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当代书家胡抗美一直致力于草书的创作与研究,成就显著。记者郑培亮最近拜访胡抗就草书的创作与研究进行了访谈。胡抗美先生在继承传统的同时,以发展的眼光,结合自己数十年来的创作体会,对当前的草书创作提出了一系列的看法,鞭辟入里,深入浅出,富有真知灼见,颇具启示价值。现将访谈整理发表,以飨读者。

(一)关于草书的临写

时间:2005年5月8日

地点:北京和平东里茶馆

记者:胡先生您好!今天想请您结合自己的创作,谈谈体会。篆隶楷行草,草书是最有魅力的,也是最难涉足的,书家中以草书特别是大草行世的也最少,您是以草书著称,那就从您学书伊始开始谈起吧。

胡抗美:我偏重草书,示人的作品也多是草书,所以只好“以草书见长”了。我老家在历史名城——襄阳。这里人杰地灵,名人荟萃,其中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孟浩然和米元章。米元章是襄阳人的骄傲,襄阳的文化人没有不知道书法家米元章的。我记得小时候两手插在袖筒里,站在米公祠边的汉江堤上,手指头在胳膊上勾画着“宝晋斋”的字样,心里想着米元章醉酒后倒骑驴的模样。襄阳人从小受着如此的熏陶,自然近墨者黑。我曾反复琢磨过我从书道的经历,并写过一首《书法自述》:“家住襄阳鹿门南,蒙童撮笔米颠前。登堂宝晋得真气,入室鲁公取密丹。斋馆庙堂双唇砚,柳枝笔杵沙土宣。今得晚课碑造像,始自追源秦汉间。”

记者:据我所知,您在草书的学习中,非常注重临帖,为此下了很深的功夫。

胡:回顾我的书法学习过程,完全是一个临帖的过程。沈鹏先生曾为我的《草书集》写过一篇序言,题目开始叫《用心临帖》,后来改为《进入狂草》。沈鹏先生在文章中说:我认为他(指胡抗美)说的用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认真努力,而是在创作中与“手”相应的那个“心”,是要调动全部情感、意志、悟性进入书写的那种状态。照此,临写就已经与创作的心态相通,反之,如果名曰创作而缺乏“心”的主宰,没有“心”的投入,那么便不可能真正进入创造性劳动。沈先生精辟的阐述了由临到创的方法和临创之间的关系,我十分赞同,我也在努力去做。

记者:沈鹏先生说您是属于米芾式的“集古字而自成家”。沈先生认为既然是临帖,就要从临写的原迹中汲取精华,滋养自身。您在临帖中主要注重哪些方面?

胡:关于临创结合,由临入创问题,我有几点心得体会。

第一、临帖一定要分析,要有选择。我们如今所见到的碑帖基本上都是印刷品。印刷品无论印得再好,都无法与真迹相比。临这些印刷品,只是与书帖对话,只有临真迹才能与古贤对话。但真迹几乎全藏于国家博物馆,七千多名中国书协会员没有几人获窥。古人,古时古意,在当时的环境中,自然心领神会。今人,不可昔比,心气之高,心气之躁,又无真迹可鉴,所以临者应求理、求法,不能临肥则肥,临瘦则瘦。我临帖也大部分是这些印刷品,但见真迹不少。见到真迹的一个突出感觉是,晋、唐、宋人,小笔小字小作品,毫端变幻莫测,姿态万千。因此,临帖者,须探古人之玄微,悟毫端之莫测,摹帖中之工巧。当今多摹工巧,忘却了探古人之玄微,悟笔端之变化,岂不本末倒置?善临者,于临中求笔,求意,求神。如同读书一般,反复阅读,领会实质,求其要点。纵然倒背如流,不能变为己有,也只能谓之背书,而不能成为知识。临习碑帖,即便形体酷似,还不能用于创作,满篇作品,都是精美绝妙的古贤字形,那只能是“中国草书大辞典”,绝不是创作。南宫集字,以假乱真,最终以米字牌跻身宋四家。倘若米芾终身集字,书法史上便没有了米南宫。

第二、要进得去出得来。有的书家说,要用百分之百的力气打进去,再用百分之百的力气冲出来。我倒认为要用百分百的力气打进去,再用百分之二百的力气冲出来。临帖,进亦难,出亦难,进出自如难上加难。

第三、临草帖必须先识草,不认识的字临了白临。“

入草”有两把钥匙,一把是晋人草书,一把是孙过庭《书谱》。要学会使用这两把钥匙。

第四、临帖要由专到广。专是指初始阶段认准某一碑一帖,临就临它个以假乱真,但是仅仅专还不够,你再精熟也不过一个智永和尚,因此要广;广是指具有形似的能力之后,要广泛涉猎各朝各代、各门各派的草书字帖。

第五、临帖要攻难点。难点往往是特点,是创作需要的重点。从方法上讲,可以把特点分而学之,或研究取神,或研究取韵,或研究取势,或研究取形。古为今用,古为我用,关键在取。

第六、不要把古人的衣服穿在自己的身上,而要把自己的衣服穿在古人的身上。书法创作要古质藏于内,个人形象露于外,只有这样才能通过临帖在创作中建立自己的风格。临帖的目的全在于运用,临创分离就失去了临帖的意义。现在的书风,风源太少,而且一风一面,缺乏个性。看一个人的作品,写得不错,却似曾相识,总感到在哪儿见过;看一群人的作品,都写得不错,却分不清你我,千人一面。形成这种局面,就是没有穿好各自的衣服。

第七、创作不出来作品就临。在临中寻找感觉,一旦感觉找到了,我就跟着感觉走。有些书家集古字而创作,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不可永远这么走下去。

记者:这里还涉及到一个的问题,就是形似与神似争论。时下书法界流行一种说法,临摹古人,千万不能形似,形似者,书奴也。进而神似便成了一把万能的尺子,无时不量,无人不量,无处不量。形似容易把握,神似就难有一个大家相互认同的衡量标准。

胡:临帖的最高境界是神似,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对于不同层面的人都要求神似,似乎是脱离实际了,是不可行、不可取的。那些临帖临得不像,又不愿意下功夫苦练的人,找出来的借口往往就是“追求神似”。在临帖中加入个人的习气(准确地说,是无法克服个人习气),别人看后不知道临的谁的帖,反倒知道是谁临的帖,这种临帖是失败的,他永远也别想通过临帖的方法来使自己的书法艺术有所长进。

记者:书法讲究变化,在临帖时如何去追求这种变化呢?

胡:就是通过读帖、临帖去追求变化,去发现变化,去理论变化。发现变化的钥匙是形似,千百遍地用心临帖,慢慢就会体会到古人造型、用笔、用墨、布白的法,这就是神似。这种法的载体是字,是谋篇布局,只有达到真正的形似,变化便在其中了,法便在其中了。书法作品无论是外形还是内涵都是这样。因此,我以为,无论是初学者,还是对书法有所了解的人,甚至是书法大家,临帖都要在形似上面下功夫。

临帖的最高境界是神似,那么,检验神似的标准是什么呢?当然首先是形似。形似是神似的桥梁,神似产生于惟妙惟肖的形似之中。米襄阳是由形似到神似的实践家,他从集古字到自成一家,走的就是形似之路。米芾的成功告诉我们,要想神似,必须形似,没有形似,何谈神似?把《兰亭序》临写得象民间书法,把篆隶临写得像行草,何似之有,何神之有?

记者:书法理论应该对创作起到指导作用,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一些高深的理论,也许有几种可能性,一种是它们确实深奥,专业性很强;一种是脱离实践,不具备实际上的操作价值;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故弄玄虚、自我神话了。

胡:是的。艺术理论不能远离实践,严重脱节可能意味着它缺少应有的生命力。比方说临帖中一个普遍的问题,就是临帖就临王羲之。学书必临二王,几乎是天下公理,倒也无可非议。但临书者万众一心奔二王,世代不变,尽成二王正果,书法艺术的生命必将走到尽头。二王的行草,具有原理性意义,它承汉隶之余风,故而体质高古。此一个“承”字,临者万不可忽视。二王承汉魏而立新风,无承无变,这就是二王的意义。即使是大小王之间,亦有承有变,右军森严而法度,大令散朗而多姿。古人学二王更是上下求索,另辟新径。李北海承二王而奇崛,颜鲁公承二王而方正、苏、黄、米、蔡承二王而各成气象。因此,临书者在借鉴书法理论时,要实事求是的进行分析,不能人云亦云,要有个人的判断。

(二)草书笔法与造型

时间:2005年5月12日

地点:胡抗美先生家中

记者:今天我们接着谈草书的话题。自魏晋以来,讲书法的人,无不从用笔说起。古人似乎在理论上重笔法、轻造型,至少是在我看到的一些文章中,论及造型的少,论及笔法的多。这种对笔法的高度重视往往在另外一个层面上,使得笔法在漫长的历史中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胡:笔法在草书创作中是一个基础性条件,历代草书大师的笔法也都十分精到。但是真正成就这些大师的,笔法仅仅是一个阶梯,是成功的一半。特别是狂草成就,只有在非常理的创作心态下才能取得。

张旭是唐代的一位草圣,我们先看看唐朝同时代人是怎么评论他的。蔡希综的在《法书论》中具体描写了张旭的创作情景:“乘兴之后,方肆其笔,或施于壁,或札于屏,则群象自形,有若飞动,议者以为张公亦小王之再出。”研究一下蔡希综的这番话,对草书创作有事半功倍之效。首先,草书创作要“乘兴”。乘兴肆笔,便成功了一半。人之兴来兴去,不同海之潮涨潮落,难于呼之即来,却可挥之即去。兴是创作的欲望,是不书不快的激动。此兴半是疯狂半是静,可以酒助,可以情动,可以喜调,可以悲催,兴之极致,静在其中。兴越狂,越专注,笔狂心静,此为最佳创作状态。

记者:那草书创作成功的另一个支点就应当是造型了。

胡:对,在造型上。使张旭狂草达到极端境界的是他的胆识和灵感在造型上的反映。张旭狂草的最大特点之一是造型异态,变化万千。狂草书依赖于特异天性的创造。创造最大的空间是字形的创造。至此,我们得出一个结论:草书创作造型应放在首位。然而,在当今草书创作的误区中,重笔法,轻造型仍然是个普遍的问题。因此,笔法制约了草书队伍的数量,也影响了草书作品的质量。纵观当今草书创作现状,大都是以行书笔法写草书,作品基本没有草书的语言。更重要的是用行书的形体代替草书的形体,造型上没有新的起色。(笔法训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童子功”的早期训练项目。作为狂草创作,人都老大不小了,能力也老高不低的了,再去强调笔法,真是无法下手。)造型是永无止境的创新,只有造型才能形成个性和风格。“双苞”、“单苞”,撮管握笔出不了美,中锋、侧锋形不成风格。塑造一个崭新的形象,出路就在造型。我们以人体作比方,人的血肉都是一个样的,所不同的是长相。天下没有相同的长相,天下没有一片相同的树叶,这是真理。我们还是来看历代草书大师的作品,王羲之、张旭、怀素、黄庭坚、张瑞图、王铎等等,他们的作品之所以能为后人传颂,重要原因是有各自的面貌和不同风格。从他们的作品中不难看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独立的设计汉字的方法和设计理念。他们都是汉字造型设计的大师。正因为有了这些设计大师,才留下了如此众多的书法精品。有人说一部中国书法史其实就是一部书法的造型史。因此草书创作要有自己的个性和风格,就一定要由重笔法转向重造型。笔法是为造型服务的,笔法是实现造型的手段而已。

记者:在书法活动中一些人非常关注用笔,怎么逆锋入笔,中锋行笔,顿锋收笔,怎么捻笔杆,怎么翻手腕,古人一句“用笔千古不易”应当说影响是极其深远的。但您却认为笔法是为造型服务的,难道古人说得话有问题?

胡:“用笔千古不易”束缚了一代又一代的人。老师在课堂上讲“用笔千古不易”,师傅带徒弟也讲“用笔千古不易”,“用笔千古不易”作为一种法则世代相传太可怕了。草书创作你能逆锋入笔,欲左先右吗?你能顿笔回锋收笔吗?“千古不易”是赵孟 说的,他前面还有一句话:“结字因时相沿”。这话讲得很好,好就好在造型要与时俱进。“结字因时相沿”,为什么就“用笔千古不易”呢?没有道理。太绝对化了,不符合发展的观点,变化的观点,大家在创作中千万不要受这种观点的约束。

记者:用笔与结字相比较而言,在草书创作这一特殊的要求下,您更加重视结字对艺术风格的影响。笔法创新不容易,结字上要有区别古人的变化,恐怕也绝非易事。

胡:“结字因时相沿”是辩证法,是书法艺术活的灵魂。元代陶宗义《书史会要》中说:“夫兵无常势,字无常体: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日月垂象,若水火成形。”在字形创作中随机应变,是草书创作中最活跃的“生产力”。书法家是设计师,他如同建筑设计师一样,在创作之前,对全局要设计,对局部也要设计;对面要设计,对点也要设计。这种设计类似于古人提倡的意在笔先,但设计的理念相对意在笔先而言更全面,更具操作性。汉字是书法创作的“材料”,“材料”的使用是需要精心设计的,在创作前心中要有大概的构图。汉字构图是对汉字的艺术创造,不是给汉字指定座位。

记者:在文学创作中有生活真实与艺术创造的问题,书法也有这个问题,汉字比方说是生活原型,但要把汉字的书写转变为艺术,还需要在此基础上进行创造性的加工,一种富有智慧与情感的艺术加工。

胡:写字与艺术的区别,王羲之早就说过,“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平齐,便不是书。”造型要从全局的需要出发,该大则大,应小则小,宜长则长,宜扁则扁。构图设计就是创作,而不是无数次的简单重复。但是人们在汉字的构图造型中,往往带有惯性,习惯于某种动作。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举一个例子:一个中国人和一个外国人同时学习书法,同时临摹某一本字帖,外国人往往比中国人临得要像。道理很简单,中国人对汉字有他的麻木性,有他自己的判断习惯。比如写一个“天”字,中国人首先想到的是“天”字的意思,并且心目中有已经储存的那个“天”字的写法,帖上怎么写他不去管,仍然按照自己心中已有的“天”字去写,自然就不会像帖上的“天”字了。这就是印象临写的危害。这也是为什么中国人临帖临得不像的原因所在。而外国人则不同,他并不认识“天”字,他关注的是“天”字的形态,是两横划和一撇一捺组成的形态,是上横短和下横长的比例关系。因为他心中没有“天”字的固有习惯,尽管在熟悉程度上比中国人差,但在准确性上比中国人强。外国人根本没有笔法的概念,他也不管是中锋、侧笔,是藏锋、露锋,他比中国人的条条框框要少,因此他就写得像。从这个例子说明,写好汉字笔法不是最重要的,造型才是我们最最应该关注的。

记者:学习草书,书写的速度与创作效果是什么关系?速度快好,还是慢好?古贤书家对这个问题在认识上差异很大。

胡:这些问题是草书创作与研究中经常遇到的问题。回答这类问题不可能也不应当是规定性的。我以为,草书创作的速度是相对的,是因人而宜的。书写的速度是多种因素造成的,不同因素导致的速度快慢,必然产生不同的创作效果。快有快的道理和效果,慢有慢的道理和效果,当快则快,当慢则慢,天马行空,任由主宰。草书创作速度的因素,我以为还是书家的个人书写习惯。同是草书大家,王羲之的连绵草冷静而理智,法度十分严谨。可想而知,他创作的速度是有节制的;而到了张旭那里,创作成了一种充满激情和浪漫色彩的艺术活动,书写速度如暴风骤雨,似江河汹涌。这种速度与王羲之的速度相比,一快一慢,截然相反,但创作结果皆为佳品。怀素书写速度也很快。戴叔伦说他“驰毫骤墨剧奔驷,满座失声看不及”。他形容看的没有写得快,不是一个人“看不及”,而是满座的人加起来全都“看不及”,这种速度是什么速度?任华说他“大叫一声起攘臂,挥毫倏忽千万字”。这就是怀素草书创作的速度,挥笔的一瞬间就写出千万字。怀素这么快的速度,谁能说他行笔太快?

记者:当今,老师教学生,大师指点作品,书家切磋技艺等,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行笔太快”,听到最多的一个字就是“飘”。而且,我所看到的一些书法大家在写草书时,速度并不快,甚至很慢,这似乎与草书的动感追求并不相符。

胡:其实,从王羲之、张旭、怀素行笔速度看,飘不飘,关键不在于快慢,而在于我刚才说的书家的习惯。我这里讲的是习惯,而没有说是功底、功夫、功力。为什么,一是已经进入到了具有草书创作能力的阶段了,谁还缺功底、功夫、功力?二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只要写得好,速度快慢都可以。三是功夫这东西真不好说,现在的年轻人十分利害,三十多岁,你说他有多大功夫,可就是写得好,无论是传统还是创新,无论是造型还是气韵都比较到位。现在草书写的好的人,都是中青年人,往往不是很有名望的人。大师们在长期的创作过程中,形成了自己的速度风格,无论快或慢都能创作出佳作。特别是那些习惯于快的书家,毫不掩饰,一挥而就,我行我素,极有个性。也有一些所谓的书家,挥笔装腔作势,顿顿挫挫,哆里哆嗦,一笔一画,故作大师,其实什么也不是。总之,在草书创作的速度问题上,还是要解放思想,从实际出发。否则,快了说飘,慢了说墨猪,怎么把握好才能恰到好处?靠的是解放思想,要从各条条框框中跳出来,寻找出符合自己发展的创作路子来。

记者:草书创作中经常见的 “一笔墨”现象。“一笔墨”是指所蘸一笔墨的饱和量及所写字数的总量。一笔墨现象对创作速度关系极大,历代草书作品中比比皆是,您在自己的作品中是如何进行运用的?

胡:有的一笔墨写一个字,有的一笔墨写一行字,有的一笔墨写一篇字(一幅作品)。正常情况下,这都是由创作速度而定的。不正常情况或特殊情况下,一笔墨写多少字就很难讲了。我看见一些书家蘸一笔墨后,先在废纸上把浓墨舔干,然后才开始创作,这种情况虽然表现不出正常的速度,但这种做法绝对是为速度而做的,他为了降低速度,表现自己所想象的那种创作效果,所以才将影响他主观追求的因素——笔内多余的墨舔去。一般情况下,蘸上饱饱的一笔墨开始创作,下笔前的几个字速度一定要快,不快就聚墨成黑,不仅成不了字,连孙过庭批评的“聚墨成形”也难以实现了。随着书写字数增多,笔内所含墨越来越少,书写的速度就会自然而然的越来越慢。这就是创作速度的自然规律。

记者:具体的说,“一笔墨”的运用对草书创作具有哪些积极的意义?如何进行操作?

胡:从古至今,许多书法大师都遵循着“一笔墨”的自然规律,速度依次为快速、中速、慢速、迟速、涩速。速度反映到作品中,便是墨色的浓、淡、枯、燥的效果。书写速度与墨的浓度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不知道大家创作中用墨用水有没有讲究,是把墨与水加在一块,还是墨与水分开,边写边调?是先蘸墨后蘸水,还是先蘸水后蘸墨?这些对草书创作效果都是有影响的。书写前,在墨里面加上适当的水,这样写起来方便,但墨色没有多大变化,边缘的效果也不会有大的跳动;墨与水分开,一池墨,一池水,书家在创作时凭自己的感觉和经验,一会儿用墨,一会儿用水,这样创作的作品水墨交融,平分秋色,变化无穷,奇景忽生。特别要强调的,是毛笔蘸水的深度和用水后下笔时的速度。如果蘸水时深度没过了笔根,书写到最后时,水的成份比较大,墨色由浓变淡,这种淡,有湿淡和枯淡之别,创作时必须认真把握。另外,蘸水的这一笔,下笔时一定不要停顿,不要犹豫。一旦下笔,就要高速行驶,如同飞机升空,直插云霄。“一笔墨”速度对线条边缘追求起着重要作用,这个问题已经引起许多书家、理论家的关注,实际上是研究线的边缘效果,导致边缘效果发生变化的有用笔、用墨,其中用墨就包括用水问题了。

记者:草书的节奏感是由速度来控制的。节奏是在对比中产生的。草书的节奏表现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它不但体现在运笔的提按起伏与使转承接,还表现在作品的章法布局与黑白对比之中。能够用合适的速度与用笔方式体现出一种从容的游刃有余的节奏韵律是很不容易的。

胡:“一阴一阳谓之道”,阴阳就是节奏之本。节奏表现在书法艺术中,黑与白的对比,空白的板块、形状对比,黑线的轻重对比等等,在一定条件下,均可产生节奏感。速度均匀,缺乏起伏,没有动感,书法家们常常称为“匀乎”、“平”。速度一味的快或一味的慢都只产生“匀乎”,而不产生节奏。节奏靠速度的不等式快慢交叉而形成。快,在草书创作中可以组成一个快的“音节”,也可以叫“快的板快”,两三个字或三五个字连在一块,成为一个快的组合。慢,和快一样,也可以组成慢的组合。在一个组合中也可有快有慢,形成快慢式组合,并用这个组合与另一个不相等的组合形成对比,这种视觉的对比,便是节奏。非常有趣的是,快的组合中对字形的夸张一般都比较猛烈,而慢的组合中往往出现异体字,即在洋洋洒洒的大篇草书中,突然冒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楷书来,象音乐中的休止符,突然来一个急停,节奏感极为明显,这在古人的作品中是累见不鲜的。

(三)草书创作的审美与艺境

时间:2005年5月20日

记者:上两次我们谈了草书创作中的具体环节,诸如笔法、造型等等,今天我们谈点玄的,聊聊草书审美意韵。特别是在狂草书的创作中,这一大特征要比其他书体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胡:草书创作的时间特征与其他书体相比更为明显。从表面上看,草书线条从点到线本身就是一个时间的延续;草书曲直圆折的节奏也是时间的表征;还有草书的速度,自然是典型的时间特征。我认为草书创作的时间特征在于:强调时间的展开及延续与创作同步这个过程。这个过程的价值是,草书创作的不可重复性。音乐也强调过程,但把书法与音乐相比,它们又有很大的差异。

记者:草书创作与音乐演奏不一样,在时间推移与延续过程中,书家的所有创作结果都将在空间中得到固定,形成一种格式。这种书法艺术的时间特征决定了草书创作的不可重复性。

胡:不可重复性是书法艺术的共同特征,但对飞跃跳动的草书而言更为贴切。时间的展开与创作过程同步,“时间的展开”是均等的,而“创作过程”的环境、环节如书家的心绪的冲动、感情的起伏、挥洒时的即兴抒泄等都因时因人因地而各异,因此,创作结果无论是气韵,还是形象都是无法重复的。

记者:我们通常把绘画、建筑、雕塑等划为空间艺术,把音乐、文学等划为时间艺术。那么书法艺术的空间性特征,同绘画、雕塑完全一样,故而将其归为空间艺术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作为黑、白艺术的书法,黑的部分是它的空间轨迹,白的部分怎么解释呢?这似乎有更深的东西没有被我们所认知,值得进一步探究。

胡:形而上的东西说不太清楚,还是讲讲形而下的东西。书法艺术的时间特征是书法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书法神采、气韵的内在要素,是步入书法艺术殿堂的“钥匙”。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对造型,对通篇布局起着极大的制约作用,对作品的雅俗也起着重要作用。书法艺术的时间特征一部分表现为无形,一部分表现为有形。无形是指它处在落笔之前、收笔之时、甲线条与乙线条之间。可以说,一件书法作品的空白处绝大部分属于书法艺术的时间特征。如下笔前的空抢及笔断意连、呼应、映带等等。更重要的是,艺术家自提笔开始,一直到创作结束,除了有形的线条之外,其他全部都属于书法艺术的时间特征。有形是指书法艺术的空间品格包涵着时间特征,因为线条的形成过程也是时间的展开过程。线条从起到止,是时间的连续,线条方向的变化,长短的变化,顿挫的变化,是时间的表征。书法艺术的时间特征对书法风格起着重要作用。

记者:苏东坡有句名言:“书初无意于佳乃佳”。这是他对创作规律的总结。在对“有意”与“无意”的理解上,人们的分歧很大。我的理解是:“有意”是“无意”的基础,如果没有“有意”的磨炼,“无意”之佳也便不可能存在。

胡:无意于佳和有意于佳都是指书法创作的追求,“有意”的目的是佳,“无意”的目的也是佳。二者都可以通向佳境,不可厚此薄彼。其实,“无意”、“有意”也有个认识问题,《兰亭序》的诗意,《祭侄稿》的悲痛之意,《韭花帖》的惬意和《寒食帖》的悲哀之意不是意吗?没有这些意,就没有这些帖。这个时候的意,正是书家所需之意,而不是无病呻吟之意。

记者:苏轼等人在有意的强调“无意”为之的理论,这大概与他们的思想观念和当时的文化环境有关,并不是所有的古人都这样做。

胡:有意而为之的创作论,早在东晋时代的卫夫人就提出来了,她说:“意后笔前者败,意前笔后者胜”。她的得意门生王羲之讲得更具体:“夫欲书者,先乾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联,意在笔前,然后作书”。王羲之把意在笔前之“意”,解释为书前对法度的整理、字形的安排、通篇的布置等,这应当说一直是传统书家的创作态度。杨凝式也不赞成无意于佳之说,他认为书法创作绝非随意挥洒、醉后而作。真正的创作要凭厚实的功底和清晰的思路。很显然,他认为书法创作应当“有意”而为之。

记者:古代书家在创作中“无意”的成分好像更多一点,当代的书家为了追求自己理想中的某种境界,“有意”的成分增加了,有的甚至是刻意为之。古人留下的作品多是日常生活实用中产生的,相对实用这一属性,艺术品更像是一种附属物;在现代创作环境里面想无意为之似乎不太可能,书家每写一张字,或展出,或应酬,都具备一定的目的性。

胡:我以为,草书创作进入最高的抒情阶段时,创作的动态过程随着时间推移与空间的展开,再去关注技巧层面的东西,无疑要影响节奏本身的完整性。成功的草书创作,第一忌讳的是性情不达,线性语言的中断破碎。因此“无意于佳乃佳”是草书创作的最高标准。但是,随着人们生活方式、思维方式的改变,人们审美标准也在改变,书家的创作方法也在改变。“无意于佳乃佳”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相对容易实现,而在信息化的今天,作品篇幅成数十倍、百倍的加大,再采取生活经历式的创作方法,恐难奏效。因此,在草书创作中的“有意”就显得十分重要。古人低案小几,书写席地而坐,书写的尺幅也不大,特别是宋以前,最大的作品不过一平方尺左右而已。而且他们每个人在这方寸之地经营耕耘几十年,创作起来驾轻就熟,“无意于佳乃佳”的系数是很高的。现如今,高轴大篇,古人一幅作品的面积仅够现在写一两个字,如果不是有意安排,精心布置,反复策划,多次创作,企图“无意于佳乃佳”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所讲的安排、布置、策划决不是造作,而是在心态轻松,心平气和条件下的周密思考。我们刚才提到王羲之,他对创作的安排、布置、策划比我们细得多,连墨怎么调,心情怎么放松,字的大小、连绵等,都一一考虑得非常细微。

记者:您认为在草书创作时应保持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追求一种什么样的境界?

胡:草书第一重要的是神韵神采,神就是无我的境界,人为的造作显现的是人不是神,只有无意而为之方见神采。草书的标准唯一个神字,不应为神形兼备。历代草书大家,形的把握早已不是问题了,而终身追求的就是一个神字,因此,草书创作的心态和追求应该是,有神无形为上乘,神形兼备者次之,见形不见神为下品。这是我多年草书创作的体会。

记者:关于草书创作中的神与形的关系问题,古代书家都是强调神形兼备,而您今天则是有意识的强调一个神字,很想听听您在神与形的关系上是如何理解的。

胡:强调神而决不是反对形,关键是谁统筹谁、谁驾驭谁的问题。草书的灵魂是神采,字形又是神采的具体反映,它应当服从、服务于神采。神采是无形的,又是有形的。所谓无形,它是一种仁者仁美、智者智美的朦胧美;所谓有形,一方面是造型的价值所在,另一方面就是古人说的“形其哀乐”。一幅草书作品应表性抒怀,将喜怒哀乐用线条、用力度再现出来,有形有神,有血有肉,从而出神入化。

记者:无论是神形兼备还是文质彬彬,古人都是强调二者的统一与协调,既然这样,您为什么在神采与形态中如此强调神采呢?

胡:这是因为,在草书创作中,人们太注重外表了,或者说只知道外表而不明白内涵,好像把汉字写得无限缠绕,行气左右开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或者古人怎么写,我就怎么写,以为复印古人就是草书创作。这是草书创作中两个极端的问题。而大多数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我所说的大多数是指草书创作的平均水平。这个平均水平好象发动机缸内的气门,上上下下十分忙乎,可就是没有新的高度。我在研究这种现状之后,想到了一位非艺术理论家提出的一个稀奇古怪的命题,这就是一代哲人老子的“大巧若拙,大味必淡,大音稀声,大象无形”。如果将这一理论作为当今草书创作的认识论,无疑是走出当今草书创作困境的指路灯。草书的创作达到一定水平之后,那些进一步出类拔萃、鹤立鸡群的书家,都是紧紧拉住古贤之手不放松的人,他们在艰苦的创作中,千锤百炼、呕心沥血,尽量去寻找有别于古人的点滴表现。古人字形可以模仿得一模一样,而神韵才是创造性劳动。草书的神韵是创作的最高境界,草书创作中的神韵看不见,摸不着,但感觉得到,体会深刻,神韵的感觉就好像孝子站在列祖列宗的灵牌下那样庄严肃穆;就像重大工程在地下埋一块石牌作为奠基那样慎重;就象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五星红旗冉冉升起那样神圣。明知虚无却使人感动的东西就是神韵。

(四)草书创作的现状思考

时间:2005年5月28日

地点:胡抗美先生办公室

记者:书法尽管是一门古老的传统艺术,但在表现形式上已经与古代书法有了明显的区别.例如,各种风格、各种流派的相继出现,艺术家的思维活跃了。面对当前艺术理论的百花齐放,您是如何看待和认识这种现象的?

胡:书法理论要不断创新,也要鼓励书法创作创新。诸书体、诸风格、诸流派融为一体,如同百花园中的牡丹、芍药、梅花、兰花。象征着生机,展示着繁荣,如果满世界都是一种花,这个世界该是多么的单调乏味。理论上要倡导写传统的是一种花,写现代的也是一种花,写经典的是一种花,写民间的也是一种花的和谐氛围,不能为从事经典、传统创作的骂从事现代、民间创作的不会写字或从事现代、民间创作的骂从事经典、传统创作的俗气摇旗呐喊。如此说来,决不是说在砂石具下的今天,没有不会写字的“书家”,没有俗气的书法作品,而是讲不同风格,流派之间是相辅相成、互相促进、和平共处的关系,决不能是你死我活,你看不起我,我看不起你的关系。

记者:历史上各种书法派别历经千年风雨而各自传承始终不息,雅俗共赏的中庸理念起了很大作用的。各门各派中都有雅的代表,也有俗人俗作。艺术要追求雅韵的境界,至于何门何派是十分次要的。

胡:书法的繁荣,要靠千姿百态的风格来构筑,单一风格统治的景象不是繁荣昌盛。书法的异军突起是书法艺术发展的规律,任何一种风格都不可能长久的一统天下。李斯借助“车同轨、书同文”强大而残暴的国家机器也没能让中国汉字永远停留在小篆上。李世民一言九鼎,也不可能让当朝书法家清一色的写王羲之。书法历史无情地证明,是多种风格多种流派推动着书法的繁荣。

记者:这也涉及到一名书法批评者的理论观念、思维方式、认识能力以及社会责任感的问题。

胡:书法批评是书法进步的助力器。当今书法百花齐放,碑帖无争,那种碑说碑有理,帖说帖有理的偏激之辩几乎荡然无存。时至今日,书法批评的主要任务应是对书法走向、书法道德等问题的关注。书法批评高尚而又具有导向性,它规范着书法发展趋势。因此,书法批评应是公正的,而不是泄私愤的。没有书法批评,就没有书法事业的活力。由于历代的书法批评家们的辛勤劳动,才保证了书法艺术的健康发展。那种相互诋毁,不负责的吵闹,绝不是书法批评,那种指手划脚,凭个人好恶的乱发议论,也绝不是真正的书法批评。

记者:现在大家都在谈论书法展览中的风格雷同问题。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的展览发展太快了。除了大家经常关注的几大书展以外,各种名目的展览是层出不穷。

胡:所谓雷同,主要是指千人一面,千作一面,千展一面。究其原因,主要是作者放弃自我,一味地追求时尚所致。米芾热,便一哄而起,一色的米字;王铎热,便大哄大嗡,一色的王铎;碑热、民间热,便去模仿碑味、民间书法味。更重要的是,写什么,形式像什么,没有自己的笔墨。晋代以来,王氏家族写王羲之的不在少数,但为什么不是千人一面呢?关键问题是他们不仅师承技巧,更为可贵的是他们用自己的性情创作。世界上没有一片相同的树叶,更没有两个一模一样性情的人,如果我们都用性情创作书法作品,那么,无论哪一种书风,哪一种流派,其面目就会各具特点了。依我看,书法艺术不是靠单纯的技巧和光冕的师承立足的,它是在适应人们审美观、提升人们审美观中碰撞出的一种火花。

记者:我有一种看法,您也许不尽赞同。书法这玩意哪有这么好变的?古代书家已经创造了那么多的风格,想在他们的风格以外另立山头,没那么容易。现在的重大展览一年怎么也有四、五个吧,让他们这些人几个月就变一副面孔,书法家不成孙悟空了?老说雷同,老说创新,这不是难为人家?

胡:(笑)你说的也有道理!你可以拿着这种说法与书法批评家理论理论,但你说的和人家批评的不是一回事。

一个时代留下一种风格,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明尚态、清尚朴,这便是书法的时代特点,从整体而言,既是当时书法面目的观照,也是书法史发展过程的观照。当代风格至今尚没有一个定论,不是因为当代没有风格,至多是因为风格发育不成熟。

但无论一百年后怎么概括当今的书法特征,较之于唐宋元明清,包括民国在内,是最没有文化底蕴的年代,是最缺乏传统功力的年代,是最没有规矩和标准的年代。

其原因:第一是文革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决裂”。第二是中国传统文化遭受到西方文化的强烈冲击。第三是社会环境浮躁,书法艺术名利化的影响。

记者:这样说来,您好像对当代书法创作的发展前景有些悲观?

胡:不是悲观。我们生活在当今时代,应当说生逢盛世,遇到了最适合艺术创造的时代,我们有着古人无法比拟的创造条件,但也有种种不利的因素,正确认识自己,是扬长避短的前提。一个有成就的书法家,主要依靠个人的学识修养、书法悟性和审美意识,同时,绝不能忽视社会基础和时代根基。就我国书法理论及实践而言,没有改革开放的社会因素、时代特点,就没有今天书法的一切。当前的传统与流行,经典与新古典论的争论,书法创作中的大幅式及各种展览形式等,可以说都是改革的产物,都是时代的派生物。改革的年代,使人们的思想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必然要反映到艺术家的作品当中去。艺术家思想变化得愈深刻,其艺术创作的成果就愈具有时代的创新精神。

记者:人们常说,书法创作的源泉来自生活。生活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生活是什么?书法与生活又有怎样直接或间接的联系?我们又应该如何从生活中汲取创作的灵感?

胡:书法创作的生活,主要来自两个大的方面,一是古人的生活,即古人的书法实践和古人的书法理论。吸取古人生活的营养,就必须读史、读碑、读帖。从这个意义上讲,临碑临帖就是深入古人,向古人采访。采访的过程是艰苦细致的,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冷清。采访没有光环,没有喝彩,也没有奖杯,它枯燥无味,默默无闻。向古人采访,不是简单地向古人模仿,而是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要进行综合分析,深入研究,反复品味。采访古人要有捕捉能力,作品的章法布局,字型的精美、结体的绝妙、用笔的神气,等等,都呈现在古人的作品中,关键是看你能不能把它捕捉到。古人的某一个用笔,可能给人以无限的思路。这思路就是创作的激情,就能把我们带入创作的佳境。二是今人的生活。它包括人民群众的生活,现代艺术观,当代书法发展趋势,自然风光等。书法创作不可闭门造车,更不可无病呻吟。十月怀胎方可一朝分娩,肚子里没有货,何谈创作?没有灵感的书法创作,是没有生命的作品,平淡无味,不论如何摆弄技巧,也是没有神气的。灵感离不开生活。要创作,就要到基层去,到群众中去,到大自然去,并虚心诚意地向生活学习。前贤观云之变、观蛇入草、观雷电、观坠石,这些都是大自然的现象,经过他们的思索、捕捉,然后科学地运用于书法实践和书法审美。离开了生活,创作的思维就枯萎,就没有创作的灵感。向今人采访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不可忽视,即书家之间相互交流和融合。书家是书法生活的实践者,他们风格各异,各有千秋,艺术的见解不同,审美的角度不同,追求的艺术道路也不同,但一定要相互融合,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千万不能把与自己审美观不一样的风格视为俗气或丑怪。创作的思路要宽广、清新,就要容得下不同风格的东西。

记者:谈及从生活中寻找感悟,不能不说到书家的修养问题。这些年来,书家的字外功夫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关注。有的书家悟性极高,笔性灵敏,功力也很深,一时也能取得很高的成就,但辉煌过去,不是继续前行,反倒出现了滑坡的现象,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了,现在写的作品技巧上是熟练了,意味上却不如初出茅庐时富有朝气。这样的书家令人感到惋惜。

胡:这是一个大家经常议论的话题。书外功也十分重要。作为书法家,除了在艺术上必须有良好造诣之外,还必须在文学上有所积累和建树。历史上的书法大家王羲之、颜真卿、张旭、杨风子、苏东坡、米南宫、祝允明、黄道周、徐渭等等,都是诗文素养雄厚、诗文传世甚广的名家。再比如古人要求草书创作要“达其性情,形其哀乐”,性情与哀乐如何在作品中表现?这个问题是技法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的。这也是书家成千上万,而大师级人物难觅的重要原因。书法中有性情、哀乐者,必须是与中华民族大文化打通者。春秋诗经、战国楚辞、汉代大赋、魏晋书法、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等等,这些文化泰山虽不可超越,但却可以给我们力量、智慧,书家如果不能与之打通,其创作难称书法,大不了称得上字写得好。

一个现代书家必须注意的一点是,书家不能仅仅执著于书法一道。历代书家除了在文学上具备深厚的积淀,他们还都是关注国家、社会与民生的具有历史使命与时代责任感的知识分子,儒家的教义在古代书家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折射体现。现代社会分工日益细致,也许一个书家在从事某一领域的创作以外,可能没有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参与其他的社会活动,但不能参与不等于等闲视之。一个书家如果只关心参展、获奖,只津津乐道于书界的点点滴滴,而对国家、社会、民族这些与自己没有切身利益的事情漠不关心,我不能轻易否定一个书家的艺术成就,但对他的胸怀、视野以及认识问题的深刻程度,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记者:孔圣人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古人解释这段话说,知之者,知有此道,好之者,好而未得,乐之者,有所得而乐之。由知到好,由好到乐,是不同的艺术追求,用之于书法也十分贴近。您应当属于典型的“乐之者”了。

胡:古人解释这段话,还有一个形象的比喻,譬之五谷,知者,知其可食也,好者,食而嗜之者也,乐者,嗜之而饱者也。当下书界对书艺的理解与把握,不外乎知者、好者、乐者三种情况。知者,知其皮毛,基本不懂何为书法;好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故满足于已知所识,甚至鄙视进步,排挤他格,妄自尊大;乐者,追求无厌,经常为自己达不到一种境界而烦恼,当一种境界实现了,又去追求一种新的境界。改革开放以来近二十年的书法实践证明,艺术的变化日新月异,从不停息,书家一代胜似一代。然而也有“最胜”的、达到“高峰”以后,总自以为达到了一种境界,具备了一种个性,停滞不前,最后退出历史舞台。境界这东西是麻醉剂,它让你不知不觉的失去感觉;境界是界限,当你认为达到境界了,必然懈怠,画地自限,画而不进则自退。艺无止境,自以为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是愚蠢的,也是无知的。我自己的创作还没有达到我理想中的境界,但我时常提醒自己,不能因为微小的进步而自足。

记者:我听说您对书法几近迷恋,和您熟悉的朋友都知道,您所从事的工作繁忙冗杂,但您能很好的协调二者之间的关系,这么多年,工作之余,不忘笔耕。

胡:书法,使我在疲劳中得以恢复,也使人的心灵得以慰藉。进入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是我近十年中最繁忙的一年,几乎是披星戴月,早晨六点起床出门,晚上八点才能回家。回到家中已是疲备不堪,坐下去就难再站起来,或者说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量了。然而,只要朝案边一看,那古帖、古碑、墓志等等,就如同看见逸少挥笔,大令洒墨,颠张狂素皆栩栩如生,顿时,疲劳烟消云散,精神振奋,临池仿古,一招一式,一点一画,完全浸入了一种境界,就这样,在案边可站三、四个钟头。说白了,就是喜欢,就是一个“乐”字,乐在其中,自然是物我两忘。

记者:今天谈了很多的话题。您的理论深入浅出,实实在在,听得轻松,看得明白,相信读者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再次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瓜,[宋]佚名《宋人集绘册:草虫瓜实》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1(清)虚谷 瓜藕图 镜心 设色纸本

2(清)扬州八怪之一 罗聘(款) 辛丑(1781年)作 西瓜图

3(清)吴昌硕 1919年作 西瓜盆花图 画心 设色纸本

4齐白石 西瓜蝈蝈 立轴 纸本设色

5齐白石 西瓜草虫 镜心 设色纸本

6张大千 西瓜图 扇面 设色纸本

7饶宗颐 浮甘瓜于清泉 镜框 设色纸本

8黄永玉 《西瓜》

9丰子恺 儿童学种瓜 镜心 设色纸本

10齐白石 丁亥(1947年)作 白项乌与瓜 立轴 设色纸本

11齐良末 寿桃西瓜 立轴 设色纸本

12王学仲 西瓜刺猬 立轴 设色纸本

对于书法是用生命的全部激情去拥抱它,还是用僵硬的技法去雕琢它,结果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道法自然”的书法家,后者是“循规蹈矩”的写字匠。中国的书法与哲学观、道德观相契合。与中国知识分子的内心素养与精神境界相联系,实际上已经脱离了单纯的技法而成为一种文化。英国的美学家赫伯特·里德,认为“对于中国人来说,美的全部特质存在于一个书写优美的字形里”。

9书法在古人那里并不算作是纯粹的艺术—因为它不能脱离其存在的基础文化而独立存在。因而它的最高的境界,从其本质上来说,就是作为文人或僧道的一种精神上的锻炼方式,或者说是“人格修行的表现”。技法可以很容易地掌握,可以想得出,如果让一个小学生描红或临帖,他可以在很短时间里写得很像,可以在很短时间把“颜柳欧赵”写出模样。但是要想让他在很短的时间成为一名书法家那“谈何容易”,有的人就是耗尽毕生精力也成不了书法家。

我们知道,毛泽东的草书写得很好,堪称当代的大家。因此有人说:如果毛主席不做国家主席专心写字,一定会成为更大的书法家,其实恰恰相反,我们知道毛泽东同志的书法是宗怀素的狂草书风,如果他不是大政治家、大哲学家、国家领导人,他的字绝不会这样的胸襟和气魄。所以,我们的书法是不应该成为一种“专业”的,“专业”的只能是写字先生(写字匠)。看看历史上被称大书法的颜真卿、王羲之、苏东坡……没有一个是以书法为专业而成为书法家的。

古代也有专业写字的,看看古人的手札、手抄本著作,那些出自连署名也没有的写字匠人之手的各种版本,看看那些技法娴熟的字体,恐怕比今天一些颇具名气的书法还要好的多。但在古人眼里把字写好只是一种“小道”。真正的书法是要作为一种“大道”存在的,这种大道不是一种技法,而是一种文化形态,因此说书法是一个文化概念。

文是书法之魂。书法的核心在于对中国文化的把握之中。文是内容,书是形式。文是灵魂,书是形体。文是生命,书是躯壳。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什么叫文为书魂呢?第一,文包括诗、词、歌、赋,是书法艺术的基本的内容。不管是自己写的、别人写的书法,必须以文为载体。第二,文主宰着一幅书作的意境。书家立意,全从文中来。文不同,书亦不同。可以说,是文统领着笔墨,驱使着笔墨,构成一幅幅不同意境的佳作。苏轼的《梅花帖》,写到结尾,忽作狂草,那是奔放的诗句所决定的。

自从张怀瓘提出书家要“兼文墨”(《书议》)以来,历代书家都十分重视,从而形成了一个传统,有成就的书法家,往往是诗人、文学家、学问家。而今天的书法家所缺乏的,恰恰是这“兼文墨”的两手。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内容决定形式,书法家要进一步提高艺术造诣,就必须从文学上努力和下功夫,反过来,形式又保证内容,也可以决定内容的成功,故又须从笔墨上用功。但目前尤其缺乏的还是“文”,书家没有深厚的文学修养,没有广博的文化素养,书法是上不去的。

人是书法之基。中国书法与其他各类艺术显著的差别之一就在于书法品评以人品为先。刘熙载在《艺概·书概》中说:“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被历代书家们推崇的唐代书法大家颜真卿,由于他为官清正,刚正不阿,所以被世人称为 “心正则笔正”,颜真卿一身正气,因此,他的书法气势博大,神采飞扬。相反,赵孟頫的书画在元初被列为第一,但由于他以宋朝皇族投降元人,后人瞧不起他。傅青主认为赵孟頫人格卑下,所以书法甜媚而无骨力。“予极不喜赵子昂,薄其人,遂恶其书”。

元明清三代,品评书法已将书家的“人品”强调到空前的高度。所谓“人品不高,用墨无法”。节操是艺术家的安身之本、立命之基。这是文人书法发展的必然结果。文人书法本是文人自娱和自我表现的艺术,自然也是书法家个人兴趣、爱好、品格的再现,因此品评书法,势必牵涉艺术家的人品。这是中国书法的特点。西方艺术固然也讲艺术家个人的思想,但无论在实践和理论上都不像中国这么重视。

艺是书法之趣。书法作为一门艺术当然也须要技法的锤炼。但是这种技法是服从于书法内在美的外在形式。外在形式要有赏心悦目的审美情趣。因此历代书家都非常重视笔墨修养,也把笔墨技法的修炼放在十分重要的地位。比如笔锋要藏而不露,落笔横行要“无往不复”,竖行要“无垂不缩”,古人称这种运笔方法为“一波三折”。这样写出的线条,才能沉着不浮,力透纸背。好的书法作品应该是“有质有韵”,即高雅的内容和完美的形式有机结合,才能具有感人的力量。

总之,对书法品位起决定作用的是书法家全面深厚的文化素养。古人说:“书者,文之极也。”书家只有具备高度的文学修养,才能“挥毫超拔”。对于当代的书法家来说,还要特别重视艺术传统的修养,就是通常说的“传统功力”。只有具有深厚的传统功力,才能使写出的书法具有魅力,否则就成了没有价值的笔墨游戏。

3第一节 中国书法的艺术特征

书法是中国古典艺术的一朵奇葩,在世界各国文字书写中,没有任何其他文字的书写,像汉字的书写一样,最终发展成为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并且源远流长,在当代不仅没有随着现代科学技术的进步,特别是电脑的普及、手写量的减少而导致魅力消减,相反仍然保持着强劲的发展势头,成为当代中国参与者最多、受众最广泛的艺术形式之一。

近代著名学者梁启超说:“如果说能够表现个性,这就是最高的美术,那么各种美术,以写字为最高。”美学家宗白华先生说:“中国音乐衰落,而书法却代替了它而成为一种表达最高意境与情操的民族艺术。”林语堂认为:“书法提供给了中国人民以基本的美学,中国人民就是通过书法才学会线条和形体的基本概念的。因此,如果不懂得中国书法及其艺术灵感,就无法谈论中国的艺术。……中国书法在世界艺术史上的地位实在是十分独特的。”当代著名书法家沈尹默先生说:“世人公认中国书法是最高艺术。”与宗白华齐名的美学家、美术史家邓以蛰先生也认为“吾国书法不独为美术之一种,而且为纯美术,为艺术之最高境”。这些观点容或有溢美之处,但是也充分说明,前贤对于中国书法曾经赋予过多么崇高的地位!这些学者对中国文化乃至西方文化艺术的了解,都是极其深厚的,他们这么说,不会没有缘故,总有他们的理由。简单概括,也许可以这样认为——至少他们相信,中国书法在整个中国文化艺术系统中的重要性是值得特别关注的。

作为中国人,学习掌握一点这门古老而仍然生机勃发的艺术的基本知识,不仅能够提高和丰富自己的艺术审美修养,更意味着增加了了解和学习本国文化的一种重要途径。

中国的书法艺术,表面看来非常普通,不过是拿毛笔蘸墨汁在宣纸(当然有时也用其他的书写载体)上书写汉字而已,似乎人人都会,没有任何神秘和独特之处。但事实恰恰相反,看起来形式如此简单的艺术,却一点也不比那些在形式上显得复杂得多的艺术容易掌握、容易明白。

何以如此?

原因在于,在她表面的简单中,蕴含着无限的丰富。

一、以简驭繁

书法艺术的形式,最为简单不过——只有汉字、只有黑白的组合,至多加上纸色和装裱形式的变化以及红色印章的搭配。但是,这最简单的形式中,却包含着无限变化、无限丰富的形态。

首先,字体的复杂性。汉字的历史形态本身是丰富多样的。从最初的甲骨文、到商周的金文、到秦汉的篆书隶书草书、汉代以后的行书楷书,还有处于这些形态之间的各种过渡样式,各种历史形态和过渡样式之间,又是既有区别更有联系的,彼此之间进行沟通的可能性极大。可谓林林总总,自身构成了复杂多变的系统。书法以汉字为艺术创作的材料,先天就具备了优越的基础,具备表现形态的丰富性。这一点,由汉字衍生的日文、韩文和线性的西方文字是望尘莫及的。

其次,结构的可塑性。汉字作为记录工具,每个字都有其构形上的基本要求,以保证字义识读的准确性。但是,这个要求并不是僵化的。只要保持其点划和结构的相互位置关系基本稳定,其正斜、长短、方圆等等,在处理时都有很大的灵活性。因此具体到每一个书写者的笔下,汉字的形体总是千变万化而非千人一面的,即使是清代馆阁体也不例外。

其三,点划的多样性。每种汉字字体,都有相应的点划形态上的基本规范。但这同结构一样,并不是僵化的。在书写过程中,其具体形态具备极大的可塑性。而汉字书法的书写工具——毛笔,在塑造点划形态上具有优越的性能。两相结合,使得汉字书法艺术的基本形式元素——点划的形象,具有了无限的丰富性。

最后,篇章的综合性。由单字、单词组织起来的汉字篇章,同其他文字的篇章一样,总是在符合语法的前提下,具有无限组合的可能。而汉字的结构与点划本身是多变的、复杂的,组合成篇以后,彼此所形成的各种关系,较之一般文字的篇章关系更加复杂。

此外,作为一幅完整作品组成部分的印章和装裱艺术的形式也是丰富多样的。

可见,在这最为简单的形式中,却存在着多么复杂的形式关系问题!中国书法正是由此出发,以中国文化为基础,提炼出了一系列的关于形式处理问题的概念,形成一套关于形式美的观念体系,并辐射到其他艺术形式上。林语堂说:“中国字尽管在理论上是方方正正的,实际上却是由最为奇特的笔画构成的,这就使得书法家不得不去设法解决那些千变万化的结构问题。于是通过书法,中国的学者训练了自己对各种美质的欣赏力,如线条上的刚劲、流畅、蕴蓄、精微、迅捷、优雅、雄壮、粗犷、谨严或洒脱,形式上的和谐、匀称、对比、平衡、长短、紧密,有时甚至是懒懒散散或参差不齐的美。”他甚至认为,在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中,“书法艺术给美学欣赏提供了一整套术语”,“可以把这些术语所代表的观念看作中华民族美学观念的基础”,这些观念(以及形式和结构的原则),还影响到了“中国绘画的线条和构思”、“中国建筑的形式和结构”,“正是(书法所探索出来的)这些韵律、形态、范围等基本概念给予了中国艺术的各种门类,比如诗歌、绘画、建筑瓷器和房屋修饰,以基本的精神体系”。

二、以静寓动

中国书法是一种诉诸视觉的艺术形式,它的作品,最终体现为凝定在纸上的形态,无论是悬挂墙上还是置诸案头,都是一种静态的欣赏。

但是,好的书法作品却总是给欣赏者以动感。任何艺术品都是创作过程的物化,仔细寻绎,都有可能从其最终形式中找到运动过程的痕迹。然而,汉字书写过程的运动性质却是独特的:它具有明确的指向性、不可重复性和不可逆性。点划书写的起、行、收的各个环节和字形书写的笔顺、章法安排的前后顺序,都有基本的规范,其运动方向是任何一个接受过汉字书写基础训练的书写者都了然的。其运动过程往往还不许重复、不可逆转,因此指向性相当明确。这一特点,与音乐、舞蹈十分接近。

如此,则欣赏者从凝定的作品中读到的往往却是书写的运动过程,感受到更多的是存在于纸上的运动节奏。南宋姜夔说:“字有藏锋出锋之异,粲然盈楮,欲其首尾相应、上下相接为佳。后学之士……皆支离而不相贯穿。余尝历观古之名书,无不点画振动,如见其挥运之时。”他又专门提出一组关于书写速度的互为矛盾的概念——“迟速”——加以讨论,说:“迟以取妍,速以取劲。必先能速,然后为迟。”盛熙明与姜夔有同样的感受,他说:“每观古人遗墨存世,点画精妙,振动若生。”显然,在他们的眼里,书法作品充满了节奏变化。

创作者同样对作品的这种特征有深刻的体察和自觉的关注。陈献章是一个哲学家,同时是一个书法家。他说:“予书每于动上求静,放而不放,留而不留,此吾所以妙乎动也;得志弗惊,厄而不忧,此吾所以保乎静也。”在他看来,“动”才是第一位的,他所求的“静”,并非作品凝定的静态结果,而是一种审美品质,是作品形式所体现出来的宁静不乱的气质,是作者心胸修养的反映。

在汉字书法中,草书给人的动感最为强烈。萧衍《草书状》说草书“有飞走流注之势”,宋曹说:“草书贵通畅。……种种笔法,如人坐卧、行立、奔趋、揖让、歌舞、擘踊、醉狂、颠伏,各尽意态,方为有得。”唐代著名草书家张旭,曾经观看舞者公孙大娘表演剑器舞,因而得悟草书的精意,杜甫有诗赞述此事,在书法史上传为佳话;又传闻他曾经见到公主和担夫争道,由彼此之间的动势而领会草书的要诀。因此,在后来的艺术家心目中,张旭的书法,已经充分表现了天地间各种事物的运动本质,故韩愈赞誉他说:“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

但是,并非只有草书才能够体现运动之美。事实上,即使是最为工整端正的楷书,也能够(应当)表现动感。清人刘熙载《书概》一方面说楷书“详而静”、草书“ 简而动”,另一方面又说:“正书居静以治动,草书居动以治静。”认为“动”“静”之间是辩证的,而不是单方面的。沈曾植说:“楷之生动,多取于行;篆之生动,多取于隶。”指出楷书常常从行书中获取动感,篆书也常常从隶书的流动中得到启示。

早在唐代,张怀瓘就已经把书法同音乐相提并论,认为如果没有“独闻之听”,是无法来讨论书法这“无声之音”的。近代以来的学者,同样赞成这一观点。宗白华说:“中国的书法,是节奏化了的自然。”徐悲鸿说:“中国书法……有如音乐之美。点画使转,几同金石铿锵。”沈尹默也说:“(书法)无声而有音乐的和谐。 ”三位大家同以音乐比拟书法,正是看到了书法中蕴含的如林语堂所说的“韵律”之美。

三、纵横有象

汉字是一种抽象的符号,其结构、点划在产生之初,就已经不是写实的。经过书写的逐渐改造,发展出各种文字形态,特别是草书、隶书、楷书之后,篆书中残存的一点“物象”更是全无踪影了。楷书的横、竖、撇、捺,尽管各有各的形象,然而哪一笔也不是自然物象的传摹;至于每个单字,与物象本身的外形特点,更可能是矛盾的,例如“日”字已变成方形,与太阳这个物象的圆形特征完全不同了。

但是,汉字起始时字形是以象形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并且在先民的观念中,汉字是圣人“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迹之象,博采众美”而创造出来的。这种观念影响深远,造成了人们对书法艺术极重要的一种诉求:以形写象。希望在抽象的点划、结构乃至章法中,表现出或欣赏到自然的大美。

在古文字阶段,尤其是小篆以前,汉字随体诘屈,自然物象的形式以一种相对直观的方式存留于汉字的表象。这种特点,易于使人们在阅读时同时产生对自然万象美的联想,从而有可能越过文字字义而直接进入对形式美的欣赏、玩味,并反过来生发出在书写中表现自然美的要求。

对自然美的要求,体现为两个层次。

第一,从作品的形体联想到自然物的种种情态。对这一层次的表述,主要集中在东汉至魏晋时期。

传为东汉末期著名学者蔡邕所著的《笔论》说:“为书之体,须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西晋卫恒的《四体书势·字势》称赞古文说:“其文……类物有方。日处君而盈其度,月执臣而亏其旁;云委蛇而上布,星离离以舒光……就而察之,有若自然。”又引蔡邕《篆势》:“或龟文针裂,栉比龙鳞,纾体放尾,长翅短身。颓若黍稷之垂颖,蕴若虫蛇之棼缊。扬波振撇,鹰跱鸟震,延颈胁翼,势欲凌云。”引崔瑗《草势》云:“草书……抑左扬右,兀若竦峙,兽跂鸟跱,志在飞移,狡兔暴骇,将奔未驰。 ”传为卫夫人的《笔阵图》甚至对七种汉字基本笔画都提出了象物的书写要求:比如要求“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当然,这里的“象”并非外形的直接描摹,而是质感、力感或势的相似。

传为蔡邕所作的《九势》把上述种种表达,加以哲学化,提炼为书法艺术的生成论,说:“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势出矣。”自然美是书法美的源本,它通过作品的“形势”而展示出来。

第二,楷隶文字通行以后,抽象点划全面取代了残存着物象轮廓特征的篆书线条,从形象中直接领悟物象之美已不太容易,于是对书法自然美的体验,更多地转向深层次的精神、气势。

张怀瓘《书议》认为,书法“囊括万殊,裁成一相”,这一相是“无形之相”,是取千变万化的自然之神意(而非外形)融铸而成的书法形象。韩愈赞誉张旭说:“ 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翁方纲甚至说:“世间无物非草书。”在这个层次上,韩愈的“寓”是很重要的一个术语。“寓”就是寄托,自然之神意,寄托在书法的形象之中,为人所感知。——“形”与“象”不是在“物”(对象)的外形情态上(客观),而是通过“人”(主体)对“物”的精神意态的感受上(主观)得到统一。

清代书学家刘熙载提出:“书当造乎自然。蔡中郎但谓‘书肇于自然’,此立天定人,尚未及乎由人复天也。”强调“人”的行为应当体现“天”的精神。一方面是 “肇于自然”(客体向主体),一方面是“造乎自然”(主体向客体),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观念,在此完成了书法学领域内表述的完善。

四、书为心画

扬雄说:“言,心声也;书,心画也。”这句话,本是用来描述文章意义的,但后来却成为关于书法与人的关系命题的经典论述。刘熙载《书概》说:“扬子以书为心画,故书也者,心学也。”把它上升为对整个书法艺术审美本质的一种界定。

艺术是人的创造。书法与其他一切艺术一样,必然反映创作主体的心智、性情、修养乃至技术能力等方面的特征。早在汉代后期书法的艺术性质初步被社会所承认的时候,赵壹就已经指出这一点:“凡人各殊气血、异筋骨。心有疏密,手有巧拙。书之好丑,在心与手。”传为锺繇所作的《笔法》说得更加简洁:“笔迹者,界也;流美者,人也。”

但是书法艺术在此方面的表现,又体现出相当明显的特殊性。唐代张怀瓘说:“文则数言及成其意,书则一字已见其心,可谓得简易之道。”文章言志抒情,犹可饰伪,而书法则无从遁形。

文章可以模仿,而书法在学习过程中虽然也模仿,甚至有些传世经典作品就是拟作;但即使是最严格的手工复制,也必定会留下书写者本人特点的蛛丝马迹。故唐代孙过庭《书谱》说:“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质直者则俓侹不遒,刚佷者又掘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染于俗吏。”

文章可以反复地加工修改,而书法创作具有不可重复性和不可逆性,可以捕捉书写者的即时情绪和心态。孙过庭分析王羲之的各件作品说:“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有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因此他认为书法可以“达其情性,形其哀乐”。清代王澍完全赞同他的分析,并且引申来评判颜真卿的作品:“《祭季明稿》心肝抽裂,不自堪忍,故其书顿挫郁屈,不可控勒。此《告伯文》心气和平,故容夷婉畅,无复《祭侄》奇崛之气。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情事不同,书法亦随以异,应感之理也。”项穆《书法雅言·心相》对此作了简明的总结,明确地把书的“相”作为已经显现的人“心”。他说:“书之心,主张布算,想象化裁,意在笔端,未形之相也。书之相,旋折进退,威仪神彩,笔随意发,既形之心也。”

既然书相即是人心,则关于人心的各种要求,也就相应地在理论上被提出来,对书法审美作出规定。刘熙载说:“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虽然他没有明确提到“德”,然而“德”却是“如其人”中极为重要的一个方面。唐代颜真卿地位的确立,主要是在宋代,而使他成为唐代书家冠冕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的“忠孝”形象。黄庭坚认为,苏轼之能拔萃于宋代书家,根本的原因在于他的学问文章之超卓:“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道德、学问、文章,都是人格的一个部分,如何转化为书法的形象,其实是非常复杂的一个问题,并非如此简单的关系。但是,这样的强调,使书法艺术与中国文化中关于人与社会关系的许多观念能够紧密地联系起来,对于提高书法艺术的社会价值、社会意义,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第二节 中国书法史的分期

中国书法艺术源远流长,从文字产生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祖先在书写、刻契或铸造它们时,就在其中倾注了自己的聪明智慧,进行了艺术创造。岁月使我们失去了许多这样的作品,但也保留了大量的杰作。它们真实地记录了我们的前辈在书法艺术园地里留下的足迹,不仅展示给我们以美的魅力,而且也从一个侧面透露了各个历史时代的社会文化,各个书家的心路历程。

人的生活离不开历史,人类的发展不可能割断历史,人类的精神生活更需要历史。书法作为中国人的一种重要的精神活动方式,是深深植根于历史中的。要欣赏、学习书法艺术,必须了解它的历史。只有了解了历史,我们才能全面把握一位书家、一件作品的深刻意义,才能更好地领悟和学习。

中国书法历史的开篇,目前由于考古材料的限制,只能从现存最早的成体系文字——甲骨文算起。由于文字的应用性,书法艺术与文化有着密切的联系,它总是随着文化的变迁而发展;同时,它本身也在逐渐形成自己的特定规律。综合两方面的因素,我们可以把书法艺术的发展划分为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从殷商到秦,可称为古文字时代。

殷商文字的应用范围较为狭小,主要是殷商王室占卜的记录,刻在甲骨片上。由于工具相对简单,线条以直为主、锐利挺拔,字形结构保留着极强的象形特征,可以窥见造字之初先民“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思维特点。虽然比较原始,但是艺术的意味已经非常浓厚,突出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对物象的撷取简明扼要,显示出书刻者观察事物、捕捉形式能力的高超;二是对形式美规律(诸如对称、均匀)的应用相当自如,说明书刻者的艺术思维的杰出。殷商时代并无所谓“书法艺术 ”的观念,但是作者们对“美”的领悟、创造,却已经为“书法艺术”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西周文字现存的主要是王侯祭祀的铭文,浇铸在青铜器上。其方法与甲骨刻契有很大不同,因而形式处理也出现了一些新的特点。其中最突出的是线条形象趋于饱满、婉转、丰富,在粗细、曲直等方面的对比上有了明显的强化,有的可以看出毛笔书写的痕迹,有的甚至还形成了独特的类似后来隶书波磔的轮廓和块面式的形状。伴随线条的变化,字形结构中的象形因素逐渐淡化,而对形式规律的运用却越来越熟练和多样,从而使金文的结体比甲骨文更加稳定和谐、端正工整,体现出端庄肃穆的庙堂气息,令人联想到西周时期秩序井然的礼乐文化。可见,无论从形式美的角度来看,还是从其精神气息的角度来看,西周金文的艺术特质无疑是大大加强了。

进入春秋战国直至秦代,随着政治分裂局面的形成,文字的应用范围逐渐扩大,文字面貌出现了两个大的变化。一是文字的地域化变异,形成了各不相同的多种地域书风,有的地区(如以楚国为核心的东南部)甚至出现了美术化、装饰化的风格,只有秦国地区比较完整地保留了西周的文字面貌,并进一步整合提炼,发展为点划均匀、结构严密的小篆书。一是用毛笔书写的文字材料越来越多,毛笔的性能得到发挥,逐渐使篆书的“ 线条”发展为外形轮廓更加复杂的“笔划”,篆书盘曲蜿蜒、取象自然的结构也逐渐被解散为用笔划组织排布的新结构。由此最终孕育出新的字体,其中隶书成熟最早,因此史称“隶变”。在隶变过程中,草书、楷书、行书的一些形式因素也已经出现了。秦统一中国以后,小篆成为官方应用字体,隶书也得到推广,从此中国文字逐渐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隶变是中国文字的一个巨大变化,对书法艺术的发展具有重大的意义。这一过程中所形成的新字体、新点划比篆书大大丰富,并且都建立在“书写”的基础上,使“ 以简驭繁”、“以静寓动”、“书为心画”等等艺术特征获得了全面实现的契机,也使“纵横有象”摆脱了对物象的依赖而进入到自然的精神意蕴。

第二阶段,两汉,可称为隶书时代。

汉承秦制,首先通用的是小篆,但隶书的使用已渐渐普及,并大约在西汉宣帝前后趋于成熟;章草也逐渐成熟并得到普及和应用,产生了一批杰出的作品和艺术家;东汉后期又孕育出楷书、行书和今草。此外,篆书仍然活力旺盛并开创了时代的风格。

汉代成就最为突出的是隶书。点、横、竖、撇、捺以及钩等汉字基本点划趋于完备,形成了方圆、曲直、粗细等多样的矛盾关系,层次丰富。特别是撇捺,左波右磔,有如鸟类的双翼,翩翩飞动,具有很强的艺术表现力。字形基本摆脱了象形的局限,体势多横扁,与篆书的纵势不同。结构虽然主要仍采用横平竖直、左右对称、均匀等分等原则,但因波磔的存在而形成明显的展蹙、疏密对比,具有较强的韵律感。无论点划还是结构,都有了更多地进行艺术发挥的可能,因而不同作品之间,往往有很大的风格差异。汉隶传世作品有简牍、碑刻等。简牍作品生动活泼、逸野恣肆、自由真率,富于生活气息。石刻则是书法史上的第一个高峰,有的立在庙堂、渊雅端重,有的依山摩崖、神远意畅,有的铭刻经典、严谨工整,更多的则记墓颂德、各逞风姿,可谓一碑一奇、百花争艳,充分显示了隶书的艺术魅力。

汉代开始,贵族和知识阶层对书法的兴趣越来越浓厚,更多地认识到了它作为艺术(而不仅是记录工具)的魅力。到东汉后期,在草圣张芝的影响下,生活于西北地区的一批艺术家放弃传统重事功而轻文艺的价值取向,而把精力更多地、自觉地投入到与现实政治功业关系并不密切的草书中,从而掀起了一股书法的热潮。一些学者如蔡邕、崔瑗等还从理论的角度对书法艺术的价值地位、审美本质、形式美构成和艺术创造规律进行了初步的探讨,从而使书法以一种独立的艺术形态进入到人们的精神生活。

第三阶段,从汉末经魏晋南北朝至唐代,是楷行今草的时代和经典书法艺术精神的确立时代。

魏国曹操在建安十年发布了一道禁碑令,使隶书失去了最为有利的用武之地,更使汉代后期开始形成的楷书、行书、今草书在三国尤其是魏国地区迅速兴起、发展,并在随后的东晋南朝快速发展、成熟。而北朝地区则继承了汉代重视碑刻的传统,将新兴的楷书广泛应用到墓碑、墓志、造像记和摩崖上,创造了繁多的形式和风格,特别对于楷书大字的形成有重要的意义。唐代综合这两方面的精华,最终使楷书作为字体在形式上得到完善。

东晋时期流行的是玄学,对人物的品藻注重才调性情,上层贵族或放浪形骸、或寄兴思辩、或悠游山水、或栖心文艺,在动荡的现实中寻求思想精神的适意,书法也成为因寄所托的一种艺术方式,王、谢、庾、郗、卫、陆等许多大家族以书擅名、英才辈出,创造了中国书法艺术的一个高峰,以二王风格为代表的小楷、行书、今草,成为后世无可代替的典范。后人从中发现的不只是字体形式的完善,更读出了那个时代哲学的精神和艺术家的情感心态,并由其境界的高贵脱俗、意蕴的有余不尽而总结出一个“韵”字来概括其艺术精神,成为书法艺术中优美的典型。这种艺术精神上契中国古典哲学尤其是老庄艺术美学,下合中国封建社会知识阶层主导的一种精神诉求,因而具有普遍的影响力。

唐代具有极强的文化包容性,对书法艺术的价值非常重视,甚至定位为“不朽之盛事”,盛唐时代还普遍洋溢着一种奋发昂扬的社会心理,这使书法在继承东晋的基础上又有了新的面貌。各体书法都得到了社会的重视,形成了百花齐放的繁华景象,并且都发展出了自己的时代风格。其中特别值得重视的是以张旭为代表的狂草书和以颜真卿为代表的楷书、行书。张旭“取会风骚之意,本乎天地之心”、以汪洋恣肆的笔墨抒写时代的强音;颜真卿楷行将篆意分韵草情融为一体、以至大至刚朴拙厚重的形象树立时代的风范,都可谓开天辟地,成为书法艺术中壮美的典型。颜真卿由于艺术形象与政治道德人格的刚烈忠勇非常相似,宋代以后被树立为唐代的冠冕,与王羲之双峰并峙,成为中国古典书法艺术的典范。

伴随着艺术实践的开拓创造,书法艺术理论的建设也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举凡书法的社会功能、本质原理、形式规律、创造原则、批评鉴赏乃至历史演进等等,都出现了经典的著作,其中的代表性观点,或发挥中国古典思想、学术的精蕴,或揭示书法艺术的特殊规律,具有卓越的原创性,同这时期的代表性书风一样,成为后世的典范和理论源泉。

第四阶段,包括宋、元及明代前中期,是书法艺术的文人化时代。

从唐代后期开始,人们对书法艺术的价值地位进行了重新估价,提出“六博之上、文章之下”的观点,使书法艺术逐渐成为知识阶层(文人)的一种“雅玩”,成为表现文人的价值观、人生观、学问修养及性情趣味的一种艺术形式。

宋代以欧阳修、苏轼为代表,倡导“学书消日”的态度和“意造无法”的创作观念,注重张扬书家主体精神世界的特殊性。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代表书家,无不是个性强烈、风标独树。苏轼的形式并不完美,字形有时过扁、用笔有时过肥,而黄庭坚却认为,这好比西施捧心,正是其妩媚之处。黄庭坚从柳公权、《瘗鹤铭》中悟出结构的内紧外放,形成独特的欹侧而辐射的结构,又从舟人荡桨悟出笔法的擒纵起倒,故用笔纵放如长枪大戟,但他的矛盾对比有时过于强烈、并不协调,他也并不真正避忌。米芾学古功力无人能及,但当他放笔自运时,却如“风樯阵马”、自由奔放、意足自足、不问工拙。这种书风,使书家的精神得以自在地遨游、心灵得以适意地逍遥、情感得以真实地展示,“书相”、“人心”,浑融无间。

元代和明代前中期绝大部分书家对书法的基本态度和观念与宋代一脉相承,但是具体艺术实践方法有所不同。他们注重从古典中提取艺术语言以保证艺术形式的基本规范,代表书家如赵孟頫、文徵明等人,都对古代各种字体、各种风格进行过极为全面深入的学习,因而笔下熔铸很广、涉猎领域全面,最终提炼出自己的笔墨语言。虽然从创造性角度来说或许难以与二王、颜真卿、苏轼等相提并论,但是其优雅精致的文人气息和含蕴广博的历史韵味,仍然是极有魅力的。还有一些书家如杨维桢、张雨、倪瓒及明代中期的部分吴门书家等,与主流书风有一定距离,对形式法度敢于大胆突破,形成或奇崛、或荒率、或简峭的风格,有的甚至有些怪异,一般与他们倾向于隐逸疏离的政治取向和强调孤峭独立的道德人格有一定的相似性,反映出一种特立独行、夭矫别出的气质,颇足打动人心,审美上的价值也不容忽视。

值得注意的还有一点,由于强调文人特性,这一时期的书法理论和实践都很自觉主动地从哲学、美学、文学、绘画等领域中吸收养分,因而其中所凝聚的文化观念(例如对“君子小人”的强调)越来越丰富,从而一方面大大提升了书法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一方面也极大地丰富了书法艺术的表现内涵。

第五阶段,从晚明至清代,是古代书法艺术的总结和转型的时代。

明代市民阶层日益发展,建筑趋于高大,对大幅式作品的需求大大增加,而强大的思想钳制反过来导致了思想上的个性解放思潮。这种变化到明代中后期在书法领域发生了深刻的影响,祝允明、陈淳已有变革的迹象,而“字林侠客、八法散圣”徐渭则是真正创开风气的人物。晚明的张瑞图、倪元璐、黄道周、王铎、傅山、朱耷等人,以崭新的艺术观念,在大幅式上持续探索新风格,使传统行草出现了巨大的新变,笔法豪放奇肆、结构欹侧纵横、章法起伏跌宕、墨法淋漓酣畅,形式感强,富于视觉冲击力,走出了前此温文尔雅的文人气息。董其昌等人的书风,在保持文人秀雅审美本色的基础上,利用禅学思维倡导“生”、“淡”以图变化,也创造了许多新的手法,其中特别是疏朗的字行和淡远的墨色,都极有新意。

清初,皇室先后倡导董其昌和赵孟頫书法,故在朝的文人学士多继承传统文人书风,并越来越趋于凝整工稳,渐具馆阁气息;另有不少降臣和遗民书家继承了晚明狂放书风,但除王铎、傅山、朱耷等人外,多数在创造力上有所不足,未能更有进展。一些书家对篆隶书的关注也在加强。

乾嘉以降,主流文化圈内的书家,虽仍不足与前贤抗衡,但也出现了几位较有成就者。而值得注意的却是两种新动向:一是在东南部商业发达地区,市民阶层与艺术家之间的结合更加紧密,把书法引向了更具市民文化气息的道路,出现了以扬州八怪等为主导、融入画法与篆隶意味的书风;二是更多学者和书法家如邓石如、伊秉绶等人在文字学和考古学发展的基础上,深入学习先秦、秦汉作品甚至是北朝作品,从而使审美逐步转向拙、大、重、厚,建立起与以“书卷气”为核心的审美传统不同的、以“金石气”为核心的审美观念与技巧。后一种书风的壮大,使沉寂已久的先秦秦汉及北朝传统得到振兴,并与晋唐宋元明行草小楷传统构成书坛的两大主流,从而使古典书法得到全面的总结和梳理。

晚清以来,除了两大传统继续发展以外,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趋势,这就是综合汇通。一些有识之士如何绍基、赵之谦、杨守敬等人,认识到碑、帖之间,“合则两美,离则两伤”,应当取长补短、相辅相济,自觉地致力于把碑意帖神融会贯通,从而开出了一条全新的发展道路。

必须指出的是,晚明和清代书法的许多探索,都与艺术家走出书斋、面向社会的生存状态有一定的关系。换句话说,文人化书法审美诉求的生存土壤已经被社会化的生活境遇所改变,因而其审美理念、技巧探求已经打上了深深的社会烙印,初步具有了审美大众化的特点,开始了书法艺术向现代形态的转型。

在以下的篇幅里,我们将以对书法及其历史的上述认识为基础来介绍书法发展简史。但我们的章节安排仍然采用以朝代为基本单元的传统方法,以方便读者的阅读,敬请读者指教。

1一、颜真卿书法作品赏析

1.《祭侄文稿》

这是颜真卿行草书的代表作。当时正值颜真卿半百。书法界有说字如其人。颜真卿出生忠烈之家,为人大气凛然,这种精神同样寄托于书法作品中。从建稿起,经过后期修文改善,正反映出颜真卿行文构思特点,详尽交代文路始末,将情怀完全抒于行文,文笔神采飞扬,走笔雄浑,凸显特色,舒畅写实,将所有的运笔和收线都做到恰到好处。全篇运用圆润强健的笔法,秉承篆书的流转神采,从开头到结尾,撰文中虽然实在毛笔的墨汁干枯时再醮墨,导致墨色因停顿有新墨开始,墨汁有浓有淡,变化万千,但是整篇文章一笔完工,行文流畅。此帖被后世书法界赞誉为“天下第二行书”。2

2.《麻姑仙坛记》

颜真卿曾游览于南城县麻姑山一座古坛时,在土壤里中发现螺蚌壳化石。他便有感而发,为此著作《抚州南城麻姑山仙坛记》。这并不单是为了记叙这件事情,而是当时心情的真实写照。这个碑文行文庄重严厉、雄浑娟秀,深受历代书法家的推崇,成为颜真卿六十多岁时的又一力作。这部作品是颜真卿楷书风格已经有所造诣的时候的作品,后期欧阳修评价这部作品时说道,这幅碑文俊秀雄浑,运笔精悍,笔画强劲有力,后世常常赞叹此碑为“天下第一楷书”。

33.《东方朔画像赞》

《东方朔画像赞》是颜真卿楷书的力作,碑文记载汉朝名士东方先生画像,当时颜真卿正值46岁。苏轼曾高度评价这幅碑文,指出在颜真卿所有的作品当中,只有这部作品现实了清俊与雄浑的风格。字里行间不乏清晰与深渊,与其他版本截然不同,但都不如颜真卿这部作品深刻、隽永。明朝更有人赞誉这部作品的书法峻峭力拔、奋笔求张,认为这确实是颜真卿的又一力作。

44.《颜勤礼碑》

本部作品的全称为《唐故秘书省著作郎夔州都督府长史护军颜君神道碑》,这幅碑帖是颜真卿在71岁的时候为他的曾祖父颜勤礼所作的神道碑,主要用于古人墓前开阔道路所用,修建石柱来作为标志,将这个标志称为神道,就是所说的墓碑。碑文的内容主要是记录颜氏祖辈们所做的生前功德,并记载颜家后世子孙的丰功伟绩,现在这副碑文已经被定为国家级重点保护文物。

55.《多宝塔碑》

全称是《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塔感应碑》,这幅碑文就是颜真卿早期的得意之作,书写严谨真实,承接虞、褚的风格,同时借鉴唐人当时的书法风格而作,这显示出颜真卿在虚心求教的同时,有特别注重汲取民间艺术的优势特征,将整篇碑文构造严密结构,字里行间雄浑娟秀,收笔饱满,字正方园,入笔苍劲有力又活灵活现,这是他继承传统书法风格的代表作。

二、颜真卿书法特征分析

颜真卿创造了“颜体”,这种体在书法史上是一种特立于其他学派的书学境界。颜真卿的书法风格既具有超群的情感与灵性,行文的思想显得自然又奇特,不仅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其中,所描绘的思想境界自然、雄浑、刚健,而且阐述了很多人生感悟,思想境界宏大开阔。

1.入笔坚实,行文刚劲,但也不缺雄浑与妖娆

“颜体”的初步形成阶段是在颜真卿50岁以前。这时候的作品如《多宝塔》等,从行文中可以看出,颜真卿主要风格是用笔稳健、雄厚,入笔坚实,行文刚劲,笔墨浓厚,而且字的结构凸显紧实、刚正、稳健,将文字写的天圆地方,字里行间不乏清晰、深远之特色。颜真卿还力求雄浑与妖娆的相结合的境界,每次入笔都刚劲有力,运笔尽显妖娆。他最主要的作品还是以真书、草书为主,偶尔涉猎隶书、篆书之类的作品,但为数不多。颜真卿从初唐开始,但又超脱初唐的旧有风格,自立“颜体”,这是受张旭的影响颇深。

2.精准把握字体书写,体现磅礴字体

“颜体”形神兼具且走向成熟实在颜真卿从50岁后至65岁,这段时间颜真卿将所有情感寄托于书法,反复推敲“颜体”,要求自己的书法要有形有神,反复操练,终于取得成就。从这段时期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加大腕部的力量,中锋运笔,采用篆籀的手法,圆转藏锋,犹如印泥版字体。笔画形成园头细尾,直画凸显待发弓箭的气势。每一个字都遵照横细竖粗的书写方法,在钩捺的尾端都将笔锋转细,凸显刚劲之势。在写捺的时候,则采用一波三折的运笔原则,将每一种转钩都写得饱满、霸气,弧度均匀,饱满有力。颜真卿在书写折笔的时候,则采用提笔和暗转的风格。从字的构造来看,字正大气,入笔平实稳健,字形严谨。书法上的成就已经到了不可多得的境界,颜真卿已然摒弃了之前的楷书风貌,创立出变法新意,雄浑妖娆的“颜体”。

3.书法主题凸显哲理,寓情于书法当中

在颜真卿晚年的作品如《颜勤礼碑》《颜家庙碑》《李玄靖》等典型碑刻中,颜真卿主要注重将鲜活的生机寄托于老辣的行文中,使行文充满活力,使行文疏中有密、密中显梳,将炉火纯青的书写功力彰显无遗,在雄浑圆厚的书法风格中透露自己的豪放不羁。颜真卿晚年更多的是将对生命的感悟和体会彰显于书法作品中,并将生命哲学与书法连贯汇通,运用笔墨的动势生命哲学活灵活现的表达出来,使行文彰显着盎然的生机与活力。

三、总结

颜真卿作为中国书法楷书的三个重要人物之一,在中国书法史上的拥有崇高地位。然而,颜楷书法在后代的传承过程中,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和继承。纵观历史,学颜能化又出新意者,千年来惟有东坡一人而已。有清以来的数百年间,学颜楷书大家有钱沣、谭延闿、华世奎等,而以钱沣最为成功。“学楷当学颜,学颜当学钱”。学颜先从南园书法入手似乎成了定律。但颜体是一座丰碑,越一步便非故我,守住程式只会步入僵化。从继承的角度来看,钱南园楷书的笔画过于平滑光洁,特别是横和竖这两大笔画,少了些浑厚和自然。结构有些造作,显然这是对颜体楷书书法的简单化处理。简单化的理解导致了简单化的技巧方式,其实遗憾就出在这里。往往平正的东西,使我们容易觉得简单,但大道又往往蕴于平正之中。钱南园的行书比楷书好得多,虽然还是典型的颜面,但一股浩然正气扑面而来,这可能和书体有一定关系。后人对二王和颜真卿的理解都存在着大问题。从平正这条路创出自己的风格是很难的,如果具备技巧难度还能拓而广之,就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赵子昂是个例外,董香光也是个例子,但他们走的还是二王流美的行书路子,这种成功的个案实在太少。

钱南园的楷书博大也有,气象、格局也不错,但篆籀味没了,古朴少了,生动活泼也式微了。钱南园是一位勇士,他选择几乎不太可能成功的颜体为其艺术旨归,而结果也证明了他并未成功。如果将颜鲁公比作一颗耀眼的行星,仰望时,会发现它的旁边还有钱南园这颗不算晦暗的卫星。诸如卫星的还有吴琚之于米南宫,俞和之于赵子昂,吴宽之于苏东坡等。

在中国传统绘画中,笔墨负载着浓厚的文化内涵和独特的审美价值,成为其艺术方法、艺术形式主和艺术风格的代名词。中国画强调墨以笔为筋骨,笔以墨为精神,笔墨互为表里,相辅相成。不同的笔墨风格往往成为不同绘画流派重要标志。从唐宋至元的山水画发展史看,山水画风格的每一次转变,其变化都主要反映在笔墨上。

与历代名家一样,作为一代山水画大师的黄宾虹,不仅也有自己独特的笔墨特点,而且在笔法、墨法方面提出了许多创造性的理论观点,最重要的就是“五种笔法”和“七种墨法”。

黄宾虹的五种笔法即“平、留、圆、重、变”。

一是“平”:指运笔平缓,力度均匀, 持重而行,气韵贯通,无跳跃,不漂浮。黄宾虹认为,用笔要如锥画沙,起讫分明,笔笔送到,不许有柔弱处。

二是“圆”:指线条圆浑沉厚,富有弹性,树无寸直,石也多圆笔画法。宾翁认为,要指将书法用笔方法的圆转应用于绘画。画笔勾勒,如字横直,起笔用锋,收笔回转,篆法起迄,首尾衔接。要如“折钗股”、“莼菜条”,连绵盘旋,纯任自然,笔法线条婀娜中保持刚劲,圆浑润丽而不能流于柔媚。并进一步指出,董、巨披麻皴用笔圆笔中锋,圆融无碍而绝去圭角。

三是“留”:就是用笔要控制得力,收得住,如“屋漏痕”,积点而成线,不疾不徐,笔有回顾,上下映带,起止无痕,线条沉着而质厚,力能扛鼎。并指出,南唐李后主“金错刀法”与元鲜于枢悟笔法于车行泥淖,皆为“留”法解。

四是“重”:用笔要有力透纸背的力量感和厚重感,如“高山坠石”。并具体说到,笔在纸上运行要沙沙有声,入木三分。

五是“变”:是在平、圆、留、重基础之上的综合变化和相互混用,得古法而超古法,如轻重、提按、顿挫、方圆、缓急等等,在变化中表达自己的情感。

在墨法上,宾翁总结出七种方法,即浓、淡、破、积、泼、焦、宿。

一是浓墨法:即墨中掺水较少,色度较深,用以表现物象的阴暗面、凹陷处和近的景物。浓墨要浓而滋润、活脱,用笔头饱蘸浓墨后速画,不可过量,过多容易板滞、不生动。黄宾虹引用东坡言“若黑而不光,索然无神。要使其光清而不浮,精湛如小儿目睛。”

二是淡墨法。墨中掺水较多,色度较浅,用以表现物体的向光面、凸出处和远景。有湿淡、干淡两种,湿淡是笔上先蘸清水,然后蘸少量浓墨,略加调和后速画。淡墨容易产生软弱无神之弊,所以用淡墨要明净无渣,要“淡不浮薄”。宾翁举例,李成、董北苑是善用淡墨的高手,用以表现峰峦出没,云雾显晦,岚色郁苍,咸由生意,溪桥渔浦,洲渚掩映,等。

三是破墨法:即以不同水量、墨色,先后重叠而产生一种新的墨色效果的表现手法。通常有浓淡互破、枯润互破、水墨互破、墨色互破等。在墨色将干未干时进行,以利用水分的自然渗化。用笔的方向也要注意变化,直笔以横笔渗破之,横笔以直笔渗破之。破墨法的特点是渗化处笔痕时隐时现,相互渗透,纯为自然流动而无雕琢之气,有一种丰富、华滋、自然的美感。

四是积墨法:一种由淡到浓,反复交错,层层相叠的方法。积墨法的特点是必须等前一遍墨色干后,再画第二遍,才能使画面墨色层次分明、元气淋漓、浑厚华滋。用积墨法,行笔要灵活,无论用中锋还是侧锋,笔线都应参差交错,聚散得宜,切忌堆叠死板。要注意第一次墨色与第二次墨色之间的差别,以看得出笔痕,既要浑然一体,又要有笔迹墨痕可寻。用得好的积墨法始终保持墨的光泽,积墨愈多,光彩愈足;如果干后出现灰色的死墨,积墨法就失败了。宾翁认为,积墨法以米元章为最备,浑点丛树,自淡增浓,墨气爽朗。勾云,以积墨辅其云气。作水墨画,墨不碍墨;作没骨法,色不碍色;自然色中有色,墨中有墨”。在所有墨法中,积墨法是黄宾虹最常用的,也是其作品之最大特点。

五是泼墨法:指大墨量、大面积、大笔头的绘制方法。这种方法墨足笔饱,水色淹润,虽干犹湿,有一种自然感和力度,但却存在很大的偶然性和随意性,容易出现既在情理之中又有意料之外的效果。泼法有二种,一种是墨水直接泼洒在纸上,根据自然渗晕的墨迹,用笔再加适当点画。另一种是用笔泼墨。这种泼法,便于控制。

六是焦墨法:用笔枯干滞涩凝重,极富表现力。焦墨用法关键在于笔根仍需有一定水分,在运笔挤压中,使水分从焦墨中渗出,达到焦中蕴含滋润的效果。要速度缓慢,故而老辣苍茫。但焦墨不宜多用,与湿笔对比使用方显焦墨的意韵,使画作干裂秋风,润含春雨。

七是宿墨法:即隔一日或数日的墨汁,蘸清水在宣纸上所呈现出的一种脱胶墨韵用墨方法。宿墨在宣纸上的渗化比新墨渗化多了一种笔墨意味,具有空灵、简淡的美感。宿墨常用于最后一道墨,用得好能起“画龙点睛”作用。但因宿墨中有渣滓析出,用不好极易枯硬污浊,故用宿墨要求具有较高的笔墨功夫。黄宾虹最善宿墨,每于画面浓墨之处点之以宿墨,使墨中更黑,黑中见亮,从而加强黑白对比,使画面更加神彩焕发。

黄宾虹认为,七种墨法在具体运用中可有取舍。他说:“七种墨法齐用于画,谓之法备;次之,须用五种;至少要用三种;不满三种,不能成画。”

宾翁是“五笔七墨”法运用的高手和大家,尤其是晚年,他以大篆笔法作画,沉厚凝重,刚健劲遒,生辣稚拙,沉着刚健,不剑拔弩张,不狂怪奇诡,呈现出一种内美。他将各种墨法灵活交替运用,尤重破墨、焦墨、积墨,融入水法、渍墨等技法,重重密密,层层深厚,杂而不乱,浑沌中显分明,分明中见浑沌,清而见厚,黑而发亮,秀润华滋,自然天成,神采焕然。他的画不但笔力遒劲,力透纸背,似飒飒有声,而且笔苍墨润、圆浑厚重,具有极强的立体感。

王伯敏曾这样记述他的老师:“黄宾虹作画, 先勾勒。然后以干笔去擦, 他的这种擦, 兼有皴的作用。皴擦之后, 或用泼墨, 或用宿墨点, 方法不一。他在80岁以后的变,主要是在浓墨破淡墨上。当他以浓墨破淡墨后,又加宿墨, 宿墨稍干后, 又在宿墨之上干擦, 又加宿墨点, 即所谓‘层层积染’。这种积染, 能保持墨中见笔, 层次分明, 这是极不容易办到的事。”

严格讲,“五笔七墨”法并非宾翁独创,前人多有运用。但却是他首先把这一套方法归纳成了系统理论,并在实践中发挥到了极致,达到化境,从而形成了黑密厚重、浑厚华滋的全新画风。总之,他的“五笔七墨”法为开创中国画笔墨境界提供了理论支撑和实践指导,影响深远。1 2 3 4 5

1 2 3 4 5 6赵孟頫 行书《国宾山长帖卷》

释文:

孟頫顿首。国宾山长学士友爱足下。孟頫自顷得答字云。行当入城。日望文旆之来。而岁事更新。已復一月。其悬想之意殊拳拳也。人至得所惠字。乃知疾患渐安。极用為慰。户役造船之扰。虽不能不动心。然要当善处。恐未可缘此便应释老之归。释老二家。又岂能尽无事耶。此却非细事。更须详思。切祝。切祝。承索先人墓表。谨以一本上纳。盖光子没四十余年。而墓石未建。念之痛心。故勉强為之。才(薄)劣不能制奇文。力薄不能立丰碑。此皆可深恨者。非国宾相知。不敢及此。名印当刻去奉送。承别纸惠画绢。茶牙。麂。鳩。鱼干。乌鷄。新笋。荷意甚厚。一一祗领。不胜感激。偶有上党紫团参一本。恐可入喘药。附去人奉纳。冀留顿。未承教间。唯厚自爱。不宣。闰月一日。孟頫再拜。乌鷄不阉者求一二对作种。无则已之。手书再拜復国宾山长友爱足下。赵孟頫谨封。老妇附承堂上 安人动履。

7行书是“五体书”中最具实用性的一种书体,它最能活泼地表现出书法艺术的本质特征。书法艺术的发展,使行书更具有雅俗共赏的艺术价值,为广大书家所青睐。然而,写好行书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画、一字、一行、一篇都离不开正确的书法理念和技法手段。在行书的临摹和创作活动中,笔者感到有很多问题需要研习,尤其对行气的要领作了反复的理性思考,以为“行气”的优劣直接影响乃至决定着作品的成功与否。因此,我认为在处理“行气”时有必要把握好以下一些问题:

一是字间的笔画要连贯流畅。行书中单字的间架结构是靠笔画组成的,行笔的流畅直接影响着“行气”和字的神韵。怎样才能流畅呢?在实际练习中,尤感提按起伏和翻绞使转之难度,如果能畅快地在使转中起伏,在起伏中变化,那么行笔流畅的问题就解决了。再者,笔画之间要相互映带,处理好上笔与下笔的照应,做到笔笔有交待,处处有呼应;或几笔萦连成一笔,或笔断意连;或符号代入,使笔锋、副毫和水墨融为一体,充满筋骨血肉之感,把单字写活,为“行气”的形成作好铺垫,奠定基础。

二是字外的相互呼应。所谓字外相互呼应,我的体会是邻字之间要有顾盼关系,不能把每一个字都孤立起来,谁也不管谁。笔势要有从上至下连贯行走的态势,前后左右合理避让,有时是字与字之间的呼应,同样的字要有几种写法;有时是字意的呼应,即不同的字表达相近的意思;有时是笔画的呼应,就是上一字的收笔映带下一字的起笔,可以实连,也可以虚连;实连时可以两三个字成为一体,虚连时则笔画断开,而意向呼应。一般主笔要用实笔,要实连;而映带要用游丝、飞白、细笔,这是虚连。这种上下左右的字外呼应,能使“行气”连贯,从而血脉流畅,浑然一体,生动活泼。

三是字形收放得法。字形的收与放是行书的重要特征,它反映着“行气”的动势。我觉得作为单字而言,收要收的住,放要放得开 。有的是内收外放,有的则是内放外收;有的是上放下收,有的则是上收下放;有的是左收右放,有的则是左放右收。如此种种,只有收放得法,才能使“行气”形成逆能紧、拓能开、擒能定、纵能安的艺术效果。

四是字径大小相济。在一篇作品中,第一个字的大小决定其它字的大小,此乃首字领篇之要义。但在研究“行气”时,不能简单套用,切忌把首字领篇误用为首字领行,否则,就会导致谋篇布局上重下轻、天大地小的弊病。在一行字中,每个字都要有大小之别,有的是呈 “大小大小”之形,有的是呈“大大小小”之形,有的可以一大几小,有的也可以一小几大。这种大与小的安排没有固定的模式,同样的一行字,可以有多种处理。但一般来说,笔画多的要大,笔画少的要小,要特别强调的可大,可弱化处理的则小,这样“行气”就有一种轻松明快起伏跳跃之感,充分展示律动的生命活力。

五是字距疏密有度。从章法上讲,行书要求竖有行而横无列。这就说明行书每行的字距是不相等的,各行字与字之间的距离错位形成壁折之势。这就是“行气”疏密的基本要求。行书的字距就不能像正书那样整齐的纵行横列,又不能像草书那样过分夸张。一般来说,字距小于行距,在同一行里,各字之间的距离基本相等,有时也可以适度拉开,但以不断气为宜。当然字距的疏密程度不能孤立地处理,更不能随心所欲,要与字形的状态和字径的大小乃至书法环境变化结合起来把握,以形成一种“行气”流的冲击感。

六是字势要欹正得当。大凡“五体书”都有一个欹正的问题,而行书的“行气”对字势的欹正关系更有着特殊的要求。我体悟到“行气”是由单字与单字之间构成的,所以“行气”的欹正之势取决于字势之态。有的字左欹右正,有的左正右欹;有的上正下欹,有的上欹下正。有的字把欹正要求用方圆的形式加以处理,如内圆外方,内方外圆;上圆下方,上方下圆;左圆右方,左方右圆等取势都是适用行书的“行气”要求的。关键是要取势得当,该欹则欹,该正则正,该圆则圆,该方则方,有时可能是某一笔画的欹正,有时可能是某一部分的欹正,有时也可能是某个字的欹正,这就需要书家的匠心独具,别出心裁。

七是字轴贯通到底。由于欹正和错落的要求,弄不好,往往会使字轴偏离字行的中心线,这样就会破坏行气,使行列不分,章法混乱。我认为,不管字如何欹正错落,大小变化,其字的轴心都要始终保持在一条中心线上,力求上下贯通,体现一气呵成之感,这样的“行气”才会生动有力。

八是字的墨色要层次分明。字的深浅是靠墨色的浓淡润燥来实现的:浓者燥之,淡者润之。我觉得调墨是形成墨色浓淡的基本条件。而用墨则是创造燥润艺术层次的重要手段,所以调好墨色只是满足了书法作品基本层面的要求,如何在这个层面上以燥取险或以润取妍,创造艺术层次的立体视觉,这是对书家用墨技法的实际检验。要产生这种效果,必须在控墨上动脑筋。我的体会是蘸一次墨写完六七个字左右,笔上的墨就会由浓变淡,再由淡变涩,乃至枯笔,这时再蘸墨继续书写,而且各行的蘸墨时机自然错开,于是就出现墨色浓淡燥润的层次变化,形成由平面简单到立体动感的艺术升华。

1唐西州习字残片

远在1200多年前,中国西域儿童在学习什么,他们的家庭作业本上都写了些什么?求解这个谜底并不容易。然而,新疆文物考古专家在吐鲁番盆地2007年的一项考古发现,却带给现代人一个意外惊喜——《唐西州习字残片》。

意外发现打破“纸寿千年”神话

这件被考古学家们称为《唐西州习字残片》的出土文物,是一张废弃的公文文书。在拥有大量出土文书的吐鲁番,起初它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

在翻检吐鲁番诸多出土文物时,新疆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朱玉麒发现了它的“异样”。这张废弃公文的背后,赫然可见习文练字的墨迹,就像今天节俭的白领在用过的打印纸背面打字一样。

这件习字帖很像当代中国小学生的家庭作业:逐字练习,每个字写3遍。新疆多名专家携手,利用习字帖残片上不多的汉字和一个姓名,检索典籍后,还原了当年场景:一名西域儿童手持毛笔,在一张废弃的公文纸片上,逐字临摹中国隋朝时一位名叫岑德润的诗人的五言诗《咏鱼》。

朱玉麒说:“这是一件已有1200多年历史的文物,它突破了中国古代‘纸寿千年’的限制,是中国古代造纸术的一个奇迹。”

习字帖内容竟是五言古诗

此前,在中国西北的考古发现中,从敦煌到吐鲁番出土的各类文书中,习字用的字帖大都为《急就章》、《千字文》等文章,而用古诗习文练字的,这还属于首次发现。

考古学家和人文学家们通过检索还原了这位习字儿童所诵读临摹的诗歌:南朝诗人岑德润的五言诗《咏鱼》,这位诗人留存下来的诗歌为数不多。他的《咏鱼》写得十分抒情:剑影侵波合,珠光带水新。莲东自可戏,安用上龙津。

朱玉麒说,用古诗作为习字用帖,充分表明了一个时代的风尚——那就是对诗歌的热爱,已经到了无所不及的地步,即使在唐代一个最偏远的西部州郡,连小学生的习字帖都用上了诗歌,受到隋朝诗歌的影响。

隋朝诗歌显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化

细心的朱玉麒教授还在这张习字帖上岑德润名字前发现了另一首五言诗残名。经考证,这是一首被历史遗忘的古代诗人的咏月名作。经研究者们上下连缀终于重现了这位西域儿童“家庭作业本”上抄写的《咏月》诗原作:隔钩未落,叙栋桂犹开。何必高楼上,清景夜徘徊。

专家们根据这首诗的平仄情况,以及它的咏物诗风格,初步断定这是一首南朝小诗。如果这个推测没错的话,这个习字帖残片又显示出另一层深意。

朱玉麒说,这纸古代西域儿童“家庭作业本”的还原,还表明早在1200多年以前,中国南方文化就在吐鲁番盆地流传,“这件文书上的每处墨迹,对研究吐鲁番文明多样性和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化都有深刻价值。”

有趣的是,新发现的这纸文物曾混迹在新疆吐鲁番地区近两年的出土文物中,起初专家们只把它视为一件普通文书。朱玉麒说:“我感兴趣的是文书背后的墨迹,历史学家未必在意,但它是我们发现的第一片临摹古诗的习字帖。”

这个1200多年前吐鲁番儿童留下的习字贴的残片中,还有许多未解的千古之谜,包括习字者的身份、废弃文书何以成了“作业本”等。

唐代12岁卜天寿写本《论语郑氏注》

2西州时期,吐鲁番地区建立了与内地一样的学校,以儒家经典为主的汉文化教育,在这里得到推行。《周书·高昌传》说:高昌有《毛诗》、《论语》、《孝经》,置学官弟子以相传授。因此,一些儒家典籍残本得以保存下来。

1967年,阿斯塔那363号墓出土现藏吐鲁番博物馆的唐景龙四年(公元710年)卜天寿写本《论语郑氏注》,十分引人注目。郑注论语自宋代以来就已失传,人们难窥其全貌。卜天寿郑注写本长538厘米,宽27厘米,内容为东汉经学大师郑玄所注《论语》其中《八佾》22条,《里仁》25条,《公冶长》26条和《为政》的一部分。这几篇都是过去未曾发现或示曾完整发现过的,这在文献学上有重要的价值。它的发现为古代民间文、书法艺术以及训诂研究提供了很好的资料,是一件难得的文物珍品。

写本卷末有二处题记,一处是:“景龙四年三月一日私学生卜天寿;”一处是:“西州高昌县昌乡厚风里义学生卜天寿年十二。”景龙是中唐李显的年号,四年为公元710年,抄写者是一位十二岁的小学生卜天寿。这两处题记说明,吐鲁番《论语郑氏注》写本林敦煌有明确纪年的写本早180年,而且内容更为完整。

《论语郑氏注》抄本后面,卜天寿抄写了一些当时流行的曲子词和打油诗。其中一首这样写道:“他道侧书易,我道侧书难。侧书还侧读,还须侧眼看。”短短几句,勾画出人物内心的活动,稚拙可爱之态,跃然纸上。

吐鲁番出土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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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末以来,新疆吐鲁番地区出土了大量的汉文文书和佛经写本,这些一千多年前的手书墨迹、墓志书法作品是研究中国书法史、西域书法史及其演变关系的宝贵资料。它们对于研究古代新疆的历史文化.新疆与中原内地的交往以及闻名中外的丝绸之路等诸方面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