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沈荃、沈宗敬父子在当时享有盛誉。沈荃工书法,沈宗敬工山水,二人均受同乡董其昌的影响。沈宗敬于山水一科钻研持久。他法古人,师造化,写胸襟,在一定程度上传承并发展了文人山水画。

1沈宗敬《西山纪游图》(见上图)为纸本设色,纵86.5厘米、横39.8厘米,现藏于广西博物馆。画家在画面左上方自题:“西望遥岑神久驰,游踪乍到胜方知。 岏峭壁千寻立,险峻峰峦万叠奇。涧落红泉新雨后,竹摇翠影晚风迟。纷纷不少长安客,几个能来共赋诗?游西山之一并录。”钤“沈宗敬”白文方印、“师峰”朱文方印,引首钤“随意”白文长方闲章。据题识可知,此作是画家游览西山后创作而成的。画家师造化以出新意,对笔墨、色彩进行巧妙安排,使山川展现出奇伟之姿和高远之势。此作以水墨为主,于局部提染淡赭色,既展现出色不碍墨的效果,又保证了笔墨的丰润鲜活。木桥、石径之上,重峦叠嶂,山石层叠,展现出险峻磅礴的气势。画面由近、中、远三个层次向后延展,最后虚连到最远处的淡墨山影,形成虚实有致的层次感。大层次中又细分出许多小层次,使画面显得丰富多样。此作整体布局右高左低,右重左轻,笔墨向幽静的亭阁聚拢。苍松、板桥、怪石、斜径等穿插于画面之间,成为近、中、远景的纽带。山脚下,流波潋滟,使作品灵气顿生。此作结构繁复,山川以块面构成,具有宋元山水画的气格。画家对作品空间、位置的经营十分从容,画面无丝毫紊乱之感。画面中的山石参差错落,疏密、正斜、曲直、虚实兼具,在看似繁杂的笔墨中又展现出严谨的法度,使画面整体显得和谐沉稳。此作笔墨刚而不狠,柔而不弱,浓而不重,淡而不薄,具有苍厚丰腴之美,无寡薄稀疏之味。山川气格阔大、伟岸磊落,又在杂树的点缀下展现出盎然生机。此作强调排叠层出的方形结构,勾皴多刮折之意,相比一般线皴更显浑厚苍劲。画家在山石凹深处攒簇浓墨,与高大的松树形成节奏上的呼应。从此画老练精准的用笔中,可以看出沈宗敬以书入画的深厚功力,其中、侧、顺、逆笔法无不合乎法度。从用墨上看,画面浓淡、干湿相宜,展现出墨分五色的效果。画中用色只为提醒之用,衬托出墨色的素雅之美。画幅左上方所题七律文采斐然,书法工而不板,逸而不诞。此作中的诗、书、画均展现出中庸之道。

沈宗敬(1669-1735),字季南,又字恪庭,号狮峰道人、卧虚山人,华亭(今属上海)人。他是康熙二十七年(1688)进士,官至太仆寺卿、提督四译馆。康熙习书多得沈荃指点。沈荃书法学董其昌,上宗晋唐书家及北宋米芾。其子沈宗敬自然得以沾溉,于帖学研习至深。于山水画方面,沈宗敬受董其昌影响颇深,画作属于南宗山水。他上法董源、巨然、米芾、黄公望等,方折刮皴笔意得于倪云林而暗合北派山水的苍朴内质。他作画以水墨居多,偶为青绿,尤善布景,巨小咸宜。他又精音律,善吹箫鼓琴;工诗文,思致高远。沈宗敬具备天时、地利、人和诸多优越条件,治学日久,游历渐广,故能综合大化,时有创获矣。我们可以通过赏析此幅《西山纪游图》来体会沈宗敬的艺术风貌。

沈宗敬虽受其父影响,但画作水平远超其父。由此也可看出,亲近自然、心志高远者方能画好山水。沈荃常伴君王,反而在绘画方面逊于其子。正如沈宗敬在题款中所写:“纷纷不少长安客,几个能来共赋诗?”此语虽有些高傲之意,但也实非妄言。

一、渊源

闽乃福建简称,福建古称“古闽”“八闽”,有时亦称“闽中”,广义的“闽中”概念涵盖福建及周边地区。福建莆田、仙游简称莆仙、莆阳、兴化和兴安等,因其地处福建中部,故狭义的“闽中”地理说概念乃指莆仙及附近地区。它与台湾隔海相望,北依省会福州,南接泉州,邻近厦门。

自唐以来一千二百多年间,莆田先后涌现出2375名进士、14名状元、14名宰相,98人在《二十四史》中有人物立传,有99部莆田人的著作被收入《四库全书》,出现过“一家九刺史”“一户六进士”“一科两状元”“魁亚占双标”“六部尚书占五部”“一门五学士”“兄弟两宰相”和“父子兄弟同朝为官”的美丽佳话。所以闽中莆田享有“海滨邹鲁,文献名邦”之誉。如宋代史学家郑樵、诗人刘克庄、书法家蔡襄,闻名海内外的海上和平女神妈祖,明代三一教的创始人林兆恩,20世纪中国伟大的布道家宋尚节,皆诞生于此。故闽中莆田不但是文化和艺术重要的发源地,还是中国历史上宗教的诞生地。

明代,闽中莆田画坛更是名家辈出,先后涌现出李在、吴彬、曾鲸、宋珏四位大画家。他们开宗立派,绽放着熠熠光辉,在中国绘画史中意义深远。

二、李在其人

李在,字以政,讳春谷,号龙波居士,福建莆田江口人。李在生于明建文二年(1400)农历三月初九,宣德中钦取入京,与戴进和周文靖(莆籍)等同值仁智殿,任宫廷画院待诏,88岁仙逝于京。其传世作品《琴高乘鲤图》原作藏于上海博物馆,图片被收入《中国绘画史》(王伯敏著)等权威史书文献,作为重要珍贵名画赏析。《临清流而赋诗图》为《归云来兮图》卷中的一幅,藏于辽宁省博物馆。《溪山云阁图》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

中国四大名著之一《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曾赋古风长诗《二郎搜山图歌》一首题赞李在画技:“李在唯闻画山水,不谓兼能貌神鬼。笔端变幻真骇人,意志如生状奇诡……” 吴承恩喜书爱画,家藏颇丰。其在创作《西游记》之前,欣喜地发现明代宫廷大画家李在据元人杂剧《二郎神醉射锁魔镜》创作的《二郎搜山图》。吴承恩观李在所绘《二郎搜山图》中人物形象惟妙惟肖,大加赞叹。长诗开头的这四句便是对李在画技的佳评。

李在作品深得皇家认可。以两则为例:

明代画史专家朱谋垔于崇祯四年(1631)出版的《画史会要》载:“李在,字以政,莆田人,迁云南。宣德中钦取来京入画院。山水宗李唐、郭熙,又云宗夏圭、马远。其人物八面生动。评者云:‘自戴文进以下一人而己。’有《夏禹开山治水图》传世。”

李在佳作《圯上授书》(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获嘉庆皇帝赋诗御题:“进履礼贤才智全,敬聆治世宝书传。一时能忍大谋定,炎汉基开四百年。甲戌孟夏月御题。”

一则,李在获宣德皇帝“钦取”晋京入画院。宣德皇帝(即明宣宗朱瞻基)本身就是一位很有成就的画家。能够得到这样专业的、至高权力者的认可,实乃一桩幸事。二则,说明李在易学精深,艺高意远。其据《史记·留侯世家》载张良不辱智学事迹所作《圯上授书》,颇受嘉庆皇帝青睐,获其赋诗御题。该作因而得以诗画同辉,名垂画史。

中国美术史论家、评论家陈传席在《中国山水画史》中谓:“李在的山水仅略次于戴进,戴进被排挤出宫廷后,李在堪称宫廷画手第一。”又:“李在的山水画在当时很有成就,也确有他自己的特点。明代宫廷和‘浙派’后期一些山水画家,凡属厚重工整一路的画风,大抵都像这个样子。”

美国学者、美术史论家高居翰(1926—2014)在其专著《江岸送别》一书中嘉赞:“李在和戴进是宣德时期画院两位为首的山水画家。”

李在画艺名扬四海,欣获当代中外颇具影响力的美术史论家陈传席和高居翰的高度肯定。李在还是日本“画圣”雪舟的老师。2002年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与每日新闻社联合举办日本画家雪舟逝世500周年艺术展览时,还特向中国政府申请李在的作品参展。一中一外、一师一生的作品得以共同展览,别有一番韵致。从中,既能看出师承关系,又能品到各自特色。

1982年4月,在江苏省北部清江城城南的淮安附近发现了王镇(1424—1495)夫妇合葬墓。在出土的文物中有两卷书画,包括24幅绘画作品和一幅书法作品。其中有两幅是李在所作,分别是《米氏云山图》和《萱花图》。李在能诗,在《萱花图》上自题七绝一首。此幅花鸟作品拓展了学界之前的视野,弥补了文献阙佚。画史须明确李在定位:他不但山水画成绩卓著,人物画笔致苍古、八面生动,而且花卉绘画作品亦堪称一流。李在依陶渊明诗绘《归去来辞图》等,卷卷佳作,意境深远;据神话故事绘《琴高乘鲤图》《圯上授书》,篇篇精品,出神入化;拟郭熙笔法《山庄高逸图》《阔渚晴峰图》,轴轴精神,古意盎然;用“自家意思”写《萱花图》,笔笔精妙,语惊世人。李在可谓是明代宫廷画家中经典名作传世较多的一位画家。史籍载李在画名可与戴进(1388—1462)比肩。

古代画史中对李在的评述颇佳。《闽画记》谓李在:“笔气生动,四方贵其尺缣。”《明画录》记载:“李在,……精工山水,细润者宗郭熙、豪放者宗马、夏,人物气韵生动,名倾一时。”诸如此类的论述还有很多,如“山水细则宗郭熙,豪放者夏圭、马远。其人物,评者谓八面生动,故四方重之”“宣庙喜绘事,一时与戴文进、谢廷循、石锐、周文靖同待诏仁智殿”“精绘山水,墨气淋漓,得烟云罨霭之趣,峰峦八面可观,吴浙间多珍之者”“山水细润者宗郭熙,豪放者宗夏圭、马远,其人物评者谓八面生动,故四方重之”“工画山水,细润宗郭熙,豪放宗夏圭、马远。写人物尤妙,评者谓其八面生动,未易才也。仕云南行取入都”“古人远矣,论画者当以耳目可考者为准,言山水则李成、郭熙、石濬、夏圭、戴进、李在”等。

后来的论者认为,明代早期的宫廷画家中,李在的人物画成就不在声名显赫的“浙派”大家戴进之下,但影响次于戴。

莆田籍最后一名进士、翰林院编修张琴在其著作《莆田县志》的第三十三卷“李在”条目中指出:“其人物笔致苍古,八面生动,开‘闽派’之先。”《闽画史稿》作者梁桂元在评论李在时也引用张琴观点,认为“李在开‘闽派’之先”。

三、开派

古代绘画史籍中被正式命名的第一个画派是明代的“浙派”。明末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称:“国朝名士仅戴文进为武林人,已有‘浙派’之目。”

画派,一般要具备三个条件:一是要有创始人,且要有自己独特的风格特色,要有传承人,形成传承有绪的画家群体;二是要有相同或相近的艺术思想或创作原则;三是要有相近的笔墨形式和艺术风格。若从更宽泛的角度去判断并审视画派,则可不拘泥于画家的直接师承关系或代代相衔接;但中国画史学家、学者在谈论中国画史、画派时,有的仍以画家作品风格及师承关系判之,而称其为某派。

有人把莆田李在与画家周文靖、王谔一起归到“浙派”(戴进是创始人)。画史上对于“院派”的说法很不一致:一种说法是祖述赵伯驹等人的画法,包括李唐、刘松年一路,如周臣、仇英等;另一种说法是祖述南宋画院马远、夏圭的画风,把画家李在、倪端都划在“院派”之中,甚至把“院派”和“浙派”联系起来归纳。(见《中国绘画史》第八章第三节“画派”,王伯敏著)李在是闽中莆田人。若从风格及师承关系分类,既可以把他视为“浙派”,也可看成“院派”。那么李在是否还可能另属他派或自立成派呢?

关于派系的称谓,更多的还是按地名而定,如“吴门派”“华亭派”。从中国版图上看,若以福建为界,南有“岭南画派”,北有“浙派”“海派”“金陵画派”“京派”等。中国绘画史之前只述福建有“闽习”“闽派”,但没有呈现出画派的实际内容。

李在,闽中莆田人士,被专家学者举为开“闽派”之先。他是闽中在中国绘画史上最有影响力的丹青大家。笔者认为,他既是“闽派”的开山鼻祖,也是“闽中画派”杰出的领军人物。

2012年11月,笔者历时三年所著《闽中画派》一书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陈传席鉴阅后奖掖笔者,特题赠墨宝,内容为:“闽中画派,源远流长,帜树东南,卓尔不群。俞宗建先生专心于地方画史之研究,精纯翔实,所著《闽中画派》一书,凡有一艺者率皆录之,补苴罅漏,张皇幽眇,诚闽中古今画家之幸,亦学林之盛事也。癸巳春,陈传席读《闽中画派》一书后书。”

四、传承

闽中画坛先后涌现出方昌龄、李在、周文靖、周鼎(周文靖之子)、吴彬、林时詹和许伯明七位宫廷大画家。故宫博物院研究员聂崇正在《明代宫廷何以闽浙籍画家居多》这篇文章中,列举的闽籍画家有21位。笔者发现,闽中莆田人士占了三分之一,足见这一地区绘画群体的实力和影响。闽中画家能够独立创新、标新立异,除李在外,还有诸多对后世影响颇大的画家。如吴彬,他是晚明人物“变形主义画风”和“中兴复古北宋经典山水画风”的领军人物,其画风直接影响到龚贤(龚贤直接影响到自己的学生上官周,而黄慎师承上官周)和蓝瑛(蓝瑛直接影响到自己的学生陈洪绶)等金陵绘画大家。还有独领中国画坛肖像画近三百年风骚的“波臣派”创始人曾鲸。翻开中国画史,清代张庚的《国朝画征录》说:“写真有二派:一重墨骨,墨骨既成,然后赋彩,以取气色老少,其精神早传于墨骨中矣,此闽中曾波臣之学也;一略用淡墨,勾出五官部位之大意,全用粉彩渲染,此江南画家之赋法,而曾氏善也(笔者注:这是画史首次提及‘闽中’及画派说)。”所以曾鲸也是“闽中画派”的先驱,其画风间接影响了“闽西三杰”之一的上官周。上官周晚年根据历史资料创作的《晚笑堂画传》乃集波臣之大成。此外,还有工于书画、篆刻的宋珏,代表仙游画家群体成就的中国古典人物画大师李霞、李耕等。所以,从地域上来看,“闽中画派”是人物画名家云集的,其文脉源远流长。

自明代以来,“闽中画派”不断涌现出中国绘画史上开宗立派的绘画大家,“明代三大师”“仙游三杰”等即是史证。中国历代以来以个人名字命名的画派,福建至今只有两位,且都在闽中莆田:一是被潘天寿盛赞的肖像画大师曾鲸(开创“波臣画派”),一是被徐悲鸿嘉评的画家李耕(开创“李耕画派”)。“李耕画派”接棒“波臣画派”。李在不但是“浙派”“院体”举足轻重的开拓者、先驱者,也是“闽派”和“闽中画派”名副其实的开山鼻祖。

李在设色和破墨风格独特,是中国绘画史上艺术成就卓著的画家。中国美术学院黄羲(闽中画家,“仙游三杰”之一)深悟前辈乡贤李在在国画中古雅、温和、淡逸的风格。其所作18米长卷《九洲禹迹图》,无论从构图、立意上,还是从笔墨、设色上,都颇具李在作品《夏禹开山治水图》和《琴高乘鲤图》的意韵。李在、黄羲两位均为“闽中画派”的杰出者,都固守在专业画院(学院)专心耕耘五十多载。故笔者将编著的《李在画集》与《黄羲画集》付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同步出版。

当代闽中艺术家还有周秀廷。其古典工笔重彩人物画巨作《群仙祝寿图》明显受到明代宫廷大画家吴彬《涅槃图》的影响。《涅槃图》核心主题为佛祖圆寂,《群仙祝寿图》核心主题是王母生日。周秀廷是李耕高足,能传承其师衣钵。周秀廷所绘人物古拙雄浑、山水清新隽永、花卉端庄秀丽,皆有自己独特的神韵和风格。周秀廷写意气韵生功,工笔别具功力。其在闽中创作了大量壁画,传承并保存了“闽中画派”的艺术风格和艺术特色,是“闽中画派”杰出的画家。

闽中画家注重传统,敬畏古典,传承经典,一脉相承。笔者希望,今后中国绘画史专家在谈到画派时不再忽略“闽中画派”。中国绘画史若绕过“闽中画派”这些杰出的绘画大家是不完整的。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明显的缺陷,也是一种无言的痛。

“闽中画派”现当代名家有翁振新、翁开恩和张向阳等。他们既注重师法古人,又能在继承后勇于独自探索,颇具创新理念,并取得了可喜的成绩。闽中画家们注重教学相长、教育传承,并以弘扬“闽中画派”这些先辈的开拓精神和宝贵技法为己任,不为外界红尘精彩所迷惑。他们正朝着前辈们既定的方向不断努力、探索进取,这一点值得肯定和嘉许。所以,我们相信闽中画坛后继有人,“闽中画派”前程锦绣!

1李在《山庄高逸图》

2李在《琴高乘鲤图》

3曾鲸《王时敏像》

4吴彬《普贤像》

5李霞《无弦琴自荷》

6黄羲《麻姑献寿图》

镜片亦称“镜心”或“画片”,是国画装裱的一种形式,画心托裱后,四边镶材料,上下左右无杆,适用于夹放在镜框内,故称镜心。与早期屏风画以及清宫的“贴落”(一种贴在宫殿墙壁上的简易裱件)同属于一种类型。镜片有竖式横式两种,是一种比较灵活的书画装裱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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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士人情怀与妙禅悦一一精神家园

“情怀”儒家之源泉,“虚灵”道家之本真,“空寂”禅修之妙谛。艺术源于宗教,源于哲学,禅与画,一为宗教,一为艺术,原本而不同,自印度佛教传入中土,禅亦与中国文人结下不解之缘并依存中国士人心境而形成独特的中国佛学中的禅理,与艺术产生了无限的联系,南朝诗人谢灵运的山水诗为我们留下了禅与艺术的痕迹,宗炳《画山水序》中明显地感受到此种气息。禅与画在禅与诗的基础上为士人诗画禅境的创作萌芽了心斋中的契约。

1董其昌《画禅室随笔》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有一首五言诗,阐述了他在禅修过程中对“空”字的参悟,从而获得禅境真谛。“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故宫博物院藏董氏山水册一本其中有一页题“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生(后“生”改字为“空”)”。印证了山水册页中董氏在创作过程中“心性”与“物象”幻化交融而形成的“禅悦之境”。从而使这幅作品让我们直观看到并感受到艺术在表现过程中所蕴涵的“情怀、诗意、禅境”。纵观此图多作疏散之笔,图中景物缺乏有机联系,整个画面截断而又被突兀的悬崖飞瀑所充塞,山崖巨石老苍浓郁,树无海风摇乱之象,月无映江流波之美,图无空灵之秀,总之与诗意甚远。但细品玩味,思翁匠心,或者说是画家有意分散景物而突出表现“海风”、“江月”可画而无求,“不断”、“还空”不可为而尽现”的意境,求一吟而知其心。此款由“生”易“空”,“生”亦是外象,海、风、江、明,“空”亦是“无”,“无”亦是佛禅之境。“空即色”,“色即空”,“本来无一物”的禅家思想育化了董其昌对“状难写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境”字的把握,使“对境无心”,“无往为本”的禅心,化成“执著则空”“任运自在”的化境来描绘物象,笔墨运用,完成了艺术的境界。

2董其昌《林和靖诗意图》

董其昌是文人画家,他的画禅与宋元时期流行的禅画有着本质的区别,宋元禅画有着浓郁的宗教气息,而董氏的绘画蕴含的禅境与文人士大夫情怀中的丰富感情,二者完美的结合,彼此难分共为一体。《林和靖诗意图》正是此种“禅悦诗心”的代表作品。林和靖北宋诗人,为人孤洁,一生不仕,隐于西湖孤山,称孤山处士。董其昌以林浦诗意前后六年间创作同诗作品二幅,“山水未深鱼鸟少,此生还拟重移居。只应三竺溪流上,独木有桥小结庐”。故此图又名《三竺溪流图》,据董氏跋记,元人倪元林、王叔明均有以此诗意创作,惟黄公望没有作品流传,故以黃氏法写之。一幅为甲寅二月二十二日作,即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时董氏60岁。另一幅为庚申七夕之朝作,为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66岁时作。前后作品风格不同意境有别,前者空疏云淡,屋舍数间隐现于树丛山峦之中、近处坡石树木小桥写“山水未深”人扰而“鱼鸟稀少”欲移深山之意。而后者设色工细,层峦叠嶂,居舍隐于深山云谷之中,完成了“移居山里”“独木有桥小结庐”的意境。而林氏诗“三竺”二字,诗人点出隐居杭州的真实地名,同时又似乎蕴藏着另有一翻深层的含意。佛经中“三竺”是印度僧人统称的姓,亦是“佛陀”的简称,觉者、智者,佛经中说修佛得正果莫过于参透三世流光物华,即“过去”、“现在”、“未来”,故佛经以伽叶诸佛为过去佛,以释迦牟尼佛为现在佛,以弥勒诸佛为未来佛,称之为三世佛。董其昌以禅心感受过去现在与未来,似乎立于流溪桥上“远眺”、“流水”、“独思”,在化育禅境中得到一个“空”字。形成了独有的美学思想“虚灵空寂”。从而深刻的感受到与生命相关的人生世界,禅境与生命境界的呈现,所反映出的是作品笔墨过程及其山水画作的”真意”与“性情”的一致。

120世纪有不少中国的艺术家,对中国和西方艺术之间关系的问题发表了很多意见,其中思考比较多、也比较深刻的一位画家就是潘天寿先生。应该说,他不仅是一位画家,而且也是20世纪一位非常重要的艺术史家、艺术理论家和艺术教育家。在他的学术经典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理论就是“中西艺术应该拉开距离”。

潘天寿先生认为:“中西艺术是可以互相交流的,但是中西艺术交流的结果是要中国艺术和西方艺术拉开距离,而不是中国艺术表现的内容或者形貌、形式语言向西方看齐。”“中西绘画要拉开距离,个人风格要有独创性,时代思潮可以有世界性,但表示时代精神的艺术作品、形式风格还是越多样越好。”从上世纪20年代末开始,这个观点就贯穿在他的著作中,但是为什么他在上世纪50年代、60年代又特别提出“拉开距离”呢?这是有历史原因的。

20世纪初西画东渐,对中国艺术产生了积极与消极两方面的影响。积极的影响大家都知道,西画以强势的地位进入中国,对中国画有相当程度的抑制作用,包括康有为、鲁迅、陈独秀这些人,他们都主张用西画来改造中国画,不只是补充中国画的不足,更主要是改造中国画。以徐悲鸿为代表的一些艺术家也主张用西画的造型、色彩、观念和技巧来补充中国画的不足,其中也有改造的意思。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改造中国画的声音越来越高,特别是在50年代初期,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绘画传到中国,对中国的影响非常大。当时的艺术教育,在以西方教育体系为基础的情况下,又特别引进了苏联的美术教育方法,其中一个重要的观点就是“素描是造型的基础”。中国画也以素描教学为基础,“以素描改造中国画”背后的意思就是中国画缺乏造型,缺乏对真实人物形体塑造的技巧。

在这种情况下,从“五四”之后到1949年这个阶段,再到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术教育的引入,对中国画的冲击十分明显,潘天寿等不少艺术家都对这个问题提出了质疑和批评。其中批评最尖锐的是潘天寿先生,他提出的“拉开距离”论,实际上是从“五四运动”开始到上世纪60年代这个历史阶段,他看到了这么多年中国画所走的弯路,又因为他本人从事中国画创作,所以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是最深刻的、提出的问题也是最尖锐的。

因为潘天寿对中国画本身有深入的研究,对中国画的本质、中国画与西画的同和异,特别是相互之间的差异理解得也就非常深刻。他认为中国画和西画在原理上、在本质上当然有很多是相同的,比如都是要表现人类的思想和感情,但是作为创作体系,这是两个不同的艺术体系。他认为西画重视科学,中国画重视哲学。就是说中国画不是以自然科学这些法则,如比例、透视等进行创作的,中国画是哲理的,以书法的笔线为基础,是平面的,在平面里用笔墨来表现人类深刻的思想感情。

既然和西画在表现方法上是不同的,那么中国画是不是可以引进西方的观点和造型呢?简单从“拉开距离”论这个观点来看,很多人都认为潘天寿是偏于保守的,是反对引进西画的观点和造型技巧的,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潘天寿从20年代末期做青年教师的时候,对中国画和西画相互之间的关系已经发表了很深刻的见解。他认为一个民族的绘画都是在混交的情况之下才会向前发展,一个民族的文化和艺术不可能采取封闭的态度,关起门来自己发展。他认为中国绘画的辉煌时代都是由中国画、中国艺术和外来的艺术交流后才达到的。后来在他的中国美术史、中国绘画史的著说里也有类似的观点,是不是说上世纪50年代、60年代潘天寿改变了他的看法呢?不是的,他在60年代其他的言论和著说里也指出中国画是可以引进西画的一些技法和技巧的,但是要适当地引进,要符合中国画创造原理的引进,要把适合于中国画创造的因素引进来,不能把和中国画格格不入的东西引进来。

他曾经说,无论是中国画引进西方画的技法和技巧,或者是西画引进中国画的技法或技巧,目的都是为了增加各自的高度,也就是说中国画引进西方的观点和技巧是为了增加中国画的高度,而不是削弱这个高度,不是去消解中国画的艺术语言。潘天寿先生不仅有这样的言论,而且他担当浙江美术学院院长的时候,对中国画教学进行改革,对全国也有很大的影响。方增先这些当时的年轻艺术家,从油画进入中国画创作,对西方的素描加以改造,增添了中国画的笔墨语言技巧。新浙派的形成,和潘天寿先生当时的理论和实践有密切关系。

“中西绘画拉开距离”论现在还有没有意义呢?我认为是有现实意义的。客观来讲,我们不能否认20世纪在中西融合方面所取得的成就,中西融合是一个大思潮,徐悲鸿、黄胄、李可染等先生以中西融合的策略引进西画补充中国画的不足,这应该说是历史的必然。但是潘天寿先生的“拉开距离”论并不排斥中西融合的做法,因为中西融合的绘画,凡是取得成就的,都是把西画的因素引进到中国画,增加了中国画的高度。

在今天中国画向前发展的过程中,我们还要继续坚持走“拉开距离”的道路,现在中西文化广泛交流,我们仍然需要吸收西方文化的成果,但是最后我们创造的成果应该不是和西方文化相同的,应该有自己独立的品格、面貌、情趣和格调。

早些年读过一些金庸的书,对江湖这个概念的印象颇深,昆仑派、天山派等等,武林中人互相拉帮结派而又门户森严。最近,我发现我们的中国画坛也时兴起这一套来了。

上世纪80年代我讨伐当代中国画,称之为穷途末路,“武林”中人不信这个邪,纷纷口诛笔伐,把我批得体无完肤。说实话,我倒乐意让事实来证明我是错的,毕竟都是华夏子孙,龙的传人嘛。但是我错在哪里呢?若干年过去了,眼下连我那时批评的刘海粟、李可染这等人物都没有了,对和错总得有个依据是吧。

在一次和朋友的闲聊中,朋友说,眼下中国画坛的大多数所谓画家,不管他的名气有多大,实质不过是民间艺人。我得赶紧解释,对民间艺人,我和朋友皆无轻慢之意,只是将其看做为拥有固定本事挣饭吃的手艺人,里面有一些不错的人才,能把糖人捏得活灵活现,能把紫砂茶壶做得珠圆玉润……民间艺人是靠传承吃饭,是靠手艺的精益求精,与画画比较,毕竟是不同的。一个出色的优秀的画家,最主要是体现在精神层面上,体现在创造性上——而创造性则来自于对现存秩序的挑战和反抗,我相信,这样的老生常谈衡量出了事物的质的区别。

我不反对师承,但是特别反感那种将某某老师竖为旗帜的作派。综观中外画史,任何什么派都有一个自然形成的过程,其中拥有中坚人物或代表人物。但眼下的情况弄倒了。我在不少杂志上看到,陈平的一帮学生对其老师毫无节制的吹捧,看到贾又福的弟子们对老师的顶礼膜拜。这是两个例子,各地都有,大大小小的师生派别层出不穷,让我不免生疑:是老师喜欢做掌门人的感觉呢?还是那帮学生和弟子们想通过造神为自己谋福利?

要画好画,肯定与做掌门人不一样,更与通过某种手段谋福利无关。至于其中的原因,可能仍是中国画系统内部的问题,或者更确切一点说,是封闭的文化系统的通病。至少,我没有在当代艺术家那里看到这样的情况——通过师承来形成武林门派。当代社会要求艺术家开放、多元、明朗和独立,这样的艺术家与江湖习气是根本不沾边的。

1当代艺术为何突然红得发紫

前些日子和张晓刚闲聊时,他说自己是墙外开花墙内红。众所周知,墙外当然是指西方,是指西方发达国家的意识形态和市场。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过,老栗力推的中国当代艺术已被西方全面买断。对于这一点,很多民族意识强的人(包括我在内)容易焦虑和愤怒起来,总是用什么“非中心”、“东方主义”之类说辞奋起抗争。我们本来没有所谓的当代艺术,甚至连油画才传入一百多年,正如足球、篮球、乒乓球等等,都是外来的东西。不知大家注意过没有?我们现在看世界杯,看NBA,看斯诺克,从来不去关注它们是否是哪个民族的“发明”,至于乒乓球,已被我们自豪地称之为国球。但对文化(艺术)问题,我们的情绪就显得特别偏执,被“墙外”和“墙内”的价值评判搅得头晕不堪。

中国当代艺术的发生和发展毫无疑问是“墙外”刺激和推动的结果,目前所有功成名就的人全是得到“墙外”肯定之后,才为“墙内”所看重。其实,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从当时的社会生态看,本土的(文化)艺术是在完全缺乏自律的氛围下存在的,它与(文化)艺术正常的积累的节奏不发生联系。换句话说,那时的中国(文化)艺术是孤立的和封闭的,是与国际现状相隔绝的。

早在歌德时代,一个响亮的叫做“世界文学”的口号就产生了,在马克思经济决定论那里,这个口号被赋予了现实的可能性。我相信,任何一个具有当代教育背景的人都了解,我们身处的现实是什么?而作为现实的一种呈现,艺术又面临着怎样的前途?对于艺术家而言,不管他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进入艺术史才是对他的最高奖赏。按次说法,当代艺术以其新的类型给艺术史增添了得以延续的内容——我要强调这一点,它不仅是一种时间上的断代,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的类型,因为它的产生本身就与以往的一切艺术类型不同,它是在国际化的平台上搭建起来的,如果做得非常出色的话,不光是对本土艺术史的贡献,也是国际艺术领域的贡献。

所谓的重要性和价值是比较出来的,同样,当代艺术为何突然走红,一定是比较的结果。人们可以有种种理由批评中国当代艺术存在的种种缺憾,可以把“墙外”的因素夸大成阴谋或灾难,但是严肃的批评家和艺术史家,包括富有眼光的收藏机构和收藏家,都不敢忽视当代艺术家所作出成就,不敢对这段艺术史的延续掉以轻心。如果让我选择眼下五个代表性的艺术家,我不会把票投给那些国画名家和弄传统艺术的人——用昆德拉的话说,他们是艺术史之外的。2

“官位”值多少钱?

在很多事情上,我们都强调“国情”,例如,作家协会系统,美术家协会系统,还有很多,名义上是群众组织,实际却都成了地道的衙门式的机构,按行政级别靠,作协主席、美协主席具有部级或副部级之类地位。这个“国情”是独特的风景,在国际上难找到类比。

而中国又是特别看重官位,几千年的官本位传统深入人心。这里,我仅举美协系统为例,附带加上画院这一“国情”传统,看看里面的官员是否拥有某种特权,我指的是,他们是否因为身处“朝廷”而使自己的作品获得了附加值。

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官位很容易转化为金钱,经济学上的“权力寻租”在艺术市场中完全可以不露任何痕迹得以完成。一般的局外人常常会产生错觉,认为能够在美术界当上主席、院长什么的,是因为他们的专业水平高,正如大学校长应该由德高望重的人来做,但这是老皇历了,以前确实是这样的。我敢说,现在的专业官员与德高望重风马牛不相及,甚至是相反的,这样的社会现实印证了这个“朝代”的官员制度问题,与历朝历代是相似的。在大多数单位中,我们是被非选拔出来的头头脑脑们领导着。由此,我们用不着再追究美协系统或画院系统的官员们,是因为专业水平高呢?还是其它原因?

其实原因轮不着我讲,有十岁以上的智商的人都会明了的。我只讲官位值多少钱?我在各地几乎都遇到同一种情况,美协主席(分会)和画院院长的画能买大价钱,而他们的画的水准又是相当的低劣。记得很多年前,我参加某画院的交流活动,他们印了本大画册,我翻阅之后便直言,一级画师最差,二级画师第二差,三级画师里面倒是有些画得不错的。前些年的国画拍卖里,我发现好些个拍出大价钱的专业官员的画,因为价钱大,我便多用些心思看看,怕冤枉人家。然而我相信我没有走眼,大几十万、上百万甚至几百万价钱的画,与几千块钱的画毫无区别,若硬要说有区别的话,只在作者的身份。

这是一个可悲的事实,证明很多喜爱艺术的人有多浅薄,他们在购买艺术作品时一掷千金,换来的却是对自己不在行的嘲笑,因为在他们固有的观念中,官位是一种高于所有价值的价值,那就等时间来教育他们吧,人在糊涂的时候是无法与其说清道理的。当然啦,亦不排除我们社会最常见的腐败手段之一,即贿赂的可能,大家知道,现在的腐败是无孔不入的。

我要补充一句,算做是一个提醒:在作家圈里,在音乐家圈里,在艺术家圈里,在一切专业圈里,官位不值得称道,只有那些智质平庸、缺乏可能性的人才热衷此,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前途。当然了,我还赶紧再补充一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解,打击面太大,有些人在其“官位”并非本意,是时势造就的,他们在本质上仍然是艺术家。

驴唇不对马嘴

看到吴冠中老先生对画院的意见,深感老先生的诚实和正直。再看看我们的国家画院院长龙瑞理不直气不壮的反驳,觉得驴唇不对马嘴。我曾对很多同行和朋友说过,一百个吴冠中的对手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吴冠中一个。我指的是,除老先生的创作实践外,他在不同时期发表的不同观点,皆能够切中要害,引起大家的反省和思考,也激起既得利益者的恐慌和鼓噪。

龙院长声称国家画院承担着宏扬民族艺术和落实国家重大题材创作的了不起的任务,帽子确实够大的,够吓人的,但这顶帽子是否只是一个幻觉呢?是否只是那些吃皇粮的人的自我吹嘘和自我标榜呢?这里,我摘录一段我在1998年发表的《体制中的画家》一文中的有关部分:

我想人们早已忘记画院存在的理由了,我的意思是,画院就其功能而言——如果国家愿意花钱扶持这门传统艺术的话,应该是集创作和研究于一身,应该是专家好手汇集之所。但是这一功能早已荡然无存,它既没有将中国画这门传统艺术发扬光大,也没有培育出第一流的画家。一言蔽之,画院对中国艺术事业没有产生应有的作用,相反它已成了保守和平庸的代名词,成了一群吃大锅饭的人固守既得利益的顽固堡垒。不妨将全国大大小小画院的创作进行一番检阅,一幅幅平庸无奇的作品会令有眼光的观众惊讶。事实就是这样的,多少年来几乎见不到这些体制内的画家有什么突出的作为。像傅抱石、石鲁、李可染这些比较优秀的画家的成功,都不能计在画院功劳簿上,因为他们进入画院前早就奠定了自己的优势。另外我还要强调一点,当下的画院与其他一切多余的官衙一样,是以往整个计划经济体制下的产物(就如人体中的盲肠),说它多余是因为割去它丝毫不会对艺术的繁荣产生不良影响。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如此大方,养了如此之多的画家,而不过问这些画家为国家为社会做了些什么。

这篇文章曾激怒了几原先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他们的论调与龙院长大差不差。是的,这就是体制与合理性、与历史观之间的分歧。我用驴唇不对马嘴作为题目,意思已很清晰了。我还想补充,吴老先生也提出画院是计划经济时期的产物,可能得加上一条:同时又是计划政治的产物,是当时高度组织化的需要。当某种事物在其自身的演变过程中已亮出了底牌,如果我们还在继续装蒜,或者继续糊涂,那就有理也说不清了——这笔账只能由历史来了结了。

美术馆与菜市场

去年,我们市的晚报有一则消息,南京在短短的半年之内,涌现了二十多家民间美术馆,简直令人目瞪口呆。而到了今年,全国各地的美术馆热潮已成燎原之势,就我接受的各方的咨询,发现北京、上海、杭州、成都的大商贾,纷纷卷入这股建造美术馆的热潮中。 此种一哄而上的情景让我想到先前全民皆商:有人投点小钱炒股票,有人投大资金炒房产,小狗大狗一起叫,表面看确实是热闹非凡的。

我得声明,我不反对多建造几个美术馆——尤其是民间性质的美术馆,从发达国家的经验看,美术馆对公众生活的正面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在我国,由于体制的原因,公共资源(物质的和精神的)一向是带有绝对的垄断性质的,而这种垄断的后果则是贫乏和单一。例如,中国美术馆作为国家美术馆,几乎没有对近二十年来的艺术发展作出过该有的贡献,一般省市的美术馆更是对艺术事业无尺寸之功。我曾在一次会议上戏言,除了广东省美术馆、深圳美术馆和上海美术馆之外,一些省市的美术馆只相当于县级群艺馆,只是老干部和少年儿童的文艺活动中心。这是不对的,其结果只能把美术馆的功能和作用降低到及格线以下,而且还有越来越庸俗化和粗鄙化的可能。

二十多前,如果召开经济工作会议,在座的百分之百全是干国企的,而在今天,再召开这样的会议,与会者至少一半是民营企业老总。不妨延伸开来设想一下,二十年后,如果召开美术馆馆长会议,会不会有一半左右的在座者是非官方的呢?我的意思是,按照目前的泥沙俱下的态势判断,总会有一些真正落实的并在未来的图景中屹立不倒的民间美术馆——据我的观察,已经有良好的苗头呈现出来了。当然,这是一条充满荆棘和泥泞的路,在目前国家的税收制度,基金会制度和捐助制度等等都是空白或者极不健全的情况下,做民间美术馆与当时民营企业的起步一样,是非常非常艰辛的。

所以,那些打算把美术馆当做一块肥肉对待的人——认为可以在艺术品市场急剧升温的时候狠狠赚上一票,都是些急功近利和目光短浅的家伙,嚷嚷得再凶也白搭,也就是草台班戏而已。我想至少应该设置一个底线,譬如,对美术馆的性质、功能、作用和投入画出清晰的轮廓,对收藏、展示和研究都有比较热忱的愿望,以及在投入方面没有过多的后顾之忧,诸此因素,都已具备或者可以具备的情况下,考虑做起美术馆来,才基本上是靠谱的。美术馆不是菜市场——它有它的准入要求,拜托那些被幻觉和梦想弄晕了方向的人,清醒清醒再作决定,免得害人又害己。

失语的快感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感觉自己患有一种失语的症状,原因无非是面对气象万千的现状开不了口。这也难怪,如果在众声喧哗中再增添几声喧哗,是做得到的,毕竟咱从前也风光过几天,说出的话是有人乐意听的。但几声喧哗有什么意思呢?如果要开口总该有些内容和分量吧,所以,失语并非全然是坏事。

另一个原因是,即使我主观上想说什么,也很难准确而完整表达出来,一方面是缺乏现实针对性,另一方面是没有论说的思想依据。记得前年我参加深圳美术馆举办的论坛,与会者大多是圈子里的熟面孔。我发现,诸位发言者几乎都对流行的国外理论权威如数家珍,凡谈到我们面临的现象,必找出对应的国外权威作为依据。最可笑的是,前一位发言者若提到某个新近出现的国外理论家,后一位发言者必定会不甘落后地跟着大谈这个新近出现的理论家的最新观点,以示自己是多么合潮流,多么不落伍。这是值得深思的,我当时是这样说的,中国知识分子已经失去思考能力了,除了鹦鹉学舌、人云亦云外,说不出一点自己的东西了,倘若再连一点现实的针对性也丧失殆尽,那就可悲之极端了。

我在以前的文章中不断地悲观地谈到,中国知识分子在思想理论上的真空状态和话语权上的全面丧失,是因为传统的思想理论资源无法在现实中生效,我们现在拥有的思维和话语系统是西方的泊来品,而非自身的原创的东西——换句话说,与所有非西方地域的情况一样,在我们头顶笼罩着西方的厚厚的云层,我们的思想和理论矛头根本无法将其穿透。我的一位朋友曾经雄心勃勃企图建立一套宏大的哲学理论体系,并出版了洋洋洒洒几大本著作。我毫不留情地向他大泼冷水,我说了,凡试图这么做的人,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这种情况下,鲁迅是做得最好的,比所有人都做得精确和彻底。因为他抓住了一点,那就是现实针对性。鲁迅从不打算建立体系,反而常常宣称自己的文章速朽,这是他高人一筹的地方。在当下,批评家也好,理论家也好,能做的也就是尽量使自己保持清醒的现实感,把握住现实的针对性,那便算相当不错了,在现今理论空间如此狭小的状况下,一个知识分子的现实感要比想入非非的思想理论更值得肯定。

我的失语症状让我获得快感,不是一种自虐狂的自我宣泄,恰恰相反,它使我得到进一步清理那种不切实际的幻觉,以及排除那种毫无来由的盲目性。古人说,知之为知,不知为知,是知也。我觉得至少应该有这样的自省能力:了解自身的欠缺,在这种前提下,才能够获得这个范围内的自由。所以,我说鲁迅是做得最好的,他给了我们坚定信心的启发,抓住现实的针对性,在各种限制和受压的缝隙中,保持清醒,然后发出自己的真实的声音。

市场的敏感和批评家的迟钝

在一般情况下,人们寄希望于批评家的眼光和公正,寄希望于批评家对艺术现状的准确判断,因为这是批评家的职责——他们吃这碗饭,当然理应如此。 然而,眼下的批评家是否满足了人们的期待,是否恰如其分担负了自己的本分,却要打上大大的问号。上海的王南溟一锅端地痛斥批评家座台,话虽难听,不能不承认其中的几分真实性,而真实总比虚伪要可贵。

批评家为什么腰杆子硬不起来?这个问题的成分是非常复杂的,但概括地说,还是金钱的作用为第一。我在和一帮子所谓的著名批评家一起活动时,绕来绕去绕不开一个话题,付出和收入——这也难怪,批评家眼看着那帮和自己一块儿混出来的艺术家已腰缠万贯,阔绰得要命,心里有点不平衡,有点酸溜溜,实属正常。问题是不平衡和酸溜溜带来的后果却不那么令人容易接受,譬如,利用手中的笔开拓生财之道,譬如,不断东奔西颠赶场子捞好处费,譬如……诸如种种,他们心不在焉了,价值观变了,气也短了,所以变得越来越迟钝了。

我们曾被那种伪道学害得够惨,什么安贫守道,什么坚持信仰,批评家的七情六欲和人间烟火都得落实,而且标准还得水涨船高,所以,想多挣点钱,想奔小康中康大康,亦不是丢脸的事。但是,批评家手中的笔毕竟不是用来开掘金矿的,如果致富的念头实在狂热到了不可抑制的程度,干点别的也许效果更好。在此,我透露一点自己的小秘密:以前我和其他批评家一样,写文章收费,而且据说我的收费比同行高出一些。彭德为此在一个会上赞扬我,没有知识分子的臭毛病,该拿多少,明打明的拿。——说实话,当时我还沾沾自喜过。但是,我发觉情况不该是这样的,说是出卖劳力也好,出卖脑力也好,结果都不对。皮道坚曾说艺术家花钱买广告词,那么,我们就是那些泛滥成灾的广告词的制造者。今年年初,我打电话给彭德,告诉他,以后绝对不再写收费文章,如果他发现我偷偷地写,授权他抽我。

市场经济的深入和广泛使得批评家找不到北,越来越多地失去了对艺术实践的影响力,把支配权乖乖地交给了市场本身。在批评家变得迟钝的同时,市场却开始敏感起来——因为涉及到巨大的投入,涉及到保值增值,涉及到从短线到长线的操作,涉及到从国内到国际的交流合作,必然地考验着从业人员的素质,也抬高了进入这个圈子的门槛。与前些年的盲目、无序和混乱相比,当下的市场确实是敏感起来了,由市场挑选和培育的艺术家成了一种新的风景——它建立在时尚风气的基础上,建立在艺术市场的从业人员和少数有钱人合谋的基础上,建立在单向度的霸道的基础上。所以,我得郑重其事地补充一句,批评家的迟钝和市场的敏感是阶段性,是金钱对艺术的暂时性的胜利,长远地看,艺术才是永恒女神,金钱呢?——以从前仁人志士的口吻说,金钱不过是粪土而已。

市场说了算?

1992年,一位画商走进一位艺术家的工作室,惊奇地发现眼前堆积了那么多的精彩之作,心中窃喜,却故意面无表情。艺术家则诚惶诚恐盯着画商的一举一动,生怕这位财神擦肩而过。最后,在艺术家千恩万谢下,画商以难以置信的低价把其作品全部搬走。请读者相信,这不是虚构,这位艺术家现在已是公认的大腕,作品早就成了市场的抢手货,价格之高令人咋舌。

是的,我们就是在这种潜移默化中慢慢适应环境的变化,从一门心思专注于艺术和学术转变为对日益蛮横的市场的唯命是从。关于市场对艺术和学术的有益或是有害不是我要谈论的话题,其中的因素太复杂了,关系到每个具体的不同的对象。我只是提问,在现今,市场上那些炙手可热的艺术家的及其作品,是不是可以作为艺术史研究的材料?因为,从国际上成熟的艺术市场看,市场是跟着艺术史走的,换句话说,凡能够进入并在艺术史占据地位的艺术家及作品,才值得收藏和投资。这里面所起作用的环节很多,美术馆、博物馆、公共艺术机构和赞助制度,专家和收藏家等等,形成了一个相互关联和相互制约的循环系统,金钱在其中只是一种标签,代表了某个艺术家或某件作品的价值和认知度。

我想指出,尽管艺术史是市场的最终标准和尺度,但对于当代艺术家和作品而言,以往的艺术史是没有参考价值的。因为一切都在发生和发展中,没有经过时间的沉淀和淘洗,我们无法找到现成的依据。例如,张晓刚、方力均等人,他们何以变为众人瞩目的名家呢?结论应该是,他们创造了自己在中国当代艺术中的独特性,缺少他们,便给书写中国当代艺术史带来严重缺失。按此说法,可以推断出一个规律,即使那些发生在我们眼前的艺术现象,亦可以从新颖、独特和独创这种角度来判断某些艺术家及作品的价值。

有一次,我与国外一家著名博物馆的负责收藏的研究人员交谈,向其请教这方面的知识,她的一个观点让我记忆颇深,她说,最简便的办法是,收藏那些在以往艺术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新图式、新材料、新手法之类作品,里面一定会出现未来的卓越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一定会进入艺术史。她还说,这一点上,画商有时候比专家更善于挖掘新人新作,其敏感度超过了艺术史家和批评家。联系到开头我说的故事,能够证明,市场永远不会决定艺术史的走向,但我们对艺术史的检索,有很多结论可以从市场的表现得到验证:艺术史不是孤立的,尤其在当代,它是在市场中获得养料的,两者的关系并无尖锐冲突。因此,我还得补充一句,真正的购买是对艺术史的购买,真正的收藏是对艺术史的收藏。

艺术害苦了多少人?

我没有统计过,全国有多少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艺术家,以及更多的这样的后备军? 就我身边的情况而言,许多立志要当艺术家并以此谋生的人正在经历“成名”前的苦难:生活拮据,心情黯淡,经常怨天尤人而又盼望出现奇迹。这是不难体谅的。艺术家在我们的时代不是稀缺资源,艺术与市场的关系又那么密不可分,大多数想当艺术家的人是奔着有名有利去的,目的性非常明确,一切与此无关的东西都变得无足轻重。

平心而论,任何人都应该争取过上好日子,艺术家并不例外。不过,古今中外的无数事例告诉我们,催动艺术家不断奋斗的力量不是过好日子的愿望,因为这样的愿望实在是太初级了一些,有许多其它办法可以达到。我不想在这儿做启蒙教育,讲述那些优秀艺术家的故事,我只打算直截了当说,为了过好日子来当艺术家的人趁早收手,下这样的赌注风险很大,到头来好日子没过上,艺术也没起色,多让人窝心啊!

俗话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一大帮后起者把那些名利双收的艺术家当做刻意模仿的对象,或多或少带有消极色彩。一位不断与我谈论自身处境的学艺中年,挂在嘴边老是那几个人的名字:方力均、岳敏君、张晓刚……他大概常常做这样的比较,一旦时来运转,自己也会与那几个人一样,名气很响腰包很鼓。但是,我没法与他说,他的才智平平,艺术上毫无建树,名气响起来腰包鼓起来的可能性似乎太小了。

我想以这个例子说明一个道理,其实艺术是不害人的,害人的是艺术之外的东西。这么多人眼巴巴地等着靠艺术过好日子,艺术是佛么,会普渡众生么?我觉得如果剔除过于实际想法,艺术给人生的益处反倒会突现出来。马克思说,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人人都是艺术家。博伊斯则把艺术的概念加以扩大,宣称现在人人都可以是艺术家。这样看来,艺术与人生不是一个实际的利益关系,而是通过艺术来挖掘和拓展人生的丰富性。当然啦,我不敢发挥得太玄乎了,空洞的大道理谁都会说。我还是善意地提议,那些吊在艺术这棵树上急切地盼望着过好日子的人,如果可能的话还是早点下来,干点别的也许更好。

有话直说

前不久,老友来访,不免谈论一些艺术方面的事,不料老友有心将我们的随意谈话录了音,并整理成文,我看了一遍,虽然了无新意,多是些老生常谈,但有的问题还是具有针对性。正好《当代美术家》杂志约稿,于是我征求了老友的意见,把我们的谈话加以修改和节选,发表出来,以供读者参考和批评——以下便是我们的谈话:

友:我注意到,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批评家大多变成了活动,变成了被人诟病的“赶场子”的人,他们出现在各种热闹的利益场所,做一些与身份无关的事情,做为批评家,你觉得这现象正常么?

李:正常和不正常是以某个标准来衡量,这个标准是什么?说实话,我无法确立它。批评家变成活动家,到处赶场子,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呢?假如他们呆在书斋里辛辛苦苦写文章,读者在哪里?假如他们的苦思冥想只是自娱自乐,谁肯坚持?这里,我不得不用黑格尔那个历史主义的宿命命题来做挡箭牌: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么说吧,批评家的好时光已经不复存在,批评家的发言权虽在但无人理会……

友:你指的好时光怎么理解?

李:若干年前——具体说,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批评家有一度是很风光很出彩的。他们几乎掌握着所谓的话语权,是某种价值指向的制定者,是是非得失的评判者,是貌似书写历史的一群思想和观念的精英。这显然与当时的社会状况相一致。因为改革开放初期,社会的价值指向尚不明确,很多事物处于尚未展开的雏形之中,需要有人批判、叫喊、推动等等,给了批评家用武之地,这是昙花一现的好时光。

友:这样的解说似乎难以服人,我倒觉得,是你们本身的问题,你不认为自己正在丧失曾经的斗志吗?请你不要生气,我听出来了,你是想把责任推到环境身上,但这是一种经不起驳斥的遁词。如果你保持当年的锐气,照样可以产生一定的影响,至少能够在众声喧哗中多一种清醒的声音。

李:是吗?我还能产生影响?这一点我自己却完全感受不到了。当年我年少轻狂,写了一篇讨论中国画的文章,立即名声大震,搁到现在,写死了也只是一己之见……还有,现在十个老栗也当不了中国当代艺术的教父,现在的教父是金钱!不,金钱是上帝。我身边的艺术家是最好的例证,早几年,他们中的有的人对艺术真是虔诚,一有新构思或新想法,哪怕半夜也会激动不已跑到我这里,拉着我谈啊谈,艺术象信仰一样指引他们的生活。但最近几年,他们再也没有谈论艺术的兴趣,一丝一毫都没有了,只热衷对好房子好车子,说实话,我都怕见他们……这不是个别的,而是普遍的。市场象洪水一样淹没了所有人,我看到极少数的人还在挣扎,企图逃出来,但大多数已经淹到底里,死透了。

友:这是你回避的理由吗?

李:不是,我是厌恶,对那些骨子里浸透利欲的人,谁来拯救?再说我也不愿扮演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角色,我没那么高尚,也没那个才力。

友:你还是有愤怒嘛,说明你仍然没有忘记你的身份。

李:愤怒有两面性,既能使人保持审视的能力,又会让人失去理智。我记得台湾的龙应台写过《中国人你为什么不会愤怒》一文,指的就是普遍的麻木和冷漠。当我们面对那么对的不义和肮脏,我们必须愤怒并表达自己的看法——当然啦,表达是因人而异的。正如我在台北,拜访龙应台,向她提到她和李敖在大陆有很多读者时,她面露的不屑表情,扔了一句:他怎么能和我比?我理解她的意思,一个不喜欢当众作秀的知识分子是不会对李敖抱有好感和敬意的。

友:你这么一说,我想到了陈丹青,有人称他是“老愤青”。

李:前不久我在北京,有人对我谈到陈丹青,口气中充满轻蔑。什么“老愤青”之类。我当即反驳:别把自己的油滑当智慧,丹青的愤怒是针对什么的?是他的一己之利?还是他有不可告人的私愤?很多人只看愤怒的形式,不关注愤怒的针对对象。当下的中国有那么多令人无法心安的丑恶和委琐,不该痛斥吗?有那么多的卑鄙和腐烂,不该揭露吗?我想特别强调,越是有名望的人就越应该摆正自己的姿态,别把自己放在与丑恶现象狼狈为奸的位置,或者故意装聋作哑,成为让权势摆布的木偶。我在一些场合,批评过杨震宁现象,我的大意是,凭杨震宁那么高的社会地位,人们赋予了他那么多的荣誉,他为社会和道义承担了什么?我并不要求他象前苏联的萨哈罗夫那样绝对化,但至少应该说出一些对体制、对社会现象的独立的见解。杨震宁一会儿为中国传统大唱赞歌,一会儿说中国的大学对中国的贡献比美国的大学对美国的贡献大,又带了小太太到处出场作秀,象娱乐明星一样。杨震宁在科学上的贡献有诺贝尔奖做支撑,但在人文和艺术上的见识,非常平庸,而由于他的社会地位和声誉,很容易迷惑众人。我称之为“杨震宁现象”,是要表达,我们社会的许多名流太油滑,太懂得自保,特别是身在文化界、思想界的那些名家们,把他们的言论仔细检索一遍,就会明显地发觉,他们太缺乏责任心了,任何事情和现象都不会让他们愤怒起来,玩小聪明到头来只能自己的形象抹黑。实际上,稍有自知之明的人都明了,靠我们最近的几个老人,如钱钟书、张岱年等等,不过是“旧时代”留下的“残渣余孽”,我们和我们的上代学术人物(五、六十成长起来的那一群),要学问没学问,要思想没思想,底子差得没法说,对中国文化的推进几无尺寸之功,所以我自己是很没劲的。我不断尝试着多读点书,多深入思考些问题,但力不从心啊,底子太差了!从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化的大轮廓看,上半叶可说是群星闪耀,各界都有领军人物,下半叶则是一片凋敝……

友:我觉得你稍有夸张之嫌。

李:你注意过现在那些名流的言论吗?

友:这和他们发布言论的渠道有关,我相信有些是言不由衷的。

李:这是事实。出版社和杂志的头头只需要做好两件事,一是牢记不能踩地雷,一是一脑子挣钱的念头,以至烂书烂杂志泛滥成灾,最终受害的是什么我想明眼人心里全都清楚。我记得康德说过,你可以沉默,但不要说违心话。做帮凶也好做帮闲也好,性质是差不多的。

友:或许这叫迂回战,明的不能说,就打哑语,这古代文人的老法。例如总是用大谈传统办法进行软抵抗。

李:有两点需要注意,一是体制万能论,目前这方面的言论比较多,把西方的宪政、市场和选举奉为唯一的良药;体制的重要性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一本书上讲到钱伟长在旧清华和新清华的不同遭遇,钱先生曾感慨:蒋校长(蒋南翔)不是梅校长(梅贻琦)啊!我觉得钱先生可能回避了问题的实质。显然,在旧清华,蒋校长恐怕当个助教都困难,而在新清华,梅校长恐怕只能做个勤杂工,这是他们两个人背后的体制在起作用,是按体制要求来录用以及淘汰谁谁的;但宪政、市场和选举是万能的吗?说得远了,省略不谈亦可。二是文化自大论,为中国古代的辉煌文化大唱赞歌,其实是典型的阿Q心态。什么黄帝纪元,什么穿汉服,什么回归传统等等。我弄不明白,会有这么多脑子进水的人在瞎起哄。你想想,假如现在满街走着穿汉服的人,那不是一群群的小丑么?而假如在美国的道路上奔驰着咱们中国品牌的汽车,欧洲人用着中国品牌的家电,日本人用着中国品牌的手机,情况又会是怎样呢?这是一种设想,并非对立,我相信,文化与科技是一致的。我有比较强烈的民族情绪,希望中国人都有民族自豪感,但我不是民族主义,周树人的弟弟说:凡民族主义必含有复古的思想在里面。复古是死路一条。

一、临帖是在临什么

我们入门学古人的时候,就是把古人的规矩摆在了桌面上,临帖就是学规矩,而不是别的。

在临帖中你要弄点轻重、虚实、浓淡、正欹出来,这些都是微观变化,是情绪化的东西,而宏观的东西不能没有,这是关键,否则就没有从理上去处理它,让人一看就不合规矩。因此外形的东西从理,也就是说,字的外形、结构、笔画的位置等从理,从字理,即中国汉字的字理,反映的是规则和法度;而笔则从书,反映的是趣和味。这是两个原则。外部形态的东西是一目了然的,合不合规矩一看便知;用笔则是书法本体的东西,粗细,放收,快慢,墨的浓淡,都是书法本身要求,决定字的味道,用笔不同决定趣味不同,而字形结构是理性要求,是中国汉字的形体美要求,必须严谨,无论行书还是隶书,这是书法的基础,这是两个不同的原则,临帖就是在学习这种理法和原则。

1二、目前的训练你要干什么

如何去临。无论哪种帖子,拿来后你不管如何取舍,训练时要针对你所取的东西,形成一种科学的训练模式,要有目的性,用研究分析的方法,去反复实验、继承与巩固。笔画不能单一化,简单化,不能单薄干枯,要立体圆润生动,这就要求你找出同一笔画无数种不同写法,加以对比模仿融合提炼,在对比中找出共性与个性,找出同一笔画的不同形态与表现手法。创作时把碑上的字形拿过来,用不同的手法去表现,也就是用古人的字形,但不一定用他的手法,创作中手法决定风格,手法变了风格也就变了,而手法是非常多的,张迁、鲜于潢相类是一种,礼器是一种,而曹全又是一种,创作时把它们用于同一张作品中,那你就是大腕。训练时像这样有目的的去一个个的解决问题,那么三年、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没人能追得上你。因此,训练就是要有思想性、要有目的性的进行取舍。要想比别人取得更大的成绩,你必须有不同于别人的思想,在这种不同思想和理念的前提下,再选一个不同于别人的方法,确定一个科学的训练模式,然后你才会有不同于别人的结果。也就是在用脑子写字而不是用手。 另一方面,我们还要分析自己的症结所在,头痛治头,但如果是由脚气引起的头痛,就应先把脚气治好,对症下药,比如说你们学草书的,应该先学行书,通过行书练技法,使转、提按、收放、笔画之间呼应、上下字的连带关系等等,练好之后,草书就只是个草法问题了。草书严格讲不是学来的,因为从它生成的原始状态看就是一种极度情绪化的东西,由行书提练字形、用笔和手法,是一条正路,这是个方法问题。对于《书谱》,你要明白,首先是学他的文章,其次是学他的草法,再次学他的字,在临习时要挑字临而不要统篇抄,严格上说《书谱》只能借鉴而不能学,纵观二十多年来,靠书谱出来的就一个伦杰贤,但伦杰贤先是学得米芾,写米写绝了,因此他是把创作落在《书谱》上而他的功夫却是下在米芾上。写《书谱》写了一辈子的孙墨佛怎么样!你像现在的有些中青年临书谱有成就的,他们都是在借鉴书谱,巧用书谱而不是实写,因此,训练思路要对。

三、写字不在于多而在于对,不在于法而在于理,要过单字关,不能只抄帖

行书的技法是上一笔管着下一笔,下一笔接着上一笔,你的写法是这个不管那个,那个不管这个。行书的上一笔是下一笔的起笔,下一笔是上一笔的收笔,行书在笔画上已经把楷书一笔一画的概念破坏了,可能是三个或五个笔画变成了一个笔画,每一个笔画之间都有内在的联系,相互管着,因此,写字不在于多而在于对,不在于法而在于理,你写得行书理不对,法上才出了问题。草书更是如此,比如这幅《书谱》的临作,他的临帖的思路、观察力以及把握帖的能力都很高,但不是很熟练,学草书时要注意草法,特别是一些典型符号的练习,一定要强化练习,专门练习,一个符号半个小时应能解决、吃透,能用后半生,何乐而不为,但书写时要注意变得自然而不是疆硬。还有一个现象,临帖者往往追求数量,对一个帖,不停的重复临摹,而不去动脑筋想,形成抄帖,这样很难进步。一些夸张的用笔一定要去掉,那是他的个性所在,像这种夸张显得很空,不学。每一个字要熟练,先向象里写,再往熟练写,再背临,要学会过单字关,不能只抄帖。你现在要换一种方式,一个字写五、六遍即可,照着写两遍,一定要往像里写,然后找感觉,比如背着写,看能否记住,再进行用笔的动作训练,从速度、虚实、比例等方面提炼着去写,有针对性、有目的的去训练,把每一个字都写透它,也就是从生到熟到背到各种转换,不断提炼,最后放开去怎么写都高级。

四、核心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书法核心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字再怎么写,关键的部位要控制住,关键部位之外的夸张你不用管他,要靠中间部分来决定中国方块字,任何一个都是这样。凡是夸张的笔画都不是受控制的,不规矩的和不受限制的,古人字形的变化是哪儿来的,实际上是允许夸张的笔画夸张程度的不同引领了风格的不同,同样是在方块中,不同的碑、不同的帖都有一个共同的规律,就是形式美感,其共性部分基本的结构是死的,而只有细微地方的变化,这是一个原则,方块内的不动,而决定字的风格的就是那些可以细微变化的地方夸张的不同,这是一个基本规律。有的字为什么老写不好,就是内在的笔画没有写好,内在的部位可以粗细不一样,大小不一样,但都必须摆匀它,你可以夸大或缩小比例,但必须写匀,要求趣味和变化,必须先有这个理,掌握了这个理再去变化,比如这个“张”字,我们画一个方块,方块内的部位是核心部分,是不变的,把“弓”和“长”的某些笔画在方块内部变一下,增加些趣味,不就变成张迁或是鲜于潢了吗,如果把‘“弓”的第二笔横画和第三笔的弯钩向左夸张一些,再把“长”的横画和捺向右夸张舒展一些,这不就成了礼器或者是曹全了吗,以此类推,其它字也是这个道理。因此,临帖方法要变,观察的方法要变,思路要变,训练的模式也要变。

五、要学会意临。创作时要活学活用

写对联字写得这么大,笔画要加粗,原帖上的笔画粗细是如此,但你把字夸大了五倍、十倍,而只把笔画夸大了两倍甚至不变,这不行,搞创作要活学活用,创作时要有一些调整,比如这个“画”字,上边轻,中间加粗,然后下边要突出礼器碑的风格,这样才行。你的临帖中缺少一个意临的过程,照着写要往像里写,背着写要往熟里写,然后再照着写时往不像里写,虽然不像但怎么看还都像,然后再怎么看还都不像,在似与不似之间。我们在消化古人的时候,这种像与不像就不是一个表面的像与不像,而是一个精神和原则的像与不像。也就是说你缺乏一个环节,临帖时没去进行意临消化,当然,这个消化也有个方法,比如说这个“胶”字,临熟了之后你就去消化它,比如在虚实、浓淡、趣味上增加,你看,写完了,像么,绝对不像,不像它具体的每一个笔画,但是美感还是它,不管你如何去变,只要这里用点去处理了,都还是它。这种不像是微观的,像是宏观的。一定要弄懂原理,直接照搬古人没用,照搬古人是没脑子,你只是古人的手不行,你得是古人的脑子才行。要站在古人的基础上去把古人的原则借鉴过来,原则、方法、标准、规律、基本技法等借鉴过来以后,你自己要做一个加工厂,要思索、研究、试验,而科学的试验、合理的试验,才能是有效的试验,这样用在创作上才行。

六、不要把字工艺化、模式化,要恢复它的自然状态

古人写字不是在搞创作,传统文化是按儒家学说走的,儒家推崇礼,说话办事要有分寸,走路要有姿势,干什么都要行个礼、讲个法,那叫一种制约,封建统治就是由统治者确定的那种制约太多,而且中国书法的发展从来就没离开过统治者的意识,所以南北朝统治者多,魏碑就五花八门,皇帝推崇王羲之,1700多年来人们都知道王羲之的字好,这都是以统治者的意识为转移的,那么,它追求的美是什么美呢,不是追求怪异的美,而是端庄的、和谐的美,端庄的美就是站有站像,坐有坐像,庄严、肃穆,和谐的美就是虚实轻重等书法的所有变化都在阴阳的学说当中,和谐来自阴阳的协调。所以,阴阳的协调是书法的味道,而端庄、严谨是正大气象,是书法核心的东西。为什么很多人搞书法不能成家,就是他们认为搞书法是自己的事,“我就这么写,只要我觉得好愿意咋写就咋写”,其实,人写字如果写到没想法了,全是古人了就高尚了,因此书法是个大文化。张迁碑的趣味是在字形上,在好玩上,在笔画位置的错落上的变化,不是笔势上的变化,而是字形结构上的变化,是比例上的破坏和笔画位置上的破坏,而不是笔势上的事,曹全是笔势上的而张迁不是。弄清这点,在写的时候就要把这种自然状态还原。

另外,隶书本来修饰美感就强,没有必要再去增强这种形式美感,不然就会把字工艺化、模式化。隶书的高级程度应是把形式美感弱化,而不是强化这种形式美感,要完全变成一种自然的书写状态,增加用笔在纸上的平缓,在平缓的同时增加弹性,就像音乐一样,有快慢、缓急、轻重、强弱。当今书家多是在用一种模式书写,这最麻烦,可能一时出彩,但这种出彩三年也维持不了,就是只注重形式美感,模式化了。像鲜于潢,碑阴变化变得越来越纯朴,越来越单纯,什么是朴实,就是直来直去,就是简单,简单得没想法,这种朴实咋一看没想法,而你如果去联想,想法可又就多了。因此,真正的艺术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成熟状态,成熟状态完全是理性的、规则的、法度的;另一种就是非理性的,艺术发展到没成熟,有法式但不严谨,就像小孩走路,他还走不利索,但是他走那几步特可爱。我们现在就追求艺术的理性的、严谨的、规则的东西,他作为一种规范性,规定着本体的属性,像正大、端庄、肃穆。但艺术半生不熟的劲和不加修饰这种劲,是艺术的趣味、境界、味道。两岁的小孩做一个动作成熟吗,不成熟,他说话,主次混乱说不清楚,但你就觉得他那个动作和说得话有味道,好玩,可爱,这就是你追求的由不成熟、稚气所反映出的一种东西。我们的眼不能老盯着当代书家,而应多临帖,从碑帖中去寻找和恢复其自然状态,像高密出土的《孙仲隐碑》,虽然说规模小一些,但内容朴实以及它那可爱劲,在汉碑当中是高级的。清人隶书,最大的贡献就是把碑的刻字变成了墨迹,把刻出来的字变成写出来的字了,书写性本身就是一种还原途径,这是清人唯一的东西,再一个,像郑谷口的机灵劲、陈洪授的放浪劲、邓石如的平和劲,赵之谦的结实劲,俞曲园的温润劲等趣味性的东西都可学,但真正的法则还要学汉,字法还是得从汉碑中来,也就是最终的原则把握还是要学古。

七、碑阴与碑阳-趣味与法度的互补

汉碑分碑阳和碑阴,其背景知识对我们读帖和临帖有很大帮助,帖上的东西你要会看,碑阳是正文,是给别人看的,碑阴则是说明,古代人刻碑永远都是正面规范、严谨,而背面随意、没那么多限制,对外的碑阳是规矩的,到阴面时就不讲究。碑阳面写正文,碑阴面则是一种说明,比如谁出的钱,谁刻的字等;还一种是正文写不下就往碑阴写,像礼器碑,字太多连碑的侧面也用上了。碑阴一般都是韵文,四字韵文,读起来朗朗上口。同时对刻工来说也是一种体例,汉印从刀法上有两种,一是严谨的,还有一种是急就的,如将军印,临时定的,必须马上凿出来,不加修饰,形成急就印。碑阳的正文讲究,刻工刻得也讲究,到了碑阴,写得不讲究,他刻得也不讲究,写得随意刻得也随意,这种讲究与随意也反映的是一种刀法。因此,要把碑阳的东西方当成规范、法度,把碑阴的奇趣当成变化的手法,研究学习碑阳时是为了取法学成规矩,其笔法的严谨、讲究、细腻,起笔、行笔、收笔等规范度都是碑的极致,而学趣味一般学碑阴。前边法度严、趣味差,死板,后边法度差、趣味妙,两者正好互补。碑阳的规则法度虽然死板,但他也告诉你一种变化意识,这种意识虽然不如碑阴显得活泼、轻灵,却可用碑阴的起收笔的状态去改变碑阳里的那种状态,用后面意的东西去化前面法的死板。而一味的夸张,一味的加粗,其实不是变化,只是让人看到我们思路上的一种混乱和模糊。当你理解了这些,就会在临帖时学到碑阳的严谨法度,规范技法,又会学到碑阴的率性个性,艺术趣味,两者结合使作品庄重而不呆板,轻灵而不轻浮。

八、临帖上不能出问题,创作上永远都保持一种向上的状态

继承与创作,临帖就是在继承,能消化的去临,有目的、有思想的去临,临完了那就是古人的第二次创作。有点成就的那些中青年书家,为什么三年、五年就没了,他用功的时候,夹着尾巴做人,开始投稿的时候,甚至能找八百个人看,请教,好歹上了一次、两次,自己成了,再投稿时也不找人看了,然后自己的习惯手法也出来了,按自己的习惯去写,古法就少了,再写古法更少了,习惯更多了,再写古法基本上没了,全剩下自己了,然后怎么投稿也上不去了,到了明天就开始骂街了。书法界连续五年获奖的,连续五年站在创作前头的这样的人相当少,基本上是三、四年就没了,能坚持十年,创作上每次都上,这样的人极少。二十多年以来,八十年代成名的书家留到现在创作上依然站在前列的有几个?一巴掌也不够;九十年代成名的书家留到现在的,你能数上十个算不错了,为什么?都是在临帖上出了问题。中国历史上的艺术家,先不说艺术大师,只要是在历史上能留下的艺术家,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从出道开始一直到死在创作上永远都是一种向上的状态;二是他所有的创作,包括个性的张扬和他自己面貌的形成都是建立在传统基础上的一种升华,而不是破坏了传统的模式;三是所有的艺术家都是有思想的,不是玩字体的,而是玩思想玩理念的。如果要成为大师,那还是要有见地的,有身份的,在书法界、艺术界始终都是最活跃的,而且是对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艺术发展有重大影响的人物,那就是准大师,而且从一出道开始一直到老始终处在艺术发展的风头浪尖上,他是风云人物,引领着创作一辈子,再加上社会地位,独到的理论,而且他的思想、理念永远在别人前头,像张大千、齐白石、李可染、陆严少、黄宾虹,哪个大师不是这样。 因此,要用规则武装头脑,要用一种信念去科学的分析、科学的训练和总结,该取的取,该舍的舍,要有目标。别人弄过的咱会了,别人没弄过的咱永远不去想,不行;你要弄出个别人没弄过的,让他老跟着你跑才行。

九、通过学习去理解法和意的东西,从而获得一种原则

对米芾的临习,看米芾的这个“奉”字,从方向上,第一笔稍微往上去,第二笔往下来,第三笔又往上去,这三个笔画的运行正好是三个不同的方向,方向上互相交叉,这是笔的运动方向,那它是否就是单纯的往上或者是往下呢,还不完全是,往上的同时还有点往下阖和感觉,是裹着笔的,三个笔画都是如此,所以它把这三个运动方向里面又增加了内在的东西,总体往上还往下,总体往下还有点往上,每一笔都较着劲,就像我拉你过来,你不得不过来但还不想过来,绷着劲,这就是由笔画的限形产生的弹性,一种力度。前者往哪个方向行笔反映的是方向知识,而后者“绷或拧”的裹笔反映的是内在的一种劲,什么叫作合理,一个是把笔的方向写出来了,一是把这种劲写出来了,弹力和势写出来了,也就把意写出来了,至于长短宽窄不是主要因素。因此,这是一种技法要求,而这种技法告诉你的不仅是一种运动状态,更是一种生命状态,所以,要把字写活,写出一种生命状态,是一种活的东西,喘气的东西。如是,只要把这种笔势写出来了,怎么写都是米芾,为什么,就是它用笔和习惯、用笔的手法、曲直的控制、还有这种笔势,整个和米是一致的;而如果换一种手法,比如这个地方是夸张的,这个地方也是裹着的,这就不是米而是颜了,即便是颜,那么它与米有没有关系?只不过颜这种裹着笔的东西多,而米裹的东西少而已。颜的风格是圆转笔法、篆籀笔法多于米,而米的圆转少而且更加含蓄,他更多的是一种霹雳啪啦的折笔和切笔等,所以颜的字内含、圆润得多,而米则是劲捷和峭拔得多,因此,艺术的风格是靠笔法决定的,在某一方面稍微一夸张就成了颜了,把某一方面稍微一强化就成了米了,它是一种笔势的改变,我们应特别关注这个势字,就能把意表达出来,也就是把它的结构原则用上,又在你笔下得到一种强化。为什么我经常说跟我学书法是在学理法呢,不是说让你写得必须与它一模一样,是让你通过它去了解一些法和意的东西,然后探讨什么样的手法、什么样的动作表达出来,这不就成了技法了吗。面我们在学习真正关注的不是技法,而是关注它的理念、理法和原则,我们临帖不是拿起笔就抄,甚至于还哼着小曲,这样你能写好吗?我们所有人写字上的差距是怎么产生的,那就是写得特别好的人他绝对是研究它的专家,不断的进行研究、分析、试验、归纳,再试验、再总结,是在通过字形结构,包括笔势、字势等的研究去获得一个原则,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临帖,而不像有些人所谓的临帖只是抄了一遍内容,其它的要素与帖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现在临帖的点不对,感觉写得像的时候老师不一定说好,写得不像的时候老师不一定说不好,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好坏关键不在于像与不橡,而在于合不合理。

十、神采为上的关键–由动态的势去把握字的生命状态

对势的重要性,临帖不是要你临的多像,而是取其外在的态势与内在的品格,技法告诉你的不仅是运动状态,而且是一种生命状态。对于书法,明眼人特别注重势,也就是运动状态的把握,民间写字,一般都是看字形、结构,而从专业上讲,则不是关注其字形结构而主要是关注字势和笔势。势,主要是说一种劲或架势,一定是一种运动状态,人有某种劲或架势,它反映了人的某种心态,字有某种劲或架势则反映了这个字的神采,表象反映出一种运动状态,却告诉你一个内心的东西,同时也就给某一笔画或某一个字赋予了一种品格。这也就是要把字写活,写出一种生命状态,喘着气动起来,比如米芾的这个:“胜”字,左低右高,这三个竖着的笔画,不是直上直下,不是垂直而是斜一点,总体有种上蹿的感觉,而且还带着横势,只要把这个意思写出来了,字势掌握了,运动状态掌握了,就可以放开写了,怎么写都行,只要字势出来了,别人一看就知道是米芾。米芾就是善于营造一种险势,每一个笔画都动起来,还较着劲,特别有味道。因此要通过这种字势和笔势的关注,去把握字的运动状态和生命状态,表现出特有的神采。

十一、王羲之的贡献-给中国人用毛笔写字提供了一个审美空间

王羲之行书的临写,书写用的毛笔笔锋太长太硬,古人在明以前无长毫,经典的帖基本上都是在宋以前,宋以前第一无长锋,第二无羊毫。写王羲之,一是笔要硬,再就是写出来要温润、典雅,也就是含蓄劲。王羲之的主要贡献,是给中国人用毛笔写字提供了一个审美空间,就是注入了一种文化气息,也就是每一个笔画、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文化理念在里面。受限制的书写,都是一种理性的书写,都是一种有思想的书写,所以,王羲之的贡献是这个而说不是他给后人留下了一个《兰亭序》或是其他碑帖,他不是一门技术,它是一门理论。因此,学王羲之,首先要把握他的书法特征、书法理论、书法法则,这也是所有学书法的人你都不能绕过他的原因,不管什么情况你都要从王羲之那走走,因为你不学王羲之,最终得不到字的典雅,得不到文气。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快雪时晴帖》是晋朝书法家王羲之的书法作品,以行书写成,现存此帖怀疑是唐代摹本,目前尚未定论。贴纵23cm;横14.8cm ,行书四行,二十八字。《快雪时晴帖》是一封书札,其内容是作者写他在大雪初晴时的愉快心情及对亲人的问候。

释文: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原文释义:

王羲之拜上:刚才下了一阵雪,现在天又转晴了,想必你那里一切都好吧!那件事情没能帮上忙,心里纠结至今。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么无奈。王羲之拜上,山阴张侯亲启。

看央视的纪录片《台北故宫》时,解释快雪时晴帖是这样解释的:山阴张先生你好,刚才下了一场雪,现在天又转晴了,想必你那里一切都好吧!上次的聚会我没能去,心里很郁闷。你家送信的人说,不能在我这里多停留,要赶快回去,那我就先写这些吧。王羲之敬上。

赏析:

大雪过后,天候转晴,王羲之以这件短札向友人表达问候之意。末行“山阴张侯”可能是收信人的名字,原本写在信笺的封面,在此与原迹一并摹在同一张纸上。

这件书迹以圆笔藏锋为主,起笔与收笔,钩挑波撇都不露锋鋩,由横转竖也多为圆转的笔法,结体匀整安稳,显现气定神闲,不疾不徐的情态,明代鉴藏家詹景凤以 “圆劲古雅,意致优闲逸裕,味之深不可测”形容它的特色,并且认为赵孟頫受到这件书迹的影响。不过王羲之内敛沉潜,赵孟頫微有锋鋩外露,比较对幅赵孟頫的题跋,可以得到这样的印象。

“快”字;左右相向的两部份,有着呼应的关系,“夬”的右肩略微高耸,末笔右顿,调和了倾斜的姿势。“雪”字也有类似的情形,上部向左倾斜,末一横画收笔有向右下的笔势,所以也调整了整个字的重心。

除了结字,《快雪时晴帖》三行字之间形成的章法,也同样精彩。

石涛传世的众多画作,既体现了一种相对统一的个人风格,也有一定脉络的衍化之迹。当下学界通行的对他的作品分期,是以其生活经历、创作思想的发展和绘画作品的风格演变,将之概略分为武昌时期(1669 年以前)、宣城时期(1670-1679)和南京、扬州时期(1680 年以后)三个时期,自然其中也有交叉的。《桐荫高士图》属于石涛晚期作品,在留有石涛画作的特色之外,也展现了他晚期绘画的一种特殊样貌:笔墨臻至老境,造型的严谨却更胜中期。1

《桐荫高士图》无年款,款识中题有“百尺梧桐半亩阴,枝枝叶叶有秋心。何年脱骨乘鸾凤,月下飞来听素琴■友人以宋麻布帘纸嘱写桐阴高士,大涤子极。”题诗平实清丽,是石涛一贯的诗风。诗后短跋提示了这件作品是石涛应友人之嘱而画的,友人以宋麻布帘纸见赠而嘱,石涛应而细心为制,因此与他晚年一些较为恣肆率意的小品面貌有很大的不同。或者是因为这张画友人求去之后另有他用,石涛并没有在题识中写明友人的姓名,仅以这段叙述见证了彼此的友谊。题识中有意点明“宋麻布帘纸”,为后世鉴识这件作品也提供了一个可以甄别的铁证。中国古代的造纸术自东汉蔡伦改进以后 , 经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后 , 到宋代进入成熟时期。无论在纸的生产地区、原料、技术 , 还是在所产纸的质量、数量、流通以及纸的用途、纸制品的制作、种类及其在人民日常生活中所起的作用等等方面都大大超过前代。在宋代的画作中也有纸本的出现,如梁楷的《泼墨仙人图》、苏轼的《枯木怪石图》、米友仁的《潇湘奇观图》等,但纸张的尺幅都不大,如梁楷的《泼墨仙人图》高仅为 48 厘米,宽只有 30 厘米。宋代传世的纸本,更多的是书法,绘画用纸仍不算多,石涛《桐荫高士图》所用的宋纸可以算是尺幅较大的一件,由宋传至明而品相完好,更是罕有的珍品。

2此作所钤印信为石涛晚年启用的“赞之十世孙阿长”(朱)印。“阿长”是石涛早年在南明宫中的小名,石涛在大涤堂建成之后(1697),始用“赞之十世孙阿长”印,并时以“阿长”之名落款,如“大涤子阿长”、“清湘老人阿长”、“清湘陈人阿长”、“清湘遗人阿长”、“零丁老人阿长”、“朽弟阿长”等,为画史所熟知。据《明史》记载,明太祖朱元璋为了“子孙世系,预锡嘉名,以示传世久远”的目的,于洪武中命“东宫亲王世系,名拟二十字”,靖江王世系提出的二十字谱是:“赞佐相规约,经邦任履亨,若依纯一行,远得袭芳名”,具体即朱守谦(靖江王第一代,明太祖从孙即朱元璋嫡兄南昌王兴隆之孙)、朱赞仪、朱佐敬、朱相承、朱规裕、朱约麒、朱经扶、朱邦苎、朱任昌、朱履熹、朱亨嘉、朱若极。朱若极即石涛的谱名,从谱序上数下来,“若”字辈正是“赞”字辈之十代孙,因此石涛说自己为(并刻下)“赞之十世孙阿长”。 画中的名款所用为“大涤子极”,“大涤子”是石涛的号,“极”则是他的本名朱若极的缩写,两者合用,很明显地看出系有意标明自己的身份。他所用的原济(也作元济),谐音皆为原极,有人以为是法名,画史上也记载他曾居庙宇,但他有致八大山人乞画书云:“款莫书各尚,题大涤子、大涤草堂,我有冠有发之人也。”所以“原济”其实就是“原极”的谐音,庙宇只是他的避难之所而已。石涛名款所用“大涤子”的作品,目前所见最早的是上海博物馆收藏的十二开《花卉册》,该册作于“甲戌花朝”即康熙三十三年(1694)二月十五日。结合所用名印,基本上可以断定《桐荫高士图》最早也是康熙三十一年秋(1697)石涛从北京回到扬州筑“大涤堂”后所作。

3在“我手写我心”的观念驱使下,石涛笔墨纵逸,挥洒自如,与自身性情融为一体。他曾这样写道:“点有雨雪风晴四时得宜点,有反正阴阳衬贴点,有夹水夹墨一气混杂点,有含苞藻丝璎珞连牵点,有空空阔阔干燥没味点,有有墨无墨飞白如烟点,有如焦似漆邋遢透明点。更有两点,未肯向学人道破:有没天没地当头劈面点,有干岩万壑明净无一点。噫!法无定相,气概成章耳。”《桐荫高士图》的点法不若《搜尽奇峰打草稿》和《山水清音图》来得浓烈,却悄然又笃定地显示了他“法无定相,气概成章”的信念。《桐荫高士图》的笔墨苍润秀气,浓淡干湿浑然一体,主体梧桐树不以传统的双勾法描画,而以一气混然的点叶点成,其间的浓淡组合变化多方,横涂竖抹的“野战”却“笔笔在法中,未能一笔逾于法外”。

石涛 41 岁时,年龄 89 岁的大诗画家王时敏题他的画册中写道:“海内丹青家不能尽识,而大江以南,当推石涛为第一”。在近代,李瑞清、张大千、傅抱石、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李苦禅、李可染、石鲁等众多 20 世纪的重要画家一致推重,使得石涛在近现代中国画发展史中成为了一个非常特殊的角色。有人甚至评价说石涛一扫自明代三百年来中国画坛上的陈规陋习,直破前人,独步千古。今天再回首看彼时的“主张”与石涛精彩的画作时,仍然不得不慨叹石涛“之不可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