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1912——2005),字元白,也作元伯,号苑北居士,北京市满人。雍正皇帝的第九代孙。中国当代著名书画家、教育家、古典文献学家、鉴定家、红学家、诗人,国学大师。
苏郡隐士王宾,遁迹西山中,姚少师广孝以旧好访之山中,谓曰:寂寂空山,何堪久住?答曰:多情花鸟,不肯放人。
【王宾,字仲光,号光庵,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明代画家。】
郗诜数月山行,喜闻樵语牧唱,曰:洗尽五年尘土肠胃。欣然倚骖临水,久之乃去。
【郗诜[shēn] 字广基,晋代济阴单父(今山东单县)人,官至尚书左丞雍州刺史。】
陶征士尝言:五六月,北窗下卧,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陶征士指陶渊明。征士,不就朝廷征辟的士人。】
有客过陈眉公严栖草堂,问:是何感慨,而甘栖遁?陈拈古句答曰: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问:是何功课?曰:种花春扫雪,看录夜焚书。问:是何利养?曰:砚田无恶岁,酒谷有长春。问:是何往还?曰: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
【陈继儒(1558~1639),明代文学家、书画家。字仲醇,号眉公、麋公。】
宗少文好山水,所至皆图之,以张于室,谓人曰: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
【宗少文 名炳,南朝宋画家,南阳人。】
谢惠连不妄交接,门无杂宾,有时独醉,尝曰: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惟许明月。
【谢惠连 南朝宋文学家。为谢灵运族弟,二人并称“大小谢”。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
渊明尝闻田间水声,倚杖听之,叹曰:秫稻已秀,翠色染人,时剖胸襟,一洗荆棘,此水过吾师丈人矣。
潘师正居嵩山逍遥谷,唐高宗召问所须,师正对曰:臣所须者,茂松清泉,山中不乏。
【潘师正 唐代著名道士,字子真】
屠纬真曰:茶熟香清,有客到门可喜,鸟啼花落,无人亦自悠然。
【屠隆 明代文学家、戏曲家,字长卿,一字纬真,号赤水,浙江鄞县人。】
陈眉公曰:焚香倚枕,人事都尽,梦境未来,仆于此时,可名卧隐,便觉凿坏住山为烦。
陈仲醇居山中,有客问:山中何景最奇?陈曰:雨后露前,花朝雪夜。又问:何事最奇?曰:钓同鹤守果遣猿收。

我们承认韵律是普遍存在的,并非中国人的专利,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探索一个不同的侧重点。在讨论理想的中国妇女时,笔者已经指出,西方艺术总是到女性人体那里寻求最理想、最完美的韵律,把女性当作灵感的来源。而中国的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则通常满足于高兴地赏玩一只蜻蜓、一只青蛙或一块嶙峋的怪石。由此看来,西方艺术的精神较为耽于声色,较为热情,较为充满艺术家的自我;而中国艺术的精神则较为高雅,较为含蓄,较为和谐于自然。
很奇怪,这种对韵律理想的崇拜首先是在中国书法艺术中发展起来的。
一幅寥寥几笔画出的顽石图,挂在墙上,供人日夜观赏。人们面对它沉思冥想,并得到一种奇异的快感。西方人士要想懂得此种快感,就非懂得中国书法艺术的原则不可。学习书法艺术,实则学习形式与韵律的理论,由此可见书法在中国艺术中的重要地位。我们甚至可以说,书法提供给了中国人民以基本的美学,中国人民就是通过书法才学会线条和形体的基本概念的。因此,如果不懂得中国书法及其艺术灵感,就无法谈论中国的艺术。比方说,中国的建筑,不管是牌楼、亭子还是庙宇,没有任何一种建筑的和谐感与形式美,不是导源于某种中国书法的风格。
中国书法在世界艺术史上的地位实在是十分独特的。毛笔使用起来比钢笔更为精妙,更为敏感。由于毛笔的使用,书法便获得了与绘画平起平坐的真正的艺术地位。中国人已经充分认识到这一点,他们把绘画和书法视为姐妹艺术,合称为“书画”,几乎构成一个单独的概念,总是被人们相提并论。假如要问二者之中哪一个得到了更多人的喜爱,回答毫无疑问是书法。于是,书法成了一门艺术。人们对之投以的满腔热忱和献身精神,以及它丰富的传统,人们对它的尊崇,这些都丝毫不亚于绘画。
在我看来,书法代表了韵律和构造最为抽象的原则,它与绘画的关系,恰如纯数学与工程学或天文学的关系。欣赏中国书法,是全然不顾其字面含义的,人们仅仅欣赏它的线条和构造。在这绝对自由的天地里,各种各样的韵律都得到了尝试,各种各样的结构都得到了探索。正是中国的毛笔使每一种韵律的表达成为可能。而中国字,尽管在理论上是方方正正的,实际上却是由最为奇特的笔划构成的,这就使得书法家不得不去设法解决那些千变万化的结构问题。于是通过书法,中国的学者训练了自己对各种美质的欣赏力,如线条上的刚劲、流畅、蕴蓄、精微、迅捷、优雅、雄壮、粗犷、谨严或洒脱,形式上的和谐、匀称、对比、平衡、长短、紧密,有时甚至是懒懒散散或参差不齐的美。这样,书法艺术给美学欣赏提供了一整套术语,我们可以把这些术语所代表的观念看作中华民族美学观念的基础。
由于这门艺术具有近2000年的历史,且每位书法家都力图用一种不同的韵律和结构来标新立异,这样,在书法上,也许只有在书法上,我们才能够看到中国人艺术心灵的极致。
中国书法的美在动在不静,由于它表达了一种动态的美,它生存了下来,并且也同样是千变万化,不可胜数的。迅捷稳重的一笔之所以是完美的,是因为它是速度和力量的象征。不能摹仿,不能更改,因为任何更改都会带来不和谐。这也就是为什么书法作为一门艺术非常难学的原因。
它最为明显的特征,不是努力抚慰我们的心灵,而是竭力刺激我们的感官,由于这一原因,对中国书法及其万物有灵原则的研究,归根结底也就是在万物有灵或韵律活力的原则指导下,对自然界韵律所进行的再研究,它会为现代艺术开辟广阔的前景。直线、平面和锥体的相互交错和反复运用,可以使我们激动不已,却不具备生动活泼的美。正是这些平面、锥体、直线和曲线,看来已经使现代艺术家的才智衰竭了。何不回归自然,向自然求救呢?看来有待于一些西方艺术家不畏艰险,开始用毛笔练习写英语。练上10年之后,如果他天资聪慧,真正弄懂万物有灵原则的话,他将可以用真正称得上一门艺术的线条和形式在泰晤士广场上书写招牌和广告牌。
中国书法作为中国美学的基础,其中的全部含义将在研究中国绘画和建筑时进一步看到。在中国绘画的线条和构图上,在中国建筑的形式和结构上,我们将可以分辨出那些从中国书法发展起来的原则。正是这些韵律、形态、范围等基本概念给予了中国艺术的各种门类,比如诗歌、绘画、建筑、瓷器和房屋修饰,以基本的精神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