然得到半个社会活动家的一票。”此言一出,谢无量有得了“半个社会活动家”之名。会议未结束,无量托病到沪,仍赖卖字维持生计。1949年2月,谢无量回重庆,应人之邀,担任了中国公学文学院院长。新中国成立后,他又历任川西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川西博物馆馆长、四川文史研究馆馆员、省政协委员等职。

9a谢无量书法

蒋介石前后花了5个亿,买他一幅寿文书法!

谢无量学识渊博,研究范围覆盖了文学、史学、哲学、经学等众多领域,除此之外,他还是位出了名的书法家,他的书法南北兼收,碑帖并取,筋骨不露,锋芒尽韬,这都是他潜心研究历代名家碑帖,兼取各家之长所得,所以他的字看似稚拙,实则博大精深,既有汉魏碑的刚健,有含晋唐帖的秀媚,非常人所能企及,世人称之为“孩儿体”。

“孩儿体”之称初始亦褒亦贬,见仁见智,莫衷一是,喜欢他的说他的字返璞归真,超逸不凡;不喜欢他的一些书坛老先生,却一致认为他的书法缺乏传统功力,多以“丑书”视之。

10a谢无量 行书七言联 释文:林花经雨香犹在,芳树留人意自闲。

谢无量是公认的20世纪中国十大杰出书法家之一,其他几位是康有为、齐白石、李叔同、林散之、毛泽东、沙孟海、沈尹默、谢无量、吴昌硕、于右任。虽富盛名,但谢无量却不以书家自称,他觉得自己首先是一位学者,他把书法和诗都作为抒写自己胸襟的一种方式。

抗战胜利后,纸币贬值,物价腾涨,加上谢无量是个嗜赌如命的赌徒,他只要一有钱就去赌场,而且十赌九输,靠卖文字所得,已入不敷出,因而常常债台高筑。

11a谢无量 四尺八言对联

1946年,蒋介石六十寿辰,示意空军司令周至柔,就近在成都请谢无量为他作寿文。谢唯唯否否漫应之,周至柔乃先敬致润笔3亿元。笔润之昂,高于任何文稿。谢无量虽视钱财如粪土,但无奈此时囊中羞涩的境地,遂将蒋介石办黄埔军校,北伐之役,及抗日战争三事汇列成文。寿文抄示后,蒋介石大喜过望。

12a谢无量,行书“蒸郁晴天”对联,25×7cm×2

周至柔见蒋介石如此看重此文,又请示蒋介石请何人书写。蒋介石说:“谢先生是大写家,就请他本人写。”周至柔再到谢府,转致蒋介石之意。谢以不能作楷书为由推辞。周至柔又敬献两亿元,作为写寿屏的润笔,谢无量笑纳后一挥而就。自获此项卖文字稿费,还掉债务,尚可积余。

谢无量事后对朋友说:“他是出钱买寿文,我是出门不认。大家都在做生意,商场上往来,照例如此。”

13a谢无量行书轴

此外,谢无量写字也有个怪癖,那就是不爱盖印,有次赴宴,他喝过了一斤花雕后,已有醉意,人们就围着他,请他写字。于是你也一张,他也一张,有些贪心不足的人,有了一张还求多一张,他照样笑嘻嘻的不拒。这一段时期,他写的字从不盖印章,下款往往写“梓潼谢无量”,有时只写“谢无量”三字。

有人对他说:“写字写画不盖印在作者名下,就好像美人有目无眉,大欠姿态了。”他却说:“字画如果要用印章来证明它的真伪,或用来增加它的优美,本身就有问题了。”1938年他在香港时,为人写字,还是照例不盖印,虽然他身边有好些个名家所刻的印,他也懒得用。

14谢无量,行书毛主席词《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小品,34.5×29.5cm

毛泽东设宴接见,夸很有学问!

在20世纪50年代,谢无量以无党派民主人士特邀代表身份,参加全国政协会议,应邀赴京。毛泽东亲自接见他,礼遇甚厚。同样喜欢作诗写书法毛泽东问他:“你写诗是学的哪一家?”“这……”谢无量竟一时答不出来。“写字学的谁的?”毛泽东又问。“这……也说不清楚”谢答。

15谢无量行书联

对此毛泽东一点也不见怪,还与他合影留念。照片在《人民画报》上刊登以后,震动文坛。谢无量从北京回到四川后,曾对人说:“平生得到两大领袖的礼貌优遇,早年得见孙中山先生,晚年又能亲与毛主席在一起,觉得自己很幸运。”还说:“毛主席问我诗学的哪一家,写字学的谁人,我一时答对不出来,今后真该要好好地专学一家了。”

16谢无量,行书“乱石危岩”对联,21×6cm×2

1955年,原国民党高级将领卫立煌从香港返回大陆。毛泽东闻讯后非常高兴,不仅写信给他,表示欢迎,还特地在北京设宴欢迎他。当时谢无量正在北京,也应邀出席。在宴席上,毛泽东坐在卫立煌的右边,谢无量坐在卫立煌的左边。宾主交杯畅饮,气氛十分融洽。后来,《人民画报》还以他们三人在宴席上的合影作为封面。

17谢无量、卫立煌、毛泽东合影

谢无量曾著《王充哲学》一书,于1917年4月由中华书局出版。他认为王充在《论衡》中说“充于天地万物皆用生物之理推校其本,颇近于唯物论……”这在1900年前妖妄谶纬之学盛行的东汉时期,是非常可贵的。不料毛泽东也曾看过此书。

18谢无量,行书“自有还依”对联,22×6cm×2

1956年,谢无量应周恩来之邀来到北京,毛泽东在中南海设宴招待他时还提起这本书。当时章士钊也在座。毛泽东说:“谢无量老先生是很有学问的,对中国古典文学和哲学都很有研究,思想也很进步,在苏联十月革命以前就写了《王充哲学》,这本书是提倡唯物史观的哩。”

19谢无量,行书“题胜概顾厚坤”对联,21×6cm×2

1964年12月7日,谢无量因病在北京医院逝世,终年80岁,葬八宝山公墓。挚友马一浮作挽联:“在世许交深,哀乐情忘,久悟死生同昼夜;乘风何太速,语言道断,空余涕泪洒山丘”。谢无量,一个与众不同的大名士,都说字如其人,从他写的字,便可见其豪迈潇洒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