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的章法在发展过程中,形成了多种书幅格式,同时也形成了一些作书规则,这些作书规则也逐渐发展成了创作的准则。那么,这些准则都包括哪些呢?我总结了八个,说出来和朋友们一起探讨。1

一、意前笔后

章法的谋篇布白是创作书幅的总体设计,必须首先立意,然后起笔书写;而书写又具有落笔定形,“不得重改”的特点,所以只能笔居意后作书,这就形成了意前笔后的笔法原则。因而,书法圣贤都强调意在笔前,然后作书。蔡邕论书说:“夫欲书、先散怀抱,任意悠情,然后书之。”卫夫人告诫说:’.意后笔前者败…意前笔后者胜.”王羲之指出:“夫欲书,先干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候仰、平直、振动,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

《书谱》也说:“心不厌精,手不忘熟…意前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由此可见进行书法写作只能手随意运,笔随手转,翰不虚动,下笔有由”。至于临时发挥得好,写出了自己满意的书幅,就认为作书是“笔前意后”,这显然是一种误会。因为写得自己满意,不见得就符合书法艺术的法度,即使符合书法的某种方法,那也只能是在学习中的一点进步罢了。

2二、选用字体

书法以汉字为载体,而汉字具有真、行、草、隶、篆等字体及书体。作书谋篇时,需要选择最为适用的一种字体书写成篇,以字体的形体美表现书法艺术的形质美。选用字体的方法大致是:首先,按照所书的文字大意(文字内容),选择最切合的字体,使得字体与文义协调统一,以文字的形、意美(主要是字形),充分体现书法的形质美。如对古雅的文义配以古老的字体,对潇洒的文义配以洒落的字体等。其次,根据书幅的格式—中堂、条幅、匾额等不同需要,选择贴切的字体。再次,针对时代、社会、“二为”方向以及具体环境等情况,选配人民较为乐见的字体。同时,还要考虑到简化字体的应用。

周恩来在《当前文字改革的任务》的报告中说:“书法是一种艺术,当然可以不受汉字简化的限制,因此汉字简化不会对我国书法艺术有什么不利影响,同时我们也欢迎书法家按照简化字书写,以提高简化字的艺术水平。”总之,作书布白要全面考虑,这样就容易符合谋篇“随遇而设”的情况,起到章法新巧的效果。可见忽视书法艺术的独立性,把文字内容当成书法内容的观点;或者认为书法是塑造字形,与字意毫无关系的议论,显然都是不正确、不可信的。

三、纵横成幅

章法构成书幅的形式,有纵横两大类。纵幅通称竖幅。有两种形式:一是纵有行,横有列,所谓“纵横成行”。幅式的写法,字体的展促变化不大,排列整齐,清朗美观,宜用篆、隶、楷等字体书写。二是纵有行,横无列,即成行不成列的写法,每行字数不等,字体大小不一,字距疏密不同,俯仰奇正各随其宜,变化不居而又协调统一,浑然成章。这种分布形式,以行、草字体书写为宜。

至于横幅的写法,也有两种形式:一是排列成横行的写法,又称“横批”,主要的是匾、牌、碑额、门额等写法,传统写法是自右向左写,而今也出现了自左向右写的样式。二是以短竖行缀成横幅的写法,也就是手卷、长卷及一些题跋等书写形式,现今已有很大的发展,也把诗、词写成这样的横幅,裱成轴子,并有代替竖幅“中堂”的趋势。不过,纵横成幅的书幅形式和方法虽然不同,但是对于篇幅完整、行气贯通和气势恢弘的要求是相同的。至于今人把无行无列的杂乱字幅,说成是书幅的第三类幅式,并与草书的越行写法混为一谈,称赞其具有“自然美”的议论,显然是不正确的。书法是“书而有法”的高级艺术,书法的艺术美并不等于自然美。《书谱》摒弃杂书俗字,保持书艺纯洁性的宏论,足以发人深思。

四、首字领篇

书法作品的第一个字,具有统领全篇字的作用,犹如列队的排头兵,奏乐的定音鼓,飞行的领头雁,重要而显明。《书谱》指出“一字乃终篇之准”,说明这样的一个字,是全篇的标准、准绳。张敬玄论书说:“法成之后,字体各有管束,一字管两字.两字管三字,如此管一行;一行管两行,两行管三行,如此管一纸。”因此,进行书法艺术创作的谋篇,首先要按照所用字体的笔法和结字法,把第一个字的体势意态,写得有法有化,规范而灵活,成为全篇的标准书体。然后依据这一个字的字体类别和书体风格,把全篇的字写得大小适宜,疏密匀称,参差有致,争让得体,浓淡协调,虚实互成,首尾相顾,浑然一体。从而把笔法的奇妙和结字的新巧,融合于字里行间,充分表现出书法艺术的形质美。

五、行气贯通

章法的行气贯通,就是分布“累成行,缀成篇”,以行间的气脉贯穿通畅,表现出篇幅的气韵生动,浑然天成。书幅行气的气,就是王羲之所说“若书之气,必达乎道”的气。这种气,是书法的气脉,蕴含于书幅的各方面,而蕴寓在行列中间的气,称为行气。

蒋和在《书法正宗》中说:“一字八面灵通为内气,一篇章法照应为外气……外气言一篇有虚实、疏密、管束,接上递下,错综映带。”蒋骥在《续书法论》中说:“篇幅以章法为先,运实为虚,实处俱灵;以虚为实,断处仍续。”这表明书法的气,虽然是看不见的,但是经过书法家有法有化的书写,就能使之显现出来。也就是把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的疏密、连断、向背、虚实等关系,进行“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的辩证安排,实施“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的巧妙书写,从而创作出形神兼备的书法艺术精品,其行气也就显然可见了。例如,我们看到的《兰亭序》,虽然是唐人临慕的,但是行气还是隐约可见的;而怀仁的《集王圣教序》,同样是王羲之的字,显然缺少行气。

六、墨色协调

书幅的墨色协调很重要,谋篇布白当然不能忽视。古人虽然懂得墨法的重要,但是论述不多,因为他们学书工勤,学得了笔法,也随着学会了用墨,所以无须多讲。书法“中绝”后,人们因为学不好笔法,运笔不能与古人相比,所以就着重在字法和墨法上取巧创新。包世臣在《艺舟双揖》中说:“然而画法字法,本于笔,成于墨,则墨法尤书艺一大关键也。”沈曾植在《海日楼札丛》中说:“墨法古今之异…自宋以前,画家取笔法于书;元世以来,书家取墨法于画。”书家采取“墨分五色”的画法作书,就自然形成了浓墨、淡墨、枯墨、涨墨等妍蛋杂揉的情况。

至于作书如何用墨,《书谱》不仅以巨篇墨迹作出了光辉的榜样,而且从正反两方面作出了精辟的阐释。所谓“巧涉丹青,功亏翰墨”,指明了作书用墨不符合书法的情况;而其“带燥方润,将浓遂枯”的至论,道破了书法用墨的诀窍。这就是说,只有以导顿疾涩、翻转耀抢的运笔方法,写出这样的墨色气韵,才能符合书法艺术的要求。3

七、一气呵成

章法分布作书需要一气呵成,是由书写成章的特点决定的。书法写作成篇章,与其他艺术多不相同。作文需要反复修改,赋诗需要频繁推敲,绘画可以边画边改,而书法是落笔成形,“不得重改”。因此,进行书法艺术写作,不仅需要意在笔前,“下笔有由”,而且要技法娴熟,以至“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同时,还要清心养气,物我两忘,气不盈息,一气呵成。作书只有这样进行,才能写得气势恢弘,气脉贯通,气韵生动,龙飞凤舞,栩栩如生。这正如王僧虔揭示书法艺术本质,指出“神采为上,形质次之’,时,接着说明“必使心忘于笔,手忘于书,心手达情,书笔相忘,是谓求之不得,考之即彰。”总之,书法是“书而有法”的奇特艺术,作书只有技法娴熟,忘怀楷则,一意贯注,一气呵成,才能把书法作品写得含法合情,成为具有生命活力的艺术。

八、有法有化

所有艺术都需要创新,章法布局当然也不能例外。不过,书法的实质,是“书而有法”,即所谓“书法者,书而有法之谓”。因而,书法艺术的创新,是以“有法必有化”的书写来实现的,也就是常说的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从书法发展的情况来看,所有真正的书法家,都是经过长期临摹而得法成家的;一切为后人学习不衰的书体,都是从几种固有的字体中变化而成的,而这种变化创新,也是有一定的法度制约的。例如,颜真卿的创新,主要采用了中锋的写法,即所谓“以篆人楷”。

集古字而得法的米芾,是悟出了前人中侧锋结合的运笔方法,即所谓“刷字”。赵孟頫晚年变法,也是学了李北海中侧锋结合的运笔方法,写出了新赵体。可见书法的创新,一须真正掌握字体特有的运笔方法;二要在结字和章法上法中求化,合理变革;三要养成合乎书法要求的个人风格。三者俱备,自能创作出规范而新巧的书法精品。即使仍用对联、扇面等格式,唐诗、宋词的文字内容,依然能进行书艺创新。

在现代多数人印象中,墨锭就是黑漆漆的一块。实则不然,每一块单独的墨,要么是一场情景剧,太白醉酒、东坡泛舟;要么是精心雕琢的诗文,唐诗宋词,各领风骚。墨锭的制作工艺非常讲究,尤其常常有制墨的大师在墨上雕刻了名人的书画,更增加了它的艺术价值,可以说,墨锭的制作囊括了绘画、书法、造型等艺术,是一种综合性的艺术珍品。

1制墨,从“点烟”开始。

炼制烟煤的烟房密不透风,用灯草点燃油灯,每盏灯上覆一瓷碗,烟熏在碗里。

2第二步,和胶,是制作墨锭的重要步骤。

将骨胶倒入锅中,和水加热至化开,再倒入搅拌机,然后倒入漆黑的油烟及部分香料一起搅拌。蒸胶的好坏和胶烟配制都会影响发墨的效果。其中最关键的是蒸胶,最要紧的是看液体胶的气泡,必须全是小气泡了才行。如此做出来的墨才“易发墨、不滞笔”。

3第三步,包括捶墨以及晾墨。

将材料置于铁臼里捣研、揉搓、捶打,直至初墨成型。成型后,制模师傅会将一大坨的墨,按照后期制作所需要的重量分成一锭一锭。相同重量的墨锭经过充分揉搓,制成圆柱状,再放入墨模进行压制,模上的图案就会印在墨锭表面。待冷却后取出墨条,进行晾墨。

4晾墨房恒温恒湿,风不能吹,光不能晒,火不能烤,将成形的墨条取出,放到木板上摊开晾干。一两的墨锭需要6个月时间,二两的墨锭需要8个月,墨锭越大,需要的晾晒时间越长。

5第四步,修墨。

墨锭晾至三成干时,就要进行锉边处理。墨锭在模具中挤压后,边角会有一些毛边,锉边就是用工具将墨锭边角上毛边打磨、修平,除掉瑕疵。

6第五步,填金,又可称之为描金,也算是最轻松的一步。

在干净的描金车间,每张桌前都有一盏台灯、几碟颜料、一根笔头尖尖的描金笔。匠人坐在桌前,用笔一蘸、一勾、一点,墨锭上的人物、山水便跃然而出。只是,最轻松也意味着最精细。描金工艺的精细度极高的描金工艺,要高度集中精力,要有美术功底,还要耐得住性子。匠人们一坐就是一整天,整个车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7最后就是包装,至此,一块墨锭才算完成。如此复杂精细的工艺,方能造就“黑如漆、纹如犀、声如磬”的墨锭。

一两黄金一两墨。好的墨锭,贵在手艺、心血和时间。

墨,晕了开来,

依稀中仿佛能瞧见那盘综错杂的条条黑丝,

如网般,将仅有的梦幻紧锁其中。

笔法就是使用毛笔的方法,主要有行、转、折、提、按 、捻六种笔法。笔法是书法的基因密码,学书法,须先知笔法,方可打通学书之径,直通学书法门。既知笔法,深入实践,乃悟书学之理,笔下自有神采焕发。

下面,我们来探索史上那些伟大的书法家们的笔法之谜!

一、西晋陆机《平复帖》中的“属”字

1《平复帖》用秃笔渴墨写成。这是“属”字的草写,自左上空,侧笔取势,入纸笔左转右向行进,折笔左下行进,再折笔右向行进提笔;另起笔右转下行,再折笔右上转随势出锋,完成“属”字。

2二、东晋王羲之的《丧乱贴》中的“首”字

3自左上空,侧笔取势,入纸笔左转右上行进,提笔锋不离纸,随后触纸右转笔开锋,向左下方行进,自然提笔;紧接着空中转向,侧笔入纸,笔左转右上行进,随后断然折笔,右转左下行进,锋不离纸,在折笔向上,右转向下,提笔离纸,再顺势入纸,转笔、折笔、转笔,提笔离纸,再入纸按笔,戛然而止,完成“首”字。

4三、东晋王珣《伯远帖》“游”字

5自左上空侧笔取势,入纸笔左转右上行进,左转折笔下行,折笔左上行,再折笔右转调峰右上行进提起出锋;空中回转,左下行进,右转折笔右上行进,断然折笔引带下行,锋不离纸,折笔右上行进,再折笔左下行进,再折笔、转笔,顺锋离纸;空中回环,侧笔入纸,转笔提起,引带入纸右转左下行进,折笔左转向右行进,顺势出锋完成走之。

6四、唐代颜真卿《祭侄文稿》“倾”字

7自右上空侧笔取势,入纸笔左下行进,提笔另起下行,再转折笔向右上提起出锋;空中贯通,动作不断,快速入纸,右行转笔,离纸、入纸下行,再折笔右上快速行进,再折笔左下行进,再折笔连续两个右转,左下行笔,再折笔、转笔出锋,完成“倾”字。

8五、唐代怀素《自叙帖》的“颜”字

9自左上空侧笔取势,入纸右转笔,再左转飞掠而出;空中回转取势,右上空侧笔入纸,右上行进,断然折笔左下行进,折笔向上、再向右下,再折笔向右上,渴笔引带,再折笔下行,再转笔、折笔,再左转,带出写一个字。

10六、宋代苏轼《寒食帖》的“食”字

11自左上空侧笔取势,入纸右转笔右下行进,再提笔引带右转,再折笔、折笔,转笔,捻笔轻提,再入纸下行,折笔右上,再转笔提起,完成。

12七、宋代米芾《珊瑚帖》“取”字

13自左上空侧笔取势,入纸右转笔右上行进,再折笔左下行进,写成“耳”字的左竖;再提笔,用四个折笔,写成“耳”字的两横一提;再空中入纸,迅速下行写成“耳”字的右竖,再回避右上引带,右转笔,再折笔,转笔完成“取”字。

14八、元代赵孟頫 “竹”字

15自左上空侧笔取势,入纸右转笔左下行进,再折笔换锋右上行进,再提笔空中回环入纸,右转下行,写成“竹”字的左边;再回锋提笔,空中运转取势,入纸右转笔左下行进,断然折笔右上行进,回锋提笔,再空中运转取势,入纸右转笔向下行进,右转向左上放锋而出,完成“竹”字。

16九、明代王庞 “雲”字

17自左上空侧笔取势,入纸右转笔飞掠而出;再空中回环,侧笔入纸,右上行进,右转笔提起出锋;再空中回环,侧笔入纸,右转折笔,再折笔轻提出锋;再另起笔,承接上笔,入纸右转下行,再左转自然提起,完成。

1《五古诗帖》页,纸本,纵27.4cm, 横52.7cm,行书。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云卧三十年,好闲复爱仙。蓬壶虽冥绝,鸾鹤心悠然。归来桃花岩,得憩云窗眠。对岭人共语,饮潭猿相连。时升翠微上,邈若罗浮巅。两岑抱东壑,一嶂横西天。树杂日易隐,崖倾月难圆。芳草换野色,飞萝摇春烟。入远构石室,选幽开山田。独此林下意,杳无区中缘。永辞霜台客,千载方来檐。用拙斋书。

放大再赏﹀2 4 3

1王羲之换鹅图

《黄庭经》和《乐毅论》是王羲之小楷代表作品。《黄庭经》末署“永和十二年(356)五月”,大约在写兰亭集序之后三年,现在留传的只是后世的摹刻本了。历来认定为王羲之小楷作品,一百行,原为黄素绢本,在宋代曾摹刻上石,有拓本流传。

关于《黄庭经》,有一段传说:山阴有一道士,欲得王羲之书法,因知其爱鹅成癖,所以特地准备了一笼又肥又大的白鹅,作为写经的报酬。王羲之见鹅欣然为道士写了半天的经文,高兴地“笼鹅而归”。因此,《黄庭经》又俗称《换鹅帖》。

下面,我们就一起来欣赏高古而柔美的《黄庭经》:2 12 11 10 9 8 7 6 5 4 3 17 16 15 14 13

名美籍华裔艺术史学者、收藏家王方宇先生曾经说过:“张大千天纵奇才,游戏人间,以超人智慧,宽大胸襟,往还于人世之间,博览群相,四海交游,通达天道、地道、人道,不但精于人生多方技艺,于中国传统伦理亦自有其严格之操守,非浅见之士,所能见其心性。”(《张大千学术论文集》。台湾:历史博物馆,1988年)1

张大千在1949年12月6日乘飞机离开成都时,由于挚友张群(时任西南行政长官)的照顾,被特别允许携带八十公斤的行李。这八十公斤的行李,绝大多数是他历年收藏的古书画,其中也可能有一些古纸、古绢和画具等物品。但是,当时张大千究竟是否顺利携带行李上了飞机?历来的传说版本极多。据说当时同机的还有阎锡山等高官和其他要人的家眷,所以行李已严重超载,故飞机驾驶员拒绝起飞。张大千在晚年的“口述回忆”中,对此事的经过“轻描淡写”地说道:“其实我根本没有敢带多的行李,我太太抱着小女孩,我手里拿着一卷画,那是我收藏中的一两件精品,除此而外什么都没有带。”(谢家孝《张大千的世界》。台湾:时报文化,1983年)但张大千并没有说明八十公斤行李之事。2

最近又有了一个新版本。黄天才在《张大千的前半生与后半生》一文(台湾《印刻文学生活》杂志2010年9月号)中写道:“当时,大千把他历年收藏的‘富可敌国’的珍贵古书画整理了几大包,却无法带走,他求助张群,经张群呈报蒋中正总裁后,由蒋总裁身边的几位亲信侍从人员分别以‘个人随身行李’为名,搭乘蒋总裁专机飞台。当时随侍在蒋总裁身边的专机驾驶、空军武官夏功权、机要秘书曹圣芬、医官熊丸等,都曾帮张大千带运过他珍藏的古书画。”黄天才还写道:“这批古书画能平安脱险,竟动用了如此高层的人际关系,张大千当即决定:他一定要全力维护这批文物,将来如果万不得以要动用这批文物时,他一定会有清楚明白的交代,绝不能辜负曾经帮助他的那些人的好心与期待。”

黄天才是张大千晚年的“忘年至交”,关系非同一般。如果他所说的此事属实,那我们似乎可以解开另外一个“谜案”。就是张大千后来因急需资金,而将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和董源《潇湘图》抵押给香港大新银行,后经好友朱省斋的“操作”以二万美金低价售于大陆文物部门,而被人刻意“曝光”。据说当蒋介石在得知此事后为之“震怒”,并因此责怪张群等人。(李永翘《张大千全传》。广州花城,1998年)当年大陆有关部门在香港收购文物时均极为保密,有些档案至今都未“解密”。张大千是一个非常聪明和讲情义的人,他首先感到此事可能是被人“设局”,也不一定是朱省斋所为。其次,他感觉对不起曾经帮助过他的友人,陷朋友于不义境地。所以张大千后来与朱氏“绝交”,并且准备离开香港这个是非之地,也算对朋友稍有一个交代

张大千在即将移居南美之前,特邀情同手足的宗弟张目寒从台湾来香港小聚和话别。张大千对张目寒说了移居南美的真实想法:“远去异国,一来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应酬烦嚣,能于寂寞之乡,经营深思,多作几幅可以传世的画,再者,我可以将中国画介绍到西方。中国画的深奥,西方人极不易了解,而近年来偶有中国画的展览,多嫌浮浅,并不能给外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更谈不上震惊西方人的观感!”他还说一点是:“中国的历史名迹、书画墨宝,近几十年来流传海外者甚多,我若能因便访求,虽不一定能合浦珠还,至少我也可以看看,以收观摩之效。”(谢家孝《张大千的世界》)其实,张大千当时真正的目的或“野心”,是想要进军欧美的艺术市场。

进军欧美的艺术市场又谈何容易。张大千也深知其中的风险和难度,前景更是难以预料。他要进行周密的市场“布局”,也就是应该先从哪个国家开始“造势”?他首先选择了日本。因为张大千在日本“经营”多年,已经有相当的基础,也与日本的一批书画商人、收藏家等均建立了良好的人脉关系。但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进行?是再次纯粹举办个人画展?虽然此前张大千也曾在日本东京举行过个人画展,并且相当的成功,但他此次准备另辟蹊径。

3《张大千临摹敦煌石窟壁画展》(日本东京)

1956年4月7日至18日由朝日新闻社邀请并主办,张大千在东京银座松屋百货公司九楼,隆重举行了《张大千临摹敦煌石窟壁画展》,共展出五十余幅临摹壁画。日本人历来对“敦煌学”和“西域文化”独有情钟,当年日本探险家大谷光瑞和尚曾继匈牙利人斯坦因、法国人伯希和之后,到敦煌弄走了许多佛教经卷及文物,也为日本的“敦煌学”打下了研究基础。“敦煌学”在日本是一门显学,极受日本政府和文教界高层人士的重视。日本也是一个笃信佛教的大国,有相当广泛的民众基础。此次展览不仅印制了画册,还在画册里附有朝日新闻社特别编绘的《佛教遗迹图》,将中国各地佛教遗迹绘制成图。果不其然,此次《张大千临摹敦煌石窟壁画展》不仅轰动日本各界,其效应甚至还扩大到欧洲艺坛。真可谓一举成功,旗开得胜。

当时巴黎东方艺术博物馆馆长萨尔赴日参观《张大千临摹敦煌石窟壁画展》,并结识张大千,力邀他到巴黎举行壁画临摹展。张大千欣然允诺,打铁趁热,所以在东京的展览一结束,就立即将全部画作装箱空运至巴黎。在六月份举行《张大千临摹敦煌石窟壁画及收藏古画展》,除展出壁画外,还同时展出了收藏的石涛、八大山人画作。法国在欧洲也是一个研究“敦煌学”的学术重镇,西方人虽然不一定看得懂石涛、八大山人的作品,但对充满了东方和西域特色,且具有抽象风格的敦煌壁画非常有“感觉”。所以此次画展又一次轰动欧陆。

2《张大千临摹敦煌石窟壁画展》(巴黎东方美术馆)

萨尔馆长在画展结束后,又推荐张大千在七月份到巴黎当代美术馆举办《张大千画展》(又名《张大千近作展》)。张大千精心选择了三十幅山水、仕女、人物、花卉等题材的作品,另外在最后还附展几幅临摹的敦煌石窟壁画,以此向欧洲人展示了他多方面的绘画才能。张大千从来不出席自己画展的开幕仪式,但此次萨尔馆长建议他务必要出席开幕式。张大千遂携夫人徐雯波一同莅临画展开幕式。张大千白髯长袍,飘飘欲仙;徐雯波华丽旗袍,高贵妩媚,两人犹如神仙眷侣一般,令法国人大开眼界。而此次画展的展厅亦可能是张大千或萨尔的有意安排,美术馆展厅的东侧是张大千画展,而西侧是马蒂斯画展。所以当法国人在看马蒂斯画展后,又大多观看了张大千画展。这是张大千第一次在欧洲大陆举办个人画展,震撼了巴黎艺坛,也证明了他登陆欧洲艺坛初战告捷。

但张大千在初尝胜果的同时,他仍不满足,又再出“奇招”。他想要去会会在欧洲现代画坛有“教父”之称的毕加索。当时在巴黎的一些已经有相当知名度的华裔画家朋友,比如赵无极、潘玉良、常玉等人都纷纷劝阻他,要他不要主动去碰那个“老怪物”和“狂人”,以免自讨没趣。萨尔馆长也奉劝张大千,要珍惜自己来自不易的名望和地位,犯不着去碰“钉子”。张大千是何等聪明之人,他也肯定想过其中的利弊得失。因为他知道,如果能够与毕加索成功会面的话,那所带来的轰动效应,将绝对不会小于他的两次画展。此诚如王方宇先生所说“非浅见之士,所能见其心性”也。

4张大千与夫人徐雯波在巴黎当代美术馆画展

真所谓“名利险中求”,而张大千此次与毕加索的会面居然成功了。果然引起了欧美媒体的大幅报道,再一次吸引了西方人的“眼求”,也标志了张大千尝试登陆欧美艺坛大功告成,以后就是如何持续经营的问题了。后来有许多研究张大千的学者大都对此事津津乐道,以为是两位东西方艺术大师相知相惜的“佳话”。其实那里洞察到张大千当年真实的意图?其中还有一个插曲,亲友们劝张大千在欧洲举行艺术活动时,要以“教授”自称,因为欧洲人根本就弄不清楚“大师”、“巨匠”之类的称谓。所以毕加索在送给张大千的那幅《牧神图》上,用法文题写的是“张大千教授”。张大千也无愧于“教授”的称号,大风堂弟子遍天下也。有一点必须要注意到,张、毕两人当年的会面,是张大千主动要求的,而并非是两厢情愿。张大千自己在晚年也坦承了这一点。

另外,张大千还有一个无法解开的“谜案”。在许多研究张大千的专著和论文中,大都记载张大千和张善孖曾于1917年至1919年期间,在日本京都学习染织工艺一事,人云亦云,遂成“信史”。1988年2月,日本东京文化财保护所研究员鹤田武良先生,发表了《张大千的京都留学生涯》一文(《张大千学术论文集》),他查阅了当年京都各个工艺学校、美术学校等的大量档案资料,并没有发现有关张大千和张善孖的注册记录,而且“连姓张的资料都没有发现”。又据与张大千有过交往的日本友人讲,张大千的日语水平,“大约只是可以应付日常生活的情况罢了。”所以鹤田先生认为,如果一个留学日本三年,同时又是正式毕业的人,“他的日文程度应该是达到一个相当的标准”。那么,张氏兄弟当年究竟在日本做些什么?难道是纯粹的异国冶游?或者仅仅是无学籍和不注册的“旁听生”?在张大千传奇的一生中,充满了许多永远都无法解开之谜。而京都留学之谜,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一个人的成功,必须具备才能和智慧。才能可以培养,而智慧却来自于天赋。但一个人的才能,也对自己智慧的提升极有帮助。才能包括辨别力、应对力、联想力、理解力、判断力和控制力等诸多方面,张大千在此方面均有过人之处。在智慧方面,他知是非,明善恶,辨利弊,一旦有所遴选,就择善固执,永往直前。他烛见人性,通达事理。张大千的才能和智慧,已远远超出他的书画艺术以外和他的同辈之上。

在中国当代画坛上,张大千非常类似于晚明的董其昌,都是有大才能和大智慧之人,而且均是既擅于创造艺术,又长于创写历史的人物。也都深会“知几用神”之理,此乃人生最高境界。在张大千与董其昌身边都有一个神奇的人气凝聚之“场”,他们演绎了一部某些特定人群的社会生活史,故极具研究价值。这个神奇之“场”,在1949年以前,也曾经出现在吴湖帆的身边;而在1949年以后则由张大千来延续了。

1清 吴历 竹石图轴 纸本墨笔 95.4×48.7cm 上海博物馆藏

吴历(1632-1718),字渔山,号墨井道人、桃溪居士等,江苏常熟(今属江苏省)人。少年时遭遇明亡,信奉佛教,后转为信奉基督教。曾赴澳门,并受洗礼,教名西满·沙勿略(Simon ·Xareris),并学习西文。原计划去欧洲,因故未果,后回内地,在上海、嘉定、苏州一带传教,卒后葬于上海南门外耶稣会墓地。早年学画于王鉴、王时敏,后接触西方文化,这对其山水画风的形成有潜在影响。喜用干笔焦墨,笔墨细腻,注重画面的纵深感,并略微注意到透视法的运用。吴历以其独到的艺术风貌与“四王”、恽寿平并称“清初六大家”。据《竹人续录》等史料载,吴氏兼擅刻竹,风格缜密,深受嘉定派影响。著有《墨井诗钞》《三巴集》《桃溪集》《墨井画跋》。

2吴历以山水画闻名于世,史载吴历还善画竹石,取法吴镇,亦具自己特色。吴镇(1280-1354),元代画家。字仲圭,号梅花道人,尝署梅道人。浙江嘉善人。早年在村塾教书,后从柳天骥研习“天人性命之学”,遂隐居,以卖卜为生。擅画山水、墨竹。山水师法董源、巨然,兼取马远、夏圭,干湿笔互用,尤擅带湿点苔。水墨苍莽,淋漓雄厚。喜作渔父图,有清旷野逸之趣。墨竹宗文同,格调简率遒劲。与黄公望、倪瓒、王蒙合称“元四家”。精写竹,师李衎,晚年则专写墨竹。墨竹宗文同,为文同后又一大家。

3尽管吴历自谓学吴镇,但还是有自己的面目。《竹石图轴》石的画法与其山水画并无二致,特色在于竹的画法。吴历笔下的竹枝挺劲,枝叶多用浓墨,不取浓淡相间画法,仅在左边有一簇竹叶略淡,使全幅显得更加雄浑苍劲。从墨竹的画法看,他笔下的竹叶更接近于真实的竹叶的状态,这或许与他受西洋画法影响有关。

4画的右上角题识:“风来声簌簌,雨过色娟娟。南荫先生属作。墨井道人。”由此可见这是一幅应索之作。款下钤“墨井道人”印,右上角钤“延陵”引首印。5 7 6

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 元丰年间进士。绍圣初年,新党执政,他因为倾向旧党,被贬为杭州通判,又贬处州监酒税。徽宗时放还,死于途中。秦观是北宋著名词人,“苏门四学士”之一,他的词作婉丽清华,情韵兼胜,为婉约词派正宗。

1 2 3 4

秦观 《摩诘辋川图跋》,纸本 25.2×39.4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余曩卧病汝南。友人高符仲携摩诘辋川图。过直中相示。言能愈疾。遂命童持于枕旁阅之。恍入华子 冈。泊文杏竹里馆。与斐(应作裴)迪诸人相酬唱。忘此身之匏系也。因念摩诘画。意在尘外。景在笔端。足 以娱性情而悦耳目。前身画师之语非谬已。今何幸复睹是图。仿佛西域雪山。移置眼界。当此盛夏。对之 凛凛如立风雪中。觉惠连所赋。犹未尽山林景耳。吁。一笔墨间。向得之而愈病。今得之而清暑。善观者 宜以神遇而不徒目视也。五月二十日。高邮秦观记。

殉道者的悲怆

.1

书法的变异,在中国和日本都曾愈演愈烈。就说明清时期吧,董赵王倪及傅山、金冬心的传统浪漫书风一路,已经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了。在中国,书法家没有击破这个梦幻泡影,而是沿着碑刻金铭一路探行,书风由变。日本则迟了我们几十年,二战前后的昭和时期,浪漫书风也面临劈叉,日比野五凤等传统派的大字假名运动依然流行,但另有一些人实在厌恶妍丽、温和的浪漫书风,开启了另一种反动的批判的书法征途。井上是其中表现最为强烈的书法家之一。

井上有一的笔墨大致有少字书法、多字书法、临颜氏家庙碑、炭笔书法及少量绘画。其中少字书法有“囚”“贫”“花”“鸟”“圆”“佛”等单字的;也有“愚彻”“一匹狼”“一盲引众”等十字以下的;多字书法则内容较多,传统诗词、即兴笔占等,这部分与少字书法一样,构成其书法的主要内容;临颜氏家庙碑楷书有很多版本,这是井上践行传统笔墨的根基所在;炭笔书法最引人注目,内容更多,书写速度更快,也更加“潦草”;井上还有一些徒手绘画,如“佛头”“祸福”“花开”等,构图简单,笔墨圆实,传递的精神却非常深邃,这部分东西也大大丰富了井上的笔墨系统。

2在井上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珍贵影像当中,我们能大概能了解他的笔墨状态。书写时全身心投入,无论是少字书法,还是炭笔,或紧咬牙关,旁若无人,或赤膊光脚,溅墨一身,井上卖力地“奔波忙碌”。书写之后,不满意的作品迅速揉掉,然后双手叉腰,静气凝神,陷入一种久久的沉思。

井上给我们的印象是简朴直率的,也是冷逸孤放的。看一个人的作品,最好看那张脸,我常常和朋友说,作品无疑比面子更重要,但面子却是作品的镜子。而眼睛是面子世界中的太阳和月亮,眼睛或者说眼神是永恒的。井上的脸是冷色调的,眼神是冷逸的,是一道分明的楚河汉界,但却有一种灼人的热度,一种穿透的力量。与眼神相呼应的是,井上的嘴角也显现出超脱的干练。我们很难想象在书写的时候咬牙切齿,嘴角不断变形,却在一幅静态写真中,嘴角略微下垂,似有不屑。

.3

井上的作品,大都是激愤之作,他通过作品书写了许多现世的不满、批判和诀别的情感,如同批判现实主作品。这是我们很容易忽略其笔墨的主要原因。但不能不承认,井上的作品是优秀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说实话,他的作品稍显极端了,从这个方面来理解,我认为井上是一个时代的大师,但并不能成为超越所有历史和时代的大师。历史不光只有批判与愤懑,还需要宽容与包容。从时代来讲,江户时期的良宽和尚、战后时期的上田桑鸠、手岛右卿的存在,对于井上是一面镜子;从历史来讲,“三笔”、“三迹”,对于井上也是一面镜子。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井上的存在,是历史、时代与个人相互撞击的结果,是引燃笔墨,成全自己的时代哀歌。

这与开创日本前卫书风的上田桑鸠的境况是一样的。“面对讥贬,上田桑鸠并未踌躇不前,向心力的作用推动着他勇猛向前。他倾注了书家真挚的情感,无愧于这个不断讴歌情感自由的时代,发挥自己的天斌。可是面对传统,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呢?作为书法家来说,他沿着一条充满艰辛的道路艰苦跋涉。步入昭和三十年代(1955-1964)的上田桑鸿,全无一丝殉道者顾影自怜的悲怆之感。”(铃木史楼,1988)我想,殉道者不乏其人,只不过,殉的什么道,如何殉道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4

少数字的书法和万人的书法

.

5井上的少字书法或者前卫书法,需要至少把握住四个层面的东西:

首先是书的大解放,从“会员”的艺术解放成为“万人”的艺术,从传统的整体布局到笔墨的布局,井上用少字的形式,企图接近中国传统书法中大统一的审美世界。

其次是墨的书道,井上特制的墨与日本纸相互成全,在用如椽大笔饱蘸浓墨之后,其胶性与颗粒在比较光滑的日本纸上留下多层次、多姿态的空间运动形式。墨分五彩,我们同样可以理解为“墨分五采”,变彩色为神采,笔墨在每个层次都可能展现不同的姿态与样式。我们在巨幅大字书法中,十分幸运地看到了井上笔墨的轨迹变换,浓墨的扭转给人以钢铁般的力量,淡墨的流淌则给人以河流般的舒缓。

再次,我们还要特别留意井上的滴墨法,井上书法少字,都是在一两米见方的大纸上书写,大笔、饱墨、炸墨,赤身、祼脚、光头。滴墨法拓展了书的空间与时间,把作品的空间延伸到了最大边际当中;同时也把书的时间前置了。我们看到了井上从哪里开始一幅作品,从何种状态开始一幅作品。墨如何滴,脚怎么走都是个问题,当然也成为学问,关键的,少字书法基本上都是一笔书,很少有中途换墨的,你想想,假若某个大字中间需要换墨,井上如何能赤着走进字当中。在一笔书当中,我判断井上几乎没有“行为艺术”成分,为什么?因为几乎没有看到井上在纸上遗留下脚印、手指等笔墨,他用的还是自制的大椽笔。

.

最后,井上是一个承上启下的书法家。他把书法从室内的案几、书台拓展到了公共空间,当然他不是一个开创者。当时也有同时代的书法家认为:“书法既是造型艺术,又是空间艺术和时间艺术,书法必须是富有生命力的表现。由于战后意识的解放,这种观念的产生是势所必然的。新的运动所带来的强大创造力,在青年人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上田桑鸠《蝉之声》)日本少数字书法风靡一时。所以,他的巨幅少字书法,必须放在一个更大的展览空间,才能获得出人意料的效果,几十幅不同的字构成一个整体,这类似于装置艺术。

现在,展览馆中书法的空间形式似乎更进一步丰富了,少字书法的媒介多样化了,空间也更大了,甚至徐冰、邵岩等当代艺术以及当代水墨书法等等,连内容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这些人共同的特征是,书的本质暗淡了,造作的痕迹明显了。而井上的“囚”“贫”“花”“鸟”“圆”“佛”等字,笔墨的流动,婉转,凝结,无一不对应着井上强烈而饱满的精神状态,他在做“万人的艺术”同时,不忘做“个人的艺术”。

天下第几行书

以内容与形式的角度来看,井上的笔墨作品(上文提到的多字书法)究竟是天下第几大行书?《东京大突袭》那种凄惨、荒凉、压抑与混乱;1978年创作的《人生五金》对金钱的控诉;《利润扩大》对当时日本整个社会现实的不满与悲愤;甚至《会员辞退届》传递出来的那种决裂与解脱,都在笔墨在充分展现。与欣赏中国三大行书一样,我们甚至不需要理解其中内容,就能“体会”作品传递出来的某种精神气质。

毫无疑问,一个问题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人的头上,井上的这些作品是天下第几大行书,还是天下第几大丑书?是书法作品还是神涂鬼画?这是我们理解井上的关键。我们在欣赏《利润扩大》这幅作品时,如果不对传统笔墨在的皮相做“舍筏入岸”,那根本无从谈起。我们所理解的笔墨,在内包括精、气、神,阴阳调转、人书合一的道的层面;在外就是不同的形态,精彩纷呈了。正如人与花草鸟兽俱为生命,生命的皮相不同而已,内在的那些东西有何分别。

《利润扩大》这幅作品内容:“利润扩大,狂免暴走,经济成长,全土开发,自然破坏,生态混乱,大气污染,海土污染,牛胲药渍,鱼类亦然,野菜无季,农药化肥,鸡卵制造,无机食物,悉皆无味无香……”,与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无疑高度一致,所以,将心比心,我们可以感觉它的笔墨是多么激愤,但激愤之余,“笔势”与“行气”是一致的,而且完全符合起、承、转、合的衔接;也有笔势的转换,有起笔、中段运笔、收笔的这么一个完整的过程;也有情感随笔墨推进的积蓄、迸发、爆炸这种符合书写内容的美学体验;笔势的转换在少字书法与临颜家庙碑当中体现得最为明显。所有皮相,都是由这些东西支撑而起的。这就是为什么在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薛稷等人对《兰亭序》的传承当中,许多人认为褚河南最得《兰亭》真气的原因。所以在我看来,井上不是一个乱来的人,而是一个内心准则极为细致且严谨的人,我们不要被井上的粗头乱服所蒙蔽了。这种“舍筏”需要巨大的勇气,也不是喊喊“随心所欲地写吧”、“ 什么书法不书法,斩断它”就完事了,不是“笔墨到纸为止”,临颜氏家庙碑与《利润扩大》、《人生五金》这样的作品放在一起,我们就能感觉到取法高古的“高”与“古”。

显然,井上有通过唐一代来悟透笔法的,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井上对魏晋的书法体现在哪里,在他作品中为什么没有广泛地临摹晋的东西,这是一个历史公案。

炭笔,书写的澄明境界

井上炭笔的书写,体现着书写的澄明境界。很多炭笔作品中,都有涂改、涂抹的痕迹,影像显示,井上炭笔书写的速度非常快,简直是奔涌而来。与毛笔一样,这很容易陷入肤浅的论断。我们分析井上的炭笔书写,其实在线条内,线条与线条之间,仍然遵循着内在的笔法。抛弃一切成见,井上的炭笔线条力度是十足的。通篇没有弱笔,感觉不出一丝多余的线,一些欹侧、交叠、变形都贯通着自然之气力。在《十牛图—序九》中,涂涂改改、歪歪扭扭、不着调调,整体来看,确实有一种幼稚、混乱的印象,但我们一方面要从内心接受这种“异象”,另外,还要深入异像,去看看这背后的线条(笔墨)。从每一个字来讲,这幅作品都中气十足,不像小学生或初学者那样,虽有形,但无气,这些字其实都非常精彩,比如两个“之”字,虽然不能说“处理”得很妙,但呈现出来的那种味道,是无比伦比的。“观有相之荣枯,处无为之凝寂,不同幻化”这几行字,笔笔力到,出神入化。井上的炭笔字,几乎很难找到“呆板”的死面目,一笔下去,往往贯穿全篇。

这种独特的炭笔字,不仅为井上自己团结了气,而且这种气冲出纸面,向欣赏者而来。我们感觉到了气,就融为一体了;我们团住了气,就相互升华了;我们运转了气,就相互成全了。中国书法现了当下,已经是半付死皮囊了,哪有一丝真气。一笔下去,都是古人的死魂灵,他们在通篇的行气中,在笔墨的使转中,在一笔的表现中,要么扫地似的拖着走,要么投机取巧地绕着行,要么抖鸡毛掸子一样不痛不痒,能像井上在炭笔中的表现一样,真气流转,返反璞归真,自然精妙的,已经绝无仅有了。

这或许是人们看不懂井上作品的真正原因罢了。我们书写,不就是为着一口气?以为草书那样,牵丝环绕,纵横淋漓就有气了,那就大错特错。尽管大家狠写一通,但每一笔之中失掉了气,其余也枉然。所以尽管一个书法家写了什么,写了多少,写出什么名堂,从一片笔墨,一组笔势,一个字形,就能真相大白于天下。

井上的炭笔之气,不是天生而来的,不是紧咬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就能写出的。我想,他是从毛笔书法中幻化而来的。其使转处,我们仍能看到严谨的笔势。澄明境界,就在于此,如月在天花在水,不需要掩饰什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书法修什么心

说到这个问题,让我们揣度一下井上不厌其烦地临摹颜氏家庙碑的深层次的原因吧。颜氏家庙,与井上之书法的家庙、文化的家庙,有没有一种关联?家庙古训,亲和睦邻,是不是井上对祖国的一种嘲笑或者无奈?战后日本,于人于已,都应该进行深刻反省,无疑,颜氏的抗倭除寇的民族精神,会不会深深感染映照井上?颜氏那种宽博厚重、中正平和的笔势,是不是井上向往的国家气象?当然,这也是另一段历史公案。

井上的作品,现在我们看到的,大部分都有钤印,这方印对于几个平方的巨幅字来讲,简直太小了,极不显眼,多数时候都会被人忽略。井上把自己的位置放得这么小,后面的人怎么呢?很显然,井上一路,后继乏人。学他者死,他这条路,无论其精神之偏激,还是笔墨之特异,都很难继续走下去。正如面对古典传统,如果仅停留在追求古典的形迹,贩卖传统,就不会产生新的艺术。跟在古典后面亦步亦趋,还是接近古典的本质,这都与对古典的认识和个人体验的息息相关。我们不要轻易肯定或者反对各种临帖读帖,对于书法家来说,徜徉在书法的海洋之中,寻求自己的影子,一定是非常真实的。

因此真正说来,若能接住井上笔墨中的那口气,足矣。元气氤氲,阴阳交替,化成万物,这才是根本所在。我想,日本人到了80年代后,经济腾飞的好日子过舒服了,吃饱喝足之余没有人会想到自己还差那么一口真气。所以,之后的日本书坛,再没有井上或者良宽之流了,多数书家都坠入了西方魔窟中的现代书法陷阱了。外无筋骨皮,内无一口气,所谓的日本书法,也就剩个名词了。连我们都怀念的平安朝代,也仅仅用来怀念了,真可谓狐死首丘,身心异处。

我最担心的,日本这种状况不要在中国出现,现在有这种端倪。有人说我们现在千千万万人都在写书法,不断向传统学习,怎么会蹈日本覆辙呢。这才是最可怕的呢,飓风的力量与黑洞的力量,才是最大的力量。我们膜拜传统,遍习法帖,无非是练身的同时,养气,修心。练身是基础,笔法、结构、章法都是皮相,皮相之余,要领悟“此中有真意,相看两不厌”,要清楚气从何而来,笔墨经过几千年的沉淀,当你以某种方式复原以后,还能不能生发并且团住一丝气息,强大的真气你能否接得住,微弱的游气你能不能化得开。中国书法之气,不是什么人都有这个造化去养活它的。大多数人都无非是“撑起两根硬骨头,养活一团春意思”,“意思”而已。总之,养气,养浩然之气是修身之后的重任。最后是修心,这是上乘境界了,修什么心?

回到井上,养气自不必说,他修的什么心?我想,他修的不是什么天地之心,历史、时代和个人的姻缘际会,没有机会让他立天地之心,这是井上给我们留了更多的空间。当然,这也是王羲之、颜真卿、米芾等为我们竖立的标高所在。不要轻易谈超越,一谈超越,就俗了,这些人,以千古之书渡千古之心,是渡人的。中国历代无数大书法家不是,当代书法家更没有资格入此一格。当然,井上也不是,他修的,至多是赤子之心吧。不过在战后日本,有此一心,也不负时代了。

近世欧风东渐,单色画与彩色画之学说,木炭、铅笔、钢笔者为单色画,油画、水彩画、粉画为色彩画,标着学堂课程。青年学子向风西方美术,声势甚盛,而中国画学适承其凋敝之秋。余著有《中国画学衰敝论》,寻衅蹈瑕,遂为一时所排击。游学东瀛之士,目睹日本国之文部每设图画展览会,甄录东西两方新旧画派,并驾齐驱,不相优劣,或思参合于日本画学而调停之。

1况观欧美诸国言美术者盛称东方,而于中国古画,恣意搜求,尤所珍爱,往往著之论说,供人常览。学风所扇,递为推移。由是而醉心欧化者侈谈国学,曩昔之所肆口诋诽者,今复委曲而附和之。余谓攻击者非也,而调和者亦非也;诋诽者非也,而附和者亦非也。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党同伐异,恒人之情也。学者资性纯粹,如未染之素丝,白之受采,尤为易易。

当其学师讲授,坐论一堂,耳不详六法三品之言(六法: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象形,四曰随类赋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移模写。三品:气韵生动,出于天成,人莫窥其巧者,谓之神品;笔墨超绝,傅染得宜,意趣有余者,谓之妙品;得其形而不失规矩者,谓之能品。见《图绘宝鉴》),目未睹南宗北宗之别(北宗:李思训父子着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幹、赵伯驹、伯骕,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勾勒之法,其传为张璪、荆、关、郭忠恕、董、巨、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见《画禅室随笔》),其陈列于座右者,非摄影像,即印刷本,光怪陆离,舶来品耳。

偶尔见闻一二市侩临摹之笔,俗子妄诞之谈,以为中国画学,即尽乎此。于是群相排挤,而门户之见益甚,遂使目空今古,虽文人学士之著作,皆摒弃而不言。嗟呼!井蛙不可以语天,勺蠡不可以测海,饮狂泉者,举国之人皆以不狂为狂。此不务研求,如徒肆攻击者,不足以知国画也。3

日本自唐以来,崇尚中国文化,至明代而极盛,明代名画大家真迹,无不巨金购求。国中士夫,家喻户晓。如倪云林之画,江东之家以有无为清俗。工画之士,沾溉其残膏剩馥,莫不席丰履厚,为艺林所倾仰。清廷变法,学制规仿东瀛。明治维新,文教改行西法。然日本学术,大都来自诸邦,学校尚欧洲之风,民间兼习中国之画。国家权衡文艺,二者并取,汇为程式。

其习中国画者,囿于闻见,日即浇漓,鉴别收藏之家,仅专精于中国明代之画,唐宋及元,非其所尚。近染欧化,又事精能,而笔墨之道,去古益远。学者自为兼收东西画法之长,称曰折中之派。夫艺事之成,原不相袭,各国之画,有其特色,不能浑而同之。此调停之说,似无容其置喙也。

彼诋诽者之言曰:欧画之于阴阳向背,形状毕真,中国之画,丈山尺树,寸马豆人,位置时有所失,阴晴早暮,风雨雪月,多不能分,是其短绌。诸家优劣,古今殊异,粉本所出,辗转模仿,多至什佰,黄茅白苇,一望皆同。

2文人之笔,乱头粗服,草草不工,或称游戏三昧,幼龄童稚,学为握管,春蛇秋蚓,涂抹满纸,正可仿佛,其视欧美名画形神俱肖,不啻霄壤。信斯言也。岂知晋唐以来,中国士夫,矩矱在胸,集意挥洒,以故天机生动,洞壑幽深,直是化工在其掌握。五代两宋,始设画院,为时拘抑,进以精能;而遁志林泉,雄奇杰出,重在骨气,画手尤高,固非肤见浅学之士可梦见耳。

至若强为附和者,犹是无知无识,谬托风雅者也。鉴衡无定,而是非或淆,趋向未坚,而歧误益甚。喜新厌故之积习,全凭耳濡目染为转移,为论曩时之憎恶非真,即后此之欢欣亦伪。以为中国名画,既为欧美所推崇,则习欧画者,似不能不习国画。由今溯古,其渊源所从来,流派之辨别,未之讲也。一缣半楮,无名迹之真传,涨墨浮烟,画时流之恶习,好异者惊其狂怪,耳食者播其声施,久假不归,习非成是,如涂涂附,自欺欺人。是盲昧古法,等于调停两可之俦,而贻误后来,甚于攻击诋诽者也。

余非谓习欧画者之不可言中国画学也。器具之同异,艺术之变迁,有沿革于因时,无拘泥于陈迹。欧洲之画,由壁而板而布(希腊、罗马之邦,贝城壁画,最有名誉,由黑白单色至于着色水彩,十八世纪之英国,先用褐色之叟比亚色钩画,全用墨色和灰色分阴阳,然后再调着色彩,似彩色之印刷品。常时山白特柯,曾主改良淡色图画,汤姆斯·哥汀发明新水彩画),不知几经变易。

中国之画,由六书象形,至于十三科(元汤重言:世俗论画,必日画有十三科,山水打头,界画打底。明陶宗仪《辍耕录》,曰佛菩萨相,曰玉帝君王道相,曰金刚鬼神罗汉圣僧,曰风云龙虎,曰宿世人物,曰全境山林,曰花竹翎毛,曰野骡走兽,曰人间动用,曰界画楼台,曰一切傍生,曰耕种机织,曰雕青嵌绿),三代迄今,上下数千年,纵横十万里,皆递变而靡已。《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孔子曰:温故而知新。欧人亦曰:世界无新物。盖所谓今日之新者,明日为旧,而昔日之旧者,今又翻新。知新之由旧,则无旧非新。载稽典籍,明此可试论中国之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