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人知道毕加索,外国人却不知齐白石?为什么中国书画走不出中国?陈丹青说过一段发人深思的话:徐悲鸿可能开始了一项错误,他认为所有绘画都要从素描开始学起,这件事情毁了国画。中国画是从一根线开始,从一个眼睛开始,从一个局部开始。这在西方绘画法则看来是错的,可是用西方那套法则来套中国绘画,也是错的。拿西方的素描写生法则用中国毛笔画素描,毛笔和线条的表现力完蛋了,中国人那种看对象的方式,永远失落了。

11中国画教学舍弃了线条教学

赵利平:当代的中国书画,除李津等被归为当代水墨的画家在国际上还具有一定的号召力外,很多目前国内的一线名家,到了国外却不被接受。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刘斯奋:其实之前就已经有不少画中国画的画家到国外办展览,希望拓展国外市场,但效果都不理想。可能有人会说,这是因为中西方的审美不一样,老外理解不了东方的水墨艺术,但我觉得关键是中国当代书画丧失了我们原有的最精华的东西。这样画出来的东西,失去了中国画原有的独特魅力,你说这样的画,老外为什么要买呢?

2当然,国家的经济实力决定了文化的话语权。随着中国在鸦片战争后一百多年的衰落,国人的文化自卑心理日益加重,一味向西方靠拢,同时中国的文化市场也在急剧萎缩,两种情况加在一起,造成了中国近现代书画在世界市场上的缺席。

现在中国的经济强大了,我们的艺术品购买能力不断刷新世界(9.12, 0.83, 10.01%)纪录。有了这样的战绩,老外自然就会来研究你,但这有个慢慢认知的过程。

赵利平:您刚才说,中国当代书画丧失了我们原有的独特魅力,这怎么说?

刘斯奋:近百年来,中国画从教学到创作一直是在舍长用短,把我们中国画的长处忘掉了。第一,中国画的工具是毛笔,这种工具是中国文化圈外所没有的,这种由圆锥形毛笔画出来的线条,也是其他的笔所画不出来的,它的线条的表现力是全世界最高的,也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单纯一根线条,就可以表现出一个人的个性、性情、喜怒哀乐,甚至性别。

但是近百多年来,我们舍弃了这种线条教学、书法教学,改用了西方的体面教学。体和面是客观存在的,而线条其实只存在于主观想象中,跟人的主观情感联系得很紧。所以其他的画种不可能跟中国画这样,将线条表现得出神入化、淋漓尽致。放弃或弱化线条表现,而强化体面表现,这是第一种舍长用短。

第二,中国画的传统是以简驭繁,用简单来表现繁复。

徐渭、八大山人都是把这一表现方式发挥到极致的典型。但简而不空,无能生有。欣赏这种绘画需要充分调动欣赏者的鉴赏能力,需要以自身的想象力去补充它。比如画一条胳膊,西方人会画得很具象,但东方人画起来就两条线,你自己去补充想象吧。所以有西方人不理解,问中国画为什么那么多留白,而且留白的地方都要算钱。我认为,艺术的欣赏不能把什么都塞给读者,而是要给读者预留想象补充的余地,调动他们的欣赏激情,共同完成这件作品。以简驭繁,这只有中国画才做得到,可惜的是,我们又抛弃了这个东西。

第三,中国画的传统是偏于写意而不是写实。我们的大写意,意大于实,不是一定要画得很真实的。早在宋朝的时候,当时的绘画就已经尝试过写实了,甚至画过明暗面,但实际证明写实不是中国画的长处,与其这样不如写意。但我们现代的美术教育却十分强调写实。但用中国画的纸、笔和墨来写实,其实永远也不可能达到西洋画那种细致和深度。

2照搬的西方美术教育模式已经过时

赵利平:中西绘画的融合,早在徐悲鸿、蒋兆和时代就做过许多探索了,当时沿用西方绘画的教学模式,肯定也有促进的作用吧?

刘斯奋:这有深刻的历史原因,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国弱民穷要变革,要向外部学习,这不光是政治、经济、军事方面的全盘西化,文化也在向西方学习,在这个学习的过程中,美术也是很重要的一块,于是就把西方早期的那套学院教育照搬了过来。

我们必须承认的是,徐悲鸿和蒋兆和都是我国杰出的画家,对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影响很大,这两个人选择的都是一条中西结合改造中国美术的道路。在面对怎样对待和改良中国传统美术,建立中国现代美术教育体系这个问题上,他们坚持的是中西融合的方式,引进西方的色彩学、解剖学、透视学理论。岭南这边也有“两高一陈”折衷中西。

中西美术融合的确提高了水墨人物画和动物画的表现手段,我们中国画长期以来对人体的认识不是那么深入,在画人体的时候就比较难把握,接受了西方的美术教育之后,毫无疑问我们画人体的能力是大大增强了。

但是,整套照搬西方美术教育的结果,是中国人自己画人物的一整套美学、技法,逐渐失落了。关起门来看,我们的写实能力似乎很强,但是拿到国外去,老外才不看重你这是用宣纸、毛笔画出来的,他们就看画面,这个画面就是他们擅长的素描。但老外画素描的工具和我们不一样,这决定了他们的素描能够画得很深入、很细腻,这是我们用毛笔没办法表现的。所以在他们的眼里,你就是我的学生,还是不到位的学生,不及格的学生,他们怎么可能服气你呢?

周国城:我们照搬的西方美术教育模式已经过时,西方的美术教育早就不是这种教学模式了,但我们还是在沿用。我们学西方,恰恰丢掉了自己精华的东西,中国画有着自己独特的一面,她是唯美的、中庸的、包容的,点到为止,中西方文化的差距就在这个地方。

刘斯奋:现在中国绘画共性的成分太多了,都是一套模式教出来的,没有多少个性的东西,但是艺术的价值却在于个性。有人说过一件事很讽刺,有一个集体画展,一个老外看完说:“一个人画这么多画,真了不起。”

其实我们看美术史可以发现,真正撑起艺术史的都是一些天才,这些天才不是随时可以出现的,不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他们的天赋是老天爷赐予的。我们可以造就尊重人才、尊重艺术的氛围,但什么时候出大师,那就要看老天爷了。在艺术的长河中,很多画家都只是过客,这由不得自己的选择。你看历朝历代的代表画家,能够数得出来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3要倡导文化回归守住传统审美理想

赵利平:那中国的当代书画要靠什么去与世界对话?

刘斯奋:举电影为例,中国人拍的电影能够得到国际推崇的就一个李安,他的电影《卧虎藏龙》、《断背山》、《少年pi的奇幻漂流》拿了3次奥斯卡大奖。我认为他之所以能够在国外获奖的原因,就是他一直坚持中国独特的审美理想,其核心是包容的、含蓄的,而不是张扬的。你看国外的动作片都是血淋淋的,《卧虎藏龙》却把打斗的场面放在竹林里,拍得那么美,这跟西方的观念是完全不一样的;《断背山》讲述的是男同性恋的故事,如果让外国人来拍,可能会拍得很难看,但李安拍出来却是那么温馨、那么含蓄,点到即止;还有去年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本来就是场海上杀戮,但李安用一些象征性的动物,就把一场杀戮表现得温馨。这些都是中国文化的精华,体现的是最高的审美理想:含蓄、内敛、不张扬。这些老外拍不出来,对李安服气了,所以他连中三元。

周国城:的确是这样。我们老说要跟世界接轨,难道是用素描跟它接轨吗?所以我觉得,只有坚持传统诗书画印里面最本质的东西,坚持中国文化中最核心的部分,才能体现出我们的真正价值,这也是西方所达不到的。只有坚持这些,另外加上中国经济实力的日益强盛以及中国收藏家强大购买力的推动,慢慢地,等世界的拍卖行都关注、上拍中国书画的时候,老外也就不得不主动去研究中国书画了。只有了解了才知道,齐白石笔下的虾,那两条须要拉到那样的程度是不容易的。

刘斯奋:对,我们就是要倡导文化回归。最重要就是守住我们的审美理想,中国的传统就是含蓄内敛、中庸、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所以中国不管是油画创作还是雕塑创造,也一定要找到一条与老外完全不同的道路,找到令他们佩服的独特之处,以中国的特色才能征服世界。

周国城:现在中国的艺术品市场上,似乎工笔画比写意画更受欢迎。但是,中国的现代工笔画很多一去到国际市场,老外是不屑一顾的,因为这是他们擅长的东西,他总感觉我们的东西还不到位。如果真要走向世界,只能坚持我们写意的东西。其 实中国传统书画一点都不落伍。例如,在明朝的时候,当时西方还在强调写实,我们的美术已经进入了写意的阶段,这比西方的印象派、抽象派早了几百年。莫奈等开创的印象派,其中的意象表现其实和中国的写意画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刘斯奋:中国之前文化不自信,把自己的优点长处都丢掉了,很可惜。

4毕加索对齐白石推崇备至

周国城:全世界最著名的艺术大师可能就是毕加索了。在中国说毕加索,可能十个人能有六个人知道;但如果在西方国家说齐白石,可能十个人当中都不一定有一个人知道。但当年张大千去拜会毕加索的时候,毕加索却是对齐白石推崇备至的。毕加索说:“我不敢去你们的中国,因为中国有个齐白石。”“齐白石是我们所崇敬的大师,是东方一位了不起的画家!”

毕加索不仅这么说,还搬出一大捆画来让张大千一幅一幅仔细欣赏。令张大千瞠目结舌的是,这些画里居然没有一幅是毕加索自己的,全是毕加索临摹的齐白石的画。毕加索接着说:“齐白石真是你们东方了不起的一位画家!中国画师多神奇呀!齐先生水墨画的鱼儿没有上色,却使人看到长河与游鱼。那墨竹与兰花更是我不能画的。”他还对张大千说,“谈到艺术,第一是你们的艺术,你们中国的艺术!我最不懂的,就是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要跑到巴黎来学艺术?”

刘斯奋:我觉得世界文化的发展趋势,就是个性越来越解放。西方原来就是经院神学,严酷控制人类思想,甚至连画画都反对,后来发现绘画可以表现宗教,这才允许她的发展。一直到文艺复兴引入人文思想,可以把人的情感放进神像里面之后,这才渐渐出现了印象派。印象派刚出现的时候,当然受到传统的坚决反对和排斥,但个性解放的历史浪潮已经不可能回头。

中国画自古就没有被那么严格的神学的东西所左右,文人思想空间比较大,所以也较早地就出现了比较个性的东西。所以我们现在完全没必要妄自菲薄,个性解放的路子,实际上中国走得更早。

35用金钱来颠覆中国的传统审美?

赵利平:在目前中国的艺术品市场上,工笔画比写意画要好。如果以单个画家论,西方对吴冠中的认可度可能比齐白石还要高,因为吴冠中的绘画老外看得懂。他的艺术也被认为是中国现代艺术在面临文化冲突、价值多元、形式变革与传承流变等众多压力下,寻求自我变革与整体转型道路的缩影。但吴冠中晚年提出的“笔墨等于零”的艺术见解,似乎又跟你们两位所倡导的文化回归很不同。

周国城:当年吴冠中“笔墨等于零”的宣言引起中国艺术界的震动和反思,还引发了一场巨大的理论争鸣。众多艺术家、理论家、艺术史家从许多不同角度给予了不同的解释。但我想,如果是在他的老师潘天寿面前,吴冠中还敢说“笔墨等于零”吗?我想他是不敢的,因为吴冠中本身不是画国画,而是画油画的。至于为什么他有这么高的市场价位,我认为不排除有人为炒作的因素在内。之前有很多人也分析过,西方若想颠覆中国的传统审美价值,只要用钱炒高代表他们价值观的东西,自然就可以发挥作用。就像现在为什么那么多人追捧当代艺术,无非就是用金钱来颠覆人们对传统的认识。

刘斯奋:吴冠中说“笔墨等于零”,我想这种艺术见解应该也是有他的道理的。笔墨不过是一种技巧,如果只是强调技巧,这张画的确是等于零的。吴冠中的历史地位我们先不说,他的画是很强调自己的个性的,表现的是自己的激情,他不是把笔墨的技术放到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当笔墨的技术不能表现他的激情的时候,他自己就另外开创了一套新的东西,吴冠中的高明就高在这个地方。如果把笔墨纯粹变成一个技术,那确实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事。

日本人把书法叫作“书道”,这是在唱高调,是把书法拔高了,变成了一种道,有点煽情。中国人觉得书法是小道,不值得唱高调,就叫“书”、“书艺”或“书法”。我更喜欢平实的叫法,就是“写字”,在温州土话里也叫“写字眼”。

如今,一般情况下,人们都会强调书法的艺术性或视觉性,更侧重于从美术化的角度看。但我仍觉得以写字作为出发点比较能反映我对书法的认识。从美术化的角度看书法,虽然也很有意义,但会把依托于文字书写的书法行为简单化了,而写字本身相对于所谓艺术性创作要更复杂,玩法及品鉴的内容也更丰富。美术化的认识大量借用了西化的艺术概念。这种认识,实际上把书法从高级平台拉到了一个普通的平台,取消了它的独特性。

1而学习书法的起点,我认为应首先从文字本身开始认识它的美,而不是从普通的图形角度。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汉字的每个个体就已是千变万化且富有生命力的图形。对文字美的体验需要一个过程,古人学书法的进程是自然发生的,从小孩蒙学开始描红,到一步步把字写好,再到一种艺术性的书写,对文字富有生命力的点画与结构有着深刻的敏感力,这种心理的积累过程对书法家极为重要。如果抛开对写字层面的细微规则的把握,一开始便进入美术化的训练,便会失却很多中国书法原有的味道。

“写字”这两字就包含了两个重要的内容。一是“写”,必须是书写,而不是画、涂、抹;二是“字”,必须是汉字,而不是纯粹的图形。在我看来,点画、偏旁、结体、字法、字象、书体等传统书法的核心概念很重要,这不是一般的点、线、面等概念所能包含的。

我初中时喜欢上书法,一直到高中,后来也拜过张索老师为师,但六年时间基本靠自学,对学习书法有一股子强烈的爱好。先学柳体、颜体,后来欧体,然后行、草书。当时敢写,没有太多条条框框,打下一定的基础功夫。虽然眼界与品位都不高,但个人的基础审美观就是从此时培养,知道一个字怎样写得好看,对点画、结构较敏感。另外,凭借从兴趣出发的自学能力的培养让自己一生受用无穷。这样,可以把属于自己的真实体会充分激发出来,也很重要。

21987年高考,我考入浙江美院书法专业。浙美教学较传统,学习经典,循序渐进,注重全面的知识结构。入学后先学楷书,魏碑、唐楷都要写,再写篆书和篆刻,以后再写行、草书。开始,写碑花了很大的功夫,讲究造形、变形。后来我转到帖学,以二王为中心,专写宋以前的六、七家。通过这几年的学习,使自己的写字习惯得到了改造。与此同时,重要的是基础观念的塑造,对书法的认识进入到文化层次,具有一定的包容性,也接受了不少中、西方的艺术观念。四年专业学习成为我人生最重要的阶段,深刻影响将来的发展。

大学毕业后,我到温州博物馆工作,本世纪初时调入温州师范学院,到2005年来北京之前,时间跨度差不多十五年。这阶段一方面沿着大学所学的方法继续下去,另一方面则受温州地方文化的影响。温州书法实力颇强,历史上有方介堪、马公愚这些堪称二十世纪的大家,老师一辈如林剑丹、张如元等先生,都有很好的学识与艺术造诣,颇能传承老辈文人的做派与艺术观念。

温州人写字讲文气,非常正统,书风温文尔雅。我本身也生长在这一地域,此这一风气也适合我自身。通过这十几年时间慢慢地修正,逐渐成熟,在审美上有了自己的追求,扬弃了一些以前学习的内容。继续在帖学方面深入下去,以二王体系为中心,上下贯通。我把晋唐以至明清书法都看成一个系统,学东西不太固定,兴趣游移。主要的观念是追求博大和共性的东西,从美学及技法上先把握书法概念里较核心的内容,至于个性化的追求,比较谨慎,因为觉得很多时候,所谓追求个性是会使人误入歧途的。

32005年考入中央美院读博士,从师邱振中先生,毕业后到中国艺术研究院书法院工作至今。一方面仍在成熟,坚持以前的发展路线。毕竟久居北京,见过世面,很多该否定或肯定的东西也比以前认识得更清楚。同时,观念会更偏于某些自己认同的东西,这个过程也是在塑造自我,也许要与他人拉开一些距离。四十岁以后,渐渐体悟古人说的“四十不惑”的意思,有些事情会豁然开朗,不再执着或纠结于某些观念的纷争,自己认准了就去干。

这是我学习书法的四个阶段,到现在,有时也会感到困惑:我是一直铺开来学习古人的,学习的面也较广,感觉有些乱。所以需要调整、融通。虽然不急于出个人风格,但也要慢慢化。古人说“我用我法”、“出新意与法度之中”,是我下一步的追求。这首先要提高自身的修为,需长期积累与提高。人做到什么程度,字也会写到什么境地的,所谓“字如其人”吧;其次,现在自己的书法有一定的市场,商业化对个人肯定有一定的影响,有正面作用也有反面作用,毕竟花大量时间去应酬市场,会牺牲很多东西。

现在媒体与展览的影响很大,传播太快,学习者容易跟风,当然这也是正常现象。当代书坛整体来说,创作方向应该还是比较多元的,每一条路子都有其内在的理路,深入挖掘,达到极致都能结出一个好的果实。书法界经过了二三十年的摸索,学古应该已经成为一种共识。你可以学正脉.也可以学旁支,但都需要一种独特的眼光才能深入,古代书法传统里发生的很多事情,我们现在并不是都研究得透彻。当代书法参与者可以说是历史之最的,如果每个个体都发挥自己的独创性去研究古人的话,局面一定会很辉煌。

一个时代的书法风气除了受艺术思想、社会思潮等外部影响之外,更受其时代的视觉资源与媒质材料的影响。学术界有陈寅恪先生所言“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求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志学之士,得预于此潮流者,谓之预流。其未得预者,谓之未入流”的说法。我所说的视觉资源,指一个时代普通学书者所接触的学习资料如字帖范本等,所谓媒质材料就是创作工具笔墨纸砚。

4比如,宋以后,翻刻的拓本致使学习者的笔法日趋粗疏,而某种程度导致帖学一脉的衰落。明清以来,碑学勃兴,别开一面,辄源于大量碑刻资源的利用。清末民国以来,各种考古发现的书迹如敦煌书法,使我们重新认识了前人的真实书写。近三十年以来,西方与日本的抽象艺术和现代书法等又成为我们的一种视觉资源,影响了当代书法的发展。工具也是如此,每个时代的书法作品之美是与其时代的文房工艺水平紧密联系的。

当代普通学书者已可史无前例地接近古人的真迹,观摩它们的真实笔墨效果。国宝展、拍卖展,如真迹一样的复制品,各类精美的印刷品,书法界真正体验了什么是“真迹”、“墨迹”。可以说,近几年“真迹”才是这个时代的视觉刺激源。这种观看经验无形当中改变了时代的风气,达到古人作品的“真迹”效果,成为很多人的创作方向,这也导致了新一轮的帖学大热门。

相应的是,人们越来越感觉到,这个时代的文房材料与古人相比差得可怜。我们的材料很难创作出如古人那样精致、典雅的作品。由于工艺、原材料等历史原因,我们的物质材料在衰落,好在现在中国人有钱了,可以慢慢恢复。目前,据我所知,讲究文房工具的人已越来越多,大家都像是在如胡适所说的“动手动脚找材料”。可以说,物质生活条件好了,人们就会玩档次,以前很粗糙、很随便的做派会被更精致、更贵气的东西所代替。实际上,这也是一种回归。

我生活比较“单调”,是个典型的宅男,不喜欢交际应酬,在家里自得其乐。除专业外,主要的文化生活是买书、藏书、看书。我藏书有一、二万册,且收藏一些古籍善本。不过相对于买书的数量,我看书则少得多了,根本看不过来。当然,买书的乐趣要大于读书。我属于典型的“书皮派”,讲究书的版本、装帧,也就看看书皮、目录之类,就束之高阁了。

5我看书很杂,比较关注各门类最优秀的学术著作和作品,比如专业学术书;图像类的书,主要是书法与国画作品;古典文史哲类的书;版本、目录学类的书,这与自己藏书有关;现代闲逸文学类,如周作人的散文;武侠小说,主要是金庸,其次古龙,其余的不看。另外,我还喜欢收集文房四宝,尤其对旧墨、旧纸有偏嗜。喜欢收藏,实际上是为了营造一种环境和心境。

中国画论向来重视师法造化 。 黄宾虹也一再说“师古人莫若师造化”,“造化无穷,取之不尽……知师古入,不知师造化,终无以得山川之灵秀也”。

1武夷山写生

“师造化”可以解释为学习自然,体悟自然,其含义比“写生”更为宽泛,写生只是师造化的一种方法。“写生”二字,古人有时指对物描绘的方式,有时指“写其生意”。黄宾虹论画,较少用“写生”一词。当他用“写生”时,有时指对景描画,有时指根据记忆作画(或称之为“纪游”画)。

2蜀合川写生

与西画相比, 中国画的写生更强调选择、 剪裁, 也更注重神似。 黄宾虹在一段论中西写生之区别的话中说 : “盖习国画与习洋画不同, 洋画初学, 由用镜擬影实物人门;中国画则以神似为重,形似为轻, 须以自然之笔出之。”又说:“江山横截交错,疏密虚实,尚有不如图画处,芜杂繁琐,必待人工之剪裁。”

3山水写生

4山水写生

所以既“要懂得’舍’字”,又要懂得’取’字”,即强调对实景进行选择性的提取甚至重组,“取舍”之间便是心存图式与自然造化的互融互渗, 最终达到 “人巧夺天工, 剪裁出青蓝”的“如画”境界。

5山水写生

6山水写生

于是黄宾虹提出了中国画写生的方法与重点 : “故必明各家皴法,乃可写生;次则写生之道,不外法理。”这里提出了两个关于写生的重要问题:一是写生与笔墨的关系,二是写生与理法的关系,两者都与师古大”有关。在他看来,写生的第一个前提是学习笔墨,第二个前提是明了古法,进而在写生中体悟理法,终而化之。

7青城写生

于是黄宾虹提出了中国画写生的方法与重点 : “故必明各家皴法,乃可写生;次则写生之道,不外法理。”这里提出了两个关于写生的重要问题:一是写生与笔墨的关系,二是写生与理法的关系,两者都与师古大有关系。

8黄山写生

在他看来,写生的第一个前提是学习笔墨,第二个前提是明了古法,进而在写生中体悟理法,终而化之。所谓“法从理中来, 理从造化变化中来”, 黄宾虹通过自然印证古法, 又由古法感受自然, 从而将“师古人”与“师造化”相贯通。

9黄山写生

他在一九四八年致朱岘英的信中说:“近悟于古迹与游山写稿,融会一片, 自立面目,渐觉成就可期, 然全以笔墨用功为要。” 黄宾虹的卓然成就的确与此密不可分, 如他将笔墨之法与山水的各种自然特性, 乃至内在精神和形式审美等相对应, 又如他将 “夜山” 的心理感悟与北宋山水画的风格相联系 。

10衡州写生

11衡州写生

黄宾虹一生游踪所及,逾北燕,跨南海,攀天都,涉洞庭, 九上黄山, 五上九华,四上岱岳,折桂林之一枝,把匡庐之五老,到七十余岁时, 已经遍历苏、浙、皖、沪、燕、晋、陕、甘、赣、湘、鄂、闽、粤、桂、船、蜀、滇等诸省市的名山大川,并游香港,可谓尽阅祖国大好河山, 且游迹所到”皆“收入画囊”。

12黄宾虹写生画稿, 多为简笔勾勒, 是他游历过程中的案头记录或之后的默忆, 大多要言不烦, 以一种立是真山水的当下感悟会通古法与造化。 这些画稿对后来者临习 、 探究中同画如何写生具有极好的参考价值。

在中国画的学习中,临摹是一项基本功。黄宾虹一生临古不辍,提倡古人“终日伏案,不遑少息,藏焉修焉,优焉游焉”的临摹精神,甚至说“画不师古,未有能成家者”。 在他看来,临摹是学习前人理法,“由旧翻新”的必由之路,而且是一个长期过程,“不可求脱太早”。

1临王维山水

然而,画史上名家众多,临摹者首先面临着如何选择的问题。“大人达士,不局于一家,必兼收并揽,广议博考”,然后“详其离合异同之旨,采其涵源派别之微,博览古今学术变迁之原”。

2临范宽山水

所以选择的前提是兼收并揽,是一个从“详其异同”到“涵源探微”再到“博览变迁”的研究过程。黄宾虹专于画史研究,能够衡校古人,辨别其优劣成败, 提出“唐人刻划,宋人犷捍,元季四家出入其间而以蕭疏淡远为之”的观点。

3临刘松年山水

他曽对学生说:“我在学画时,先摹元画,以其用笔、用墨佳; 次摹明画,以其结构平稳,不易入邪道;再摹唐画,使学能追古;最后临摹宋画, 以其法备变化多。”

4临马远溪山渔父

临摹不只是选择问题,还需考虑如何临摹,用怎样的方法和态度临摹。 黄宾虹认为临古的目的是“抚躬自问,返本而求,自体貌以达精神, 由理法以期于笔墨”。他还认为,画有章法而乏笔墨者,可通过“摹”“取其位置得宜”;画有笔法者,可通过“临” “得学其用笔”,而“有笔有墨者, 只可与人观览, 以用墨非临摹可得, 必待平日之练习功候而成” 。

5临赵孟頫山水

黄宾虹的临古画稿,多用简笔勾勒。如其所言,“观古名画,必勾其丘壑轮廓,至于设色效法,不甚留意”。这种临摹古画时所用的速写式勾勒画法,即黄宾虹所谓的“勾古画法”,是他有关“出繁人简”的思考与实践。

6临大小米山水

黄宾虹说“勾勒属笔,皴法属墨”,“画法之妙,纯视笔法”,“画法用笔线条之美,纯从金石、书画、铜器、碑碣、造像而来”, 所以在他看来,“勾勒”用笔不仅源于书法用笔的标准,也通于自然造物的规律。

7临曹知白山水

然而这些画稿与原作貌似的极少, 这与他临摹的态度有关。 “临摹古人名迹,得其神似者为上,形似者次之。有以不似原迹为佳者,盖亦遗貌取神之意。

8临黄公望山水

古来各家用笔用墨, 各有不同, 须于名迹中先研求如何用笔,如何用墨,依法对写,与之暗合,是为得神。若以迹象求之, 仅得貌似,精神已失,不足贵也。”又说“艺术流传,在精神不在形貌, 貌可学而至, 精神由领悟而生” 。

9临吴镇山水

10临萧云从山水

黄宾虹画论有言:

积点可成线,然而点又非线。点可千变万化,如播种以种子,种子落土,生长成果,作画亦如此,故落点宜慎重。《芥子园》中论画点,似嫌过板,法宜活,而不宜板,学者应深悟之。

画中两线相接,与木工接木不同,木工之意在于牢固,画者之意在于气不断。

作画打点,应运用实中有虚法,才能显出灵空不刻板。

11黄宾虹临古画稿, 虽大多是几根线条的简括轮廓, 但笔线勾勒在状物的同时, 更多的是去领悟和表现原作用笔的内在特征。 这种反复、 不倦的勾勒, 正是黄宾虹从临古到变法之路上的_种特殊的跋涉方式, 对后来者亦具有极大的启示。

书法批评,它不仅有其指判书法艺术得失、揭示书法活动规律、促进创作繁荣的功能,且本身就是有着独立的思想文化价值乃至艺术价值的创造。但在当前的书坛中,书法批评却表现着各种各样的弊端,或是从个人审美好恶对书法作品或者是对书法创作主体作即兴式评点,缺少理性分析,或是脱离实际的“胡吹滥捧”及空洞无物的公式化评论。这些批评的共同问题就是过于浅显,缺乏深度和理性分析,没有将书法批评当成一种独特的精神创造活动认真对待。

其一,狭隘晦涩的批评立场。在一些书法批评文论中,当论者概括某一书家的创作成就时,长篇大论的多是书家“获了什么奖”,而谈及属于艺术性的“作品”时,则显得思路狭窄,语言贫乏。正面肯定的无非是“心不厌精、手不忘熟”,“结构灵巧,技法娴熟,点画独到”,“线条灵动、流畅,富有情趣”、“漫不经心,随意所适”,“质朴无华、含蓄蕴籍、气韵生动、境界高远”之类千篇一律,几乎可以挪用到任何一位同类有成就的书家身上,或者是一幅类似风格优秀作品上的套话。讲不足,也不外是“结构松散,行笔缺乏轻重缓急”之类。这是一种没有判断的判断,没有自己的批评立场的批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最为安全的批评,这样,既不会得罪书法创作者,又不会使自己露怯,但同时它也是一种最为平庸的批评,因为当论者失去了判断的自信和能力。这种批评的特点是晦涩、含混、在语言上绕圈子,它与批评家最可贵的艺术直觉、思想穿透力和作出判断的勇气等品质无关。

其二,随意浮躁的批评向度。书法作品是书法家审美意识形态的线条造型艺术表现,同时,书法作品又是极具个人色彩的精神产品。它不是为适合某人的口味而创造出来的,而是书法家的字与由这些字所组成的那种境界和他所体现的那种格调的结合。因此,书法作品中总会包含着千差万别的个人才情和风格。这是书法的规律,也是书法的现实。作为书法批评,我们就得尊重这个现实和规律,而不是以某种固有的甚至僵化陈旧的标准、以个人的好恶和口味去评判一个书法家或者是一幅作品,特别是新出现的书法现象或者是自己不喜欢的那种类型作品。但现在书坛中的个别书法批评, 常以个人审美好恶的角度对书法作品及书家作即兴式评点,缺少理性分析。在这些评论文章里,当论者缺乏理论的严谨,缺少批评的真诚与严肃,还有一些评论文章对作者的作品及作者本人不深入了解,就敢随意放言,就敢率性而谈。这类文章缺少起码的批评良知和书学的严谨,充斥了太多的口水,不但失去了书法批评的意义,也使批评的严肃性大打折扣。这种评论表现出了套路化、刻版化的趋势,而且成为远离艺术评判和书法大众的小圈子里的自言自语。

其三,曲意逢迎的批评方式。与当前书法网络中的“棒杀”式及“谩骂”式的批评相反,书法批评的另一种弊端是脱离实际的“胡吹滥捧”。对于评论对象的本身,一位初出茅庐、才获了几个奖稍有影响的爱好者,往往也会很轻易地被冠之以“书坛新星”,甚至“著名书法家”。只不过小有成就,而被捧为“大家”的,亦不乏其例。这些评论就径直让人感到有阿谀名人之嫌了。若按这样的“捧论”,中国书坛上“一流的书法大家”该是俯拾即是了。但真正算得上值得推荐的优秀书法家,到底有多少,书法大众心里大概是最清楚的。有些书法家,确实有一定的艺术造诣,也取得了较高的成就,但其一幅并非十全十美的作品,往往被我们的评论家捧得天花乱坠。此外,在某些当论者的笔下,书坛领军人物的作品,往往更是被夸赞为顶峰之作,甚至书写时的笔误,也被说成是有意为之的匠心所在。

其四,空洞无物的批评文体。书法批评,作为一种理论文体,其价值高低当然首先在于它是否以独特的理论眼光,对有关书家或作品作出科学精当的评析。但真正优秀的书法批评,本身就应有书法理论价值和书法艺术本身的光彩。书法批评中理论、艺术价值的体现,除了应该是自我生命灵性的展现之外,还应表现在批评文体的个性化及批评语言的生动形象等方面。但从整体上来看,当前的书法批评,不仅体式机械呆板,较为单一,语言文字也大多干瘪生硬,枯燥乏味,且散乱芜杂,空洞无物,缺乏个性。具体而言,主要表现为以下特征:板块组合,如系肯定性文章,通常是由书家简介、作品分析、存在的不足三大块组成,即首先是对有关书法家的创作或某一作品的进行复述性阐述,然后将其套入“通过……反映了……表现了……”的公式,从中得出某一肯定性的结论,继而是关于书家及艺术风格之类的所谓“艺术”归纳,然后通过“当然”“也还觉得不无遗憾”之类的转折语,指出其不足。如系否定性文章,通常也是由这样三块组成:书家简介,依据书坛中的某些材料及相关的预定理念阐述其不足,然后分析其作品的缺点,并进而对其艺术性否定等。这类文章的用语,也多是千人一腔,众口一词。在肯定性的文章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语汇是“遍临百家”、“厚积薄发”、“时代气息”、“有着极强的艺术震撼力”、“白璧微瑕”之类;在否定性文章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语汇则是“单调”、“刻板”、“追逐时好”、“取悦于人”等等。这种公式化、板块化的评论,虽然早就令人生厌,但在我们目前的批评文论中,仍是比较常见的体式之一。

在上述书法批评的弊端中,我们洞悉了书法批评理论泡沫的产生源于当论者不负责任地抛售大概念,了解了当前个别书法批评浮躁、泛化、规则匮乏的原因在于游离于艺术规则之外,在恍然明白了责难的背后又的确让我们体会到了一种深切的危机意识和责任感。

延伸阅读(一)

当代书法批评究竟“难”在那里

在中国艺术的长廊里,书法以其历史悠久、名家辈出、涵蕴深厚、民族性鲜明而占有突出的位置,享有很高的声誉。一门成熟的艺术,既需要相应的艺术批评伴生共进,也绝不惧怕艺术批评中那些指短证拙的分析”揭疮疤”。这方面的例证俯拾皆是,无需再证。唯独当代中国书法是个例外。翻阅报刊杂志上”评说”当代书作和书家的长文短章,溢美之词在在皆是,如果不去对照审读附印在侧的书迹,读者几乎就会误以为今日的王羲之多得赛过历史上知名书法家的总和。而事实上,随着活字印刷术的问世、钢笔圆珠笔的广泛使用、立碑刻铭任务的骤减、考试应聘时字迹的忽略不计、小型家用电脑技术的迅速普及,不仅当代书法家的最高成就和影响很难攀比王羲之、欧阳询、颜真卿、张旭等书法史上的丰碑,就是在文化教育单位中要想随便找一位毛笔楷书或行楷字写得让人多看几眼的书法好手亦非易事。两相对比,大家不难看出,当代中国书法批评很难开展。难在那里,因何生难?我认为至少可以从以下三方面作一番探索。

一、本质理解上的歧路亡羊

自改革开放以来,人们逐渐得知国外对艺术的本质迄今已有百种以上的不同认识。但我依然认为:每一种艺术样式的诞生和繁荣,乃至退出历史舞台,都有其内在的质的规定性所决定。能否坚持用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去把握不同艺术样式的共性和个性,直接关系着”争鸣”结果的实际价值。

以文学为例,林林总总的西方时髦新说姑且不论,影响较大的传统学说就有古希腊德谟克利特和亚里士多德的”模仿说”,18世纪德国康德的”游戏说”,以及”缘性说”等三种。而用马克思主义的方**去判断,只有”社会生活在作家头脑中反映的产物”的定义才是对文学起源和本质的准确界定。不管文学自身在历史长河中发生过什么样的变化,所有能在世界文学宝库中占一席之地的名作,均可证明这一论断的真理性。

反观书法,情形就不容乐观了。许多争鸣文章不是致力于对书法本质的重新界定,便是在榫卯不对眼的状况下屡屡演出”关公战秦琼”的连台本戏。不难想见,由于对书法本质的理解存在着根本性的分歧和模糊,”争鸣”越”热烈”,结果也就越无奈。

我原以为”书法是以汉字为创造前提的线条造型艺术”的概括,较为准确达意地揭示了书法兼有实用与艺术双重性的本质特征,否则,书法的家族中怎么会有甲骨文、钟鼎文、钢笔字的户籍?历朝历代没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如汉隶、魏碑时代的无名书人、勒碑工匠)又怎么能创作和欣赏书法呢?然而,今天宣称”写字时低层次的”,”要把书法和写字区分开来”的呐喊声势之波澜壮阔,已经导致热爱和研习书法之道的人思想上的极大困惑。一方面,迄今为止得到世人公认的历代书法佳作都是中规入矩的汉字书迹。尽管具体的书法家所表现的书迹有篆、隶、行、楷、草的形体差异,但他们仍得遵循各种书体的历史规定性。换言之,笔划的位置、性质和数量不能由着书法家的性子任意搬迁、改变和增删。书法家的主观任意性发挥得超出了约定俗成的界限,人们就会用错别字、生造字、野狐禅这样的评语来回敬藐视文字发展历史的他,认为这类书法家的文字学常识亟待补课。另一方面,汉字的书写形体在演化过程中虽然出现了繁多的”流派”,却并不意味着”流派”可以随着”审美感受的不断丰富”而无穷尽地与日俱增。书法艺术若是舍弃了文字的结体规则,否定了依据毛笔的物理性能总结出来的笔法,”书”和”法”的名实将到哪里去寻找附着物呢?它的存在价值和深化途径又能是什么呢?打个比方说,少林拳、武当拳、太极拳的精髓奥妙各有千秋,或以疾如狂风、力可崩石的进攻克敌制胜,或用以柔克刚的巧劲化解对手的招数,寻隙反击后发制人,然而万变不离其宗,技击的根本目的是一致的。同理,汉字既然在历史长河中形成了”方块”的形貌特征,则不论书体取长方、正方、扁方或”负负得正”的总体方势,稳定与沉着是其与生俱来的历史规定性。这既是汉民族两千多年文字书写的审美价值取向的共性反映,也是悠久历史与两河文化的积淀使然。个中的道理,可以另外做一篇不小的文章。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稳定与沉着的标准看似平淡无奇,但亲手实践一下,便知决非率而操瓠即可达标的。笔划劲健,长短、收放、揖让、承应、向背等结构调节手段都充分发挥作用,且做得恰到好处,才有稳定一说。至于书作的风格是”玉环飞燕”,还是”关西大汉”,甚或是天真烂漫的稚子,亦均不能逾越稳定站立的存在的先决条件,舍此便无任何美与美感可言。论及沉着,则不仅是对笔墨技巧等字内功的要求,更蕴含着对修养、节操、德性、世界观、处世哲学等字外功的兼评并议。再看历史上书名传千古的大家,谁个的墨宝不是”写字” 的痕迹?设若字写得再有艺术性,也永远只能徘徊在”低层次”中,则书法之道从发轫伊始,便进不了艺术的殿堂。即或幸蒙某朝君王的特别褒奖,得以忝位缪斯之列,又怎能历经改朝换代的大浪淘沙,香火绵延至今,好之者、迷之者代不乏众呢?

书法兼有实用和艺术的双重性质。两者的产生虽有时序上的先后,却无本质上的对立。从古文字阶段的甲骨文、金文、小篆,到今文字阶段的隶书、楷书、行书,汉字的发展沿着外形日趋方正,笔划线条不断符号化、规范化、线条化的方向进化。书法艺术的从无到有,由素朴至雕琢,也正是伴随着文字的改革而同生共进的。不愿意直面书法就是艺术化的、用尖头、软毛、圆锥体的笔和炭墨、宣纸共同奠定的”写字”记录这一铁定的史实,既有文化认同上的形而上学,也有因在前贤面前深感”路漫漫其修远兮”,虽无”板凳甘坐十年冷”的毅力,却极想领一代风骚的心理失衡。当然,其中也不可否认地掺杂着一些”初学三年,天下走遍”的犊驹识见。近十余年来,书法家协会如雨后春笋般遍地萌发;书展书赛此伏彼起,令人目不暇接;”书法家”成批涌现,盈千累万;书法”创举”– 从微型书法至巨型书法(用百十斤重的大笔,在几米、几十米的白报纸、白布上”拖字”),时常见诸报端荧屏;书法”奇观”– 从几岁蒙童至百岁寿星,从指书至双手书不同的字、正反字,超过了从史前至20世纪70年代中期数千年书坛奇事的总和。审视这些持续”高热”的书法领域中的现象,许多曾经是组织者、鼓动者、参与者和评委的人亦纷纷发出了”降温”的呼吁,表露了对书法现状的忧虑与反思之情。

在本质理解的根本性分歧和书法热的群体性狂潮的双向挤压下,书法批评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对前者,无论是”形而上学”、”心理失衡”的观点,还是”犊驹识见”,批评者将如何开列药方呢?如果开出的药方被批评者拒服,反贬之为”保守”、”封闭”的迂腐陈词,批评者是发扬韧性战斗的精神继续前进呢?还是免战牌高挂,任其自生自灭?对后者,鱼龙共游,狂潮滚滚,一两声呐喊又怎能产生空谷足音的震荡?况且,艺术竞争不比体育竞技,胜负既难度量评判,也不可能出现一败涂地而后痛定思痛的转机。真是左也难,右也难!

二、评判尺度与识学水准错位太大

文学批评至少有两种不同的途径:一是美学批评,一是社会学批评。但近年来见诸铅字的许多书法评论,绝大部分是从美学的层面上展开的。由于每个人对美的感受千差万别,于是这些书论的作者”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钟嵘《诗品》)看似热热闹闹,实则常常是汽车、轮船竞驶而过却互不搭界。当然,既是美学的争论,就不必非要求同,各执一端亦无伤大雅。但因为社会学批评近年来很少在书论中出现,多少也促使我朝着这方面进行了一些观察与思考,由此遂不免萌发了一些感触。/ n) m5 e/ Z$ U1 [” K’ q’ r

大部分的艺术品种,从初学、提高直至欣赏,研习者和欣赏者是沿着同一个方向取值的。以小提琴演奏为例:研习者需按部就班地寻着音准、节奏、指法、弓法、积累曲目、形成个人风格、出名成家的道路一步步地走去,欣赏者也将依据这些检测标准对演奏者加以品评,双方的认识过程路线是完全一致的。反之,演奏者如果当众拉错了音,跑了调,即便他有显赫的名气,听众仍然会毫不留情地喝他的倒彩。有鉴于此,大家才公认小提琴演奏是一门专业性很强、技艺深奥的独立艺术,能够在这方面出名的只能是极少数人。唯其如此,独奏家方弥足珍贵。而书法则不然。尽管学习书法的人多半也从临摹古今名家的碑帖起步,渐次掌握笔法、结构、笔势、章法、书体渊源,然后才考虑时代风尚,形成个人的风格流派,产生社会影响,成为名重一时、一地的书法家。但评说、欣赏书法作品价值的人首先关心的却是书法家的社会影响– 名气、地位,而后方”附带”关注时代风尚、风格流派、书体渊源、章法、笔势、结构、笔法等隶属于”技艺性”的考核标准。这正应了苏东坡的那句名言:”古之论书,兼论其人。苟非其人,虽工不贵。”足见”书以人重”、”见人不见书”之类悖离艺术品自身固有价值的社会偏见在书法领域由来已久,根深蒂固。

一般而论,每一位书法爱好者都可以有自己的评判尺度。如果个人的评判尺度持有恒定的、相互间可以共同遵循比照的质量标准,即便着眼点、立论基础互异,于书法研究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兴许还可能促进”百家争鸣”局面的真正形成。惜乎,在品评具体书法作品时,人们总是会遭遇种种难以理喻、不能自圆其说的怪现象。这里试举几例:/ u* U9 v8 h8 O- H& A

例一,刘纲纪先生是知名度颇高的美学教授。他完稿于20世纪70年代末的《书法美学简论》,得风气之先,曾激起过不小的波澜。仅在”结构美”一节中,刘先生就总结出:字形结构必须符合”平衡对称”、”多样统一”、”对比照应”等三条规律。其结论不可谓不全面公允。但证之其请画家周韶华先生题写的书名,我不禁怀疑刘纲纪先生到底信不信这三条规律。综观周韶华先生的书迹,”书法”二字的构形迹近于郭沫若为上海《书法》杂志刊名题字的形貌,现摩现用的痕迹跃然纸上;”美学简论”四字或为周先生的己法,”美”字的最后三笔,”简”字的竹头,”论”字的右半边,几乎令人不忍卒读。在常识范围内,名人题字效应肯定入不了美学范畴,而专谈书法美学的著作却为何在这一点上给广大读者留下悬念呢?例二,1991年底仙逝的110岁寿星苏局仙先生,1978年时曾在”全国首届群众书法大赛上”荣获过一等奖,其后书名大震。只是我总有些不解:以苏先生的高龄推算,他当是跨越了晚清、民国、直到新中国三个时期的人。据报载,苏先生一直生活在上海南汇地界,还曾在科举场上得过名次。按理说,辨别书法水平的高下毕竟不能等同鉴识未经雕琢的和氏璧。一个人的书法水平木秀于林,是很难长期”湮没”书法名气的,更何况是有着苏老先生那种学养经历的人。当”一等奖”和98岁的生命载体挂钩时,上海人尤其是南汇人倒真应该认真反思一下:我们的书法常识是不是太过欠缺了?是什么原因使得我们近一个世纪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例三,在1990年的《书法报》版面上,张天弓先生从哲学、古汉语和古典书法理论诸方面对韩玉涛先生的《书法是写意的哲学艺术》进行了条分缕析;楚三先生对王玉龙先生的《评”当代著名中年篆刻家作品邀请展”》展开了争鸣;更多的同仁则对洪丕谟先生”前倨后恭”的书评做法,对杨在春先生”错误百出”、”问题成堆”的《中国书法工具手册》,对由各地书协初选、全国著名书法家精选出版的《全国第四届书法篆刻展览作品集》中存在的众多文学上、文字上的舛误提出了尖锐的批评。毋庸讳言,这些分析和批评指出的问题是严重的。撇开其中如”关系学”之类的非艺术因素不论,有一点是无可回避的:即评判尺度与识学水准错位太大!例四,行文至此,又不期而遇了一个更令人啼笑皆非的典型案例。1998年11月24日至11月29日,中国美术馆举办了”当代书法京华十一家遗作展”,主办单位是在书法界极具权威性的《中国书法》杂志社。孰料,前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舒同的遗孀王云飞发现署名”舒同”的5幅作品全系伪作!交涉不成后,王云飞愤而上诉至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依旁人看来,无论是”艺术”上”学术”上,还是”人数”上”地位”上,王云飞都处于寡不敌众的劣势弱势,但经过公安部的笔迹鉴定和法院的判决,真理在王云飞一边!撇开有意作伪的法律与道德问题不谈,单就识学水准而言,《中国书法》杂志社出的这次大洋相也不能不让人跌碎眼镜。那么多吃书法研究专业饭,又拥有荣耀的专业高级职称暨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理事资格的”行家”,竟然辨不出署名前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的书迹之真伪,他们的”自信”建筑在什么基础上?

人的成名,因素很多:官居要职,家族中的长者,名门苗裔,某次历史事件中的弄潮儿,其他艺术门类中的名家,别门学科方面的权威,都可以成就各种各样的”名气”。书法,又是在日常写字的活动中提升而成的艺术,名家手笔在国外也是收藏者角逐的一种”珍品”。况且,我们的先人原本就将书法视为文人学士修养的重要构成,相当多的人悬挂书法作品的主要用意,乃在于显示自己的社交层次、身份地位,纯粹为艺术折服的,不过十之一二罢了。明于此,就可想而知,为什么”领导题字”、”名人题字”在触目可见的”书法”作品(如招牌、匾额、题记)中占有极其显著的地位的道理了。因为在各类艺术中,最容易上手的就是书法了,尤其是”大小由之”的行书。请领导和名人”惠赐墨宝”,既不必耽心他们会当场出乖露丑(所有技法上的讲究均可以忽略不计),又可以给他们一个当众表现自己具有多方面艺术、文化修养的绝好机会,无形之中,双方都满载而归。一切,又都在艺术的帷幕下非常漂亮地完成了,这岂不是皆大欢喜的美事吗?: y# q5 K; @2 {( R

遗憾的是,这种从事书法学习、创作与鉴赏、收藏书法作品背道而驰的价值取向,对绝大多数无望成为社会名人、闻人,却又有志于书法之道的人无疑是泼了一头冷水,搅混了许多原本不存疑虑的、属于艺术常识的问题,使得后学们在书林中坠入迷津,不敢理直气壮地谈艺术规律和法则,只能身不由己地”跟着感觉走”,或者到处投机,四出钻营,以此来谋得”书法家”的虚名。这种”二律背反”的现象不独书法界中有,但却在书法界中表现得最为突出和强烈。据报载,原江西省副省长胡长清东窗事发之后,曾悬挂其题字招牌的一批企业商号立时刮起一股”铲字”疾风。遥想当初,胡副省长高居庙堂之上,求其”墨宝”以抬高身价、”震慑”黑道和”有关部门”的各方人士数以几千计。胡某亦乐得坐收每题数千元之”润笔”,且来者不拒,以至于”洪城到处古月胡,招牌莫非胡长清”的谑言竟成为不胫而走的新民谣。哪承想时过势迁,胡某一夜之间现出了巨贪的蠹相,谁还敢在自家的门楣上张挂这败兴的”劳什子”?未知胡长清及其前辈蔡京、严嵩地下有灵,闻此情景当作何感想?; n- V* k” e ?1 F

三、”准艺术”的尴尬

诚然,任何批评标准在付诸实践时都会出现误差。不允许误差的存在,不是唯物主义的态度。但是误差太大,特别是指鹿为马、自相矛盾、二律背反等谬误不断涌现时,书法批评的学术性和科学性就大成问题了。如果说,年轻一代书法研习者的短处在于”读书不多”、”所见不博”,那么教授、研究员、编审、一级画师们的病根何在呢?如果说,无名者的通病是难耐寂寞,急于成名而贪求捷径,那么已是著名书法家的笔下为何也时有野怪风、霸悍气、娃娃体和”低级错误”出现呢?如果说,我们还认为书法是时代精神和人格力量的艺术化表现,仍然崇尚”禅意”的话,那么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刷之下,纵览全国每年上百次展赛中的评委名单,作品和入选的”参赛专业户”的”创新之作”,人们又能从中觅到几许”禅意”,看出什么样的时代精神和人格魅力呢?/ X+ F7 Z0 D4 B$ i

由此,我产生了一个观点:书法自身确实具备了构成独立艺术的许多条件和因素,但当书法进入社会以后,这些艺术成分逐渐让位于社会性,书法就转而成为一种社会艺术、环境艺术和观念艺术了。也就是说,书法艺术不再持有独立艺术的护照,降而为”准艺术”了。既然是”准艺术”,是社会艺术,那么”书以人重”、”见人不见书”的现象的存在,就是题中的应有之义,强调”书外功”重于”书内功”也顺理成章地成立了。苦的是如此一来,批评文章便极难撰写。因为书作是人的身份、地位、名气的物化符号,除了捧场喝彩,怎能允许指正不足之处,指正了又如何改进呢?, F! m a/ N, N( i$ Z( h

书法批评之难,说到底,最难之处就在于有真知灼见的批评文章很难变成铅字。尽管大家都不否认书法批评对于书法创作和欣赏的健康开展意义重大,也知道千百年前就有了”闻过则喜,从善如流”的人生格言,但不可否认,倾听批评意见到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被批评者如果不具备涵容的雅量,宽厚的文科知识根底,清醒敏锐的思辨头脑,得心应手的用笔技巧等自身素质,以及缺乏和谐宽松的文化环境作背景,则心理承受力肯定高不了。看看文学、戏剧、影视等艺术门类,即便是大师级艺术家的呕血之作,批评文章也每每直呼其名坦言得失,如电影导演谢晋、话剧作家曹禺所经历的那样。但在书法界,不要说老一辈书法家的书艺不能坦言不足,就是20来岁的”新秀”们也是听不得异议的。忆及书法史上米芾”臣书刷字”的自评;苏东坡谓黄山谷书法是”死蛇挂树”,黄山谷称苏东坡书法是”石压蛤蟆”的互评;白蕉讥评包世臣作书如”江湖上卖膏药的汉子一路翻滚”,”康有为是大言欺世的狂士,其书如一根烂草绳”;陈独秀直言沈尹默青年时的书作”其俗在骨”等旗帜鲜明、痛快酣畅的诤评,真让人钦羡不已,又感慨万千!狄德罗在《论戏剧艺术》中谈到:”不管一个戏剧艺术家具备多大的天才,他总是需要一个批评者的。……假如他能遇到一个名副其实比他更有天才的批评者,他是何等幸福啊!”狄德罗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几百年。社会的发展总是朝着民主与科学的方向前进着的。已有数千年历史的中国文字造型艺术样式– 书法要想保持艺术的青春和生机,不在批评上迈出坚实的步伐,勇敢地接受来自各方面的挑战,冷静地自省和自剖,那么书法的没落就是不可挽回的颓势。这绝不是危言耸听。事过境迁,不进则退,历史的规律是不可抗拒的。地自省和自剖,那么书法的没落就是不可挽回的颓势。这绝不是危言耸听。事过境迁,不进则退,历史的规律是不可抗拒的。

延伸阅读(二)

时代需要什么样的书法批评

定慧不久前,在《批评界》上读了嘉树先生的《我们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展览》一文,感触颇多。

嘉树先生的文笔可谓好矣,文章在嘻笑怒骂之间,扬扬洒洒,表现出了良好的文字功夫和才气,我是一口气读完的。我想大部分的读者也会是一气读完的,读后一定会有一种痛快的感觉,因为这篇近似于骂人的文章似乎说出了许多人一直想说,但又说不出来的东西,加上尖锐甚至刻薄的文字,至少在读的时候,会让人觉得痛快酣畅,真有种骨梗在喉被吐了出来的感觉。但回过头来想想,他是否真的说出了当前书法创作所存在的问题,或者说这篇文章是否可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书法批评,它是否就是我们应该提倡的书法批评,它是否是站在公正客观立场上的,是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批评,这种批评是否真正能促进书法创作的前进与提高?我觉得这些都是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

我觉得批评文章不能如此来作。虽然嘉文所涉及的问题,都是展览中真真实实存在的问题,但我始终认为嘉树先生作文章的动机并不良好。换言之,即他的不满情绪过多,牢骚过多,文章一直就有一种发牢骚、说瞎话的嫌疑,而文风又失主尖刻,诸如其在文中所讲,“站在展厅里,密密匝匝的大条幅、大中堂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仿佛置身于殡仪馆,四周环悬着门生故旧的挽联,一幅挨着一幅,重重叠叠,渲染出一派悲壮的肃穆气氛。”这样的文字是不是书法批评所应有的语言,这实在是值得商榷的;至少在我看来这样的文字不是什么好文字,是在骂人,甚至说用心险恶。其实无论全国展还是中青展,部是在向着一个好的方向前进,它们在推动着当代的书法发展,我们只要去看一下第一届全国书法篆刻展的作品集,其中的差别便会非常清楚。当前作者的创作水平在提高,这早是不争的事实,当然也存在着不少的问题,但如果一味地否定,我认为并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与立场。

我对当代的获奖与人展作者一直都很关注,一直想通过对当代中青年书家的研究,来研究!一下当代的书法发展史,像刘正成、王镛、石开、赵雁君、活兴华、华人德、于明泉、孙晓云、吴振立等都是我所关注的作者,因为在他们的身上,体现了1979年以来二十多年的书法发展。至于八届中青展,我到北京看过,到南京也看过,对于获奖人选的作品和作者,我的看法与嘉先生不尽一样。在一等奖的作品中,齐江、何连仁、沈惠文的作品明显存在着问题,无论是从精神气质还是技法上,都无法打动观众,他们的获奖确实不妥;胡温平的那件作品,满纸燥气和浑浊之气,品格不高,气息不清。嘉树先生将李强的行书与胡书相提并论,我觉得不准确,虽然他们在处理作品的形式上可能有些相似,都用了四条的形式,但除此之外谁还能看出一点相似来呢,无论是作品的气息与格调,还是作者对技法的把握,都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李强明显比胡温平强得多,怎么就能如出一人之手呢?徐海的这件作品确实有王镛书法的翻版之嫌,但作品的整体感觉还算不错,当然这样的作品最好不要列入获奖的行列,至少是获大奖的行列。至于说于明泉与曾翔,我倒认为他们的作品不错,都有着明显的追求与取向,他们在注意形式与技法的同时,还表现出了各自的性情。一件优秀的作品总是性情与技法并存的,只有性情没有技法不行,只有技法没有性情也不行。尤其是于明泉,他这次的作品已经比较好地表现出了自己独立的审美追求与倾向,如果说前两次的获奖真如嘉先生所言,可以看出在仿谁的话,这一届于明泉是在写他自己了,他正在形或他自己独立的个人面目,他的成功也正在于此。当然也有人指责他是“丑书”的代表,作品格局偏小,这也无可厚非,艺术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不同意见是正常的,其实书坛非要全体向着刚阳发展,也不可能。艺术创作指向的是艺术家本人的审美倾向与理想,当然这种审美倾向与理想会有时代的影响与历史的影子.但作为一个优秀的艺术家最重要的还是自我的影子,于明泉的作品还是体现了一定的思想性与审美钓倾向性。曾翔的这件作品是我见到过的他的作品中最好的,当然也是当得起一等奖的,他作品中所流露出来的才情与智慧,是值得肯定的。张国辉的对联,也当得起一等奖,虽然他在处理作品时意图明显了些,在技法的把握上,还有不如意的地方。有一件作品,我想提一提,就是文永生获三等奖的作品,,这件条幅,无论是从笔墨功夫,还是气质才情,都可以列入一等奖的行列。

对于展览来讲,入展与获奖,不能做到绝对的公平与正确,因为展览的评审做不到绝对的公平公正,而只能做到相对的公平与公正,这不仅牵涉到评委的能力与素质问题,还有评审体制的问题;而评审体制的改革也并不能最终解决全在是因为艺术创造自身的规律造成的。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说要在王羲之与颜真卿两个人之间一定要产生第一第三,怎么来决定呢?在赵松雪与董其昌之间,也一定要分出一个优劣来,让谁来分,采用什么样的评审制度,问题一定会存在,这是艺术创作的自身规律造成的。艺术创作以形成自找风格和自我面目为根本目的,而作品的风格具有排他性与独立性,也就是“风格即人”,在风格之间,根本就不存在可比性,你怎么能认为王羲之的这种风格好,或是颜真卿的那种风格不行,你怎么就能说王羲之一定超过了颜真卿,或是颜真卿一定就超过了王羲之,这样的认识除了说你盲目与无知,还能有什么。当然技法与功夫,有优劣,但好作品必须是技法与性情相结合的产物,《兰亭序》与《祭侄稿》不都是这样的吗。如果照嘉先生在文章中所说的要注重功夫,我觉得也是存在问题的。在我看来所谓功夫无非就是技法的锤炼过程,那当然是可以分出优劣来的,功夫当然可以做到绝对的公平,但只有技法的东西不是艺术品,只是工艺,真正的艺术品必须是体现作者的情感个性与精神面貌的,功夫是需要的,但在艺术创作中它是第二位的。所以展览的评审也就只能做到相对公平而不能做到绝对的公平与公正。如果真如嘉先生文章中所推崇功夫一样让大家尽量来追求功夫的话,当代书法是否也会出现明清间的“台阁”风气呢?那可是真“功夫”,儒生们数十年如一日地做着这种功夫,那是多么可怕啊?我想真的到了那时,嘉先生又要著文大骂“功夫”了。我觉得书法一定要注重技法,但千万不能将这种所谓的功夫或是技法放在首位,因为功夫往往会消磨人的才气写灵感。功夫是共性的东西而艺术创作的最高层次还是要表现个性的东西,当然这种个性中必须有合理的共性成分,不然也就不是真正的最高的艺术。

再来让我们看看评委的作品。嘉树先生在文中对某些评委的批评很到位,我非常赞同。但对于王镛、刘正成的看法我觉得还是可以商榷的。王铺无论是从艺术的理念,还是目前的创作水平,部是大多数书家包括许多当代名家无法望其项背的,他在当代书坛的开拓性创造性的创作,一定会对当今或是后世的书坛产生深远的影响。至于说到他小笔写大字,或是没有笔法,他是当前流行病的始作俑者,都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法度并不是僵化的,古人讲无法之法乃为至法,不知道这又该如何来理解呢?而且法度是需要不断地更新与创造的。在王羲之之前谁又将字写成那个样子呢?当然有人会说,王镛不能与五羲之相提并论,但我以为,王镛的成就在某种程度上与王羲之有着相似之处,都一样表现在其但开风气上,他们都引导着一种创作理念,王镛的创作理念是碑学思想的后延,并且有了非常大的进步与完善。我想将嘉先生认为不错的沃兴华先生来与王镛作个比较,嘉先生在大贬王镛的同时,大加赞扬沃兴华,我认为这是他的无知与眼光短浅,沃兴华除了搔首弄姿的故作姿态之外,他的作品到底有多少深度可言呢?我觉得将批评王镛的话换给沃兴华倒是非常妥贴,他的用心都集中到了如何将一个字的形状写得不伦不类,这可能就是他所追求的情调与情趣吧,找却看不到沃先生在书法中表现出来的真正的情性,他的作品中所拥有的是伪情性,同样我也看不到沃兴华先生对书法有多深的理解,虽然他是历史学的博士研究生导师,有着很高的学历与职称,也有很大的学识,但他对书法理解只是停在表面而已,他缺少的是精神。他的作品从表面看tb很大气,但让入并不感到震撼与心动,而且对于他对书法的创造我以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有他一人足矣,因为他的创作只从属于他个人,而无法扩大。他的作品也有个性,但这种只有纯个性的作品无法达到最高的境界,少的正是共性,这正是我前面讲到的真正最高的东西一定是在个性可以找到合理的性;我也想说说孙晓云先生,她对待作品每次都是非常认真的,她的作品也确实非常典雅、非常精美,水平非常高,如果她的作品中能再多些性格与情趣的东西,她真的可以当得起当代帖学创作之最了。

元 · 赵孟頫《双松平远图卷》

1赵孟頫《双松平远图卷》,纸本26.7×107.3厘米,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图中近景绘乔松二株及枯木坡石,隔水为起伏的山丘,画境简洁清旷,淡雅空灵。双松的画法稍工,山石则以带有飞白松动笔触勾括,略皴而无染。虽略存李郭画风之形,但简括异常,实属新体。画法上更具书法笔趣和文人墨戏的意味。卷首自识「子昂戏作双松平远」,卷尾又识“仪自幼小学书之余,时时戏弄小笔,然于山水独不能工。盖自唐以来,如王右丞、大小李将军、鄭广文诸公奇绝之跡,不能一二见。至五代荆、关、董、范辈出,皆与近世笔意辽绝。仪所作者,虽未敢与古人比,然视近世画手则自谓稍异耳。因野云求画,故书其末。孟頫。”《大观录》、《墨缘汇观》、《无益有益齐读画诗》等书著录。

2 6 5 4 3仪自幼小学书之余,时时戏弄小笔,然于山水独不能工。盖自唐以来,如王右丞、大小李将军、鄭广文诸公奇绝之跡,不能一二见。至五代荆、关、董、范辈出,皆与近世笔意辽绝。仪所作者,虽未敢与古人比,然视近世画手则自谓稍异耳。因野云求画,故书其末。孟頫7 8

1「牧」字,形意。

《流沙河認字》:「羊曰養,牛曰牧。詞彙豐富,方有準確可言。」

羊聲咩咩,故名為養;牛聲哞哞,故名為牧。

《靈性甲骨》:

予之朱契靈甲「牧」字,手執鞭杖,趨牛行走,自然自由,錯落有致,牛樂哞哞,牧歌在耳,歡悅有聲。儼然一幅上古遊牧陶然自樂圖畫。

崔学路《玄一书道》

甲骨文

2参考书目

1.《甲骨文编》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中华书局,1965年9月第一版。

2.《中国书法艺术.第一卷殷商春秋战国》谷溪编,文物出版社,1993年10月第一版。

3.《帛书周易校释》邓球柏著,湖南出版社,1996年第二版。

4.《马王堆帛书艺术》陈松长著,上海书店出版社,1996年12月版。

5.《甲骨文字典》徐中舒主编,四川辞书出版社,1998年10月第一版。

6.《甲骨文合集》郭沫若主编,中华书局,1999年版。

7.《中国艺术史.商代书法》 陈滞冬著,巴蜀书社,1999年1月第一版。

8.《中国历史博物馆藏法书大观》 第一卷甲骨文,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9.《简明甲骨文词典》崔恒升著,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9月第一版。

10.《甲骨文拓片精选》王本兴编著,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5年1月版。

11.《易经大传新解》殷旵珍泉著,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7月第一版。

12.《易经的智慧》殷旵珍泉著,九州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

13.《细说汉字部首》左民安、王尽忠著,九州出版社,2005年9月第一版。

14.《甲骨文书法鉴真》 杨红卫、杜志强编,黄山书社,2005年12月第一版。

15. 《北京大学珍藏甲骨文字》(韩)李钟淑、葛英会编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11月第一版。

16.《中国书法全集.甲骨文卷》刘正成主编、刘一曼、冯时本卷主编,荣宝斋出版社,2009年7月第一版。

17.《流沙河认字》流沙河著,现代出版社,2010年4月第一版。

18.《常用字解》(日)白川静著,九州出版社,2010年5月第一版。

19·《老子解读》 兰喜编著,中华书局,2009年3月第一版第四次印刷。

20·《易经》徐奇堂译注,广州出版社,2001年5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21·《周易全书》林之满主编,中国戏剧出版社,2002年5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22.《说文解字今译》许慎原著、汤可敬撰,岳麓书社,2002年4月第一版第二次印刷。

23.《周原甲骨文》曹玮编著,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2年10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1北魏《元怀墓志》,一九二五年在河南洛阳出土。原石现藏开封市博物馆。书刻精妙,字口清晰如新,便于临摹学习,是初学“魏碑”书体的较好范本。2 20 19 18 17 16 15 14 13 12 11 10 9 8 7 6 5 4 3

清 · 石涛《花卉册》

1石涛(1642一约1707),清代画家。靖江王朱守谦十世孙,法名原济,一作元济。本姓朱,名若极。字石涛,又号苦瓜和尚、大涤子、清湘陈人等。广西全州人,晚年定居扬州。明靖江王后裔,南明元宗朱亨嘉之子。幼年遭变后出家为僧,半世云游,以卖画为业。早年山水师法宋元诸家,画风疏秀明洁,晚年用笔纵肆,墨法淋漓,格法多变,尤精册页小品。花卉潇洒隽朗,天真烂漫,清气袭人。人物生拙古朴,别具一格。工书法,能诗文。著有《苦瓜和尚画语录》。

此册计八开,每一开写一种花卉。和李鱓《花果册》一样,弗利尔美术馆对每一页均做了单独的说明,但大同小异,并未对作品的艺术内容进行评价或解说,只不过说明每一页是什么花卉而已。从画的用笔、墨色以及题款字体看,这八幅画有可能不是同时创作的,或许是后来好事者装为一册亦未可知。稍有创作体验的画家都知道,一册作品如果是同一时间创作的,必然会存在许多一致性,如果差别太大,便极有可能是拼凑而成的。2 9 8 7 6 5 4 3

清 · 袁枚 致尤荫手札

袁枚(1716-1798),清代诗人、诗论家。字子才,号简斋、苍山居士,晚号随园老人。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乾隆四年(1739)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乾隆七年外调做官,曾任江宁、上元等地知县。三十三岁父亲亡故,辞官养母,在江宁(今南京)购置隋氏废园,改名《随园》,筑室定居,著述以终老,世称随园先生。有《小仓山房集》、《随园诗话》及《补遗》,《子不语》、《续子不语》等著作传世。袁为乾隆、嘉庆时期代表诗人之一,与赵翼、蒋士铨合称为“乾隆三大家”。袁枚倡导“性灵说”,主张写诗要写出个性。

此致尤荫(字贡父)札内容为谢尤赠画,并赞其画,记述朋友间切壁画艺及朋友间相互激赏、互赠礼物之韵事。其书法灵动清雅,不事雕琢,自然闲适,正合于其“性灵”之主张。虽法度稍欠,而才情横溢,亦为佳构。1 2 3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