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青榭本·明宋仲温<急就章>真迹》在章草名迹中知名度最高。凡习书而知书史者,若论宋以降书法,除赵孟頫章草千字文等以下,宋克在元末明初章草领域是一枝独秀。叱咤风云,无有可替代者。书法在汉隶、魏碑、唐楷、宋行的延续承传过程中,由于南宋书法的气格衰弱笔墨枯寂,而有一蹶不振之弊。南宋四家中朱熹、陆游、范成大;与北宋之苏、黄、米的一代主盟的气场相比,自难望其项背;而张即之则有狂燥之失,亦非领袖群伦的气度作派。故有赵孟頫一支以晋唐正脉相表里,以内质风雅为尚,点画之间,拂拂有晋韵也;于势则为“顺接”。其次则有明宋克擅章草,以求精凝高古,一反晋之行札与唐之楷法的时尚“新体”,而求上古之拙;于势却为“逆承”。当然还有第三种方式,即明中后期到清初的中堂大轴连绵狂草,以徐渭王铎傅山为典范。赵孟頫的行札是向内(风姿涵泳)探求;徐渭王铎傅山的是向外(形式挥洒)拓展。只有明代宋克的章草,因其古拙而不为时所理解,关注度既不高,始终没有成为书法史上的一个热点—或更准确地说,是宋克临《急就章》与他的章草书,在元明书坛中众体争艳中求其唯一性独特性,是有意义的、为世认可的。但在成为书法史中兴的承接者与标杆之一,成为“晋韵行札”、“狂草大軸”、“章草古法”三大脉络之一;宋克却四顾寂寞、形只影单,既无一呼百应之势,又无泰斗巨匠之尊。即使同代后辈如文征明、祝允明、董其昌,在世俗的知名度也大大高于宋克。由此可见,宋克章草与存世临《急就章》本篇,还面临一个被重新认识、定位的机遇,拥有一个充裕的学术发展空间。在唐宋元明楷书与行书成为书法主体,统治书法史千数年之际,恢复、重振、中兴素称古拙的章草,能否成功?我以为成功的标准中,最值得关注的评价标准,是它的正宗与纯粹。通常宋明人写章草,会将熟悉习惯的晚起的楷行书意识与方式简单地移植到章草书体中,形成“章草其形、楷行其笔”的骑墙的“时尚式组合”,既肤浅又狭隘。在明清,在当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因此,讨论章草的书写水平,首先是纯正与“地道”。任何能混同于唐楷宋行各种笔法的蛛丝马迹,都不为我们所认可。其次是章草的行距字法,章草从汉隶尤其是竹简木牍中孕育而来,竹木简取纵式,因此不可能象唐楷以后字距行距取方正等分配置;而元明以至今天的章草书法当然也不能以后度前。所谓高古,即是指不符时流、不合新体而言。再者章草用笔自隶而出,因此多取平实,甚少强力顿挫飞扬跋扈,及以形变化、以气张扬的楷草风气;而是如实用文书抄录式的精警内敛一丝不苟,是在书写心态上的谨言慎行气沉丹田,一种内聚脉息外收筋骨的自我锤炼过程。以此论之,元明章草若仅就章草立场论,则大部分是亦草亦章、草中见章的姿态,虽有“名家”之尊,技法上也很过硬,但就章草书体立场论,往好里说是融合体,若直白地说是夹生饭,却都不算是章草的本尊。以此来看宋克临《急就章》,才会体察到它的独一无二弥足珍贵。首先,它对于字形的空其中枢满其四维的做法,正是从金文大篆如《散氏盘》《毛公鼎》抽象而来的古文字造型意识。而在用笔方面,以行楷书的横竖转折的直划而少顿挫,又加以隶书的雁尾夸张之笔強化其顿挫来收束字势,本来,隶书雁尾之笔求舒展;而章草每字终笔以捺笔短促之形求夸张,这种方式,正是木牍竹简狭行取横势的传统古法—除了竖画中偶见长捺笔以求·间飞扬放纵之外;大部分横画都是以短促的斜捺笔方式作为横捺笔,形成一个笔画语汇程式。仔细检测《急就章》的每个字造型,无一是以行书代庖,而是纯正的章草造型语言。这种力求正脉的专业心态和精准的把握力,透出宋克作为一个明代书法高手的出众卓绝之处,他不因为认识不到位而凭印象和稀泥凑合,而是出手稳准狠,每出招必传精入髓,令人叹为观止!如前所述,章草从金文和战国帛书尤其是竹简木牍中沿生而来。因此,章草的章法应该是上下衔接紧凑,如竹木简条列状,有“行”(亦即竹条狭长)的意识:上下观强于左右观。纸张应用大盛之后,虽然没有竹简木牍的实物狭长格式限制,但这种重上下轻左右的意识仍然是章草不同于今草、狂草、即使是小草的一个关键视点。这一点,只要对比宋克临《急就章》与孙过庭《书谱》、宋拓王羲之《十七帖》及以下小草名作的字距章法即可明了—诸种小草皆有楷书成立后的方块字四维即上下左右的、无所不在的顽强意识;而宋克却重点关注上下衔接胜于左右。因此他的临《急就章》,釆用的必是“古法”。“隶书之势”、“草法之形”、“上下銜接”,乃是宋克临《急就章》在艺术形式技法语言方面为后世怎样理解章草新开的三大门径。在他之前,无人有此系统性,在他之后,沈曾植差可拟之。但后继步武者极尠,亦是不争的事实。

1明 宋克 临《急就章》并诸家题跋

关于宋克临《急就章》,还有不少值得一提的有趣内容。首先,本册宋克临《急就章》为北京市文物局旧藏。亦称卓君庸藏本。卓君庸为清末民初章草大家,与于右任共同发起标准草书运动,在《草书月刊》上发表过关于章草、草书的多种文字,还著有《章草考》。这样一位著名的收藏家,如果仅仅是痴迷于收藏,那也只是一介文士而已。但因为他向社会发起倡导标准草书运动,又有象于右任、刘延涛、王世镗,胡公石等同辈后辈的协助推动,自然就有了一个书法界领袖、社会名流的地位与声望,非仅限于一介收藏家的角色了。更以他还以章草书法实践家的资格,研究、推广章草书,不但有专著《章草考》,还连续两次出资印刷柯罗版的宋克《急就章》,一次是在民国十七年九月1928,京华印书局刊。又一次为民国二十三年六月1934,和记印书馆刋。这两次印刷出版,使宋克和《急就章》化身千万,表明卓君庸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收藏家,在传播上也下足了功夫,而为同道所望尘莫及。于是,创作实践、收藏、学术研究、推广传播、发起社会文化运动……这样一个综合体的规模而不是单一藏品的单打独斗;在其中,宋克临《急就章》又是核心的存在,则对于这册章草典范的艺术价值以外的社会文化价值,鄙意怎么高估都不为过。其次,围绕宋克临《急就章》,又让我们捕捉到一个书法文化地域学的重要历史信息。在此册中卓君庸广征名流题签作跋,计有郑孝胥、陈宝琛、罗复戡、林志钧、姚华、余绍宋、梁启超、罗振玉、周肇祥等等,貌似在卓氏在此册入手“自青榭”之前,应该在北京的名宦豪士之间流传日久。上举诸公,皆是清末民初显赫的文化名流,均有功名,且都有长居京津的记录。与苏、浙、沪的艺术圈书法圈如吴昌硕沈曾植李瑞清及沈尹默潘伯鹰白蕉等并不同调。又据梁启超跋云:“比年朋辈中颇有以章草相淬厉者。(林)宰平、(余)越园、(罗)复戡勤勤有事矣!(卓)君庸愿力尤伟且挚,广搜善拓而而不以自私,汲汲景印流布,有难读者,时复为之释文,思以沾溉艺林,光大斯学,甚盛也。”据此可知,在当时北方,痴迷章草已经拥有一个特殊群体。在本册的题跋中,梁启超、罗振玉跋在天津;姚华、周肇祥则为北京宿耆名士,当跋在京师。跋文署年款都在戊辰1928,从4月10日卓氏跋开始,罗振玉7月跋、梁启超周肇祥中秋跋、余绍宋9月跋,皆在半年之内。表明这个章草书法群体是客观存在的。或许,它是三十年代于右任倡导标准草书运动的预热与先声?倘如此,则宋克临《急就章》不仅是一藏品,它已经成为民国草书、章草发展的一个实物见证,一个起点,这一定位,夫复何疑?宋克临《急就章》在书画收藏拍卖界也是“承接名门之绪”流传有自。民国年间的1928、1934已有两种珂罗版问世,知名度大增。而在新时期文物书画拍卖史上也历历可按。如《嘉德十年精品录·中国古代书画·古籍善本》2003,《瀚海十周年·书画卷》2004,《嘉德二十年精品录·古籍善本卷》2014,以及《中国古代书画目录》1984,《中国古代书画图目》1986,杨仁恺《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2015等等中皆有详细记录,虽然本卷无款无印,但从著录上说竟毫无瑕疵。此外,建国后此卷还曾入康生之手,有“康生”“康生之章”。未知是收入秘箧还是只凭借观?2003年嘉德春拍曾亮相索靖《出师颂》章草,一时震动,把书法界的注意力吸引到章草这一高古又孤傲的书体上来。其后学章草在书法界渐成风气,但一直难成气候,略嫌冷清。究其原因,是因为缺少唐宋以来从楷书到草书以及清代篆隶北碑的一整套学习方法。那么,如果把这次嘉德2016春拍的宋克临《急就章》当作提倡章草的一个契机,追随卓君庸这样业绩烜赫的前辈,理出从索靖《出师颂》直到宋克临《急就章》的脉胳,当然,资料方面再往上可推到陆机《平复帖》,往下可伸延到沈寐叟王蘧常,或许真能为章草书的复兴立一新门户,下一新转语。倘如此,嘉德之于章草书,可称大有缘亦大有功也!

2016年4月于西泠

2读宋克临《急就章》册页及卓定谋等八家跋

汉代通行的书体中,草书的崛起对后世书法艺术发展有重要影响。大约从东晋时代开始,为了跟当时的新体草书相区别,称汉代的草书为章草,新体草书相对而言称今草。章草约在汉隶(即指八分)成熟的西汉中晚期形成,并渐趋成熟,至东汉蔚然成风。它的用笔,是沿着隶书笔法发展的,在解散结构严整的隶书体同时,主要特征却仍旧在每字结束时采用了波挑法,并且字与字之间多不连属,如张怀瓘《书断》中所说“隶之规矩,纵任奔逸,赴连急就”,正是在这种“损隶”大大丰富了书法中的笔法。

草书最早萌芽于篆书草写的草篆之中,随着草篆嬗变为古隶,草书又继续在古隶的快写中发展。汉代的章草正是在古隶的俗体中衍变而出,在长期的书学实践中,这种原为简易、急速的写法,逐渐约定俗成,形成有法度的草书。再经文人书家的加工美化,章草由实用走向艺术化。“章草”一体,汉代张芝学杜操、崔瑗,在保留了杜操“瘦硬”特征的同时,使章草更为精美。魏晋时期的皇象和索靖传递张芝之章章,使这一书体得以继承并光大。唐宋时期,楷行两体的盛行,章草一体罕有人作。唐欧阳询叹“章草几将绝矣”,北宋黄伯思亦说“(章草)至唐绝罕为之,近世遂窈然无闻。”元代赵孟頫的出现,使元代书风发生巨大转折,复古潮流占据朝野。赵孟頫全面回归古典书风中,注意到了“章草”一体,多次临写皇象《急就章》,在赵孟頫影响下,元代邓文原、康里子山、俞和、饶介等均擅章草,在元代出现了“章草”体的复苏景象。

宋克章草书风延续着元代复兴章草的潮流,并在明初发展到高峰。他的章草师法皇象《急就章》和索靖章草,吴宽在宋克书《索靖草书势》后跋称“盖得其妙,而无愧于靖者也。”从赵孟頫到宋克的章草发展脉络表明:有元一代,章草体兴盛,其书风也在其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不同书家在创作中对章草体吸收、演绎,从而丰富了章草的表现力。

3宋克临写《急就章》之墨迹本,现存有三本:一为故宫博物院藏本,宽20.3厘米,长342.5厘米,为洪武三年(1370)所作,时宋克四十四岁,篇首“急就章”标题后署“吴郡宋克书”,篇末有其小楷跋“庚戌七月十八日偶阅此纸,爱其光莹……,东吴宋克仲温父识。”通篇均为章草,作品上钤有“项子京家珍藏”、“墨林秘玩”等收藏印数方。卷后有周鼎、孙廷蕙、宋荦等人题跋。一为天津艺术博物馆藏本,宽13.8厘米,长232.7厘米,为洪武二十年(1387)年所作,时宋克六十一岁,此年宋克卒。篇末有其小楷跋“洪武丁卯六月十日临于静学斋。”有朱文“仲温”印。还有一种是册页,原北京市文物局藏本,宽38厘米,长44.8厘米,书写时间不详。后有卓君庸等诸家题跋册页,共十二开,纸本。2016年4月,我应嘉德邀请,有幸见到这件珍品,现介绍如下。

此宋克临《急就章》册页见于多家著录,已见出版的如《明宋仲温急就章真迹》,京华印书局,中华民国十七年(1928)九月初版;《明宋仲温急就章真迹》,和记印书馆、彩华制版局,中华民国二十三年(1934)六月版;《中国古代书画精品录一》,法书五,文物出版社,1984年12月版;《中国古代书画图目》第一册,第83页,京4-01,文物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等。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年版《余绍宋书画论丛》、东方出版中心2011年版《中国古代书画鉴定实录》、辽宁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等书也都有介绍。此外,文物出版社2003年版《嘉德十年精品录:中国古代书画?古籍善本》、文物出版社2004年版《翰海十周年?书画卷》、故宫出版社2014年版《嘉德二十年精品录?古籍善本卷》也都收录了这件作品。我在荣宝斋出版社2011年10月版《宋克书法研究》一书和上海书画出版社《书法研究》2007年第4期《宋克章草书风论》等相关论文中曾专门讨论过这件作品。

此册页蓝色蔟花锦缎封面有近人郑孝胥(1860-1938)题名,内容为“宋仲温急就章真迹。自青榭藏。孝胥。”钤印一方,因签条贴在锦缎封面上,印面略显模糊,内容不清。内有陈宝琛(1848-1935)题“宋仲温书急就章墨迹。自青榭藏。戊辰(1928年)六月,宝琛署检。”钤印“陈宝琛印”。罗复堪(1874-1954)题“宋仲温急就章真迹。自青榭藏。罗惇 署。”钤印“罗五”“复堪”。林志钧(1879-1960)题“宋仲温急就章真迹。自青榭藏。林志钧。”钤印“惟刚”。卓孝复(1855-1930)题“宋仲温急就章墨迹。自青榭珍藏。孝复署。”钤印“芝南书画”。

册页收录了宋克所书《急就章》前面部分,篇首三字有小楷“急就章”三字。正文从“急就”开始,到“比伦”结束,共三开,也是这本册页宋克原墨迹部分,共六百一十四字。宋克此件《急就章》并不完整,所书《急就篇》前十章全文,为其一生所书《急就章》若干件的一种。作品所用纸张为深黄色,较光洁,上有深赫色暗花纹,墨色鲜亮,毛笔的锋棱特别清晰,点画极为精到。从书写的风格来看,我以为应该是宋克中年以后的作品。

元代书家开启了自唐宋以后书家书写《急就章》的局面,如果说赵孟頫书《急就章》是将章草复兴的话,宋克所书章草使这种复兴更加深入,使得章草一体在书家创作中得到进一步发挥,达到复兴的高峰。近人于右任在跋宋克《壮游诗卷》后云:“当章草消沉之会,起而作中流砥柱,故论章草者,莫不推为大宗”。与赵孟頫所书的《急就章》相比,宋克章草的表现形式更为丰富。值得注意的是,赵孟頫学习章草未如宋克将章草作为专门一体创作,而是将其笔意融入行草的创作中,使作品更为古朴和恣肆。如作品中的“点睛”处常以章草中的之“捺笔”笔意来表现,在《与山巨源绝交书》、《酒德颂》等行草书中,这种手法极为明显。宋克在书写章草中,把行草书之笔意融入章草中,此件原北京市文物局藏《急就章》中这种表现手法十分突出。可以看出,赵孟頫的章草创作将其笔意是融入行草书之中的,以行草为主体;而宋克的章草创作是把行草书笔意融入章草之中的,是以章草为主体的,宋克一生反复临写出章草《急就章》,正体现出其对章草的追求。

4册页后依次有卓定谋、姚华、罗惇 、林志钧、余绍宋、梁启超、罗振玉、周肇祥八人题跋。卓定谋跋文四则,内容依次为:

此本虽无署款,可断定为宋仲温真迹,且为仲温书中之最精者。实可宝也。戊辰(1928年)四月十日,定谋识。

仲温书见于世者,有杨政石刻补叶石林摹皇象《急就章》本,孙雪居旧藏《书谱》真迹,宋氏自藏兰亭叙各跋,文氏停云馆钟王二小传。又杂见他刻者,如陶诗归园田居一首,杜诗前出塞九首并赠张梦辰及某氏书札等。而《急就》补本精妙,则为诸刻之冠。此本视《急就》补本结构相同,而神采过之。又,仲温好作真、行、章草、草书四种,尝自号为“四体”者。此本首书张怀瓘用笔十法,亦用四体,兹别为一册,俾各正其名称云。十一日君庸定谋书。

《式古堂书画汇考》载仲温书有韩昌黎《杂说》、孔文举《论盛孝章书》、手录书法册《南宫生七言绝句诗帖》《陶诗》并画山石卷子。各种今皆不得见,所见者除陶诗外,皆《汇考》及他书所不载。可知古之佳作善书不传于世者又不知凡几矣,得而传者亦有幸不幸耳。

又按,《佩文斋书画谱》王世贞尔雅楼藏书中别有仲温《急就章》,此岂为弇州所藏本耶?抑别为一本耶?定谋再书。

按:卓定谋,字君庸,福建闽侯人。出身诗文世家,尤善书法,精研章草,影印有《自青榭丛刊》、《章草考》等,广收历代章草法帖,极力倡导复兴章草。四跋分别钤印:“君庸”(一跋),“竹闲居士”、“君庸定谋”(二跋),“自青榭”(三跋),“君庸”、“卓氏定谋”(四跋)

《急就篇》在魏晋时代多被书家用章草书写,但流传下来的仅有皇象所作。北宋时,叶梦得曾将此本刻石于颖昌(今河南省许昌),后在明正统年间刻石于松江,就是一般所说的松江本《急就章》。王国维《校松江本急就篇序》曾对《急就篇》作详细考证:“宋代所存者,仅钟(繇)、皇(象)、索靖三本。宋末王深宁所见,则惟皇象碑本而已。明正统初,吉水杨政得叶石林(梦得)所摹皇象章草本,刊石于松江,又以宋仲温所摹者,补其阙字。”杨政正是根据已有残缺的叶刻拓本重刻石于松江,而拓本的残缺处以宋克写本补足,此本是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内容最丰富、最有系统的一份章草资料。王世贞称:“偶取叶少蕴刻皇象石本阅之,大小行模及前后缺处若一,惟波撇小异耳。”宋克生活的时间距正统年间有半个世纪以上,以宋克写《急就章》本补叶刻拓本,足见宋克书写《急就章》之影响。难怪其称宋克是继南朝萧子云之后八百年中唯一继承古法者。卓定谋跋“急就补本精妙,则为诸刻之冠。此本视急就补本结构相同,而神采过之”实指石刻与墨迹之别。

启功先生《<急就篇>传本考》以为“字迹与他书微异”,正是指其风格异于其他几种《急就章》,而此件极精,卓定谋“断定为宋仲温真迹,且为仲温书中之最精者”,信也。启先生又说“或明初他人书者”并无证据,也没有说出他人是谁,不可信也。卓定谋跋中所说“仲温好作真、行、章草、草书四种,尝自号为四体者”,精研宋克书风,知此类书风实沿赵子昂一脉所生,与小楷、行书、草书书风相一致。

姚华题:

此《急就章》,君庸与《张怀瓘用笔十法》同时得之,亦无署款。然以书论,益足证为宋仲温无疑也。宋元以来,为章草者,徐鼎臣、赵子昂皆有传刻(徐刻戏鸿堂、赵刻三希堂中)。仲温少晚,大抵用赵法而小变之,古朴虽视汉晋为逊,要其体势,犹存古法于什一,因知旧刻徐赵章草美溢于朴者,正亦同此。盖楮墨与古异制,笔势亦屡受诸体之变。固不必事事复古,惟变而不失古法,斯可谓善变者矣。仲温章草在近代确是中兴,其横翔捷出之致,极耐寻味。得此墨笔,益进而求之,更参汉刻如武氏祠壁画榜,当更有一变,以补宋元人之所不足。余尝有此志而未成,君庸躭玩章草,因以所见附书之尾,惟博识审览焉。戊辰端阳后旬又五日莲花盦跋。姚华茫茫父风书。

按:姚华(1876-1930),字一鄂,号重光,一号茫父,贵州贵阳人,著名书画家,著有《弗堂类稿》《莲花盦书画集》等。跋后钤印有“姚华私印”、“老芒”、“印融余爪”、“残臂挥毫”、“恨古人不见吾狂耳”、“一不为少”六方。跋中所云“大抵用赵法而小变之,古朴虽视汉晋为逊,要其体势,犹存古法于什一”“惟变而不失古法,斯可谓善变者”“仲温章草在近代确是中兴”“其横翔捷出之致,极耐寻味”数语,切中要处,极为精准,非精研书史者不能语也,可为知书者。

罗惇 题:

戊辰春,君庸社兄携此册过余,属为审定。余开视未及半,即曰:此宋仲温书也,宜购而藏之。君庸亦谓然。遂与论值,中经曲折,展转月余,卒以贱价得之。君庸究心章草,而尤爱仲温书,得此岂不谓之因缘耶!顺德罗惇 题,时夏五月二十有四日,雨窗灯下。

按:罗惇 (1874-1954),字照岩,号敷庵,广东顺德人。著名诗人、书法家,精章草。跋后钤印有“老复丁”、“近溪宗人”两方。罗氏与卓定谋为好友,述购此册因缘,未涉书风。

林志钧题:

前年闻均子贤藏有宋仲温真迹一纸,借得约君庸同赏,相与叹羡。今春君庸获此卷,即持视余。初一展观,墨光扑人,视子贤所藏尤精绝。笑谓君庸,正以卷后不署款,待吾辈摸索,弥觉有味耳。仲温自谓右军笔意心虽稍知,笔下未至。余谓仲温用笔,转折处深得右军法,特书以劲利取势,遂觉浑朴虚厚之气较逊耳。然以视赵吴兴,时有冰寒于水之奇(若三希堂所刻赵书《急就篇》,则决非吴兴作也)。仲温墨迹得一二纸已足珍宝,况此卷多至六百十四字,所书又为《急就篇》前十章全文,取校杨政刻补本,又不尽雷同,合观尤足收异本对勘之益。暑中留寓斋三日,挥汗题后归之。戊辰七月十四日,闽县林志钧。

按:林志钧(1878-1961),字宰平,号北云,福建闽县人,著名诗人、哲学家、书法家。跋后钤印有“林志钧印”一方。跋中所云“仲温用笔,转折处深得右军法,特书以劲利取势,遂觉浑朴虚厚之气较逊耳”,并以为宋克所书此类作品“奇”于赵子昂,评骘公允。“取校杨政刻补本,又不尽雷同,合观尤足收异本对勘之益”更是对宋克精研《急就章》之褒赏。

余绍宋题:

仲温书学全得力于《急就章》,平日临写之本必甚夥。此本当亦随意临写之作,故未署款,然通体无一弱笔,无一懈笔,即此所见古人致力之精,岂胜叹服!君庸吾兄命题。甲戌(1934年)九月,余绍宋。

按:余绍宋(1882-1949),字越园,浙江龙游人。精鉴赏,富藏书,工书画,著有《书画书录解题》、《画法要录》等。跋后钤有“余绍宋”印一方。跋中评此卷随意临写而“通体无一弱笔,无一懈笔,即此所见古人致力之精”,叹服之意溢于言表。《余绍宋书画论丛》中收录此跋。

梁启超题:

比年朋辈中,颇有以兴复章草相淬厉者,宰平、越园、复堪皆勤勤有事焉。君庸愿力尤伟且挚,广搜善拓而不以自私,汲汲景印流布。有难读者,时复为之释文,思以沾溉艺林,光大斯学,甚盛也。章草盖中绝于晚唐,千年来稍振其绪者,元初惟赵子昂,明初则宋仲温。然子昂诸体微伤软美,仲温矩矱钟王,达以劲气,龙跳虎卧,仿佛遇之,可谓复古而能变豪杰之士也。顾年祀虽距今非远,而作品传世绝稀,求一佳拓已难若星凤,况墨迹多至六百余字邪!物聚所好,君庸无意中以贱值获兹瑰宝,信为厚幸。然此纸久尘霾故纸之堆,非经具眼拂拭而表襮之,几何不与鼠牙蠹腹同尽,抑不可谓非仲温之幸尔。或曰:既无署款,而诸君子遽同声归诸仲温,毋乃武断。答曰:此王武子所谓闇中摸索可得者。千年留作者只有此数,宗风学力丝毫不相假借。试问舍仲温外畴能为此?君庸并得《四体书论用笔十法》一纸,纸墨行款悉同此本,别装潢,勿俾杂厕,于是温公手墨乃有两册在人间也。戊辰中元,新会梁启超。

按: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饮冰室主人,近代著名思想家、政治家、学者,著有《饮冰室合集》。跋后钤印有“梁启超印”、“任公长寿”两方。跋文用拇指大小碑意行楷跋文,工整清雄,极见雅致。跋中对宋克章草一体作了高度评价,“章草盖中绝于晚唐,千年来稍振其绪者,元初惟赵子昂,明初则宋仲温”,他将宋克和赵子昂并称,并指出宋克书风特色之所在:“子昂诸体微伤软美,仲温矩矱钟王,达以劲气,龙跳虎卧,仿佛遇之”,赞叹其“复古而能变豪杰之士”。观宋克一生书风,皆以赵子昂为阶而追汉魏晋人书风,可谓复古变新,任公所言非虚语。

罗振玉题:

《急就篇》予平生所见易州传本第一章及西陲所出木简为最先。至前贤写本,于海东见弘法大师写本、寒斋旧藏丰人叔坊、詹东图景凤两写本。甲子秋,奉命审定内府旧藏,见赵文敏写本。诸本中木简用隶书,弘法大师本用草书外,其余诸本大率出于叶石林所橅皇象本,故点画、笔势多相同。松江郡庠石刻叶本中有夺佚,据宋仲温所书补之。此本亦出仲温手,计第一(按:此二字点去)自篇题讫第十凡十章,以诸本校之,间有异同。如第二章“京君明”,它本皆作“景君明”、“由广国”,叶本作“田广国”,它本均作“由”,与此本同。第五章又有“田沺儿”则作“由”者是也,“所不便”诸本均作“所不侵”,惟赵本作“便”,与此同。第七章“豹首落莽兔双落(点去)鹤”,仲温补书松江石本作“豹首落落”,它本皆不重“落”字,与此本同。第九章“稻黍秫稷麻稉”,松江补书本脱“稉”字,颜本、弘法大师本、宋太宗本“稉”作“秔”,颜注字或作“稉”,而王伯厚补注本引碑本、赵书本并作“稉”,与此同。第十章“裳帏不借为牧人”,补书石刻本作“尚韦不借为牧人”,此本“尚”作“裳”,与颜本、宋太宗本同。“韦”作“伟”,与宋太宗本同。“完坚耐事踰比伦”,补书石刻本作“愈比伦”,与王伯厚所引碑本同。此作“踰”,则与颜本及宋太宗本同也。此均足资校勘者。往岁亡友海宁王忠慤公尝校松江本为考异。时予所藏丰氏、詹氏二本正在海东,出以易米。而予得见此本则又在公完大节一年后,颇以不得校为憾事也。戊辰七月,自青榭主人出此属题,爰书其后。至仲温书法之精妙,有识者皆能言之,不待予之喋喋矣。贞松翁罗振玉书于津沽嘉乐里侨居之四时嘉至轩。

按:罗振玉(1866-1940),字叔言,号雪堂,晚号贞松老人,江苏淮安(祖籍浙江上虞)人,近代著名金石学家、古文字学家。著有《殷墟书契考释》、《三代吉金文存》等。跋后钤印有“罗振玉印”、“罗叔言”两方。罗振玉以所见各本校勘,指出所见《急就章》写本之异处,考订精审,所书文字为蝇头小行书,一丝不苟,异于诸家所跋。

周肇祥题:

君庸酷好章草,一旦而获宋仲温两真迹,此作尤精练如珠光剑气,不可逼视。信夫,愿力之能感也,一物之微犹如是,况其大者、远者乎!戊辰中秋,绍兴周肇祥静远堂书。

按:周肇祥(1880-1954),字嵩灵,号养庵,别号退翁,浙江绍兴人。精鉴赏,通文史,工书画,著有《宝觚楼杂记》《退翁墨录》等。跋后钤印“退谷”一方。跋文短小,而论此作“珠光剑气,不可逼视”“大者、远者”评价极高。

此册页中所钤鉴藏印还有“溎年”、“三十二兰亭室主人”、“依竹主人”、“查莹之印”、“映山珍藏”、“子贞”、“长宜子孙”、“俞氏珍藏”、“俞”、“麟生审定”、“子贞”、“西田居士”、“乐古堂印”、“抑翁”、“自青榭”(二次)、“康生”、“康生之章”等多方,其中包括了查莹、何绍基、刘溎年、康生等名家过目和珍藏,十分难得。

从传世宋克所书《急就章》来看,宋克对《急就章》的临写,表现出不同的风格特征。故宫博物院藏本后有明成化年间周鼎所跋:“仲温《急就章》,有临与不临之分。临者全,不临者或前后段各半而止,或起中段随意所至,多不全,若临摹则不能不自书全。予所见蓋不可指计矣,独此卷全好可爱,第对临,欲规矩不失,故不有纵意处耳。最后,张芝、皇象二帖,则不临而自写也。”周鼎跋中所称的“临”与“不临”之分,在宋克的《急就章》书写中得到呈现,他临写或依次对临中求规矩,或前后段在临写中夹杂了行楷或小草,使作品表现出“不临”的变化。不仅如此,宋克在书写的三种《急就章》中还表现出形态的变化。

故宫博物院藏本所书之《急就章》,行笔劲健,结构多变,首尾相顾,收笔留有明显的波脚,而笔画健峭,每个字虽独立成态,但字与字之间已有明显的“映带”意识,清人宋荦跋此卷称其用笔“端谨而法备”,此卷与皇象《急就章》相比,风格已迥然有别,此卷已失去皇象作品中的质朴和凝重,字与字之间更为茂密。皇象的章草保留了隶书时代的“古质”特征,宋克则处于元代书法全面复古时期,行、楷书都十分成熟,对于章草,则是“今妍”型的,在流利纯熟的书写中表现章草的结构和波磔,把皇象作品中的扁方字形拉长,变其圆厚古拙的用笔为挺拔瘦劲,表现出隽秀雄健的风格特征。饶介曾于1367年论书赠宋克:“谁能怀邃初,心焉悟皇颉。闭门工造车,出门即合辙。古人有成言,得之尽毫发。流形归自然,万古字不灭,将同造化功,岂独在书诀?”饶介的论述正指出宋克书风在“合辙”中“造化”,入古出新,而心悟皇颉正是对其章草所言。

与故宫藏本相比,天津艺术博物馆藏《急就章》更为老辣,趋于对“古质”的汲取。字间茂密,意态古雅,字形多呈扁方,多显隶意,整幅作品表现出“端庄杂流利”的特征。董其昌《容台别集》卷三《书品》称:“大都为章草者,必兼右军乃合,不则宋克辈耳。”其初衷或是有贬宋克章草中乏右军笔意和少古意,此卷有汉人遗貌,古意盎然,虽未显右军新妍笔意,又怎能说其无古法呢?此件原北京文物局藏本《急就章》虽为章草,然多晋唐楷意,王世贞《艺苑卮言》称宋克“章草是当家,健笔纵横,差少含蓄”,或许正能表达此类作品特征,此少“含蓄”是相对“古质”而言,这种临写方法打破了整幅全以章草波挑表示“隶意”的方法,参以楷行之法,实则为其草书创作之“混合体”打下了基础。

明 宋克 临《急就章》并诸家题跋 局部

说 明:

(一)此作原为北京市文物公司旧藏。

(二)部分收藏者简介:

1.査莹(1743-?),字韫辉,号映山,査升孙。清藏书家,曾藏《式古堂书画汇考》。“依竹主人”为其藏印。

2.何绍基(1799-1873),字子贞,晚清诗人、画家、书法家。书法初学颜真卿,又融汉魏而自成一家,尤长草书。

3. 刘溎年,字树君,号蜀生,顺天大城(今属河北)人。清咸丰十年(1860)进士,同治九年(1870)任惠州知府,重文教,作诗甚多。著有《三十二兰亭室诗存》。

4.卓孝复(1855-1930),字凌云,又字芝南,号巴园老人,又号毅斋。福建闽侯人。光绪二十一年(1895)进士。官刑部主事,杭州知府。

5.卓定谋(1884-1965),字君庸,福建闽侯人。日本高等商业学校毕业。出身诗文世家,尤善书法,精研章草。影印《自青榭丛刊》、《章草考》等,广收历代章草法帖,极力倡导复兴章草。曾在北平大学法学院、辅仁大学法学院执教,并任中国实业银行经理、全国农商银行讲习所教务长。后去台,曾任台湾第一届国大代表。

题识:

签 条:

1.郑孝胥(1860-1938)题:宋仲温急就章真迹。自青榭藏。孝胥。

2.陈宝琛(1848-1935)题:宋仲温书急就章墨迹。自青榭藏。戊辰(1928年)六月,宝琛署检。 钤印:陈宝琛印

3.罗复堪(1873-1954)题:宋仲温急就章真迹。自青榭藏。罗惇 署。 钤印:罗五、复

4.林志钧(1879-1960)题:宋仲温急就章真迹。自青榭藏。林志钧。 钤印:惟刚

5.卓孝复(1855-1930)题:宋仲温急就章墨迹。自青榭珍藏。孝复署。 钤印:芝南书画

后页:

(一)卓定谋跋文四则:

1.此本虽无署款,可断定为宋仲温真迹,且为仲温书中之最精者。实可宝也。戊辰(1928年)四月十日,定谋识。 钤印:君庸

2.仲温书见于世者,有杨政石刻补叶石林摹皇象《急就章》本、孙雪居旧藏《书谱》真迹、宋氏自藏兰亭叙各跋、文氏停云馆钟王二小传。又杂见他刻者,如陶诗归园田居一首、杜诗前出塞九首并赠张梦辰及某氏书札等。而《急就》补本精妙,则为诸刻之冠。此本视《急就》补本结构相同,而神采过之。又仲温好作真、行、章草、草书四种,尝自号为四体者。此本首书张怀瓘用笔十法,亦用四体,兹别为一册,俾各正其名称云。十一日君庸定谋书。 钤印:竹闲居士、君庸定谋

3.《式古堂书画汇考》载,仲温书有韩昌黎《杂说》、孔文举《论盛孝章书》、手录书法册《南宫生七言绝句诗帖》、《陶诗》并画山石卷子。各种今皆不得见,所见者除陶诗外,皆汇考及他书所不载。可知古之佳作善书不传于世者又不知凡几矣,得而传者亦有幸不幸耳。 钤印:自青榭

4.又按,《佩文斋书画谱》王世贞尔雅楼藏书中别有仲温《急就章》,此岂为弇州所藏本耶?抑别为一本耶?定谋再书。 钤印:君庸、卓氏定谋

(二)姚华题:此《急就章》,君庸与《张怀瓘用笔十法》同时得之,亦无署款。然以书论,益足证为宋仲温无疑也。宋元以来,为章草者,徐鼎臣、赵子昂皆有传刻(徐刻戏鸿堂、赵刻三希堂中)。仲温少晚,大抵用赵法而小变之,古朴虽视汉晋为逊,要其体势,犹存古法于什一,因知旧刻徐赵章草美溢于朴者,正亦同此。盖楮墨与古异制,笔势亦屡受诸体之变。固不必事事复古,惟变而不失古法,斯可谓善变者矣。仲温章草在近代确是中兴,其横翔捷出之致极耐寻味。得此墨笔,益进而求之,更参汉刻如武氏祠壁画榜,当更有一变,以补宋元人之所不足。余尝有此志而未成,君庸躭玩章草,因以所见附书之尾,惟博识审览焉。戊辰端阳后旬又五日莲花盦跋。姚华茫茫文风书。 钤印:姚华私印、老芒、印融余爪、残臂挥毫、恨古人不见吾狂耳、一不为少

(三)罗惇 题:戊辰春,君庸社兄携此册过余,属为审定。余开视未及半,即曰:此宋仲温书也,宜购而藏之。君庸亦谓然。遂与论值,中经曲折,展转月余,卒以贱价得之。君庸究心章草,而尤爱仲温书,得此岂不谓之因缘耶!顺德罗惇 题,时夏五月二十有四日,雨窗灯下。 钤印:老复丁、近溪宗人

(四)林志钧题:前年闻均子贤藏有宋仲温真迹一纸,借得约君庸同赏,相与叹羡。今春君庸获此卷,即持视余。初一展观,墨光扑人,视子贤所藏尤精绝。笑谓君庸,正以卷后不署款,待吾辈摸索,弥觉有味耳。仲温自谓右军笔意心虽稍知,笔下未至。余谓仲温用笔,转折处深得右军法,特书以劲利取势,遂觉浑朴虚厚之气较逊耳。然以视赵吴兴,时有冰寒于水之奇(若三希堂所刻赵书《急就篇》,则决非吴兴作也)。仲温墨迹得一二纸已足珍宝,况此卷多至六百十四字,所书又为《急就篇》前十章全文,取校杨政刻补本,又不尽雷同,合观尤足收异本对勘之益。暑中留寓斋三日,挥汗题后归之。戊辰七月十四日,闽县林志钧。 钤印:林志钧印

(五)余绍宋题:仲温书学全得力于《急就章》,平日临写之本必甚夥。此本当亦其随意临写之作,故未署款,然通体无一弱笔,无一懈笔,即此所见古人致力之精,岂胜叹服!君庸吾兄命题。甲戌(1934年)九月,余绍宋。 钤印:余绍宋

(六)梁启超题:比年朋辈中,颇有以兴复章草相淬厉者,宰平、越园、复堪皆勤勤有事焉。君庸愿力尤伟且挚,广搜善拓而不以自私,汲汲景印流布。有难读者,时复为之释文,思以沾溉艺林,光大斯学,甚盛也。章草盖中绝于晚唐,千年来稍振其绪者,元初惟赵子昂,明初则宋仲温。然子昂诸体微伤软美,仲温矩矱钟王,达以劲气,龙跳虎卧,仿佛遇之,可谓复古而能变豪杰之士也。顾年祀虽距今非远,而作品传世绝稀,求一佳拓已难若星凤,况墨迹多至六百余字邪!物聚所好,君庸无意中以贱值获兹瑰宝,信为厚幸。然此纸久尘霾故纸之堆,非经具眼拂拭而表襮之,几何不与鼠牙蠹腹同尽,抑不可谓非仲温之幸尔。或曰:既无署款,而诸君子遽同声归诸仲温,毋乃武断。答曰:此王武子所谓闇中摸索可得者。千年留作者只有此数,宗风学力丝毫不相假借。试问舍仲温外畴能为此?君庸并得《四体书论用笔十法》一纸,纸墨行款悉同此本,别装潢,勿俾杂厕,于是温公手墨乃有两册在人间也。戊辰中元,新会梁启超。 钤印:梁启超印、任公长寿

(七)罗振玉题:《急就篇》予平生所见易州传本第一章及西陲所出木简为最先。至前贤写本,于海东见弘法大师写本、寒斋旧藏丰人叔坊、詹东图景凤两写本。甲子秋,奉命审定内府旧藏,见赵文敏写本。诸本中木简用隶书,弘法大师本用草书外,其余诸本大率出于叶石林所橅皇象本,故点画、笔势多相同。松江郡庠石刻叶本中有夺佚,据宋仲温所书补之。此本亦出仲温手,计第一(按:此二字点去)自篇题讫第十凡十章,以诸本校之,间有异同。如第二章“京君明”,它本皆作“景君明”、“由广国”,叶本作“田广国”,它本均作“由”,与此本同。第五章又有“田沺儿”则作“由”者是也,“所不便”诸本均作“所不侵”,惟赵本作“便”,与此同。第七章“豹首落莽兔双落(点去)鹤”,仲温补书松江石本作“豹首落落”,它本皆不重“落”字,与此本同。第九章“稻黍秫稷麻稉”,松江补书本脱“稉”字,颜本、弘法大师本、宋太宗本“稉”作“秔”,颜注字或作“稉”,而王伯厚补注本引碑本、赵书本并作“稉”,与此同。第十章“裳帏不借为牧人”,补书石刻本作“尚韦不借为牧人”,此本“尚”作“裳”,与颜本、宋太宗本同。“韦”作“帏”,与宋太宗本同。“完坚耐事踰比伦”,补书石刻本作“愈比伦”,与王伯厚所引碑本同。此作“踰”,则与颜本及宋太宗本同也。此均足资校勘者。往岁亡友海宁王忠慤公尝校松江本为考异。时予所藏丰氏、詹氏二本正在海东,出以易米。而予得见此本则又在公完大节一年后,颇以不得据校为憾事也。戊辰七月,自青榭主人出此属题,爰书其后。至仲温书法之精妙,有识者皆能言之,不待予之喋喋矣。贞松翁罗振玉书于津沽嘉乐里侨居之四时嘉至轩。 钤印:罗振玉印、罗叔言

(八)周肇祥题:君庸酷好章草,一旦而获宋仲温两真迹,此作尤精练如珠光剑气,不可逼视。信夫,愿力之能感也,一物之微犹如是,况其大者、远者乎!戊辰中秋,绍兴周肇祥静远堂书。 钤印:退谷6

清 赵之谦 手札 四通

1清 赵之谦 手札 嘉德2016春拍 成交价333.5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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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册集赵之谦书札四通,第一通是寄他二哥的家书,谈家中诸多琐事,极长。自云“弟离家四年”,又说“明年考后,无论中与不中,总得归来一次。”考赵之谦《年谱》,他于同治二年赴京谋职,同治七年应礼部试,则此札必作于同治六年(1867)。赵之谦无子,其妻范璥已于同治元年病卒,此信一开始就谈二哥之子“常儿”过继事,准备明年回乡“再行祭告祖先,立书邀族至”以办妥过继顺序,言语极为恳切。赵之谦家境困顿,而命运偃蹇,信中说,随他来京四年的一个仆人“小八”,突然“变心翻脸,私将箱中雨雪粮一气吞光,暗地窃取,翻脸而走。”而会稽老家也事故不断,“十二婶为房子事来闹事”、“棻老爷抢东西”,桂侄女被人“乘人之危,强夺为孙媳,”诸多苦厄诸多不平,“言之恨恨”,无可奈何之际,只能归之于命运“求神得一签:千年华表归来鹤,空叫辽东丁令威。真灵极矣!”信末,尚不忘将要过继的侄儿,“常儿已长成,实我后半世擎天柱矣!”信中,他为自己困境及家中一再受人欺侮,自称“弟此非无官不可,一为先人争口气,一为自己立脚地步,即所以为子孙计也。”看似当官全为自己着想,但数年后,他赴江西当了几任县令,却全然不是如此,而是“葺文庙,修桥筑城,甚得民心。”“世家子暴纵”,他“重杖之,民大快。”“大水坏民田”则“殚力赈抚,纤悉不遗”,直至病逝,穷得连丧葬费都没有,是个两袖清风的清官。赵之谦写信,常发牢骚,发狠话,但在实际生活中,仍是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一个有真气的令人敬佩的艺术家。

此札书时赵之谦四十岁,正艺事成熟,创作欲最强,作品问世最多的时候,字写得流利清劲,已可见其摆脱何绍基,力参魏楷,求变求新的努力与艺术成就。

后二札皆致友人,内容多述及官场,可见都作于江西任县令时,已是其晚年所书了。至蒲孙一札云:“严刑峻法惩一切作奸索诈之徒,高谭雄辩以夺四乡讼棍土包之气。”可见其除邪惩恶造福乡民的正气与豪气。三札虽率意而劲硬质重,一改早作姿媚之风,是其以北碑入楷行而自成一格的典型之作。

.此册含有赵之谦手札三通七开,另附抄文四开、某公致“司徒三兄”手札一通。

上款人“练溪五哥”或为胡练溪,名元吉,曾任宁波府知府,为赵之谦友人。关于他的事迹书载不多,但现存赵之谦手札中有多通提及或者是直接写给练溪的。

第三通的上款人“蒲孙”或为程秉钊。程秉钊(约1838-1893),字公勋,号蒲孙,安徽绩溪人。光绪庚寅(1890年)进士。晚清绩溪三奇士之一。幼受绩邑“三胡礼学”的影响,潜心于音韵、训诂兼及历史、金石、书法。1864年,求学杭州,与赵之谦、沈方颐、戴望等切磋经义。曾协助赵之谦纂《江西通志》,并为其撰写墓志铭。

释 文:

(一)二哥大人赐览:九月末接得手书,知悉一切,并蒙吾哥许以常儿过继与弟,实属至情至义,存殁均感。此二信往还,即可作据。俟弟归后,再行祭告祖先,立书邀族至,弟将来即能娶妾再生子嗣,亦不须归宗,即以常儿为长子矣。此是肺腑之言,一定不移也。若物议一层尽无其事,已详在上三叔父信中矣。所言二叔父请卹一节,军营病故人员不能由京内呈报,须归地方官具详以此问忠义局条例,只准报被害殉节诸人,若请御史奏闻,须用专折。在京同乡有数人物,且多与叔父在日不甚浃洽,虽弟苦口哀求,徒添闷气。此事亦俟弟归来再议,非敢见义不为也。弟今年为小八变心翻脸,私将箱中雨雪粮一气吞光(跟我四年,忽然喫烟嫖妓,无所不至,暗地窃取,及至问及即翻脸而走,真是意外之变。)五月节几手大小不处,后赖同年诸友帮助百金,至今尚足旉衍,惟现在不用,家人寄居松江同年沈均初大兄家,眠食俱安,但不甚快活耳。明年考后,无论中与不中(不中一边居多),总得归来一次,盘缠想不至无着,惟到家又须出门寻生路耳。倘拣发,可图再留半年,亦未可定。弟此时非官不可,一为先人争口气,一为自己立脚地步,即所以为子孙计也。棻太爷抢家伙,此事早时尽有法则,现已日久,亦只可诿之于数,否则如信中罗感化诸逆,若开一名单,即可全行拿办(此事去年有人肯奏矣,如弟不知详细)。朱二即是榜样也(朱二案系高给谏延祜奏)。眼前风波已定,亦可不论矣。弟虽远在三千里外,所以思家中人等者,一刻不忘。吾哥此时何以过日?月侄媳已去世,现在有无续娶?男大须婚,亦是要事。王西垞现署嘉兴,否则月侄辈若能出门浑饭吃,弟尚可请托西垞诸人也。十二婶婶为房子事来闹,未免太利害。彼若住此屋,则可说,若仍不住,则此屋即典与他人亦要典,何况自家亲侄(万分难处,则认几个租子亦可,老哥来信,不过作抵等语,却不可说,此事宜软勿硬)。总之遭此一番大劫,吾家长幼人等,皆当激发天良,改行从善,庶足以对祖宗于地下。若仍你突我,操戈同室,真是昏庸之类。弟今日与吾哥约曾祖名下长辈只剩三叔父一人,兄弟只剩我等四五人,家产荡然,衰零若此。愿手足相恤,患难相倚,气谊相联,将来天不绝人,重开门面,使外人晓得积善之后果,能必昌,不致终贻笑话,此则剖心沥血,一字不虚也。常儿既允继我,则事事应弟承当照顾,眼前无能筹划,将来必当妥为护持(虽读书无用,然究不可不读,此时想老哥亦无力培植,然弟刻刻在心矣)。另有筹措数语,在三叔父信中,不识有无办法,万望弗视为无济也。弟在此间虽过得去,而不足用,年底若稍有赢余,当设法小接济,无余则止。自家人不必说虚言,至我家房屋一事,当时如说过房租,即应收取,万不可听其拖欠,衙门人非好货,况此时叔父去世,弟又不归,一发目中无人,言之恨恨。如之欺侮我家者,弟将来不肯放他过去也。桂侄女许配与人,弟全然不知,据范传二来信,弟媳在日所许,看来是乘人之危,强夺为孙媳,此事弟生平大错,而无可挽回者,将来认女不认婿,如此而已。明年有空时请吾哥差一人走看情形(俟筹款能来为准),如尚无恙则已,如已失所,则弟死亦不瞑目矣。此事误于弟妇之死大半,其小半实三叔父不肯管闲事所致,否则安有听其所为不询底历乎?六五弟前据他人信云被掳,三叔父来信不提及,余弟耦弟亦不知作何着落。弟离家已有四年,沧海桑田,可胜叹息,记辛酉年,闻吾郡失守,求神得一签之“千年华表归来鹤,空叫辽东丁令威”。真灵极矣。此信到日如早,请发一回信来尤好。三叔父信望送去,并将此信中话告知,以两边不重复故也。此请日安。弟谦顿首。十月三日四更作。二嫂大人安。月侄及侄女辈均此问好。常儿想已长成,实我后半世擎天柱矣。

释 文:(二)练溪五哥赐览:接两次手书,具悉。竹盦复有来意,而信中反代我谋画,所谓哑子唱曲要聋子听也。弟已移寓三眼井,房屋虽敝陋,而窗则明,为江西所少。庭有藤一架,花木六本,稍加葺治,亦足以当园林之胜矣。岘庄制军昨已到章江门,连日出郭迎接,今日可暂歇奔走。过一二日,又须出水送行。中丞入觐,定在明春元宵前后,铜雀锁物,方图优优,因须俟公子到来启节,惟恐公子迟迟,则此一席,正须踌躇,若竟为所得,亦足使群阴司令顿然生色。其实江西总有此一日,只争来早来迟耳。惠旉已到,寓在弟右邻一小屋。伊此时惊弓之鸟,正在畏首畏尾。而昨日宗格又来,竹盦将至,不胜仇敌。其实亦无碍,不过张罗不来而止,若真有术算并可将计就计,惜惠旉无此幸也。印兄一信已交宗格,令其面投,封面加字。缘信厚,不便驿递。宗格来此投奔吴理卿,又是有钱之饿鬼,渠来见我,竟能识破,则杭州生意饭尚不白喫也。再有报者,候补县丞庄仁守,字韵楼,系奉贤人,弟十年前至好,其人长于算盘经济,本在陈子余处办帐房,后在懽伯处,近以小官来浙,恐伊到省后困苦,特为函报,若留于塘工各段,委一小差,使可以得用,千万垂意。有信一函,乞访其居址付之为要。又有大难事奉报六舍弟归里娶亲,女家凶狠,逼聘银百洋,此款由梅圃经手借垫,以十一月为期,须由弟处汇款归节,现在月内恐赶不上(南货客尚不能行),可否兄为转挪一百元还梅圃,以应本月之期(可否之处,请作书告知二家兄为要)。弟款寄到即止,月内不能到,极迟年终(日子多听利亦可),万一延至年初,无不到矣。可挪则挪,不可则止。请由尊处酌夺,弟总在此即筹汇寄也。所以为此者,以梅圃今年为我所累,不便累而又累耳。汪月樵荐馆竟不能得,伊大约明年不能不归,来信伊已领悉,或不至浙江矣。弟处每月送之二千,尚不旉伊房租也。五千文一月馆,又不肯就,奈何、奈何。此请双安。弟之谦顿首,儿子寿佺、寿倪侍叩。十一月九日。

(三)严刑峻法,以惩一切作奸索诈之徒;高谭雄辩,以夺四乡讼棍土包之气。三月来未遇敌手,尚可支吾,此则堪以告知己者。少菴得厘卡,急请彝甫回去(已专差致书告),其中受人之暗算,弟则许彝甫去,而不受暗算者之来,然彼方偕暗算者讲至口也。奈何。此上蒲孙仁兄,弟之谦顿首。

陈巨来(1904-1984),原名斝,字巨来,后以字行,号墒斋,别署安持,安持老人、牟道人、石鹤居士,斋名安持精舍,浙江平湖乍浦镇人。寓居上海人。20世纪我国杰出的篆刻家,著名书画家、诗人,其篆刻被人誉为“三百年来第一人”。又因《安持人物琐忆》一书,被誉为民国掌故专家。陈巨来篆刻艺术蜚声海内外,作品得到金石收藏家的珍视。曾任上海中国画院画师、西泠印社社员、上海书法篆刻研究会会员。1980年9月,被聘为上海市文史馆馆员。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有《安持精舍印话》。

陈巨来幼承家学,篆刻初从嘉兴陶惕若,1924年,拜一代宗师赵叔孺先生为师。赵先生指导他认真以《十钟山房印举》为本,学习汉印。1926年,又由叔孺老师介绍得识富于收藏的吴大澄之孙名画家、鉴赏家吴湖帆,吴慷慨将家藏汪关《宝印斋印式》十二册借其参考,经潜心研究七个寒暑,使他的治印炉火纯青,更为工稳老当。后又得见平湖葛书征辑《元明清三代象牙犀角印存》,便专玫元朱文。乃师叔孺赞他“刻印醇厚,元朱文为近代第一”。他自言平生刻印不下三万方,全国各大博物馆、图书馆都请他刻制元朱文考藏印,当代书画大家张大千、溥心畲、吴湖帆、叶恭绰、冯超然、张伯驹、谢稚柳等用印。友人曾集其印章,刊成《盍斋藏印》。出版有《安持精舍印存》、《安持精舍印冣》。

1印文:

1.胡寿康印

2.负雅志于高云

边款

1.妫叔意石潜拟于西泠印社,巨来拜刻,己巳十一月。

2.仿明人朱文,丙戌年四月,巨来刻石。2 6 5 4 3

1清 石涛 山水清音图轴 纸本墨笔 102.5×42.4cm 上海博物馆藏

石涛(1642-1708),清初画家,原姓朱,名若极,广西桂林人,祖籍安徽凤阳,小字阿长,别号很多,如大涤子、清湘老人、苦瓜和尚、瞎尊者,法号有元济、原济等。南明元宗朱亨嘉之子,与弘仁、髡残、朱耷合称“清初四僧”。石涛是中国绘画史上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他既是绘画实践的探索者、革新者,又是艺术理论家。幼年遭变后出家为僧,驻锡于安徽宣城敬亭山广教寺,后半世云游,以卖画为业。早年山水师法宋元诸家,画风疏秀明洁,晚年用笔纵肆,墨法淋漓,格法多变,尤精册页小品;花卉潇洒隽朗,天真烂漫,清气袭人;人物生拙古朴,别具一格。工书法,能诗文。存世作品有《石涛罗汉百开册页》,《搜尽奇峰打草稿图》,《山水清音图》,《竹石图》等。著有《苦瓜和尚画语录》。

涛的画在构图上往往不落前人窠臼,以奇制胜,极富创造性。这幅《山水清音图》就是—个例证,在错落纵横的山岩间,奇松突兀,横亘在山岩之间,如龙飞凤舞;一股瀑布从山头上直泻下来,穿越郁密的竹林和栈阁,冲击山石,注入深潭,喷雪跳珠,动人心魄。瀑布的巨响,丛林的喧哗,松风的吟啸,仿佛一首交响曲般荡气回肠。两位高士正对坐桥亭,默参造化的神机。用笔劲利沉着,用墨淋漓泼辣,山石以淡墨勾皴,用浓墨、焦墨破擦,多种皴法交织互施,带光带毛,夹水夹墨,颇得生动节奏之效。整幅画笔与墨会,混沌氤氲,化机一片。特别是那满幅洒落的浓墨苔点配合着尖笔剔出的丛草,使整个画面萧森郁茂,苍莽幽邃,体现了一种豪情奔放的壮美。石涛山水中的点,是构成画面气势和韵律的关键。他自己说: “点有风雪雨晴四时得宜点,有反正阴阳衬贴点,有夹水夹墨一气混杂点,有含苞藻丝缨络连牵点,有空空阔阔干燥没味点,有有墨无墨飞自如烟点,有胶似漆邋遢透明点,更有两点,未肯向学人道破,有没天没地当头劈面点,有千岩万壑明净无一点。噫!法无定法,气概成章矣。”画的左下方,有一方白文印“搜尽奇峰打草稿”。这是石涛论画的一句脍炙人口的名句,是石涛绘画思想的精华之一。

石涛的作品一变古人和四王三重四叠之法,以构图新奇见长,在这幅画上原济用了他最擅长的“截取法”,在丛林中截取了幽阁深藏的一段景致,以特写的手法绘出,虽则画的的是一段小景,却传达出一种深邃的意境。元济笔墨画法多变,善于用墨,这幅图上墨气浓重滋润,湿笔较多,通过水墨的渗化和笔墨的融合,使山林的清润深幽被尽致地表现出来。这幅画画了丛林中的一处幽阁,水边坡上有小亭翼然,其下幽篁密布。

画无年款,落名款“石涛济”,钤一印曰:“膏肓子济”。此画虽无年款,但我们根据其绘画风格演变的痕迹,以及石涛落款、用印的习惯,仍然可以推断出作品创作的大致年代。据郑为《石涛》画册后“石涛款识序次”“石涛济”的名款约启用于公元1679年;据“石涛用印系年表”,“膏肓子济”印启用于公元1685-1686年间,因此我们推断 《山水清音图》的创作时期大致可归入石涛的南京时期(1680至1689年间,石涛居南京),与1687年的《细雨虬松图》在创作时间上应相去不远。其时石涛年过四十,正处于其艺术创作的盛期。

《山水清音图》所描绘的明显是黄山景色,不过这是经过妙手剪裁后的图画。石涛曾题画说:“余得黄山之性,不必指定其名。”可知他对于描绘黄山景色相当自负。随手写出,皆能为黄山传神。

2石涛《山水清音图》赏析

摘要:明末清初的“四僧”之一的石涛,中国清代画家,僧人,自称苦瓜和尚。他和其他几位具有反清意识的移民画家,用绘画的形式宣泄着。《山水清音图》是石涛所作的众多黄山题材的作品之一,虽然经过了石涛的妙手裁剪,但是仍然还能看到有明显的黄山特点。本文受限介绍了作者石涛的绘画风格,然后通过《山水清音图》与《青卞隐居图》的风格特点的对比来进行赏析,使读者进入奇妙的绘画世界。

一、石涛的绘画风格

在石涛的山水画中,常常是山清水秀,丛林茂密,青青绿草,万物交相辉映,衬托出一个幽静的地方。就在这个仿佛脱离尘世间的仙境,或有两人把酒言欢。或伫立于岩石遥望远处,若有所思。或只有一屋静静而立。或一只溪流从旁轻轻流过。或者秋风扫沙及一只摇曳的小。给所有人一幅贴近自然,超然独处的感觉。他画中的意境就有“致虚极,守静笃”的境界,这点与老子的观点及其对应。

石涛的绘画作品以构图新奇为特色。无论是黄山的烟云雾雨,还是江南的水光粼粼,都力求布局的新奇,意境的创新。石涛尤其善用“截取法”用部分景色的特写来传达深沉的意境之美。他笔法恣肆,洒脱淋漓,不拘小节,作品皆具有一种豪放郁勃的气势,以奔放之势见长。对清代乃至现当代的中国绘画发展皆有极为深远的影响。他的《苦瓜和尚画语录》中提出“一画”说,主张“借古以开今”、“我用我法”和“搜尽奇峰打草稿”等绘画方法,这些方法在中国画史上都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3二、《山水清音图》简介

石涛的绘画题材是十分广泛的,但在石涛一生的绘画创作中,尤其钟爱黄山为主题的山水画创作。据不完全统计,石涛从早年到晚年,有总数在20件以上的黄山题材作品存世。石涛从1666年至1680年间在徽州宣城生活,其间三游黄山,甚至他多次在画上写下“黄山是我师,我是黄山友”之类的词句,也说过:“余得黄山之性,不必指定其名……与昔时所游神会之也”。这样的诗句,来抒发石涛对黄山的热爱。因此我们在石涛的多数山水画上都可以看到黄山的特色,《山水清音图》就是其中典型的一幅。虽然经过妙手剪裁,但是《山水清音图》所描绘的黄山景色还是很明显的。

在构图上,石涛是极富创造力的,总是以奇制胜。这副《山水清音图》风景画就是很好的一个例子,在错落纵横的山岩之间,一株古松蜿蜒山间,仿佛龙飞九天;瀑布从山顶上直泻下来,穿越竹林和栈阁,冲击山石,注入深潭,喷雪跳珠,使人惊心动魄。两位高人雅士对坐桥亭,谈经论道。整幅画面用笔有力而沉着,墨色发挥的淋漓尽致,山石以淡墨勾皴,用浓墨、焦墨破擦,多种皴法交织互施,带光带毛,夹水夹墨,颇得生动节奏之效。整个画面生机一片。尤其一片一片的从草使整个画面体现出了一种奔放和美丽的高尚感觉。

石涛作品一改古人四王三重四叠之法,以构图为主要表现力,石涛在这幅《山水清音图》中就是使用了最擅长的“截取法”,石涛在丛林中抓住了幽阁的一角,虽然画面只是景色的一角,但却传达出了一个深邃的意境。石涛笔墨之法多变,善于用墨,这幅画上就能看出墨色浓重,湿笔也比较多,通过二者的融合来表现树木山林的深幽。使此画虽然进一角但是能让人感受到整个景色的气息。

4三、《山水清音图》与《青卞隐居图》的对比分析

从《山水清音图》的绘画风格上来说,神似元代王蒙的《青卞隐居图》,但在石涛的强烈的自我意识中,王蒙的《青卞隐居图》仅仅是提供了一个借鉴的作用而已。石涛赞赏黄公望、黄鹤王蒙的创造精神,因此他对于王蒙的作品采取了弃貌取神的借鉴方法。王蒙的《青卞隐居图》描绘山势自然蜿蜒而上,生动活泼。而石涛的《山水清音图》构图则取手套最拿手的“截取法”,给人以山势奇崛的感觉。

画面的空间营造上,王蒙的《青卞隐居图》是空间自然地延伸,清楚自然。而石涛的《山水清音图》则是依靠次画之中景物的前后相呼应来表示层次空间的,画面正中是一颗巨型的斜倚的山石,近景中一棵横生的松树将其半遮半掩。这样既遮挡巨石的呆板和突出,又可以表现出近景到中景的空间。而中景与后景之间的空间,便靠房屋及屋后的竹林隔开。画中又创意的安排了从后景流出并奔流到前景中的小溪,以及弯延伸至山后的小径,这些也间接地暗示了空间关系。

王蒙在《青卞隐居图》中以变化丰富的青苔渲染出了苍茫的艺术意境。石涛也学习了这一因素,石涛在《山水清音图》中那些时浓时淡,时聚时散的苔点渲染在山间各处,给整幅画面增添了点点生机。石涛还在苔点的基础之上还画下了丛丛丝草,既体现了山间花草树木的茂盛,还增强了点线交织相错的形式感,更具匠心。

四、结语

石涛多次豪气冲天地宣称要“我自用我法”。所以我们在观赏石涛作品中,既要从作品本身剖析其风格与个性的发展,还要全面的考虑他在艺术观上的一贯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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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意与古会

1邓石如( 1743 -1805),原名琰,字顽伯,号完白山人,安徽怀宁人。这是邓石如为清代著名画家毕梦熊所刻的一方闲章,五面长款记录此印的缘由。毕在扬州见到邓的篆刻,深为叹服,向邓索印竟遭拒绝。而邓登焦山观《瘗鹤铭》石刻,欲觅拓本而不得。毕知后以家藏旧拓相赠,邓得遂所愿,爰刻此印以报。毕得印后,反复把玩,爱不能已,特撰铭文,请邓刻

于印石顶面,称此印“雷回纭纷,古奥浑芒,字追周鼎,碑肖禹王,秦欤汉欤,无与颉颃,上下千古,独擅厥长”。五面边款,篆、隶、行、草各种书体皆备,记录下一段印坛雅事。此印气势磅礴,邓石如把“以书入印”的理念体现在四字中,又对文字作了印化处理,采用盘曲、穿插、嵌合、疏密等各种手法,开创了邓石如独特的印风。疏密不仅体现在四字三密一疏的整体章法上,而且各字的结体中也有疏密变化,像“意”字上密下疏、“会”字上疏下密,使全印的章法错综复杂,充满变化。

NO.2 江流有声断岸千尺

2这也是邓石如为毕梦熊所刻的闲章,堪称邓石精品中的代表作。邓对毕先是拒绝刘印,后屡相赠,可见两人为莫逆之交。此为苏东坡《赤壁的名甸,边款记录了邓刻此印的由来,邓石如童将此石置于炉上烘烤,石纹幻现出赤壁之图,见苏髯先生泛于苍茫烟水间”,于是就在印面苏东坡的名句。此印曾由平潮收藏家葛昌楹收》62年捐赠给西泠印社,现藏于杭州印学博物馆刻在石侧赭红色的斑纹处,所以敖文下缘参差不如山水长卷上的题跋。此印的疏密处理堪称经典,左行一疏三密,右三疏,作者“宽可走马,密不容针”的创作理发挥到极致,呈现疏者更疏,密者更密的效果如刻完此印,叹“化工之妙如斯夫”,一方普的石纹图案竟能激发作者如此绝妙的创作灵感留下如此精彩的传世名作,也真是天意巧合了。

NO.3 见大则心泰礼兴则民寿

3这是一方多字白文印,十字如排成三行则横笔繁密,排成四行则大部分字的空间为长方形,使字形舒展,更能体现邓氏小篆的特征。左右两排字笔画略少,每排三字;中间两排字笔画繁密,作二字排列,左右顾盼呼应,气息相贯。“大”字不似平常作四竖笔的安排,留出了数块红,“心”字也有留红。左边两排虽较密,却也在“礼”字的口部、“寿”字的左右各有小块留红。首排的“则”字为填满空间,取法古文,左侧用两个贝部相叠,与末排“则”字恰成对角而不雷同。此印后归日本印坛泰斗小林斗庵所藏,1988年,童衍方先生访日时,在小林斗庵先生书斋得赏此印,并允钤二纸,一为童自留,一贻对此印非常欣赏的叶潞渊先生,一时传为印坛佳话。

NO.4下里巴人

4巴慰祖(1744-1793).号子藉,安徽歙县人,传世作品不多,这方“下里巴人”为其元朱文代表作。四字两密两疏,恰成对角分布。“下”字下点右撇,“人”字撇划向左;“下”字竖笔向内弯曲,“人”字竖笔与之相背。而“里…巴”两字横笔均密,略向左右扩张,占据相邻空间,四字则相互嵌合,亲密无间。尤其是“巴”字的朱笔略作弯曲,填充了“人”

的上部空间。后来赵之谦对巴慰祖相当敬佩,曾对其好友魏锡曾说,“近作多类予藉”。在他的自用印“赵之谦印”中,“印”字的末笔一如巴慰祖此印“巴”字。而此印对近代元朱文大家陈巨来的影响也很大,陈氏摹刻此印,对篆法略作改动,也成为其代表作之一。 巴慰祖有印谱行世,但此印不在其中,仅在其书作上钤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钱君訇、叶潞渊先生撰写《中国玺印源流》,曾向吴湖帆先生借得巴慰祖书作,把其钤盖的此印作为附图。2009年,北京匡时拍卖公司曾拍出一组巴慰祖自用子母套印,四印相套共20个印面,“下里巴人”即为其中一面。

NO.5人因见懒误称高

5此句原出陆游诗,明人陈继儒曾集陆游诗为联:“天为补贫偏与健,人因见懒误称高。”此印中行实而左右虚, “人”“称”“高”皆有大块空白互为呼应。此印原为吴湖帆所藏,20世纪六十年代初,吴湖帆找来叶潞渊先生,拿出此石,嘱其磨去刻“十里荷花”,叶先生鉴定此印为吴熙载所刻且为精品,不忍磨去,便向吴湖帆言明,请其另换石章。不料吴湖帆非常喜爱此印石,以为是田黄,执意让叶磨去重刻,叶只得请来陈茗屋先生,将其印面小心地锯下薄薄的一片,另找一方上好的青田石黏上。令人意外的是,锯时发现,此石为粉石染色,并不是田黄。叶潞渊先生在原石上刻下“十里荷花”白文印交付吴湖帆。如今,“十里荷花”印已入藏上海博物馆。2014年,上海博物馆举办“近现代海上篆刻学术研讨会赏印会”,曾作展示。

NO.6人间何处有此境

6此句出自苏东坡《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不知人间有此境,径欲往买二顷田。”吴咨( 1813-1858),字圣俞,号哂予,江苏武进入。吴咨此印以汉镜铭文字入印,充满隶书意味,穿插了很多斜线。如“人”字斜线伸入“间”的肩部,而且贴到右框;“处”字斜线穿到“间”的左竖;“此”字斜线贴近“境”字右上角;而“境”字末笔原应是竖弯钩,也作斜线与底边相接。这种取法印外文字的创新比后来的赵之谦等都先行了一步。赵之谦后来刻“寿如金石佳且好兮”等就用镜铭入印,黄士陵也有仿作,可见吴咨这方印是开了风气之先的。吴咨此印为后人激赏。民国期间,王冰铁、韩登安都临仿过此印。韩登安在边款上说,叶铭曾得到吴咨“人间何处有此境”的隶书横幅,将其摹刻在西泠印社小盘谷崖石间。如今在杭州孤山上还能见到这块摩崖石刻,七字结体与此印完全一样。

NO.7 硬黄一卷写兰亭

7“嫩白半瓯尝日铸,硬黄一卷学兰亭”是陆游《山居戏题》中的诗句,硬黄纸是一种较透明的蜡纸,可蒙在法帖上勾摹,王羲之《兰亭序》原迹相传陪葬于唐太宗的昭陵,流传于世的《兰亭序》皆为摹本,故有此说。胡镘( 1840-1910),字匀邻,号晚翠亭长,浙江崇德人。此印改陆游诗句一字,并称是仿汉铸印。其实,此印线条圆融而瘦劲,如浑金璞玉,将汉铸印、凿印、玉印等风格融为一体,“硬”字石部有长块留红,面积虽大,然与“一”字下方及印底的大面积留红有所呼应,便不觉孤立。此印四周刻《兰亭序》全文,胡镘的款文精致秀雅,在同时代印人中别树一帜,所以求刻者特地请他用切刀法摹刻翁方纲缩本《兰亭序》,原帖涂抹修改处悉如其本。印顶有胡镘摹刻吴徵所绘《兰亭修禊图》,尽显笔意。胡镬是刻竹、刻砚的高手,故能将此图刻得如此精到。

NO.8 明月前身

8吴昌硕( 1844-1927),名俊卿,字昌硕,号缶庐,浙江安吉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是司空图《诗品》中的句子,而吴昌硕刻此印却别有怀抱。此印刻于己酉(1909年),当时吴昌硕66岁,寓居苏州时忽梦见其原配章夫人,此时距章夫人去世已近半个世纪,吴昌硕感慨万分,刻了“明月前身”这方印,并在印侧刻下章夫人背影,又在另一侧用阳文刻下“元配章夫人梦中示形,刻此作造像观,老缶记”。

吴昌硕与章夫人在1860年定亲,不久,太平军与清军在安吉彰吴一带交战,为避战乱,章家将已定亲未过门的女儿送到吴家,两人来不及结婚,吴昌硕与父亲逃难离乡。两年后吴昌硕归乡才知道,章夫人死于饥病后无棺木盛殓,草草埋于庭前桂花树下。吴昌硕在庭前挖掘竟一无所获,所以“明月前身”寄托了对章夫人的思念之情。此印用近石鼓的小篆刻出,吴昌硕经常在其梅花图上钤用。

NO.9 松石园洒扫男丁

9得到吴昌硕为其所刻印章最多的应数阂泳翊,他是朝鲜最后一个王朝的王妃——阔妃的侄子,历任兵、吏、刑、礼曹判书等要职。1885年10月,闵被刺险些丧命。1887年被放逐,辗转来到上海,与蒲华、吴昌硕等有深交。吴昌硕与他相交30多年之久,为其刻印达300

余方,有姓名及“竹楣”“园丁”及“千寻竹斋”等字号斋馆印及闲章。这方“松石园洒扫男丁”即为其一。此印章法为“三三一”,将笔画较少的“丁”字单独一行,其余六字密布,形成大疏大密的格局,六字互相紧贴,右侧边栏几乎借用竖向笔画,上方边栏也多残损仅留几点红,左边和下边则处理成粗重厚线。“园”字下弧加粗代替底边,“男”“丁”两字的垂

笔穿破框线,这都是吴昌硕对边栏的个性化处理。此印线条的粗细变化生动地体现了其用笔的顿挫提按,笔墨韵味尤为浓烈。

NO.10 西泠印社中人

10作为西泠印社的首任社长,吴昌硕刻过一方“西泠印社中人”的印章,不过,这方印章并非自用,而是应印社两位创始人吴隐、叶铭之请,为印社早期社员葛昌楹所刻。印中六字揖让有致,互作穿插,章法静中有动,文字有数处穿出印边外,与印边浑然一体,是吴昌硕晚年作品。葛昌楹自己并不刻印,而是以藏印、集印为一生之任,如民国初年编辑《传朴堂藏印菁华》,抗战时倡导编辑《丁丑劫余印存》,后又编《明清名人刻印汇存》,这些都是近现代篆刻史上最有影响的印谱。西泠印社所藏明清名印,如文彭“琴罢倚松玩鹤”、何震“听鸸深处”、邓石如“江流有声断岸千尺”等,都出自葛氏捐赠。这方“西泠印社中人”印,后从葛家散出,最终为日本印学泰斗小林斗庵所得。201 3年西泠印社百年社庆,小林斗庵先生特此印捐献给西泠印社,这方印终有了最好的归宿。

1元 刘贯道 纨扇六帧册 嘉德2016春拍 成交价3450万元

元代中国文人画大行,而精工写实的南宋院体画风反变成非主流了。此册六开,写各种人物故事,吴湖帆考为陶谷赠词、和靖灌梅、李白醉归等。结构森严,界画精工,人物、树石、花木皆极生动。笔法劲挺,设色古雅,都承继了南宋画院的风神体貌。连人物衣冠、建筑家具,亦不离宋制。应是承袭南宋画风的元代高手所作。与此册画风相近,特别是景物画法类似的作品传世有:元无款《碧梧亭榭图》页(今藏上海博物馆),及元无款《梧桐庭院图》页(今藏故宫博物院)。元代文人画家有整体册页传世的已很少,院体画有整套传世的则少之又少,故吴湖帆称其“绝无仅存,尤当宝诸!”所见极为高明。此册保存完好,十分难得,观者珍之勿忽。

2元 刘贯道 纨扇六帧册 局部

刘贯道(约1258-1336)元代画家。字仲贤,中山(今河北省定州市人,家贫性聪慧,自学成才,元世祖至元十六年(1279)写御容称旨,补御衣局使。工释道人物、历史画、风俗画、山水、花鸟,系全能画家。人物宗晋、唐,形态生动逼真,展卷恍然置身于人物对话之中,手势、眉睫、鼻孔皆有动态,可谓神笔。山水宗郭熙;花鸟走兽集诸家之长。传世作品《忽必烈出猎图》,绢本,设色,画中忽必烈穿白裘跨青鬃马,从者九人,猎于广漠,图录于《故宫名画三百种》,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积雪图》轴,绢本,水墨山水,图录于《故宫书画集》;《消夏图》卷,绢本,设色,为元画中上乘之作,藏美国纳尔逊艾金斯博物馆;《梦蝶图》卷,绢本,设色,纵30厘米,横65厘米,藏美国王己千先生怀云楼。(阴山工作室)

第六开钤有“高江村审定书画印”,应为清初著名学者、收藏家高士奇(1645-1704年)藏印。

吴湖帆称此册“近自溧阳狄氏流出”。溧阳狄氏以狄学耕、狄楚青(1873-1941)父子精于鉴赏、富有收藏。家有种石轩、平等阁,曾藏王蒙《青卞隐居图》。

吴湖帆题中黔中袁氏愚泉,是活跃于民国时期的贵州收藏家,与吴湖帆、陈巨来等多有交往,常用收藏印“黔中袁氏珍藏”即出自陈巨来。

3签条:

(一)吴湖帆题签:韩熙载夜宴图。

(二)鉴藏印:清秘阁心赏章

(三)吴湖帆题签:李青莲醉归图。

(五)吴湖帆题签:林和靖灌梅图。

(六)吴湖帆题签:陶谷一宿因缘图。

扉页:吴湖帆题:纨扇册六帧,无作者款书。审其笔法,人物衣褶,有吴带当风之妙。古拙秀劲,与刘贯道销夏图卷如一手,且竹树界画,布置饰物亦类刘笔,乃定为贯道真迹,可无疑义。旧有江村藏印,近自溧阳狄氏流出,归吾友黔中袁氏,愚泉先生见示属疏。且元人画整册传世绝无仅存,尤当宝诸。甲申(1944年)吴湖帆识。

签 条:元刘贯道画册真迹。愚泉先生珍藏,吴湖帆题签。4 10 9 8 7 6 5

康里巎巎《柳宗元梓人传》 作于至顺二年(1331) 纸本 27.8X281cm,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藏

康里巎巎,1295年生,1345年逝世,色目康里部人。字子山,号正斋,恕臾,又号蓬累叟。蒙古族人,一作新疆人。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奎章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等,卒谥文忠。与其兄康里回回同为当时名臣,世称“双璧”。工书,善真,行、草书,楷书宗师虞世南,行草学钟繇、“二王”,旁及米芾,笔画遒娟清秀,转折圆劲流畅,神韵可爱,名重一时,评者以为赵孟頫以后,以书名者便是康里子山。自言日写3万字,可见他书法上的造诣是与勤学苦练分不开的。传世书迹尚多,有《谪龙说卷》、《李白诗卷》、《述笔法意》、《秋夜感怀诗卷》等。《述笔法卷》,康里巎巎书法以圆秀胜人,此帖是其佳作之一。系节录颜真卿《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一文。现藏故宫博物院。纵35.8厘米,横329.6厘米。计四接纸,103行。此卷末论云:“此文议论精绝,形容书法之要妙,今晓书意者莫如公。至顺四年三月五日康里巎巎为麓庵大学士书。”至顺四年,即元统元年(1333),康氏时年39岁,正值精力充沛之际。他的书法刚劲圆秀,潇洒流畅,在元代后期有着较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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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柳宗元《梓人传》

梓人传 柳子厚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隙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斫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宜大半焉。」

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

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群材,会群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斫,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

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注:下缺——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隶,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

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炫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

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炫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

]   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

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坏,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

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康里巎为信卿侍郎书时至顺二年冬月之廿八日也

此册书画各六开,据其自题,知为仿王蒙、仿云林、仿马文璧、仿惠崇等诸家。然董其昌仿古人,每取其意,从不斤斤于形模,故天机自运,风神独具。所作卷册,每兴发而作,兴尽而止,故有八开、十开者,亦有六开、七开者,未必有定数。此册松秀文雅,枯而能润,是其画中清品。对页书法,用金粟山藏经纸,兼以佳墨,故精采独绝,神气溢于纸面,颇耐赏读。

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松江华亭(今上海闵行区马桥)人。万历十七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卒后谥“文敏”。擅山水,师法董源、巨然、黄公望、倪瓒,笔致清秀中和,恬静疏旷;用墨明洁隽朗,温敦淡荡;青绿设色,古朴典雅。以佛家禅宗喻画,倡“南北宗”论,为“华亭画派”杰出代表,兼有“颜骨赵姿”之美。其画及画论对明末清初画坛影响甚大。书法出入晋唐,自成一格,能诗文。著有《画禅室随笔》《容台文集》《戏鸿堂帖》(刻帖)等。

1明 董其昌 仿古六景书画册 嘉德2016春拍 成交价1046.5万元

2 7 6 5 4 3宋葆淳(1748-1825),字帅初,号芝山,晚号倦陬。安邑(在今山西省)人。乾隆五十一年(1786)举人,官解州学正。长于金石考据,善鉴别。工画山水,得北宋人法。

题识:

(一)玄宰。

对题:余仿黄鹤山樵花溪渔隐,以王右丞法为之。非敢曰见过于师,才堪传授,欲溯其渊源耳。其昌。

(二)玄宰画。

对题:马扶风学黄子久,得其皮骨,其所未得者韵耳。韵在体之上。其昌。

(三)玄宰画。

对题:惠崇江南春色,秀媚之极,余时时仿之。其昌。

(四)玄宰写。

对题:倪云林画无画史纵横俗气,非巧于用短,秀淡天成也。其昌。

(五)玄宰写。

对题:黄鹤山樵学王右丞,虽繁实简,简者更不可及也。其昌。

(六)董玄宰画。

对题:屏居海上,颇无剥啄相寻,酬应甚少。今雨窗尤觉阒寂,点缀成册。董其昌书。

后 纸:

1.宋葆淳题:思翁书画传世最多,极不易辨。此册为其老年笔,真迹无疑。南溪深于画理,当不为人言所惑,而复求余审定之。何耶?嘉庆癸亥(1803年)三月二日,倦陬宋葆淳题。

思翁于画无所不学,近见其团扇八册,设色古雅,运笔精细,置之唐宋名迹中不复可辨。晚年渐近自然,归于平淡,然后知古人学有本源。今人才能动笔,即自詑为名家,吾未见其可传也。葆淳又记。

2.吴湖帆题:董氏一生以画为遣情,与王雅宜以作小楷为遣倦相同,往往随笔作书画小册,天机流露,较刻意经营尤得神味。是册书画俱出自然,更觉可爱可宝。审其用笔当在天启初年作也。己丑(1949年)秋,吴湖帆获观识后。

签 条:董文敏仿古六景书画册。吴湖帆鉴定真迹。

1明 沈周 辛夷墨菜图卷 纸本设色 34.9×58.8cmx2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沈周(1427-1509),字启南,号石田,晚号白石翁。长洲(今苏州)人,隐居今相城区阳澄湖镇,享年八十三岁。与文征明、唐寅、仇英合称“明四家”或“吴门四家”,列四家之首,在中国画史上影响深远。其艺术质朴而有情致,画风纯化,刻苦研究前人的优秀理论与技法,融会贯通,创立了自己的风格,成为我国十五世纪下半叶在戴进之后最有影响、最具独创力的一位画家,在绘画、书法和文学艺术方面都取得了卓越的成就,时人称“先生石田绘事为当代第一”。绘画兼收并蓄,人物、山水、花鸟无不精通,山水宗法元四家,远取董、巨,中年宗元四家笔墨,尤其推崇黄公望,晚年醉心吴镇,与自家学养融为独特风格,结构谨严,用笔苍劲沉着,墨色浓厚,气韵雄逸。早年多作小幅,40岁以后始拓大幅,中年画法严谨细秀,用笔沉着劲练,以骨力胜,晚岁笔墨粗简豪放,气势雄强。以他为发端,其门人文徵明继之,合唐寅、仇英为一局,树起“吴门画派”旗帜,成就之巨,在中明画坛骤立巨峰,对元明以来文人画领域有承前启后的作用。影响所及,数百年不变,其画艺彪炳画史,成就卓然。著有《石田集》、《客座新闻》等。

2第一段:本幅无款,右下钤印“启南”(朱文)。另有吴宽题诗:“半含成木笔,本号是辛夷。一树石庭下,故园增我思。”钤印“延州来季子后”(朱文)。另钤“项元汴印”(朱文)等鉴藏印多方。此幅采用没骨法绘折枝辛夷,以苍秀古拙之笔画花卉枝干,以不同水分的色墨画出花瓣叶片,色泽浓淡分明,层次丰富,再用重墨劲细之笔勾画叶筋。构图疏密有致,设色清妍秀雅,富于蕴蓄之致。

3第二段:本幅无款,右下钤“启南”朱文印。另有吴宽题诗:“翠玉晓茏葱,畦间足春雨。咬根莫弄叶,还可作羹煮。”钤“原博”朱文印。另钤项元汴“平生真赏”朱文印等鉴藏印多方。画中运用干笔的飞白、水墨的渲染和重笔浓墨的点写将一棵普普通通的白菜表现得栩栩如生。此画突出了书法用笔的特点,粗放率意,转折自然,用墨亦变化多端,颇具逸致,天趣盎然。

金农漆书,自称得意于《国山》与《天发神谶》二碑,其实他在汉隶上下的功夫不少,故书中每露隶意,用笔虽偏平方拙,但粗细正侧颇具变化,在中国书坛,一枝独秀,生面别开。此卷书于他六十六岁时,所书之诗,皆见于他初刊之《冬心先生集》中,其所云“书已刻之诗”即指此。冬心书手卷不多,此卷书、纸、印俱佳,且保存甚好,很难得。

金农(1687—1763),清代书画家,扬州八怪之首。字寿门、司农、吉金,号冬心先生、稽留山民、曲江外史、昔耶居士等,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布衣终身。好游历,卒无所遇而归。晚寓扬州,卖书画自给。嗜奇好学,工于诗文书法,诗文古奥奇特,并精于鉴别。书法创扁笔书体,兼有楷、隶体势,时称“漆书”。五十三岁后才工画。其画造型奇古,善用淡墨干笔作花卉小品,尤工画梅。年方五十,开始学画,由于学问渊博,浏览名迹众多,又有深厚书法功底,终成一代名家。晚寓扬州卖书画以自给。

1释文

不戏田田莲叶东,浮阳吞饵乐无穷。阿师抚掌留公案,大海何如沸鼎中。紫鳞勿损有怀珠,活泼天机相沫濡。未必岁收千百利,堂堂策策少惊呼。凭槛风来聚藻凉,可知闻法喻空王。撇波逐队争迎我,错认临江白石郎。八功德水溯灵踪,清静云山觌面逢。恍在放生池上坐,抛残香饭听湖钟。今年专仿甘风子,论画老兄时见招。渐渐斜阳平水阁,簷花颠倒散鱼苗。乾隆十七年岁次壬申秋八月,书已刻之诗于邗江三生庵。曲江外史金农。2 16 15 14 13 12 11 10 9 8 7 6 5 4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