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国祚不及百年,是我国山水画又一嬗变时期。当时的政权将百姓自上而下分为四等: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南宋遗民被辱为末端,饱受歧视。又因废止科举,故士人阶层无以上进,或归于林泉,或隐居耕读,抑或信奉佛道。他们以诗文书画自娱,文人画家逐渐成为画坛主流。元代又没有设立画院,于是南宋院体画风亦随着院体画家流散于民间。故元代山水画风格多样、诸峰并立:赵孟頫效法唐及北宋,作品呈现出古意古法;唐棣、朱德润承袭南宋院体风格而更趋华美;黄公望学自王维以来的水墨样式,并因创造“浅绛”而闻名于世;倪瓒取法“荆关”,作太湖风光,以简约著称;王蒙用笔绵密,千山万壑,以繁茂取胜;吴镇与黄、倪、王三家善用“干笔”不同,喜用“湿笔”,独以水墨华滋而占据画坛一席。品赏张观的《山水图》(见上图),其风格略近于吴镇,可称为元明之际的山水画佳作。

1《山水图》为绢本设色,纵128.8厘米、横49.9厘米,现藏于云南省博物馆。近景树木夹叶、点叶浑然成林,呈现一派秋景。临水有树木六七株,丛中有高士二人,衣袍宽博,仪态稳重,伫立晤言。一童子持包袱侍立于一侧。山间有院落一座,院墙、院门、厅堂、楼宇渐次而上,隐约于林间。远景处,一峰突起,上有林霭飞泉,更有远山廓然可见。画中树法多取自元代盛懋,坡石、山岭以勾勒、渲染为主,皴法简淡润泽,近于吴镇之法。其细微处用小斧劈皴,南宋院体痕迹展露无遗。题款仅“张观写”三字,凸显出宋元古风。宋人画长于经营布局,咫尺千里;元人善于探索皴法,故山水皴法至元代完备,令山水画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近代元画研究学者邓以蛰在《六法通诠》中写道:“宋人以丘壑为胜,偏于生动者也,故逼近自然;元人以笔墨为胜,优于气韵者也,故不落畦径。”读张观的《山水图》,亦深有此感。此画林壑平实,而渲染、皴擦处却尽显笔墨功夫,气韵沉着、风致古雅。

张观,字可观,松江枫泾(今上海金山)人,尝居华亭(今亦属上海),元末明初画家夏文彦在《图绘宝鉴》中称其“世业棱作”(木作行业)。元末,他迁居嘉兴,明初又客居长洲周庄(今属苏州)。张观学画长于模仿,又善于鉴别古器物及书画,性好砚,卒以砚殉葬,足见其脱俗。明末清初的学者姜绍书在《无声诗史》中写道:“(张观)少游江湖,志尚古雅。工画山水,师夏圭、马远。与吴仲圭、盛懋、丁野夫游,故其笔力古劲,无俗弱之气。”张观虽生于常人之家,但雅好绘事,一生隐逸江南,交游名士。其师承,远及南宋马远、夏圭,近至吴镇、盛懋,画风融合南宋院体与时风,故有典型的元画气息。马远、夏圭同为南宋院体画高手,运笔铺陈刚劲有力。张观的“笔力古劲”即源于此。“马夏”虽处同一时期,但细观二人画风,大同而有小异:马远用笔峭拔,灵动之余稍显刻薄;而夏圭较之马远,用笔则稍见圆润、厚实。比较之下,张观的用笔更近于夏圭。吴镇名列“元四家”,以善画《渔父图》而闻名。《渔父图》典出《庄子·杂篇·渔父》。吴镇在作品中以渔父自喻,写出了元人的隐逸心态。张观画中“无俗弱之气”,应是受吴镇影响。盛懋与吴镇一样,也居于浙江嘉善,画从学于陈琳,山水以“董巨”披麻皴见长。其作品设色明丽,丘陵婉然,林木蓊郁。张观画树石多取法于盛氏。

在山水画研究中,宋、元、明三朝断代处多有模糊,而张观的山水画正处于宋元变化之间,有宋画遗韵,具元画本色,启明初画风,实为难得,可以作为中国画发展演变过程中的一个样本进行研究。

自古以来以画传世者,代不乏人。笔法、墨法、章法,三者为要,未有无笔无墨、徒袭章法,而能克自树立,垂诸久远者也。不明笔法、墨法,而章法之间,力期清新,形似虽极精能,气韵难求苍润。绳趋矩步,貌合神离,谓之无笔无墨可也。笔墨之法,授之于师友,证之以诗书;临摹真迹,以尽其优长;流览古人,以观其派别;集众善之变化,成一己之面目。笔墨既娴,又求章法。画家创造,实承源流,流派繁多,尽归于法。夫而后山川清丽,花木鲜妍,人物鸟兽虫鱼生动之致,得以己意传写之。艺有殊科,而道皆一致。否则入于歧异,积为弊端,黄大痴邪甜俗赖之讥,何良俊谨细巧密之病,学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潜心省察,审择不可不慎也。慎其审择,造于精进,画之正传,约有三类:

一、文人画(词章家、金石家);二、名家画(南宗派、北宗派);三、大家画(不拘家数、不分宗派)。

文人画者,常多诵习古人诗文杂著,遍观评论画家记录,笔墨之旨,闻之已稔,虽其辨别宗法,练习家数,具有条理,惟位置取舍,未即安详,而有识者已谅其浸淫书卷,嚣俗尽祛,涵养深醇,题咏风雅,鉴赏之士,不忍斥弃。金石家者,上窥商周彝器,兼工籀篆,又能博览古今碑帖,得隶草真行之趣,通书法于画法之中,深厚沉郁,神与古会,以拙胜巧,以老取妍,绝非描头画角之徒所能摹拟。名家画者,深明宗派,学有师承。然北宋多作气,南宋多士气。士气易于弱,作气易于俗,各有偏毗,二者不同。文人得笔墨之真传,遍览古今名迹,真积力久,既可臻于深造。作家能与文士熏陶,观摩集益,亦足以成家,其归一也。至于道尚贯通,学贵根柢,用长舍短,器属大成,如大家画者,识见既高,品诣尤至,深阐笔墨之奥,创造章法之真,兼文人、名家之画而有之,故能参赞造化,推陈出新,力矫时流,救其偏毗,学古而不泥古。上下千年,纵横万里,一代之中,大家曾不数人。揆之画史,特分四品:一曰能品;二曰妙品;三曰神品;四曰逸品。

古人有置逸品于神、妙、能三品之外者,亦有跻逸品于神、妙、能三品之上者。神、妙、能三品,名家之中,时或有之。越于神、妙、能而为逸品者,非大家与文人不能及。虽然,一艺之成,良工心苦,岂易言哉!倪云林法荆浩、关仝,极能盘礴,而其萧疏高致,独以天真幽淡见称。二米父子,承学董源、巨然,勾云画山,曲尽精微。而论者谓其元气淋漓,用笔草草,如不经意,是宋元之逸品画,可居神、妙、能三品之上者也。元明以后,文人偶而涉笔,务为高古。其实空疏无具,轻秀促弱,未窥名大家之奥窔,而未由深造其极,以视前修,诚有未逮,其外于神、妙、能三品也亦宜。

文人之画,虽多逸品,而造乎神、妙、能三品者,要以文人为可贵。大家、名家之画,未有不出于文人之造作,而克臻于神、妙、能者也。画者常求笔墨之法,又习章法,其或拘于见闻,墨守陈言,门区户别,不出樊篱,仅成能品。能品之作,虽属凡近,苛磋磨有得,独可日进于高明,其诣力所至,未可限量。而故步自封,或且以能品止也,此庸史之画也。明乎用笔、用墨,兼考源流派别,谙练各家,以求章法,曲传神趣,虽由人力,实本天机,是为妙品。此名家之画也。穷笔墨之微奥,博通古今,师法古人,兼师造物,不仅貌似,而尽变化,继古人坠绝之绪,挽时俗颓放之习,是为神品。此大家之画也。综神、妙、能之长,擅诗、书、画之美,情思淡宕,不以绚烂为工,卷轴纷披,尽脱纵横之习,甚至潦草而成,形貌有失,解人难索,世俗见訾,有真精神,是为逸品。

1深山远眺图 黄宾虹对破墨法的见解为:“在纸上以浓墨渗破淡墨,或以淡墨渗破浓墨;直笔以横笔渗破之,横笔则以直笔渗破之,均于将干未干时行之,利用其水分的自然渗化。”

2青绿山水图 黄宾虹的山水作品中,青绿山水较为少见。其青绿设色朴实醇厚,典雅明净,呈深重清新之妙。

成语“灾梨祸枣”出自清代学者、作家、编辑家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意思是“滥刻无用的书”。因为古代印刷制版的材料主要采用坚硬的枣木和梨木,所以纪先生在目睹了当时出版业畸形繁荣、垃圾书籍泛滥成灾的现象之后,便发出了这个颇具“环保主义”色彩的感叹。另据史料记载,明清官场儒林曾广泛流行一段顺口溜:“坐个轿,起个号,刻部稿,讨个小”。显然,这几件“终身大事”,已成为封建社会“士大夫”们的最高人生追求和终极奋斗目标。而“刻部稿”——“出本书”既能附庸风雅,还有可能名利双收,因此只要认识俩字,是人不是人,哪怕东拼西凑、胡涂乱抹,也要想方设法、投机钻营、起哄凑热闹地加入“灾梨祸枣”的队伍。

历史往往惊人的相似。时至今日,虽然社会已进入科学文明高度发展的时代,印刷制版业也早已彻底告别了“梨枣”,但是政界商圈、文坛艺苑某些人士(不是全部)的最高理想追求和终极奋斗目标本质上依然没变,无非还是那几件“大事”,只不过轿子换成了轿车,小妾换成了二奶、情妇……而已。至于“出书”,更是成了最风光、最时尚的潮流。众所周知,由于制版印刷技术全部激光数码化,任何人只要掏得起银子,又不明显违法犯禁,出书的确比如厕还方便,而且出多少本、印多少册也统统不在话下。

别的领域姑且不论,那些精美华贵但转瞬被丢入垃圾箱、废品回收站的商业广告、商品包装也姑且不论,仅以美术领域的书画界为例,出版印刷的图书画册就存在极其严重的“多、快、滥、剩”浪费现象。毫不夸张地说,现在随便走进任何一家图书馆、一个书画家的工作室乃至一个普通书画爱好者的居所,都能见到大量堆积尘封、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鸡肋”式图书画册、参考资料。

这些图书画册的艺术水平高低也姑且不论(因为这方面始终没有固定、统一和公认的标准),关键而且要命的是,由于各家出版单位的自由竞争、无序竞争和恶意竞争所造成的重复选题、重复出版、重复印刷等等“搭车”“堵车”“撞车”的混乱现象,确实也已经到了泛滥成灾、惨不忍睹、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

“窥一斑而知全豹”,曾经在业内外引起热议的“大红袍现象”,就是一个书画界出版乱象的典型例证。

“‘大红袍’本来是权威美术出版社给社会公认的著名画家出版画册(《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系列)时采用的一种统一的红色封面装帧的画册样式……但最近,国画界一些画家都在出版‘大红袍’系列画册,就连我的学生辈的画家也进入了‘大红袍’画册系列……他们送我的‘大红袍’几乎与齐白石们的‘大红袍’规格一模一样:一样的红色封面,一样的硬壳套装,一样的烫金题名,一样的出版社……后来发现,连出版社也有不同,另一些出版社也在出一模一样的‘大红袍’……20年来辛辛苦苦创下的著名品牌就砸在了这些非著名画家们的手上……”

11

另据媒体介绍,策划、出版正宗“大红袍”的出版社面对鱼目混珠的形势,无奈之下,最近又推出了一套新的《中国美术家作品集》系列画集,号称“小红袍”(包装装潢与“大红袍”相近)。

呜呼!——“大红袍”“小红袍”以及形形色色的“伪红袍”“准红袍”“类红袍”……真假猴王难分,李逵李鬼莫辨,捣乱混搅成一锅粥,莫怪许多普通观众对当下书画界懵懂茫然、“鄙”而远之了。

其实,发展出版印刷事业、繁荣图书市场,无论从政治经济文化哪个方面来说都没有错,企业单位追求生产业绩和经济效益也没有错,书画家、书画爱好者为图名利出个人专辑也无可厚非,但是凡事都应该有个限度,超过限度,物极必反,好事就会变成坏事。比如恋爱结婚是好事,享用美酒佳肴也是好事,但如果让一个人谈一千次恋爱、结一百次婚,每天每顿饭必享用美酒佳肴……就不是好事了。

眼下,全中国究竟有多少家各个级别的正规出版社、印刷厂、造纸厂?又有多少家半正规或非正规的出版社、印刷厂、造纸厂?全国每年的出版物、印刷品总量究竟有多少?耗费纸张数量多少?……笔者没有调查研究和统计总结,不敢妄下结论,但是笔者可以肯定,真实的统计结果必然是一个吓人的天文数字,而且早已大大地超出了实际的需求。

过度开发膨胀的图书市场浪费资源的同时是污染环境。俗话说“一家造纸厂就污染一条河流”,全国的造纸厂、印刷厂加在一起能污染多少江河湖泊,恐怕也只有老天爷才知道。面对那些汗牛充栋、堆积如山、浩若烟海,而又往往如潮水般流入废品回收站、造纸厂化浆池的图书画册,再想想大片大片被砍伐殆尽的森林、光秃秃的山岭荒原、肆虐的沙尘暴和终年笼罩的雾霾……等等连带负作用,但凡有一点良知和社会责任感的人,难道不会发出类似纪晓岚那样“灾梨祸枣”的喟叹吗?!

网上曾流传一个德国友人批评中国游客就餐浪费的段子,其实拿来对照书画界图书画册的出版泛滥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不错,你出版东西是掏自家腰包,或有赞助资助,但你消耗的资源却是属于全人类的财富啊!地球只有一个,许多资源是需要若干年才能再生或根本不可能再生的!做一个艺术家、书画家,最基本的职责是为社会服务、为人类贡献,起码有美化生活、美化环境的责任和义务,怎能为了一己之私利、一时之快意,就做出愧对子孙后代的“灾梨祸枣”或“争披大红袍”之类的蠢事、坏事呢?!

要谈论任何一件明代“吴门画派”的绘画作品,都很难绕过文徵明。可以说,文徵明是中国艺术史上声名显赫的人物。他从不“缺席”于任何一本艺术史通论著作。对许多后继者而言,他是一位值得追随的楷模。文徵明的杰出令其他“吴门画派”中人都似乎显得有些黯然失色。其中就包括文徵明的次子文嘉。当然,也有为其打抱不平的人,如清代王文治就在文嘉《孤舟倚岸图》的诗塘中写道:“文待诏在吴中书画名最著,然余窃谓三桥(文彭)之书、文水(文嘉)之画,皆远过其父。”此语写于乾隆五十五年(1790),已是文嘉辞世两百年之后。可见直至清代中期,文嘉绘画上的名声仍未能超越其父。然而,王氏何出此言?此言可信否?我们需要从文嘉的作品中找寻答案。
《孤舟倚岸图》(见右上图)为纸本墨笔,纵68.8厘米、横29.1厘米,现藏于云南省博物馆。清代姜绍书在《无声诗史》中写道:“(文嘉)画法倪云林,虽着色山水,殊有幽澹之致。间仿黄鹤山樵,皴染清脱,墨气秀润,真士流之作。”诚如姜绍书所言,文嘉之画师法倪瓒。此图布局疏朗,画面以近、中、远三段展开,是典型的“一江两岸式”构图。画面近景右侧的高树将近景与中景串联起来,压缩了平缓河面的宽度。河对岸的小山丘交互隐退,将地平线向后延伸。明代王穉登在《吴郡丹青志》中写道:“子嘉及犹子伯仁,并嗣其妙。嘉竹树扶疏,伯仁岩峦郁茂;若或未见其止,足当赤帜绘林。”小丘上的树木三三两两地排列,十分符合王穉登关于文嘉画风“竹树扶疏”的描述。在一片留白之后,紧接着的是倏然耸立的悬崖,延展的空间似乎被强行阻断了。只见飞瀑直泻,山石突兀,闲适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而在离河岸不远处,一叶小舟似乎刚刚驶离岸边。舟中人正抬头远眺,似被飞瀑所吸引。整幅作品用笔粗放。相比倪瓒作品中苍劲的用笔和开阔的构图,文嘉的用笔要显得缓和许多,结构也相对紧凑。他增加了线条的宽度与长度,提高了笔法的流畅性。尽管他在作品中大量采用留白的手法,但同时也加大了水墨渲染的力度和面积,有效地舒缓了山石的刚硬质地。此外,文嘉有意利用树木的串联和景物的布局压缩了平远空间的宽度。整幅作品唯人物、舟船用细笔勾画,使得画面的主题“棹孤舟”呼之欲出。
1

文嘉作画多取材于古诗词句、苏州当地的山林庄园和风景胜地,以及从收藏品中借鉴的传统题材。《孤舟倚岸图》即是属于诗画交融的作品,画家在画面右上角题有“雨余沙碛明,风起波纹乱。何处棹歌声,孤舟倚颓岸”。晋人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中倡导“或命巾车,或棹孤舟”的生活方式。从文嘉的题款判断,《孤舟倚岸图》应当是从陶渊明所开创的文字传统中衍生出来的图像系统。也就是说,此件作品不太可能是文嘉根据苏州地区的实景写生得来的,更大的可能是他对藏画中的图式的再造。
王文治在《孤舟倚岸图》的题塘中写道:“此幅仿白石翁(沈周),竟欲乱真,且恐白石有未到处。待诏一生学沈,能辨此耶!”这里所说的“仿”,应是指粗笔的使用方面。沈周是文徵明学画之路的导师,作画惯用粗笔。据美术史学家高居翰所言,相比沈周,文嘉的粗笔带有更为强烈的张力,笔法显得更为严峻。而王文治所言文嘉的用笔有白石“未到处”,可能是指文嘉将沈周的律动性用笔转变为更加流畅的长线条,并辅之以平淡、冷峻的色调,从而体现出一种更为平静的画风。
行文至此,我们仍无法回应王文治对文嘉作品的判断。或许,文徵明就是一座让文嘉难以逾越的高峰。但是,我们的确从《孤舟倚岸图》中了解到了文嘉绘画所展示的画学脉络,并找寻到一些十分有益的讨论空间。

纵观中国古今历史,每个朝代都会涌现不少杰出的英雄,或是流芳百世、令人敬仰的人物。民国这段历史尽管只有短短30多年的时间,但涌现了一大批名垂青史的杰出政治家、军事家、教育家、艺术家、学者、诗人、作家等,大文豪鲁迅就是其中的一位。

鲁迅(1881—1936),民国时期杰出的作家、翻译家、新文化运动的奠基人和领导人之一,也是作家中书法成就最高的代表人物。浙江绍兴人,出身于封建官僚家庭,起初想实业救国,但不济。1904年初,入日本仙台医科,后弃医从文,开始了文学创作,希望以此改变国民麻木的内心。在其55年的人生中,所创作的作品体裁涉及小说、杂文、散文、诗歌等,有《鲁迅全集》二十卷传世。新中国成立后,鲁迅有多篇作品被选入中小学语文教材,对新中国的语言和文学有着深远的影响。在笔者看来,尽管鲁迅没有刻意去研究书法或成为书法家,但其书法成就很高。他早年在日本留学期间曾跟章太炎学习,并抄录《说文解字》等书籍。鲁迅回国后在教育部任职期间,经常读碑、用毛笔抄碑。那是他接触历代各种书体最多的一个时期,并从中体会、认识了书法的真谛。更难能可贵的是:鲁迅一生的600多万字著作均用毛笔写成,无论书稿、书信,还是日记,从无懈怠之笔。如他的日记,居然找不到一处涂改,即使在他患病时,仍一丝不苟,字字精神。这样的书法训练,大多专业书法家也难望其项背。从存世的鲁迅书作来看,他的书法大都是手稿信札形式,很少有对联、条幅形制,书法以楷书和行书成就最高。其作品结构圆转、筋骨丰满、古雅厚重、文气十足。郭沫若1960年为《鲁迅诗稿》作序时对鲁迅的书法有过这样的评价:“鲁迅先生亦无心作书家,所遗手迹,自成风格。融冶篆隶为一体,听任心腕之交应,朴质而不拘挛,洒脱而有法度,远逐唐宋,直攀魏晋。”更有人将鲁迅列入现代十大书家之一,评价甚高。

1目前,鲁迅的墨迹基本同毛泽东的一样,被国内博物馆和纪念馆收藏,能在民间流传和流通的凤毛麟角,故各地拍卖市场上很少见到鲁迅的手迹。记得在上世纪90年代的一次拍卖会上,鲁迅的一页手稿曾被卖到4万元人民币,当时这一价格已经是很高了。2013年5月,鲁迅的一页《古小说钩沉》手稿,尺幅为22.5×29.8厘米,不到一平方尺,此《古小说钩沉》是鲁迅关于中国古代小说史研究的重要著作,共辑录先秦至隋代古小说36种,且加以校勘,为研究唐代以前小说的重要参考书。有趣的是,此《古小说钩沉》手稿为周作人收藏,1961年以此页赠鲍耀明,并题记“时在民国初元,距今已五十年矣”。由于此手稿为周氏兄弟合璧之作,故嘉德给出60—65万元的估价。不过上拍后,众多买家竞争激烈,最后出人意料地以690万元高价成交,高出估价高端10倍,轰动拍坛。同年11月,嘉德又推出了一页《鲁迅致陶亢德信札》(见下图),尺幅更小,为16.5×22.8厘米,不到半平方尺。该信为鲁迅先生于1934年6月8日致陶亢德的一封信,鲁迅在信中讨论了关于学习日语的一些建议和看法。鲁迅先生曾留学日本,精通日语、德语,粗通俄语、英语,这篇关于学习日语的短文对后学者具有很强的指导性,甚而可看作是一篇关于语言学习的经典文献。由于之前《古小说钩沉》手稿拍出690万元的天价,嘉德这次给出了180—220万元的估价,比上次估价高出许多,最后该信札以655.5万元成交,高出估价近3倍。由此可见鲁迅的墨迹价值不菲,已非一般藏家能问津。

种种迹象已表明,目前只要市场上有可靠的鲁迅墨迹露面,肯定会被众多藏家甚至机构、博物馆争抢,价格也会出人意料地高,毕竟鲁迅先生是一个时代的文艺旗手和代表人物,他影响了一代甚至几代人,藏家若是能拥有鲁迅的墨迹无疑是一种荣耀,其价值已无须多赘。

艺术产业化的概念可以说由来已久了。想当初是哪位智者高人提出艺术应该走向产业化,暂且不必去钩沉始作俑者。问题的关键在于,艺术是否一定要选择这样一条路呢?

依我来看,艺术走向产业化,在当年大气候的影响下,伴随着市场经济迅速发展,顺应一种文化战略,应该是一种必然趋势。如果说凡事讲顺势而为的话,为艺术找到一个快捷上升的对接模式,当时的想法还不能说是错误的。在社会各个行业围绕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运行轨道上,艺术没有理由掉头或脱轨。书法作为艺术门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毫不例外地要跟随这一态势,风雨同行。

面临产业化的书法,在过去或者将来,进入到产业化的模式,乖乖就范,丝毫来不得任性和特立独行。说实话,我过去对于书法产业化的概念还长期处于模糊和无知状态,甚至一直以为,艺术产业化的进程应该利大于弊。近期,我因受邀为某商业集团开展艺术沙龙、主持相关活动,才有机会接触到艺术产业化的根本话题。在前不久出席的一次商业集团的高层领导会议上,决策人员邀请我参与文化产业的讨论,会上某主管领导一再提及,这是相对内部的规章制度建设以及企业文化战略的会议。显然,潜台词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讳莫如深,进而心照不宣,讨论的内容杜绝对外公布的。在会前会后,我守诺对具体内容可以避而不谈。但在这里,尚可阐述一下隐约获得的却较为新鲜的一些感受,与大家分享讨论。

首先,应该承认,在此之前我所理解的艺术产业还很有局限性。比如,许多企业家策划过不同类型的文化公益活动,包括国学讲座、书画笔会等等,在社会上一度引起过强烈的反响。彼时,我还十分热衷于所谓的社会公益活动,不知参加过多少次毫无报酬的笔会以及公益演讲。直到近来才豁然明白,公益活动也是文化产业当中的一个重要推手,为产业发展推波助澜,其最终目的是为企业积聚社会知名度和影响力,促进企业商品销售,形成一条完整的经济利益链。当书法介入某企业笔会,企业相关人员会及时请来各大媒体大肆宣传炒作,以扩大该企业的社会影响,树立名牌,扩大效应。而书法家在其中所充当的角色无非像小丑一样任人摆布,或命题(多以宣传口号)即兴创作,有时还要无偿地为企业领导书写,或将书法奉献给领导,再当作礼品转赠给他人。以文化或艺术的名义,利用书画家的艺术劳动去盘活他们的商机,成就他们的一番商业梦想。

早些时候,我对公益文化抱有很大的认同度,也很想利用自身的艺术特长为社会尽一份责任,期待艺术家都能在社会上产生正能量,并不断传播开来。至今,我不能忘记某位老总私下常说的一句话:“千万别忘了,企业文化是要赚钱的。”他的言外之意是绝对不能赔钱来搞什么文化。某省一所高校里,新建了一座文化艺术产业园区。这是拆迁了百年的建筑文史楼,包括砍伐了几十株古树,再用了三年时间建成的洋味十足的艺术产业园区。年轻的学子们望着崭新的艺术园,似乎对未来充满期待和憧憬。而一些老教工眼见校园越来越不像校园,园内的松鼠快要绝迹,他们对这样大规模的拆迁改建工程,颇感不平,有的甚至断言,教学环境被肆意破坏了。所谓的文化艺术产业园,将艺术与市场对接的最终结果无非是加速艺术市场化的进程,使艺术学子和广大民众跻身于艺术商业运作模式中。可以预言,未来的艺术产业园区在快速发展中产生的负面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书法作为传统艺术的主干部分,如果被强行移植进入产业化,势必也要走入一种误区,犹雾霾一般,侵蚀污染艺术的自主独立和本应具有的纯粹的自然属性。

1书法中的“虚”,泛指其境界的高远、空灵;书法中的“静”,谓之其意境的儒雅、安谧。

对于书法而言,静谧的观点和灵动的生命张力,是书法艺术两元的融合。自魏晋以来,我国的艺术深受老庄、释家思想的熏陶和影响,形成了“虚静”之美的鲜活之魂。

庄子曰:“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共波。”静默为禅,空灵如水,揭示了中国文人特有的心灵空间。禅宗视自然界万物为幻象,释家却在空山落叶的寂寞中打禅入静。这种心境在滚滚红尘中嵌入艺术的心灵石壁,豁显其自然、安和与静谧。晚唐诗人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中说:“落花无言,人淡如菊。”宋代画家米友仁也曾深有感触地说过这样的话:“每静室僧趺,忘怀万虑,与碧虚寥廓同其流荡。”清代文学家刘熙载则说:“欲作草书,必先释智遗形,以至于超鸿蒙、混希夷,然后下笔。”他还说:“正书居静以治动,草书居动以治静。”他深刻而生动地阐述了书艺中静动之美的哲学辩证关系,为书家指明了一条动静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方向,只要书家掌握了这些规律,就可恣意挥洒,形其自然。

笔者认为,行草书是动态书体,但它那灵动的点画、线条,那磅礴的气韵,那纵横驰骋的态势,可把观赏者带入宁静的湖泊,带入静谧的空间沃野,带入一种落叶无声的世界中去,咀嚼虚与静的书法艺术的橄榄。

书法一要字法、笔法、章法,二要修养、学养。书境是心境的艺术体现,只有好的心境才能有好的书境。假如心境不佳、学养低俗、心事沉沉,肯定创作不出幽雅、清宁、脱俗、刚劲、飘逸的书法佳作来。

书家在创作任何一幅作品时,要熟知诗词歌赋的内涵,充满激越高昂的情感,将其意蕴贯穿于书法的线条中,就能淋漓尽致地、生动地、刚柔并济地力透纸背,具有音乐韵律之美、静虚空灵之美、神采飞扬之美。

掌握书法作品中的虚与静,非一日之功,一定要在临帖中思索、在出帖中感悟、在创作中出新。只有日积月累、探其规律、博采众长,才能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个性,才能在浮躁的生活中找到虚实的平静与安宁,才能在纷繁复杂的现实中找到书法的唯美与韵味。

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书法高研班研习书法的课程中,书法家洪亮曾就书法中的虚与静作了深刻的剖析。我深有同感。他说,线条是追逐情感的运动,要用笔含筋裹骨,挺劲律动,“三法”即字法、笔法、章法合一,气韵律美。因之,在动笔之前,要在闹中取静,虚静兼修,气韵贯通。

从某种意义上说,书法是生命精神外化的一种形态,是书家驾驭笔墨力量的一种展示。古人说,“下笔用力,肌肤之丽”,“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故,书法是力的艺术,以线立骨,以线传情,以虚掩实,以静示动。这种力是含蓄的力、内敛的力。这样,书法才能彰显美感、流畅,达到“幽思人于亮间,逸气弥于字内”的最高境界。

《张翰帖》也称《季鹰帖》、《张翰思鲈帖》,唐欧阳询书,属于原《史事帖》的一部分,是欧阳询仅存的四件墨迹之一,十分珍贵。此帖的书法特点是字体修长,笔力刚劲挺拔,风格险峻,精神外露。对开有瘦金书题跋一则,是宋微宗赵佶在赏鉴之余写下的心得。他评此帖“笔法险劲,猛锐长驱”,并指出欧阳询“晚年笔力益刚劲,有执法面折庭争之风,孤峰崛起,四面削成。”这段评语对我们欣赏《张翰帖》以及其他欧体书都是极为重要的。

1《张翰帖》也称季鹰帖,记张翰故事。释文:“张翰字季鹰,吴郡人。有清才,善属文,而纵任不拘,时人号之为江东步兵。后谓同郡顾荣曰:天下纷纭,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间人,无望于时。子善以明防前,以智虑后。荣执其(疑缺“手”字)怆然,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gū)菜鲈鱼,遂命驾而归。”

2此段文字见于《晋书·文苑》及《世说新语》等书中,但均属节录。张翰是西晋吴郡(今苏州)人,富于才情,为人舒放不羁,旷达纵酒,当时人将他喻为三国魏时“竹林七贤”之一的阮(ruǎn)嵇(jí)(阮嵇曾为步兵校尉,人称阮步兵),称他“江东步兵”。他追随贺循至洛阳做了齐王的官,但他并不快乐,时常思念江南故乡,于是萌生隐退山林、远离乱世之念,后终弃官回乡。

3纸本,纵:25.1cm,横:31.7cm,行书,11行98字

笔毫的末梢:锋,是笔力集中到达,墨水集中流注的地方。善用笔者,能使笔站起来以锋芒运使,这叫“立峰”,笔锋挺而健,有效得传达指腕的力量。在曲张之间“杀”入纸中,获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的效果,如不能发挥锋的用场,单以笔腹扫顿按,笔画必质感薄弱,墨象虚浮。

古人强调“用笔在用锋”,包含两个要求:

1、“立锋”行笔。作书是否有“笔力”全看一支笔在你手中能否提得起来,“立”着运使。清代蒋和说:“(用笔)如善舞竿者,神泛竿头,善用枪者,力在枪尖也。”笔锋立得起来而不是偃卧平拖,才杀得入纸,才有“涩势”,写出来的线条如铸如刻,凝重,沉着。古人所谓“锥画沙”,“印印泥”,“屋漏痕”的比喻不外此理。“如利镂金,长锥界石,仿兹用笔,坐进千里”(唐·张怀瑾)。明董其昌说:“予学书三十年,悟得书法,而不能实证者,在自起自倒,自收自倒,自处自束处耳”,又说:“发笔处便要提得笔起,不使其自偃,乃是千古不传语。”这些都是甘苦之言。

1“立锋”关健在善于利用笔毫的弹性,因势利导,更关系到功力,功力到时,虽极柔长锋羊毫亦铮铮作弹。初学者可能开始时体会不到锋端的弹力,锋立不起来,可用薄长如竹蔑一类柔而有弹性之物,做用力压下又竭力撑起的动作,注意力放在尖端上,领会其运动的技巧,再运用到毛笔上,相信不难掌握。

2 4 32、“笔锋无处不到”。任何一点一画,从始至终,四面八方,都应是笔锋运走形成的。如写一点顿下后,须顿中有提,使笔锋走至原笔腹按下的位置,使笔力充分作用于纸面,如此方得收笔处坚实凝重的笔触。

刘熙载《书概》说:“张文史(张旭)书,微有点画处,意态自足,当知微有点画处,皆是笔锋实实到了。不然虽大有点画,笔心反而不到,何足之可云!”“大有点画”指简单的笔腹按下,能按不能提,提而锋不立,笔画再大,也是笔腹形成的虚浮呆滞形象,而非锋端真力贯注的坚实笔质,细审王羲之行书诸帖,欧阳询行书,褚遂良《阴符经》,赵孟頫、文征明行楷书墨迹,无不如此。

5 8 7 6理论上所说的笔锋的顶端,实际运用上,锋指的是锋端及笔毫近的那一段,再远些就是笔腰,笔腰是笔毫产生弹性的部位,也有不少书家惯用笔腰,如颜真卿等,“力点”常不在锋而在笔腰,腰一触纸即能弹走,所以顿重而能清劲。可惜很多学他的人,一顿即倒腰软无力,外形相似而神情大异。近代康有为,笔腹腰也运用得很精彩。

9 11 10从学书的进程来说,初学者一开始就应努力练习立锋的本领,尽量以锋端运使。练到笔锋什么情况下都能弹起来的程度,则无论笔锋,笔腰、笔根、笔侧,无不能力透纸背,就如武功高强之人,无论拳、肘、肩、臂,全身各处,无一不能发力伤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