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绘画发展的方式与西方不一样,以代代传承的方式进行,这种传承方式包含着对本体特征的坚 持,对发展脉络的注重;每一个历史阶段的传统,都会受到当时人们的生活方式、时代经济发展以及内外交流的影响,还会受到统治者思想的支配,促使画家风格的 变革,每次成功的变革都会成为原有传统的补充,而对下一个历史阶段的艺术家来讲,所继承的已是具有上历史段特色的传统,假如一个时代只有传承而没有发展, 那么中国艺术就糟糕了。中国艺术一直以来都是在继承的同时不断地变化,不断地改革,不断地发展。

1a中国画是形式非常强的一个画种,且特别强调个人风格,有两类画家会在绘画史上留下痕迹,一是有大作品也有风格的画家;二是绘画风格突出和绘画语言上有创造的画家。

中国传统绘画千年来已形成其基本的艺术特征,它具有传承性 、民族性、诗性、意象性、线性、兼容性等这些主要特征。

传承性:是在东方各国之绘画发展史上大多存在的现象,但在中国尤为突出,汉唐以来,直至当代,中国传统绘画艺术主体元素之构成,始终一脉相承,审美之理念及审美习惯已形成了一种世界对中国画传统常态的人知,也形成了一种定局。

民族性:传承的中华之民族精神,民族审美理念以及民族的绘画特征,这是中西方之绘画区别所在,也是不同的高峰艺术形成根源所在,鲜明的民族性也 使中国绘画成为东方绘画自然的领军者,日本、韩国以及周边近邻之绘画面目的形成与历史的大发展中,都不同程度受到中国绘画的影响,并产生某些可循印记。

2a诗性:中国的文化艺术一直包含着写实与浪漫双重意境,绘画作品往往从现实中追寻浪漫之情,又在浪漫中追求人性的色彩,而经典之作则是两者完美的 结合,诗性是偏重浪漫的,诗性往往让绘画从现实表现中进入广阔而多彩的天地来,更舒展地去拓展出有丰富的想像力的空间。诗性是传统绘画优美而品高的灵魂所在。

3a意象性:绘画作品产生离不开主观与客观的因素,而意象表现往往是在主观强于客观时形成的一种感觉的境地,产生的一种似与不似之间造型状态和一种笔墨语言更自如抒发的随机状态。它是传统哲学与美学思想的一种在绘画理念上的自然延伸。

在各式各样的书法展中,我们经常看到一种有悖于传统书法创作的所谓现代化书法,“它故作晦涩,采用陌生的形式,自觉地开展试验, 并存心使观众不安”,也听到一些标榜现代派的理论家到处宣言,故弄玄虚,标新立异,试图把书法变成一个纯粹的技法,让人不可捉摸。对于书法初学者来说,难免茫然。艺术叙述形式的演变是由文化环境驱动的,并与历史现实相适应,书法现代派的产生,自然跟当前时代的表述困境密切相关,也是我们在书法理论研究中不可忽视的一个群体,但笔者以为,虽然现代派的呼声很高、很热闹,但并不是书法的本来样子,也不代表书法的未来发展。任何没有文化及思想深度做支撑的躯壳都是长久不了的。

1a王羲之《快雪时晴帖》

书法应该是什么样的?庄子与惠施在讨论“鱼之乐”时,各执其词,最后,庄子说:“请循其本”。意即不要争了,我们回到事务的本原上去吧。面对现代书法派别林立,各自宣扬自己的主义,我们也可以说“请循其本”,回到书法的本质上来看一看。书法的本原是什么?书法首先是汉字,是语言的载体,这是书法的基本功能。现在,用毛笔写信记事,已经很少见了,但是,当我们要写一个书法作品时,还是要琢磨写什么好,不同的主题,我们选择不同的文字、不同的内容。可以看得出来,就算书法成为艺术,书法抒情表意的基本功能仍然存在。笔者以为,书法的发展,万变不离其宗,一副作品,总是有其内涵存在。本文将通过书法蕴含的喜怒哀乐、品学德性、庄道禅儒三个方面,论述书法在各种形式的表象下,依然脱离不了它表意传情的基本功能。

2a书法的表意抒情功能,首先表现在书法作品中蕴含着创作者的情感思想,一副能打动人心、有收藏价值的书法作品,是因为字里行间蕴含着充沛的感情,或喜、或悲、或怒、或哀,纵使相隔千年、万水千山,我们依然能隔着时空的距离,遥想创作者挥笔时的情景,产生心灵共鸣。反之一些当代书法,没有文化含量,纯视觉的冲击的触动显而易见是很表浅的。

3a王珣《伯远帖》

对书法创作状态的论述,最早也最为大家熟知的当属西汉文学家杨雄的“书为心画”说,但更直接、更深入的却是蔡邕。蔡邕是东汉后期著名的学者、文学家、音乐家与书法家,他创作的《篆势》《隶势》《笔论》《九势》四篇书论,文短意长,涉及了中国书法的本体论与创作论的一些基本问题,对中国传统书学影响至大。在其《笔论》中,蔡邕这样论述了书家的状态:“书家,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若迫于事,虽中山兔毫不能佳也。”“书家,散也。”这里的“散”应当读作sàn,是动词,为散发、排遣之意,“欲书先散怀抱”意即书法是抒发思想感情的艺术。

4a蔡邕认为,书法的追求是放飞心灵、抒发情感,书写时则要舒散怀抱,放任情感,纵恣性灵,如被他事纠缠而不能做到,书作便不会佳美。在蔡氏看来,书法创作的过程,就是书家性灵情感借笔墨抒发的过程,只有书写中有饱满而强烈的创作欲望以及充沛而自由的情感与性灵,达到“纵情恣性”,才能写出展现书家真情至性的上佳之作。天下三大行书都是“草稿”,之所以流传后世,奉为圭臬,无法复制,就是因为不仅书家是当时最上乘的书法大家,更因为在创作的时候情感饱满,最不修饰,运笔随心。天下第一大行书《兰亭序》饱含了王羲之人格的洒脱自由以及对人生宇宙的感叹情感;第二大行书《祭侄文稿》是颜真卿在极度悲愤的情绪下书写,顾不得笔墨的工拙,字随情绪起伏,纯是精神和平时工力的自然流露。第三大行书《黄州寒食帖》是苏轼被贬黄州第三年的寒食节所发的人生之叹,写得苍凉多情,表达了苏轼此时惆怅孤独的心情。

5a《祭侄文稿》

作书,需要情境,需要心境,古时的书法家如此,现代亦如此,几千年下来,书法创作形态经历了无数变化、派别,但书法“散怀抱”的创作心态却依然传承。书作之时,有秋风渐起时月明风清之感,有狂风扫落叶时的澎湃,有秋意浓雨打落叶的怅惘……心境不同,书的情致也各有区别。夜阑无声,惟有众星映照一线光明时,书法家挥毫散墨,完成生命玄妙的精神创造与渲染,也给后人留下浮想翩翩的空间。相反,一件作品如果失去情感,与作者的情感世界抽离,变成完全陌生化、神秘化,成为一个没有生命内涵的样式,那它就丧失了欣赏、传世的价值。

6a黄州寒食诗帖

汉字书法不仅是表意的字,传达出某一种思想,同时,也是表情的物,蕴含着书家的品学德性。它通过极简略的笔墨、精粹的线条,表现了对万物的情思,又用用线条的起伏、粗细、曲直、干湿、轻柔、光润的不同变化,表现出书家的思想情趣,胸襟人品,传达出书法家的品学德性。关于书法作品是作者德行、品性、品藻反映的论述,古已有之,“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汉代杨雄对书法精神简短的论述,成为论述书法与人品关系的经典之谈。清代书论家朱和羹所言:“学书不过一技耳,然立品是第一关头。”东汉辞赋家、书法家赵壹有“书之好丑,在心与手”的议论等。清代文论家刘熙载也说:“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

7a写一手好字容易,要达到书法的高境界却很难。真正上乘的书家必须达到书品与人品统一,无人品即无书家之冠,无书品亦不能称之为书家。“品高者,一点一画,自有清刚雅正之气;品下者,虽激昂顿挫、俨然可观,而纵横刚暴,未免流露诸朴。”颜真卿的书法之所以成为唐代的典范,就是他在书法中融入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君子自强不息的精神。乱世之时,他固守城池,为唐朝尽职,最后被叛将杀害。他一生忠烈悲壮,以生命捍卫了唐王朝的尊严,他的人格是中国人的楷模。宋欧阳修评论说:“斯人忠义出于天性,故其字画刚劲独立,不袭前迹,挺然奇伟,有似其为人。”

反面人物的书法作品,即使从书写美的角度来说很好,但如果和人品结合起来的话,人们是不会接受他们的艺术作品的,因为他们的为人和做事方法与态度不被世人接受,北宋宰相蔡京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蔡京艺术天赋极高,有才子之称,连狂傲怪才米芾都曾经表示自己的书法不如蔡京。蔡京跻身于北宋“米、蔡、苏、黄”四大家中,当时人们谈到他的书法时,经常用“冠绝一时”、“无人出其右者”来形容。但因为他是历史上有名的奸臣,虽然书法一流,但他的作品同样被人们拒绝在了书法艺术殿堂之外。再看看南宋秦桧的结局,“宋体”字传说为秦秦桧所创,秦桧本应成为一代书家,却因为他残害忠良、卖国求荣,被世人唾骂,连他所创的字体一直被说成“宋体”,而不称“秦体”,更无人称他为书法家,是被人品所误的典型。

古人云“立品之人,笔墨外自有一种正大光明之概。”书法艺术要达到高层次阶段,不是比功力的深厚,比点画、章法的精巧,而是比作者的精神、胸襟、气质的修养及体现在书法作品中的思想内涵、人文精神。经典的艺术作品,从外部形式到内容、思想、精神等都是有价值的,都表现出人们对善与恶、正与邪这些原则性问题的态度,使欣赏者受到作品内容和作者高尚道德的鼓舞和感化而引起共鸣,在得到美的感受的同时心灵得到净化,境界得到升华。

书法作品中不仅饱含书家的喜怒哀乐、品学德性,书法更是中国文化的传承,自有它的庄道禅儒。书法一下笔,字里行间的哲学思想比比皆是。书法有了文化赋予的属性,让我们有了共同欣赏书法的基础,这是书法写意抒情的一个重要方面,正如王岳川所言:“书法非小技,而有文化大道存焉”。

中国文化追求和谐,太和之道是我们的理想境界,书法的境界也是如此。当然,书法 的和谐不是简单的线条平均排练,而是通过错落有致、浓墨相间等艺术手段,达到一种艺术的平衡。如《兰亭序》的章法整体雅致匀衡,黄庭坚的《黄州寒食诗卷跋》一点一画,互相牵制,一字一行,小大参错。苏轼《寒食帖》牝牡相衔,彼此渲染。中国文化“和为贵”的价值观,在书法艺术中得到了完美体现。

9a道家思想有无相生,难易相成的辩证法思想对中国文化影响巨大,这种辩证思想在书法艺术中也尽情体现。书法艺术中对空白的经营,强调在无墨处施展才华,就是具体体现。如在颜真卿《刘中使帖》、宋克草书《杜甫壮游诗》、董其昌草书《白居易琵琶行》、怀素《自叙帖》中,虚实相间的例子更为比比皆是。在书法艺术中,一纸之上,着墨处为黑,无墨处为白;有墨处为实,无墨处为虚;有墨处为字,无墨处亦为字;有字处固要,无字处尤要。白为黑之凭,黑为白之藉,黑白之间,相辅相成;虚为实所参,实为虚所映,虚实之际,互为所系。老子的对立统一思想,被书家演绎得漓淋尽致。

儒道互补、刚柔相济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又一基本内容。儒家倡导刚健有为、自强不息,《老子》主张无为而治,成为儒家思想的补充。中国书法艺术对阳刚之美和阴柔之美的追求,正是儒道互补精神的体现。当然,书法艺术中对阳刚与阴柔的表现,不是二者仅取其一,非此即彼,而是兼而备之,有所侧重。以王羲之为代表的晋人书法,由于晋代士人崇尚高迈俊逸的精神风格,洒脱清远的精神气度,其书法艺术总体上以阴柔为基调,含蓄蕴藉,柔中带刚;反之,清代由于汉民族在心理上有着抑郁愤懑之情结,特别是金石之学昌盛,使书家从中获取一种强劲的动力,以释抑郁之怀。康有为、梁启超的书法是这方面的典型代表,既有雄强浑穆之气象,又有意态潇洒之奇逸,刚中带柔。

除了书法精神体现出的中国文化精神,书法作品本身的内容,也是中国文化的具体传承。书家的作品,不乏王羲之、苏轼这些文化大家,所写为自己的文学作品。但很多书法家,尤其是当代书法家的作品,都喜欢用古代的文化经典作为书写内容,“厚德载物”“上善若水”“无为而治”这些文化名言,可能就在居室中变成我们今天生活的元素。如果不懂儒家,不懂“知其不可而为之”,也不懂道家“道不远人”,那么,有人就会写一些“财源滚滚”“升官发财”之类的话,俗不可耐,完全丧失了文化品位。由此可见,书法和文化紧密相关,在对文化的传承中,完成书法的抒情写意功能。

8a从小的方面来讲,书法作为字,是人们交流思想情感的工具,作为工具,它有社会认同性。书法作品的被认同,往往是书法里蕴含的喜怒哀乐、品学德行,让人有所感有所思,引起共鸣。从大的方面来讲,书法非小技,有文化大道存焉。书法融会了历代贤哲们高度的文化内涵,吸纳了他们的广博智慧而不断精进,自古至今的书法珍品,凭借着千姿百态的线条构建,共同聚集着对中国文化的陈述,对民族精神的彰显。我们从对中国书法文化的研究中,看到了中国文化中富有生机的精华,更看到了书法艺术中所蕴涵的生生不息的民族精神。

综上所述,书法的抒情表意功能,是书法的一个基本功能,也是书法欣赏、书法历代相传的基础。如果我们今天仅仅将书法看作是美术,看作是一种陌生的形式,那就会出现很多问题。书法的传承与创新,有一个度,如果为了标新立异,而舍弃书法的内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注定是不能长远的。

《李玄靖碑》又称为《玄靖先生李含光碑》,全称《唐茅山此阳观玄静先生碑》。唐代宗大历七年八月十四日刻,由柳识撰,张从申书,李阳冰篆额。碑石原在江苏句容玉晨观,明世宗明嘉靖三年毁于火,字共八百三十五,原碑行数已不可知。《李玄靖碑》记载了唐朝茅山此阳观道士李含光一生行实。李玄靖(683—769),字含光,本名弘,因避高宗太子李弘讳,故改为李姓。他是神仙道教上清派陶弘景五代传人,颇获玄宗嘉许,是当时朝野上下信徒最多的著名道士。1a 2a 3a 4a 5a 6a 7a 8a 9a 10a 11a 12a 13a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在有关泼墨泼彩的比较研究中,一般研究者往往将刘海粟与谢稚柳、张大千三家并列,基本肯定他们是在我国传统泼墨的基础上各自发展出了特征鲜明的泼墨泼彩绘画。虽然其他画家在泼墨泼彩方面也有相当的成就,但由于三家泼墨泼彩具有鲜明的典型性,故研究者一般将他们作为泼墨泼彩绘画的代表而加以阐发,本文掇拾有关资料,将三人试作比较,以期对泼墨泼彩绘画的形成、发展和性质作一深入的理解。

刘海粟的泼墨泼彩

刘海粟从五十年代中期以后就开始泼墨泼彩的创作,直致去世,前后共延续了四十多年的时间。刘海粟早在三十年代就曾进行过泼墨山水的创作,但同泼彩结合起来,有意识进行绘画创作的实验时,则是五十年代以后的事情了。五十年代后期、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前期(1957—1976年)是刘海粟泼墨泼彩的形成酝酿期。五十年代,刘海粟曾在一个收藏家那里看到四幅董其昌临摹张僧繇的没骨青绿山水,设色奇古,使他非常吃惊。董其昌没骨青绿山水色彩的古艳雄奇,给他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以致于一临再临,如1956年曾临《没骨山水》一次,1969年又背临一次,他说:

五十年来,我多次临过董文敏的重彩没骨山水,那种色调的处理,引起我泼彩的幻想。(《从师到友画黄山——黄山谈艺录选载》)

董其昌没骨山水的出现,对刘海粟晚年的绘画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一时期,刘海粟不仅临写董其昌的没骨青绿山水,夏圭、徐渭、石涛、朱耷等人的作品,他也多次临写,并且还不止一次默写黄山,临写前人有关黄山的作品。这都为他未来的泼墨泼彩、泼彩黄山作了准备,所以他说:

没有这些实验、酝酿,后来的大泼墨、大泼彩都不可能出现。(《从师到友画黄山——黄山谈艺录选载》)

并自豪地说用大泼彩写黄山是他的大胆创造,推进了晚年的重大变法。

刘海粟是在“青绿”、“水墨浅绛”、“泼墨”基础上接受油画的某些技法并融会贯通创造出来了大泼彩绘画,有着从实验摸索到逐渐完善的过程,经历了从构线泼染到放笔泼染的变化过程,写意化的程度进一步加强。如此一时期的《杭州灵隐》,除墨笔之外,间以没骨画法或色笔勾勒,已经具有泼墨泼彩的雏形了,1955年的《黄山白龙桥》则墨彩兼泼,如1975年的《黄山图》、《黄山狮子峰》等为大泼墨、1972年的《山茶锦鸡》为重彩、1966年的《黄山云海奇观》、1975年的《江山如此多娇》为大泼彩,泼墨泼彩的绘画风貌逐渐呈现出来。

刘海粟的泼墨泼彩不仅包括山水,而且还有花鸟,尤其泼彩荷花,成为泼墨泼彩的保留题材,如1972年的《褪却红衣学淡装》,已开始用石青泼彩荷叶制造出班驳陆离的油画效果,有着强烈的厚重感,成为他绘画风格的突出表现(七十年代后期、八十年代又有《重彩荷花图》、《荷花鸳鸯图》、《粗枝大叶图》等,都是重要的泼彩荷花作品,构成泼彩荷花的系列)。至此,到七十年代中后期,刘海粟通过十几年的摸索和实验,已经探索出较为熟练的泼墨泼彩绘画方式。

七十年代后期(1976 年以后)直至去世的九十年代,是刘海粟泼墨泼彩绘画创作的旺盛期,经过二十余年的摸索和实验,开始进入泼墨泼彩绘画的勃勃挥发期。刘海粟1976年开始泼彩黄山,1976年的大泼彩《天海滴翠》、《黄山一线天奇峰》、1979年的《立雪台晚翠》等,都是著名的泼彩精品。在长期写生的基础上,刘海粟终于形成了他的大泼墨泼彩的绘画技法,娴熟地运用这一方法进行绘画创作,他在总结泼彩画的创作经验时说:

泼彩画法是先用焦墨线条画出几大块块,分好色彩的区域,然后到上重色,嫌浅处可以等纸又几成干后,再用小盂调好色朝画上倒,另外破以清水,使色彩散开并吃进纸去。在健笔疏导的过程中,让色块向山的自然形态靠拢。全干后用墨笔细心收拾。 (《从师到友画黄山——黄山谈艺录选载》)

刘海粟详细分析了自己的泼墨泼彩之法,他的泼墨泼彩实质上是一种重笔豪放的写意画法,有着刘海粟鲜明的个性特点和精神气质。

刘海粟晚年的泼墨泼彩绘画,多从写生中得来,他非常善于捕捉大自然中的大美、壮美境象,将其作为绘画的表现对象,于雄奇幽深的境象中蕴涵着自己对世界的深刻感受。早晨、落日的情景、雨雾晦明、阴云密布而亮光突然照射的情景,晴日下空气跃动的情云烟飞动、变灭情景、霁散云收情景以及红云、青烟、紫霞、流霞、紫雾、阴影、飞光、流光、云光、团光、水光、湿光、流光、清光等种种流动的物象,青嶂、碧峰、紫树等静谧挺立的万千物象,都成为他关注的对象,在大自然瞬息万变的境象中发现包孕的大美境象,营造出烟云吞吐、迷茫空蒙的艺术世界,给人“神光离合,乍阴乍阳”、“黑入太阴”的迷离恍惚之感。当然,这些奇伟境象多来自于他在大自然中的亲临深感,将之纳入画面之中,如他记载自己的一次黄山写生经历:

深秋,我来到光明顶气象站,想画天都与莲花的背影……突然一阵旋风把雾幕撕开,天都莲花雄姿矗立,英姿非凡,云间几缕残阳光照,把火一样红漆涂在山上,背阴处铁青的巨石出现紫绛色,树林的绿色块面上晕着鹅黄……我画了一张泼彩。(《从师到友画黄山——黄山谈艺录选载》)

刘海粟将自然的瑰玮境象高度概括、提炼,融入了他本人的深刻体验、丰富的内心情感,驰骋着他丰富的想象力,终于挥洒出了大自然的万千气象。

刘海粟的泼墨泼彩绘画具有强烈的光色效果,他对后期印象派塞尚、凡高、高更、雷诺阿、莫奈乃至野兽派马蒂斯等西方现代画家的绘画成分都有所吸收,用到泼墨泼彩上来,用色大胆概括,创造出斑驳陆离、绮丽幽深的光色效果。他的泼墨泼彩是对自然物象的高度抽象,空气和光影,也在画家的笔下得到幻化,有着极为强烈的真实感。刘海粟的泼墨泼彩不仅有强烈的光色效果,更有高度写意化的笔墨语言。他始终注重意境和笔墨的高质要求,注重骨法用笔与随类赋采的两向融合,把青绿山水与水墨写意结合起来,把用线造型及泼墨泼彩的表现性因素结合起来,构线为骨,泼墨泼彩。他的笔墨首先是为造型服务的,然后才具有独立审美意义的内容,他的笔墨往往通过山石树木等具体的物象而呈现出来的深邃内容,如果离开具体的情境和物象,离开写生对象,刘海粟的泼墨泼彩中笔墨独立的审美内容便无从谈起,这是他最为主要的绘画特征之一,蕴涵了东西方绘画的构成要素。

刘海粟对于我国文人画曾进行过深入地研究,直到晚年仍然热情不减。如他对五代画家关同能用淡墨波状组织表现出空气的幻觉,惊讶不已,不时地加以领会,将其经验融化到自己的绘画之中。他对南宋时期的淡墨晕染、明代沈周的青绿山水的笔墨特点以及唐寅的文秀画风,也都能平心静气地加以领会学习。即使对于当时抨击甚力的四王绘画,也能辨证地看待,将以四王为代表的正统绘画中的优秀成分加以继承,如对王原祁如飞如动的中锋用笔,在写生中改造利用,成为长线大皴与渲染之法综合运用的主要国画写生方法。他非常注重物象轮廓的安排,将明清传统绘画中的皴法作大幅度减少甚至不皴,而主要保留中锋勾画的轮廓以及少量皴线,这就为赋色填彩乃至泼墨泼彩提供了充足的画面空间,甚至不惜五六次泼墨泼彩,以求其厚重效果和墨色、色彩的层次丰富。刘海粟泼墨泼彩画的出现,从一定的角度看,当是明清绘画的继续向前发展,正是在深刻认识古代传统的基础上进行的积极变革,不仅仅是受到外部文化压力后的剧烈变革使然。当然,张僧繇不用勾勒之法而直接以青绿、朱粉等进行创作,直接以重色染出阴阳光暗而成的没骨法也直接启发了他大胆变革。积极吸取西方的绘画观念,保留传统的骨法用笔,以长线造型,演变出泼墨泼彩的法度。

刘海粟多倾向于阳刚大美审美境象的表达,突出强调色彩的厚度和视觉冲力,强调笔法的雄健挺拔,从而形成深沉雄大、璀璨壮丽的绘画风貌,呈现出壮阔雄奇的审美效果。刘海粟不拘于法度的束缚,古人的法度、西洋人的法度,他多根据自己的需要大胆使用既成之法,创造新法进行艺术的表现,书法线条的糅入,使他的作品更加气厚力沉,给人泼辣凝重、雍容博大之感,有着恢弘壮阔、劲拔奔放的风骨之美。油画色彩的融入,则使他的作品呈现出朴茂明净、班驳陆离的风格特色,有着油画的斑斓与明快,感情激越,画面亮丽而清晰。当然,由于刘海粟的泼墨泼彩完成于生命即将谢落的晚年时期,又使他的泼墨泼彩有复归平淡的稚拙之美,呈现出自然烂漫、天趣横发的风格特点来。

刘海粟是个性非常强烈、情感非常丰富的画家,很容易在自然物象面前呈现出内心的激动和丰富的内心世界,外在的万千物象无不涂上他内心真挚的感情。大自然的神奇变化不过是他情感的外化,因而他的泼墨泼彩往往有着非常主观的情绪性表现,往往于繁密朴茂的物象中散发出雄强的精神热力。作品由于融入了作者本人对颜色的主观心理感受,将内心的勃勃激情与外在的自然境象结合起来,因而在画面上也往往呈现出强烈的情感力度。他曾作诗道:“万古此山此风雨,来看老夫浑脱舞”,非常鲜明地概括出他的绘画所呈现出来的浓郁的主观感情色彩。张大千、谢稚柳的泼墨泼彩,同他的作品相比,明显要理智、冷静的多,这一点是他与后两位画家最为明显的不同。

1a张大千的泼墨泼彩

张大千的泼墨泼彩主要形成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直至八十年代初期去世为止,前后延续了将近三十年的创作时间。1940年张大千由于战争原因重回四川,入川后饱游了家乡的山水,使他的眼界大为开阔。这一时期张大千的复笔重色山水开始出现,水墨、青绿相融合的绘画方法的使用是泼墨泼彩技法即将出现的前奏。二十世纪的五十年代中期(五十七岁)以后,张大千将细笔画风开始向粗笔、破笔泼墨方向转变,这一时期以泼墨为主,兼泼少量颜色。六十年代初期,画面上泼彩则逐渐加重,泼彩法成为最为主要的创作手段之一,泼墨泼彩的面貌在此一时期终于形成。

张大千晚年变法,起因于老人晚年生理上的变化,他说:

予年六十,忽撄目疾,视茫茫矣,不复能刻意为工,所作都为减笔破墨。(1982年《庐山图》题跋)

从中透露出张大千晚年变法的因缘。主要是生理上的原因促使他由文细一路的画风转向大泼墨泼彩写意上来,带有晚年生理变化的强烈影响,他也逐渐意识到这一变法的重要意义并有意加以自觉引导,在综合传统绘画的各种因素、在原有写生基础上进行变法。此一时期张大千先后创作了一批颇有分量的泼墨泼彩作品,1956年的《山园骤雨图》、1962年的《青城山》为大泼墨代表性作品,1961年的《幽壑鸣泉图》开始使用泼彩法,1967年的《幽谷图》泼墨泼彩,1968年于太平洋彼岸环荜庵创作的《长江万里图》则绢地重色,大片泼彩,以雄奇瑰玮之笔寄情山河、缅怀祖国的心情,以后又创作了《长江万里图》、《庐山图》,这都是张大千晚年泼墨泼彩的力作。

谢稚柳对于张大千晚年创造泼彩法很为激赏,认为泼墨泼彩之法是张大千发明的,说古有泼墨,今有泼彩,张大千的泼彩有很深的传统渊源,开中国画从来未有的形体与风格,直到古人未造处:

以破墨泼彩的表现形式,为山水作写实的发抒,这是他最新的格调,豪迈奔放的形体,苍茫浑雄的气度,已绝去了一切的依傍,开中国画自来所未有的格局,是令人惊绝的艺术创造。(谢稚柳《张大千的艺术》)

并说张大千融合了西方绘画的长处,将其转化为中国画的神韵:

一个人能将西画的长处融化到中国画里面来,看起来完全是国画的神韵,不留丝毫西画的外貌,这定要有绝顶聪明的天才同非常勤苦的用功,才能有此成就。(谢稚柳语,见《画说》)

但张大千本人认为他的泼墨泼彩是中国画的传统,不承认受西方的影响。虽然张大千不承认他的泼墨泼彩绘画受到西方绘画的影响,但从他多年在海外的经历看,不受西方绘画的影响是不可能的。张大千青年时期曾到日本学习染织,熟悉色彩规律,他本人也曾收藏有日本的浮世绘版画,不可能不受这些绘画形式的影响。加之张大千有多年游历欧洲、美洲、亚洲诸国,其作品所呈现的抽象、半抽象之美,显然来自域外绘画因素的影响。但从在与西方绘画进行比较、重新反思中国绘画特色的角度上强调中国文化、中国绘画固有的因素和传统,站在中国文化、中国绘画的角度来进行中国画的变革方面来看,张大千的主张和见解无疑有着非常积极、合理的成分,更何况他的绘画创作,其强大的根基当然是奠定在中国文化基础之上的,尤其对宋元以来文人画的梳理和敦煌壁画的深入考察、研究(临摹),使张大千进一步深入意识到中国画的价值和深刻的内涵。张大千始终坚持认为他的绘画是画家之画,而非文人之画,与他不承认受西方绘画影响的思路一样,显然也是有所深指。

张大千曾深入探索历代绘画作品,三十岁以前主要师法沈周、唐寅、文征明、仇英、陈淳、徐渭、董其昌、石涛、朱耷、石溪、渐江、陈洪绶、华岩、张风、方以智、梅清以及费丹旭、改琦等,当然这一时期也曾向元人学习,主要是受赵孟頫的影响,但基本上以明清之法的汲取为主。三十岁以后则上溯六朝、隋唐、宋元诸家,对张僧繇、杨升、毕宏、李升、董源、巨然、范宽、郭熙、李公麟、刘寀、李唐、米芾、米友仁、阎次平、刘松年、夏圭、陈容、牧溪、马远、梁楷、王蒙、吴镇、盛懋等人的绘画,都有精深的研究,他又西行甘肃,于敦煌研习敦煌壁画,远窥北魏、隋、唐重彩绘画,终于导致画风大变,出现了新的绘画面貌。张大千将南北朝、隋唐时期的重彩与宋元明清的水墨结合起来,变细笔之法为大笔泼墨,融合大小青绿、浅绛诸法,而推出泼墨泼彩法,进行水墨渍染、积染、泼染,成功地创造出重彩写意山水和重彩写意花鸟画,将中国画推进到一个新的阶段。

将重彩画法与中国画写意结合而有泼墨泼彩法度的出现,张大千同刘海粟一样,也同样得力于对董其昌、杨生、张僧繇一路画风的溯探,他不止一次临写这些作家的传世作品,对其画法给以高度的重视:

青绿没骨,其源出于吾家僧繇,董文敏数临之,此又临文敏者。

华堂一代老宗师,瘦树枯山淡逾宜。

谁信峒关蒲雪起,却从绚烂出雄奇。

(张大千1947年自题《仿杨升峒关蒲雪图》)

精鉴华厅莫矜夸,误将蒲雪许杨升。

老夫自擅传家笔,如此秋山似未曾。

董文敏盛称杨升《峒关蒲雪图》,而吾家僧繇《秋山红树》,实为没骨之祖。此图约略似之。癸卯(1963年)六月既望。(题《秋山红树图》)

正是接溯没骨设色的山水画传统,结合敦煌壁画重彩以及泼墨传统画法,终于引发张大千晚年的变法。

传统绘画的深厚基础为张大千晚年的变法提供了条件,但并不是唯一的条件,他长期游历写生的经历,也是晚年变法最为关键的条件之一。张大千曾先后在国内敦煌、黄山、衡岳、华山、泰山、峨眉、青城、桂林、罗浮、吴越、楚奥、京华等地游历、居住、研究、创作,在国外则先后游历了日本、朝鲜、印度、巴西、美国、法国等国,在这些国家观摩学习、进行绘画创作。尤其周游亚、欧、美各国,使他的眼界大为开阔,其所阅历,已经远非前代画家所可比拟。这种长期游历写生的积累,为他的泼墨泼彩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笔墨程式也由于脱胎于自然的造化,使他的作品具有非常深厚的笔墨内涵。张大千的泼墨泼彩善于体现光雾之色的浑阔变化,多呈现出阴雨后的晴明景色,或是明快的云影山光的短暂停留,或是瓢动的阴云、浓雾附着的山峰、掩映的溪水,或是幽谷和深林中的明净、沉郁的氛围。张大千将大自然神奇幽深、明灭显晦的景致通过亮丽的色彩挪移到有限的画面之上,有着阴明晴晦自然境象的万千变化,王维“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的诗意确实深切地表达出对他的绘画特征。

张大千的泼墨泼彩不仅是大自然境象的张本,他的泼彩也凝聚着内心情感的波动。张大千往往通过诗意来获取创作的灵感和源泉,绘画中往往带有梦幻成分,既有他个人长久形成的文化积淀的流露,也有对以往游历的回忆和沉思,不完全是写生的基调。如《庐山图》的创作即是如此,他本人并没有到过庐山,《庐山图》呈现出来的图象是他的主观想象,他将心中的情感意象转化为可被感知的山水图式,成为晚年对大陆家乡思念的情感外化,有着含蓄不尽的诗意抒写。《长江万里图》虽然有写生的基础,但也是早年所览名山诸多意象的综合,由于摆脱了外在具体形象的限制,在画面上往往脱略心中深伟的意象,多为对早年游历名山的忆写,摆脱具体的特定的外在物象而专著于内在的心象,因心造境,这已然是戛戛独造的心象世界的刹然呈现。 摆脱古人、摆脱自然,造物游心,由之进入超然心物之外的浑阔之境,这与刘海粟晚年创作一再激动不能自抑的心境一样,都是超脱自我和外在条件的限制而达到的精神境界。

张大千的泼墨泼彩多喜用比较清冷基调的颜色,因而他的泼彩是一种冷泼彩,与刘海粟的热泼彩有着截然的不同。张大千在风格上将唐人的豪放、宋人的谨严融合为一体,既有工整妍丽、绚烂明净的一面,也有奔放雄健的一面,呈现出明净清逸、爽丽流动的绘画格调,与刘海粟个性张扬、热力喷射的风格特征有着截然的不同。一文一武,可为相反相成的“泼彩双璧”。

2a谢稚柳的泼墨泼彩

谢稚柳泼墨泼彩绘画的出现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后,直至去世,前后延续了三十余年的时间。六十年代中期以后,由于身体的原因,谢稚柳开始锐意改变画风,放逸挥洒的格调逐渐占据主导地位。他在《海棠鸲鹆图》中说:

此十年前所作,桑榆晚笔,渐变所尚,风腕颤指,势有不能,非独情迁也。已未春日重见此图因题,时年七十矣。

从中隐约透露出自己的变法是由于晚年生理变化以及患病的原因造成的变革,并不是自己的审美变化所致,是一种不得已的画风转变。后来他意识到这一变法的必然性,尤其在接触张旭的狂草后,加上他自己对徐熙落墨法的感悟,终于在晚年形成不同于早期的绘画基调。谢稚柳泼墨泼彩绘画的形成,不是突然变法,而是渐变所尚,有被动而积极主动的追求,将原有的绘画样式转化为新的绘画样式,这同张大千的晚年变法有相似之处。当然,谢稚柳是在将适合自己晚年生理特点的落墨法吸收到自己的绘画创作上而闯出来的一条新路,不尽同于张大千的创作思路。这也与他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学术修养、绘画基础分不开的。

谢稚柳有着深厚的传统绘画基础,早年由于家学、师承关系,深受陈洪绶画风的影响,“少时弄笔出章侯”,在学习陈洪绶绘画的基础上向隋唐、五代、宋元诸家学习,并西出敦煌研习敦煌壁画,我国北魏以来的重彩壁画使他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对我国传统绘画色彩有了深刻的感受和体验。谢稚柳作为一代书画鉴定大家,建国后参加全国书画鉴定组,曾鉴赏了208个单位所藏十余万件历代书画藏品,在晚年又多次赴海外鉴定书画,一生所鉴赏海内外历代书画真迹以数十万计,他内心的感受可想而知。其素质、学养、胸襟、气象,已远非一般画家所能望其项背,这在他的作品中必然有所反映。在长期的书画研究和创作中,他也逐渐形成了具有个人自觉意识的绘画史观,“不识元明莫论清”,在思路上尽力向上探溯,敦煌壁画、董巨画派、徐熙、宣和院体(赵佶)和陈洪绶画体,对他有着终生的影响,其泼墨泼彩的出现,即是这一路绘画沿革所导致的必然趋势,尤其徐熙的落墨法对他晚年画风的形成,起了关键性的作用。他将徐熙落墨法与宋元以来的放逸笔墨结合起来,创造出自成一格的落墨泼彩法,将落墨法作为自己变法的根本言诠。

何为“落墨法”,谢稚柳在七十岁的时候,曾总结了自己创作经验,他说,所谓“落墨”,就是把枝、叶、蕊、萼的阴、阳、凹、凸,先用墨笔连钩带染地描绘出来,然后在某些部分略略加点颜色。至于哪些该钩,该不勾,该浓,该淡,该工细,该粗放,该著色,该不著色,皆随实际需要而变化,没有固定的规律,这一绘画技法,兼有工细与粗放的法度,既有写实的要求,也有写意的成分,因而最符合谢稚柳的个性和禀赋才情。谢稚柳将工笔与写意统一起来,将敷色与用墨统一起来,将工整与粗放两种绘画格调统一起来,不独施于花鸟,并将这一创作方法推及到山水画的创作:

不独施之于花竹,兼推及于山水,思欲骋其奇气,以激扬江山之佳丽。年来病脑日深,头目眩昏,手指僵颤,所得仅此。使其余年,精力所许,则击水三千,六月一息,尚思有所进耳。(1973年自题杂画册)

他在“以墨为格,而副之以杂彩,其迹与色不相映隐”的基础上,在“不离乎形象”的情况下,“易工整为放浪”,以“骋其奇气”、“激扬江山之佳丽”。谢稚柳将徐熙仅用于花竹的花鸟画技法推演为山水画创作的绘画方法,形成了 “落墨一军”。因为在落墨法上的创造性使用,所以被人称为“落墨画派”,意即他的绘画具有徐熙以来“落墨法”的风格特点、用笔特点。3a

由于谢稚柳用落墨法表现江南景致的特点十分突出,善于表现江南明丽清秀的自然景象,所以又被目之为“江南画派”,再加上他对五代董、巨开创的“江南派”画风一直喜爱有加,有着精深的研究,因而在泼墨泼彩中也接续了“江南派”的精髓,他说:

当年野逸动千门,飘忽流风断笔痕。

又是江南寒食近,杂花落墨与招魂。

谢稚柳以落墨之法写野逸、放逸怀抱、江南景致,“已褪怀中旧笔痕”、“杂彩落墨写缤纷”,发展了徐熙的落墨法、董源、巨然的“江南派”画风,终于在晚年达到新的境界,形成了个性鲜明的绘画风貌。谢稚柳的泼墨泼彩往往呈现出晴明的精神气象,其作品或如明净月夜之下的情境再现,或者是薄阴天气流光变灭的氛围,飞光岚气、云光流影不时浮动在明净的画面氛围之中,铺陈奇丽,营造出一片雨洗的江南自然景象。谢稚柳泼彩不脱离具体的形象,亦是从写生并结合自己的古画鉴定所获得的经验而发展出来的绘画风貌,有着很深的文化根基和写生体验。

不仅五代徐熙的落墨法对谢稚柳泼墨泼彩绘画的形成起到了重大的奠基作用,谢稚柳本人晚年在书法上的转变,对于泼墨泼彩绘画基调的形成,也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如果没有书法上的变革,也很难催生出谢稚柳以“落墨法”为基础的泼墨泼彩绘画来。谢稚柳的书法早年受陈洪绶的影响,清俊峭拔,后又受宋人米芾、黄庭坚、蔡襄的书法影响。晚年则开始研究怀素、张旭、黄庭坚的书法,尤其张旭的《古诗四帖》,其狂草意象给他带来更加深伟的内心体验,一洗早年的含蓄典雅,而转化为放逸清雄的气度,促进了泼墨泼彩绘画的形成。

谢稚柳泼墨泼彩绘画风格的形成,与他的出身、际遇、性格、气质、学养、经历有很大的关系,有别于刘海粟和张大千的泼墨泼彩。刘海粟、张大千以明清为根基而展开变革,越明清而上行,其精神气象没有谢稚柳的高华深美的绘画格调。如果说刘海粟、张大千一文一武,谢稚柳则是气含刚柔、兼备文武的“一代儒将”,有着鲜明独特的绘画格调。画如其人,正因为谢稚柳有如此的胸襟、经历、器养和学识,所以才创造出这样的绘画,这样的境界,这样的精神气质。

结 语

从以上对刘海粟、张大千、谢稚柳三人泼墨泼彩绘画的具体分析中,他们的绘画观念、绘画特征和风格的大致特征基本上凸显出来。下面对他们的泼墨泼彩异同再略作进一步的集中归纳,以使我们对他们的绘画特质有更加清晰的印象。由于刘海粟、张大千、谢稚柳三家三人的习惯、经历、气质、个性、学养等的不同,因而创造出风格不同、面貌迥异的泼墨泼彩大写意绘画来。二十世纪中外文化观念冲突交融的整个文化背景、各自所处的特殊的社会状况以及老年人生理上的变化等原因促成了刘海粟、张大千、谢稚柳泼墨泼彩绘画风格面貌的形成。刘海粟、张大千、谢稚柳三人的文化价值趋向、绘画风格、绘画观念等都有着较为接近的一面,因而他们的泼墨泼彩绘画不同于林风眠、徐悲鸿等人的绘画观念。刘海粟、张大千、谢稚柳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后期、六十年代初期的晚年分别进入泼墨泼彩绘画创作阶段的,这一时期是他们泼墨泼彩形成的关键时期,当时的社会、文化状况,他们三人不可能有交流和彼此互相启发的历史性机遇,因而他们基本上是各自根据自己拥有的条件进行变革,走向泼墨泼彩绘画之路的。由唐代泼墨到现代泼墨泼彩绘画的出现,经过了一千多年的时间,最终在内部文化条件和外部文化条件的双重刺激下获得进展。至此,中国画的技法系统基本上已经完善,重彩写意山水、写意花鸟在这一代也终臻于完成,在中国画近代化、现代化及其与世界其他民族文化进行交流的历史进程中,写下了亮丽的一页。从他们三人泼墨泼彩实践所获得的成功经验,由一个侧面也充分说明,泼墨泼彩绘画的出现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是在二十世纪特定的历史时期内中国传统绘画观念和西方绘画观念互相交融、冲击的结果,是中国传统绘画观念内部沿革的必然结果。

宋代的花鸟画历经长期的人文化育及艺术淬炼,臻于光华灿烂之境,已形成了一套精工勾勒、重彩渲染、折枝构图的艺术“程式”。 然而,针对宋代折枝花鸟画构图程式进行详尽阐述的文献却甚少。因此将宋代折枝花鸟画构图程式的外形特点、图式结构进行归纳、对比、剖析,就显得非常有意义了。

关键词:宋代 折枝花鸟画 构图程式(图式)

“折枝”一词最早见于[唐]朱景玄《唐朝名画录》中对边鸾的评价:边鸾,京兆人也,少功丹青,最长于花鸟、折枝草木之妙,未之有也……近代折枝花居其第一,凡草木、蜂蝶、雀蝉,并居妙品。

另外《宣和画谱》记载:边鸾,长安人,以丹青驰誉于时,尤长于花鸟,……又作折枝花,亦曲尽其妙。

可见在唐时花鸟画已具独有的取景角度,一种新的构图形态已基本形成,即折枝构图。花鸟画折枝构图的概念该如何界定呢?从“折枝”字面的狭义角度来理解,应是将大自然中的花草树木折断摘取回来,放在书案斋供对着描绘。邹一桂的《小山画谱》里说的“瓶插对临”和吴太素的《松斋梅谱》里记载“初学写时,以瓶置花。”’即是指此,均以折枝形式入画。并有以“折枝花卉”命名的作品记载,如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共载有七位画家画折枝花鸟画的记录,《宣和画谱》记载十七人六十二件折枝花卉作品(见附录),但记载的这些作品大部分已遗失。查阅《宋人画册》、《中国古代书画图目》、《中国绘画综合图录》、《中国绘画综合图录续编》及众多的《宋代花鸟画册》,发现除全景构图的花鸟画作品外,其余大部分均采用截取物象的形式构成画面,仅少数几幅是以画面四周空白的折枝形式入画。而且明清以来的折枝花卉册、折枝花卉手卷和折枝扇面中大部分画面其构图也是采用截取的折枝形式。

因此,笔者认为我们应从更广义的角度去理解折枝构图的概念,折枝构图应包括截取法和折枝法两种表现形式,折枝法是画家搜集素材的一种形式,截取法是让画面中的物像撑边,进而扩大了折枝法的艺术表现力。折枝构图是截取树木花草中其最美的一角或一段作为表现内容,并对画中所取物象进行概括取舍,使其形成既可与画外保持联系,又可四周凌空的构图方式。其构成法则运用灵活,结构组合丰富变化,内涵深广且法度严谨。折枝式构图是宋代花鸟画最常用的构图形式,以后并逐渐程式化了。

程式是绘画中相对稳定的表现方式、是极其简练和传神的符号语言,是一种文化的延续和发展必不可少的载体。宋代的花鸟画在以写实的基础上,已形成了一套精工勾勒、重彩渲染、折枝构图的艺术“程式”, 在中国花鸟画发展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本文将折枝构图的艺术“程式”从以下几方面进行论述:

一、玲珑、雅致的外形特点。

宋代的折枝花鸟画的画幅形式有直幅、长卷,册页之分,册页又可分为方形、圆形、扇面等形式。唐朝后期,花鸟画作为最后一个独立的画种脱离于人物画和山水画,因此,一些折枝花鸟画的构图不可避免地会借鉴它们的形式,且画幅大小也与山水、人物画接近。长卷形式的如崔白的《寒雀图》、扬无咎的《四梅图》、佚名的《百花图》等。直幅形式的如马麟的《层叠冰绡图》、牧溪的《翡翠鹡鸰图》、《鸠叭叭鸟图》等。

绝大多数的册页小品尺幅多均在横25厘米,纵25厘米左右,具有小巧、精致之感。画家取花卉一枝,巧布成局,如宋人佚名作品《海棠蛱蝶图》、《疏荷沙鸟图》,林椿的《果熟来禽图》等。册页中的团扇、圆形占主要比例,给人以温和、典雅的感觉,如马麟的《绿橘图》,林椿的《写生海棠图》等。还有一些其它形式的扇面,具有随意、亲切之感,如佚名的《豆花蜻蜓图》等。宋人崇尚方形或圆形的小幅折枝画是与当时的实际运用和审美意识有着密切关系,从宋代绘画《梧荫清暇图》和李公麟《高会学琴图》中的屏风可见其中的一幅幅精美小画,这都是当时实际应用的画幅。方形的画幅,乃是一扇屏风上的饰图。圆形画幅更多的是作为纨扇的面子的饰图,古人所谓的“轻罗小扇扑流萤”,指的就是这种纨扇。除此之外,这些圆形、方形和少量异形的画幅,还来源于生活中实用家具上的贴络和灯片子等。这些册页以“方”“圆”的视觉形态传达出的艺术精神与审美趣味是静思和追求平稳。这也投合了儒家“温文敦厚”“文质彬彬”的理想,表现为 “中和之美”。按康定斯基的说法,正方形在公式性的基础平面中是最客观的形态,寒冷感和暖和感保持着相对均衡,而圆形则是最接近不带色彩的静止的平面形态。

二、简练含蓄、构思巧密的图式结构。

古人论画中常谈到“取势”问题,“取势”即“构图”。“画花卉者大要曰枝曰花曰叶,而全局布置当以得势为主。枝得势,虽萦纡高下,气脉仍是贯串……其势不出上插、下垂、横倚三项,上插宜有情不宜直擢,下垂宜生动不宜拖惫,横倚宜交搭不宜平搘,此为入手最要之势。”(三希堂画谱大观)折枝花卉构图往往以近景出现,不能有较大的动势变化,因此更注重在小小的构图中巧妙地布置画面的均衡得势,以平稳为主,平中有势。宋代折枝花鸟画构图的内在结构是内敛的,重视法度,又以法度之外自出新意,具有鲜明的程式特点,并给观者带来强烈的可视可感性。

(一)、一波三折式:折枝构图往往截取树木花卉中最精彩的一枝加以描绘,以一枝联想全株,较大的木本枝杆在小小的画幅中尽显曲线美之变化。如林椿的《梅竹寒禽图》,此图写红梅翠竹,一枝梅花从画幅左上侧入画,以一波三折之势向下横倚出枝,一气贯注,欲下垂而先上行,未梢又自然分出上下两小枝,一只寒禽刷羽伫立上行枝头,几朵梅花含雪点缀下行枝头,画面左上侧衬以几片竹叶,与小鸟、梅花遥遥呼应。此构图贵在得势,即有物象富有生机的生长之势,又有画面的均衡之势,取势传情,生动自然,且画面疏朗,简约含蓄,以极其精炼的形式语言精心捕捉近景中所蕴藏的美,是宋代折枝构图中经典的构图图式,给人一种高贵典雅、严谨端庄的风格感受。类似的画面还有佚名的《枇杷山鸟图》、《琼花翠鸟图》,《梅竹寒禽图》、林椿的《果熟来禽图》等等。

1a果熟来禽图

2a一波三折式

(二)、三线相辅式:这是典型的横倚出枝图式,如佚名的《荔枝黄鸟图》,一枝杆以平稳之势横向出枝并伸出画外,将画面一分为二,两杆小枝一上一下相辅而出,打破了这种单一,主枝上伫立的两只黄鸟与丰硕的荔枝增添了画面的生机。此类图式均以三根横倚的形式线将画面平分几个区域,有主线和辅线之分,长势与短势之分,长势与画外衔接,三线没有复杂的穿插、大的起伏变化,主线更多的是接近于水平线,而水平线在画面中表现出的是无限的运动性和冷峻性(康定斯基论点线面),使画面显得秩然有序、平稳舒坦。再配以叶子禽鸟、草虫蛱蝶,丰富了画面的绘画语言,三线间精心布置的点与面,像乐谱上跳动的音符,谱写着一首轻松欢快的小调。同一图式的画面还有佚名的《霜筱寒雏图页》、《腊嘴桐子图》、《桑枝黄鸟图》等。

3a霜筱寒雏图页

4a三线相辅式

(三)、“V”字形式:折枝构图常截取一大一小两簇枝头入画,以“V”字形展开构图阵势,布局中具有多少、高低、疏密、前后、宾主之变化。构图多从画幅下边发枝起势,常常在上部留有大量的空白,安置禽鸟或花卉的主体部分。如佚名的《枯树鸲鹆图》、《碧桃图》、《梅竹双雀图页》等等。也有从画幅的左右两侧以“V”字形展开布势的,如马麟的《层叠冰绡图》,林椿的《葡萄草虫图页》,赵佶的《芙蓉锦鸡图》等等。此种图式具活泼感,因为图中两枝相交的角度多为30°–60°之间的锐角,直角的色彩感知是最冷的,锐角是最暖的,圆是不带色彩的,因此,锐角相对于直角、钝角所产生的视觉感受是敏锐的、高度活跃的,“V”字形的画面给人以更多的想象空间,更能联想画外之境。

5a碧桃图

6a“V”字形式

(四)、对角线式:当画面只取一枝较细的木本花卉或高大的树木时,往往以上插和下垂之势倾斜对角出枝,如佚名的《秋葵图》,一枝秋葵从画面的右下角以微小的弧度向画面左上角出势,枝杆两旁点缀富有大小、高低、向背、偃仰、正反之变化的花与叶,画面在变化与运动中寻求统一与均衡,此构图是最富动势与变化的一种图式。按康定斯基的说法,线条中弧线是最富张力的,对角线是以它最简洁的形式表现其运动的无限性,左上右下的对角线更具有“戏剧性”的张力,而画面中三角形摆布的面让构图得以均衡,并且从色彩的冷暖感知上,对角线是在其它任意直线中唯一能在冷与暖之间达到平衡的。类似的画面还有佚名的《茶花蝴蝶图》、《蔬荷沙鸟图》,文同的《墨竹图》,李猷的《枫鹰图额装》和法常的《猿图》等等。

7a茶花蝴蝶图

8a对角线式

(五)、边角式:“剪头去尾,笔笔处处,皆以截断”(石涛话语录),此图式善用截取法,写其精英,不落全相,巧取景致一边一角。如马麟的《绿橘图》,从画幅右侧横出一小枝橘梗,枝头果实丰满多姿,与叶子虚实相掩,画幅上侧又有几片叶子从画外伸进画内,叶子穿插疏密得当,错落有致。画面没有主杆大枝更像是不经意间摄取的一小角,简单的绘画元素、恰倒好处的布局,巧妙的边角处理,使画面展现出空灵而又欣欣向荣的丰收景象,达到以少胜多的艺术效果,让观者感悟画外更广阔的境界,体现以小观大之趣。正如潘天寿所言:“画幅的四边四角疏密虚实得当,使之与画外画材相关联,气势相承接,自然得意趣于画外矣。”类似的画面还有佚名的《白头丛竹图》等。

9a 10a边角式

(六)、四周凌空式:这是典型的折枝形式入画的构图,将花卉折枝后完全脱离枝杆由一侧倾斜发枝成图,形式单一却画面均衡,能详尽描绘枝、花、叶之形态,如宋人佚名作品《折枝花卉图》;也有将折枝后置于花篮等器皿中,花篮中间摆放,花篮中有数种花卉,繁复而不杂乱,花叶交错、深浅正反、生意具定,构图饱满严谨而不觉繁缛板滞,富有装饰意味。如鲁宗贵的《秋果图》,赵昌的《花篮图册页》和李嵩的《花篮图》等。此种构图程式给人以平稳、单一之感,却不缺乏生动,形象上固然是折枝的,而其内在的生命却是和自然万物的生意、生机息息相关,贯穿一体。

11a折枝花卉图

12a花篮图

上述的这六种图式是宋代折枝构图中比较常见和典型的,其程式远不止这些,在此就不一一例举了。

自唐边鸾写生起至宋,折枝构图随着花鸟画的日益成熟逐渐赢得重要地位并程式化了,而这种重折枝的风气在文人画家中,便被发扬光大了。苏轼的一首著名题画诗《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两首》中写道:“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精辟地概括了折枝花卉的以少胜多、以小见大、画外有画的艺术特征,这和其文人画的宗旨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随着宋代文人画的兴起,水墨写意的技法兴盛起来,促使了自元以来的文人画尤其是明清文人花鸟画,以意笔的率意画法取代此前工整的复合画法。意笔的率意画法,也就是今人所称的水墨大写意,追求的是水墨淋漓的渗化趣味,表现一枝一叶、一笔一画中的千变万化是其所长,而表现复杂的景物乃是其短。这样的画法,使得花鸟画的章法进一步向简逸单纯的方向靠拢,构图也以折枝为多了。至元代,出现了专门以梅、兰、竹、菊为主题的折枝花卉作品,出现了 “岁寒三友”、“四君子”、“五清”、“五友”等命名的程式化图式,而明清时期,折枝构图已成为一个重要的表现形式,有将画花卉直接说成画折枝的,比如清代范玑《过云庐画论.论画花卉》云:“花卉与山水同论,古人尚全形不能不工坡石,今人但擅折枝而废山水。”明清以来,沈周、陈淳、徐渭、恽寿平、八大山人、扬州八怪、吴昌硕及近代的齐白石、潘天寿等画家,更是将折枝花卉的艺术提高到炉火纯青的高度,折枝构图已成为典型的构图程式贯穿于整个花鸟画史的发展历程中,成为一种审美的典范。

元、明、清及近现代的花鸟画折枝构图既继承了宋的传统程式又在此基础上自创新意。

首先在外形的程式上看,单独的册页形式减少。由于审美心理的不同,元明清的画风已从边角构图扩张到大景花鸟为主的构图形态,因此长卷、立轴形式的折枝增多,小折枝构图向大折枝构图发展,如钱选的《梨花图》,王冕的《墨梅图》,倪赞的《竹枝图》,陈录的《梅花图》等。并且还出现了专门的“样式”,如折枝花卉册、折枝花卉手卷、折枝扇面等,形成了特有的艺术程式,如沈仕的《花卉图》,鲁治的《百花图》,周之冕的《百花图》,徐渭的《水墨花卉图》,陈淳的《花卉册》,金农的《花果册》等。

从折枝程式的内部结构来看,一波三折式、三线相辅式、“V”字形式、对角线式、边角式和四周凌空式等图式在传承的过程中增添了很多新的元素。

(一)、诗书入画,多种情趣:宋人的折枝画面大部分均为无款,一小部分如崔白、郭熙等人,款书都是蝇头小字,仅落姓名而已。只有少数画面有画家自题或旁人为之题写的款项,如《芙蓉锦鸡图》中有赵佶的御制诗题。而随着文人画的出现,尤其是宋以后的画面,其物象不再是单纯的花鸟虫蝶等,而是结合诗书画印以求得画面的均衡趣味和多元素的艺术美。如王冕的《墨梅图》、吴镇的

《墨竹谱》,虽然画面的花卉图式依然还是对角线式和“V”字式,但出现了大面积的题款,增加了画面的元素并达到构图的均衡。而汪士慎的《花卉图》、徐渭的《水墨花卉图》、李鱓的《墨竹册页》、高翔的《梅花图》等画面的题款均能与画面的物象巧妙地结合,随形的走势而题,即使画面均衡又增添了一份趣味。

13a墨竹册页

14梅花图

(二)、动势增多,变化复杂。宋画的对角构图以上插之势为多,在平中求动,而元明清的绘画以下垂式的对角线构图居多,动中求稳,动感强烈,花卉繁密,气势磅礴。如陈录的《万玉图》、刘世儒的《墨梅图》、周淑禧的《茶花幽禽图》等。宋画追求的是构图的内敛和平稳,而元、明、清的构图更在动势中更追求变化及画面的奇特感,如李方膺的《梅花图》,主枝自上垂直而下,续而蜿蜒而上并向右出枝,简单的枝杆却能反映强烈的动势。宋代绘画崇尚“平淡天真、不装巧趣”,讲求烂漫天成,元、明、清以来的画家注重品格情操修行,对花鸟画的图式生成必然产生影响。类似的画面还有罗芳淑的《梅花图》、高简、张照的《梅花图册》等。

15万玉图

(三)、对比加强,自主新意。边角式的构图较之宋画饱满,疏密对比强烈。如徐渭的《花卉册》菊花一图,画与叶严严实实地占据了一角两边,而对角的书法题款以相应的排列和相似的面积与之呼应,均衡对称中出新意。再如樊圻的《月季图》,月季花与叶子将画面左上角堵的严严的,两边一角密不透风,一枝独秀向对角发势,“疏可走马”,对比强烈,成图异样。类似的画面还有孙楷的《竹图》、谢荪的《梅花图》等。

(四)、折枝入画,生机勃然。四周凌空式的折枝构图少了一分拘谨多了一分活泼,如孙艾的《木棉图》、《桑蚕图》,唐寅的《梅花图》,钱载的《丁香图》等画面是典型的折枝式入画,而与书法结合构成直幅构图,较之宋画大气。而高翔的《折枝橘花图》,陈撰的《折枝花卉图》,周之冕的《花卉册》等画面疏朗,花枝纤弱,所占面积较少,与题款组成了轻松活泼的构图。宋以来常见的花篮图已明显减少,替代的是博古画。如沈栝的《平瑞莲图》、吴昌硕《荷花葫芦图》、程式在花鸟画的创作与欣赏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它源于客观生活,是受自然物象启迪后的一种创造的视觉图象。宋代花鸟画构图程式历经千年的筛选、淘汰、补充和积淀,已形成了一套成熟、稳定、丰富和严格的传统模式,是传统文化积习的样式显现。向传统构图程式学习是学习中国花鸟画的必要过程,但如果食而不化则是画者大忌,而丢掉程式则就意味着丢掉传统。学习程式是手段,创造风格是目的,不同时代、不同流派、不同气质与修养的画家,其表现风格也是不尽相同的。肯定宋人花鸟画中的程式美,古为今用,取其精华,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意革新,才能更好地发展、丰富中国花鸟画的艺术表现力。

16月季图

1a 2a康熙御笔天下第一“福”字

北京人常说:“到故宫要沾沾王气,到长城要沾沾霸气,到恭王府就一定要沾沾福气!”

恭王府的福气就来源于康熙御笔亲题、加盖有“康熙御笔之宝”印玺、有着“天下第一福”之称的福字碑。

3a清代康熙皇帝一生酷爱书法,但却很少题字,所以康熙御笔是历代皇帝笔墨中流传最少的,以致于有了“康熙一字值千金”的说法。

在今天的北京城内,除公文外,经考证的康熙题字只有三个字:“无为”和“福”。

“无为”二字书于故宫交泰殿悬挂的匾额上,上面未加盖“康熙御笔之宝”的印玺,而“福”字上却有“康熙御笔之宝”印玺加顶,由此更可见那御玺加顶之“福”的珍稀。

故宫交泰殿的“無為”包含有两重重要含义:其一,告诫君王不必过多干涉臣子作为,“无为而治”;其二,交泰殿是朝堂与后宫的分界线,告诫后宫不要干涉朝政,到此“无为”。

4a故宫交泰殿“無為”康熙帝八岁登基,九岁丧母,由祖母孝庄皇太后一手抚养长大,祖孙二人的感情自然非同一般。而几位辅政大臣之间相互猜忌,唯有太皇太后是小皇帝最大、最可靠的支持者。

在祖母的帮助下,康熙帝擒鳌拜、平三藩,开创出了一番盛世景象。

天下第一“福”字是康熙皇帝为其祖母孝庄皇太后六十寿辰祈福所书。

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孝庄太后六十大寿将至,不料突染沉疴,太医束手无策。百般无奈之时,康熙查知上古有“承帝事”请福续寿之说,意思是真命天子是万福万寿之人,可以向天父为自己“请福续寿”,遂决定为祖请福,在沐浴斋戒三日之后,一气呵成了这福倾注了对祖母挚爱的“福”字,并加盖了“康熙御笔之宝”印玺,取意“鸿运当头、福星高照,镇天下所有妖邪”。

【注】康熙是 1654年5月4日生,他写这个福字的时候是二十岁。孝庄太后自得到了这“福”字,百病全消,享高龄得以善终。

民间俱称这是康熙“请福续寿”带来的福缘。事后康熙几番重提御笔,却再也写不出其中的神韵,所以民间盛传此福为“天赐鸿福”。康熙所书的这个“福”字,不同于民间常用的饱满方正,字形窄而狭长,为瘦(音谐“寿”),民间称之“长瘦福”,即长寿之福。

俗语说“有福必有寿,有寿必有福”。但是,由于“福”、“寿”二字字形差异太大,自古以来还没有哪个书法家可以把“福”“寿”二字合为一字书写。而此福字右半部正好是王羲之《兰亭序》中“寿”字的写法,成为了现存历代墨宝中惟一的将“福”“寿”写在同一个字里的福字,被民间称之为“福中有寿,福寿双全”。由于其上加盖了“康熙御笔之宝”的印玺,因此也成为了中国乃至世界惟一一枚不可倒挂的“福”字。

更让人叫绝的是,此福与民间称作“衣禄全、一口田”的福字截然不同,其间包括了数个汉字(如下图)。右上角的笔画像个“多”字,下边为“田”,而左偏旁极似“子”和“才”字,右偏旁像个“寿”字,故整个“福”字又可分解为“多子、多才、多田、多寿、多福”,巧妙的构成了福字的含义,极富艺术性,且意味深长,是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五福”合一之“福”字。由于其中的“田”部尚未封口,因此是鸿福无边、无边之福。孝庄太后称其为“福之本源”,民间则称其为“五福之本、万福之源”。

康熙一生政绩卓著:裁撤三藩、收复台湾、与俄国精确边界、两次亲征准葛尔,开疆拓土,正合“多田”之兆;一生有子数十,恰应“多子”之端;与孙乾隆帝各执政逾一甲子,均以高寿善终,正是“多寿”之人;康乾盛世长达一百多年,国富民强,为“多才(财)”、国泰民安则是万民“多福”。这“多子多才多田多福多寿”的福字,不仅让受福之人得福颇厚,更令康熙这请“福”送“福”之人受益终生,因此民间称此福为“请福聚福、送福得福”。

5a恭王府花园福字碑至于这块福字碑缘何会出现在恭王府花园,至今仍是一段历史悬案。民间因此而演绎出了多种说法。有的说是乾隆给爱女固伦和孝公主的陪嫁,有的说是乾隆赐给了自己的宠臣和绅。而和绅得到此碑后,遂命人运来几千块太湖石,在后花园砌成京城一条巨龙,而这条龙的位置正好在北京的龙脉上,他将“天下第一福”藏在龙穴悉心供奉,称之为“洞天福地”。或许正是有了它的庇佑,和绅从此洪福齐天,官运亨通,而且财源广进,富可敌国。

这一发现很快又带来了另外一个谜团:既然历代皇帝如此记挂此“福”,而福字碑在恭王府的藏身之处并不甚隐秘,那么嘉庆及其后世的君王到底有没有找到过此碑;如果曾经找到,为何没有将其请回紫禁城?于是,又一个传说诞生了:福字碑正好被镶嵌在秘云洞内太湖石天然形成的寿字一点处,拆碑必将寿字拦腰折断,岂不成了“折寿”;而整个寿字又构成了滴翠峰的基石,拆碑势必损毁假山。而假山山形被垒成了二龙戏珠中的龙首,拆碑就是拆龙头。更富有戏剧性的是,福字碑朝向正好与风水中的龙脉相合,拆碑便会断龙脉——取回福字碑要以毁龙头、断龙脉、损福折寿为代价,这是任何一位天子都不会做的事情。

或许,这真的是“中华第一福”在恭王府保存至今的重要原因吧。不论福字碑是怎样走进恭王府的,“天下第一福”的名声却从此不胫而走。传说谁要能给家中老人请回这个“天下第一福”,就一定能够为老人添福添寿。

而且,这个“福”字在请回之后还有一定讲究:除夕挂出,每日须净手敬香,并于晚上用手去摸福字,由下向上,摸得越高就越长寿,至正月十五则必须收起深藏,此谓“摸年福增年寿”。

待来年端午、中秋、重阳、冬至、除夕之日方可再挂出。一时之间,众多海外名流纷纷慕名前来求福,以拓印挂轴孝敬长辈;外国访华元首政要也纷纷前来景仰“天下第一福”;“福”字碑的碑拓也成为赠与海内外贵宾的国礼之一。

1a提笔

笔锋在书写点画时不可能一样粗细,当点画要求变细时毛笔就要提起。因此,提与顿是相对而言的,互为依存的。提笔大多用于横画的中间及字的转折连接处、露锋出锋时。即前人所说:“密处险处用提”。注意提不要过虚、过细。

2a顿笔

线条点画要求变粗变特出时,用力下按,所谓“力透纸背者为顿”。字的收笔处或转折处常用顿笔,其顿的力度大于“蹲笔”与“驻笔”。在书写过程中提与顿时常交错使用,有时提在前、顿在后,有时是先顿后提,所以要注意协调性,提按顿笔在行草中交互使用更是密切,正是由于提与顿的交互使用才形成了点画线条的轻重粗细变化。而在楷书中,提顿表现是很明显的,如一横与一竖就是两头都用提顿法。顿笔用的好,可使点画坚实有力,笔力充盈,但不要顿的太重,形成墨团。

3a蹲笔

运笔方法象顿笔,但按下力度可轻些。在点画的轻重粗细之间有一个过渡性的动作,即是用蹲笔法,所以唐·张怀灌在用笔中说蹲笔是:“缓毫蹲节,轻重有准是也。”蹲笔和顿笔常用于笔画的转换过渡处。因此,起着调节换笔的作用。

驻笔

用笔力量小于“顿”与“蹲”。是用于上一个运笔动作结束,下一个运笔动作开始,为时很短的转换间隙,即“稍停”,力到纸面即可。这样驻笔一下,是为了准备下个笔势的开展。如横划的起笔、收笔之前都要顿,在顿之前先要稍停驻一下笔,然后再铺毫按顿。其它如转折处顿笔前,捺笔顿笔出捺前都要驻笔,以蓄势为顿笔作先导。清·蒋和曾说:“驻,不可顿,不可蹲,而行笔又疾不得,住不得,迟涩审顾则为驻”。

4a衄笔

即是运笔时既下行又往上,在写钩和点时,原来顿笔后挫锋下行的笔,突然地又逆转而上,即为衄笔。由于衄笔取逆势,增加了笔锋与纸面的摩擦力,充实加强了笔力,使点画线条更加苍劲。如颜真卿的楷书多“鹅头钩”,就是把钩衄回到一个鹅头形的势态后,再出钩。

挫笔

就是运笔时突然停住,以改变方向的笔势,大都是在转角处,先顿笔,然后把笔略提起,使笔锋转动,从而变换方向。可见挫笔就是顿笔后又有一个微小位置移动,使笔法表现的更加完美,以弥补顿按过程中的不足之处。如写钩或转折处,顿按完笔后还不足完成笔姿,这时把笔锋微微提起挫动一下,既可作调整,又可作转换笔势以利于行笔。注意挫锋要有分寸,过分则做作,太微小又不便表现笔姿和转换运笔。

抢笔

是指提笔入纸时,空中先落笔起势,或提笔离纸时在空中的回力动作。抢笔与折笔有相似之处,但折笔速度慢,而抢笔是快速的瞬间动作。如写横时,一般在起笔处先竖下再折笔向上,即横画直落笔,向右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内折线,而采用抢笔时,即可临空作成这一折笔动作,而后迅速落纸,即“虚抢”。写行草时,行笔较快,运转幅度增大,就可用抢笔起笔或收笔。

5a转笔

有二层含义,一是与“折笔”相对而言,圆笔多用之。即写字运笔时左右圆转运行,在点画中行动时,是一线连续又略带停顿,连断之间似可分又不可分。所以,汉蔡邕在《九势》中说:“转笔,宜左右回顾,无使节目孤露”。这样运笔写出的线条点画浑而厚实。二是指字中转角屈折之处,用圆转法写之成圆势。注意圆转的时候,运笔不要太慢,形成臃肿之病。

折笔

是对“转笔”而言,方笔多用此法。折笔时笔锋从阳面翻向阴面,即“方笔用翻”,从而显出棱角方正,以折笔这一动作来带出方势。折笔的速度要比转笔快些,这样才形成方劲刚健,痛快遒劲之势。

颜真卿以楷书大家闻名于世,其行书作品并不多见,此帖更是珍稀罕有的鲁公行书代表作,敬请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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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三表帖》作于至德二载(公元757年)四月

颜真卿在此表中对自己因固守平原而被擢升,表示谦让,以为此乃人臣本分。而对弃郡却抱着戴罪的心理,要求朝廷“重贬臣一官,以示天宪,使天下知有必行之法,则有必赏之令”。全文共 615字。因现存刻石多种,分居各地,未能得到书法史学界重视,原因之一就是版本大同小异,以拓传拓,以讹传讹,颇失颜书风貌,未能显现颜书风韵。不论笔法与刻工与《争座位稿》大相径庭。而本次展出的《让宪部尚书表》残卷在很多方面出色地表现了颜真卿书法艺术特点,加之精湛的刻石艺术,高度忠实地再现了颜真卿墨迹本涵盖的信息。应列为颜真卿行书不可多得的代表作品。虽为残卷,不失为一件难得的对颜真卿书法艺术研究文献的重要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