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无不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三境,是晚清大学者王国维《人间词话》之三句话。这里他引用古人词句,形象地道破了“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的三境界,也可以说是进入艺术创作的三部曲。书法艺术创作也与之相类。

一.寻寻觅觅,刻意求是

书家在潜心研讨前贤艺术经验、广鉴博览之后,最关心、最苦恼的是寻求表达自己意象性情的书法语言。他想创作理想的书法作品,往往在各种风格的古代优秀书法作品的缝隙间寻求自己的出路,寻找表达自己性情的风格、技巧。以楷书创作为例,他想创作一幅表现庄严正大内容的作品,这时,颜真卿的《东方朔画像赞》、《颜氏家庙碑》等作品可能最早示现于他的脑际。接踵而至的可能是北齐《文殊般若经碑》、《吕望表》等作品。宋代苏东坡,元代耶律楚材,清代何子贞、钱南园、翁同龢等人的作品也自然会涌上他形象思维的屏幕。这些在雄健庄严大纛下面的各种书法艺术作品都在激发、启迪、鼓荡着他的书法灵感,诱发手中的笔向着雄强浑厚的风格去追求。这时所产生的作品,可能是以颜鲁公艺术风格为基点脱颖而出的全新的楷书作品。这样的作品,既不是颜,也不是颜体大拼盘,而是颜书流派的又一支。他想创作一幅清新秀丽、洒脱不羁的楷书作品,就可能会游刃于王羲之、王献之、智永、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裴守真诸大家的艺术风格之间。

在这一境界中,创作者一方面带着沉重的传统包袱,努力追求帖意、古意,追求笔笔有来历,笔笔不虚;另一方面不断将古法分析、综合、选择、捕捉,寻找自己的书法语汇,寻找笔势、气韵中的自我。这是痛苦而漫长的过程。许多书家在第一境中,应该说更多地在书法技巧上寻找自我。他们困惑、迷惘、朝思暮想,极力想走出自己的路子。他们时而悟得一星半点,信心百倍;时而百思不得其解,心灰意倦,茫然不知所措。这一境界的难处也正在于此。我国古代的大书家们大都是在这一境界中找到了出路。米芾“临字”、“集字”就是进入第一境界的典范。清代何子贞的颜体行楷书风格的形成也是在这一境界。近代书法艺术大师于右任先生“朝临石门铭,暮写二十品。辛苦集为联,夜夜泪湿枕”一诗是他进入书法创作第一境界的艰苦情状的写照。他的极有个性的行楷书作品就是他的书法艺术创作进入第一境界的里程碑。

二.冲破传统,不断否定自我

传统的法度、程式既给了书家以美的范例,同时限制着书家个性之表达。明智的书家“全是古人,何处着我”(刘自椟先生传贺伯箴先生语)的慨叹便自然产生了。于是,寻找自我、完善自我,冲破古人窠臼的新过程、新境界便开始了。这是书法创作中最艰苦的境界。

李骆公先生曾说:“做人不能过河拆桥,搞艺术一定要过河拆桥。”“过河拆桥”才能创造出全新的划时代的艺术作品。“过河拆桥”就是否定古人、冲破古人的过程。古代有创造性的书法大师无一不是“过河拆桥”的好手。王羲之的行书、草书摆脱了魏晋以来隶书、楷书的规矩,写得笔意流动、联绵,点线之间流露出逸气、静气,实际上是对前代书法的“过河拆桥”。王羲之是东晋的书法革新大师。宋代米芾经过“临字”、“集字”之后,极力“刷字”,他的《多景楼诗》等作品就是他冲破古人藩篱,寻找自我、完善自我的艺术成果。清代郑板桥的“六分半书”也是冲决传统理法,追求自我的产物。明末清初倪元璐、黄道周、傅青主、王觉斯、朱耷等大师们追求的也是自我书法意识的体现。应当承认他们找到了有别于古人的自我,而且努力完善它。

也就是在这一境界中,书家不但要冲破、否定古人,也要不断否定自我,否定背着因袭重担的自我。于右任先生早年的书法有赵孟頫等人的影子,但经过不断地锤炼、否定,60岁前后形成自己独特的草书风格,被海内外书家誉为“旷代草圣”。

历代书法大师的经验告诉我们:一代书家的崛起,不但要敢于在继承传统之后努力冲破传统,也要勇于不断否定和冲破自我,在新的基础上,完善新的自我。为此,必须有王国维所点示的精神:“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三 .情之所至,物我皆忘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张旭进入了书法创作的最佳境界,“天地万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正因为这样,他的书法才达到“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的最高境界。当其挥毫染翰之时,真正到了心忘手、手忘法,纯是天真自然的佳境。“书为心画”只有在这时才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怀素也曾进入这一境界,他“粉壁长廊数十间,兴来小豁胸中气。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驰毫骤墨列奔驷,满座失声看不及”。他进入忘我的角色了。“笔下唯看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走”。“醉来信手两三行,醒后却书书不得”。“心手相师势转奇,诡形怪状翻合宜。人人欲问此中妙,怀素自言初不知”。《自叙帖》中并没说怀素真的喝醉了酒才能作书的,但他描绘了怀素寄兴笔墨时如醉如痴的情态,这是创作的最佳境界,是忘传统之法、忘自我的最佳创作境界。

当你痴心于书法的时候,第三境界就在你的笔下孕育着。当你进入第三境界“情之所至,物我皆忘”的时候,你也许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更不会意识到你已进入了艺术创作的最佳境界。书圣、书仙、书魔、书狂、书怪、书癫不就是这样产生的吗?正像孙行者经过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之时,他还以为自己仍然是花果山的猴子。猴子成佛,艺术创作的道理大约也是这样。

1朱耷(约1626-1705),号八大山人,又号雪个、个山、入屋、驴屋等,入清后改名道朗,字良月,号破云樵者。汉族,南昌(今属江西)人。明末清初画家、大书法家,明亡后削发为僧,后改信道教,住南昌青云谱道院。

八大山人书法以中锋为笔法的基干,同时笔画粗细较为均匀,这很容易使人想到怀素的狂草,但两人又有明显的区别。怀素书写的速度很快,中锋和侧锋并用,也不回避尖刻的笔画,同时整个作品用笔的深浅仍有较大的变化。2 18 17 16 15 14 13 12 11 10 9 8 7 6 5 4 3

1老舍夫人《胡絜青自述》中说:“我有一个好家庭,丈夫一辈子从事写作,虽然他自己的作画水平不及一个幼儿园的孩子,却偏偏天生地有一双鉴赏家的眼力,评论起来头头是道,加上为人热情,喜好交结画家,家中常常画家如云,墙上好画常换,满壁生辉。”老舍之子舒乙说:“他的鉴赏力极佳,常和朋友在一起对着一张字画评头论足。”不染丹青谙丹青,老舍是一个精于鉴赏的“画儿迷”,被誉为“当代文坛上最懂画的文人”。

老舍爱观画,爱买画,爱藏画,爱挂画,爱结交画家朋友,爱看画展,爱发表观画感。不但是画家的知音、诤友,而且是一位高水平的绘画鉴赏和美术批评家。他一生和绘画、和画家结有不解之缘。他有一位画家妻子,有一大批堪称名家大师的画家朋友。北方有徐悲鸿、齐白石、溥雪斋、于非闇、陈半丁、李可染、叶浅予,南方有傅抱石、黄宾虹、林风眠、丰子恺、关山月、关良等。他爱看画展,只要有画展,闻讯必到,且喜欢发表观后感。先后被老舍点评过的画家,有名有姓者达40余人。他谈画之作有30多篇,题画诗词更多。同时,他藏画甚富,且收藏的起点很高。新中国成立后其个人藏画更与日俱增。家中客厅西墙是他挂画的主阵地,被文艺界朋友称为“老舍画墙”。到老舍家作客,观画是必修课,也是来客公认的大乐趣。如谈得投机,老舍还会从书房壁橱里取出更多的画来展示,一边欣赏一边讲解。他对画多有独到见解,听者既受教益,更是享受。

老舍观画,眼界高远开阔,目光精当敏锐。对中国书画他有热情,更有慧眼。广博的绘画理论修养,丰富的美术鉴赏体验,高超的文字表达能力,使其绘画评论写得言简意赅,中肯独到,有理有据且有情,画家们常引为知己。如发表于1945年的《沫若抱石两先生书画展捧词》,对郭、傅两家的书画风格不乏精当之论,并与赵望云、丰子恺、林风眠等画家作比较,提出中国书画传统继承和创新的关键问题。他认为传统精髓在于“笔力”,“真正的中国画,是每一笔都够我们看好大半天的”“凡是有意改进中国绘画的都应当第一去把握到中国画的笔力,有此笔力,中国画才真能永远与众不同,在全世界的绘画中保持住她独有的优越与崇高。”他推崇傅抱石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国画以善用笔墨为主,笔坚墨晕,体韵双妙,得为上品。近代画家,独抱石能之。”傅抱石的画文学性很浓,身为文学家的老舍自然青眼有加。而傅也引老舍为知音。他在重庆画有《桐音图》,老舍曾在某场合表示激赏此画。傅后来专门派人将此画送到老舍家,还加了百余字题跋。

2齐白石 蛙声十里出山泉

老舍和齐白石交往多佳话。白石老人有作品根据老舍命题而作,并被邮电部制成特种邮票。如以古诗“蛙声十里出山泉”为题,齐老想了三天三夜,最终在“泉”上找到突破口。“蛙声十里”没画一只蛙,而在峡间流泉中点缀了几只小蝌蚪顺流而下,仿佛从远山源头游来,正合题意。

除评论上的真知灼见,老舍还以其身份地位尽其所能地关爱、帮助画家。抗战时作为全国“文协”的总管家,他辛苦奔波,为众多困境中的美术家排忧解难。新中国成立伊始,北京有许多老画家生计无以着落。老舍把市文联的干部找来,说:“这事咱们得管,不能让他们挨饿!”他还强调:“他们可都是有本事的人哪!”老舍亲拟了几十位老画家的名单,按贫困程度请市文联给以接济。后来为筹建北京中国画院,他亲自找周恩来总理。总理痛快地答应了老舍的请求,此事远远超出了救济的范畴。从上世纪30年代到60年代,老舍的人文关怀格感动了很多画家。

3另外,老舍于作画虽是外行,也不以书法名世,但其字多有可观处,端庄坚贞,柔中有刚,浑朴有味,一如其人。

1刘海粟的泼墨泼彩作品

在有关泼墨泼彩的比较研究中,一般研究者往往将刘海粟与谢稚柳、张大千三家并列,基本肯定他们是在我国传统泼墨的基础上各自发展出了特征鲜明的泼墨泼彩绘画。虽然其他画家在泼墨泼彩方面也有相当的成就,但由于三家泼墨泼彩具有鲜明的典型性,故研究者一般将他们作为泼墨泼彩绘画的代表而加以阐发,本文掇拾有关资料,将三人试作比较,以期对泼墨泼彩绘画的形成、发展和性质作一深入的理解。

刘海粟的泼墨泼彩

刘海粟从五十年代中期以后就开始泼墨泼彩的创作,直致去世,前后共延续了四十多年的时间。刘海粟早在三十年代就曾进行过泼墨山水的创作,但同泼彩结合起来,有意识进行绘画创作的实验时,则是五十年代以后的事情了。五十年代后期、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前期(1957—1976年)是刘海粟泼墨泼彩的形成酝酿期。五十年代,刘海粟曾在一个收藏家那里看到四幅董其昌临摹张僧繇的没骨青绿山水,设色奇古,使他非常吃惊。董其昌没骨青绿山水色彩的古艳雄奇,给他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以致于一临再临,如1956年曾临《没骨山水》一次,1969年又背临一次,他说:

2刘海粟 作品

五十年来,我多次临过董文敏的重彩没骨山水,那种色调的处理,引起我泼彩的幻想。(《从师到友画黄山——黄山谈艺录选载》)

董其昌没骨山水的出现,对刘海粟晚年的绘画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一时期,刘海粟不仅临写董其昌的没骨青绿山水,夏圭、徐渭、石涛、朱耷等人的作品,他也多次临写,并且还不止一次默写黄山,临写前人有关黄山的作品。这都为他未来的泼墨泼彩、泼彩黄山作了准备,所以他说:

没有这些实验、酝酿,后来的大泼墨、大泼彩都不可能出现。(《从师到友画黄山——黄山谈艺录选载》)

并自豪地说用大泼彩写黄山是他的大胆创造,推进了晚年的重大变法。

刘海粟是在“青绿”、“水墨浅绛”、“泼墨”基础上接受油画的某些技法并融会贯通创造出来了大泼彩绘画,有着从实验摸索到逐渐完善的过程,经历了从构线泼染到放笔泼染的变化过程,写意化的程度进一步加强。如此一时期的《杭州灵隐》,除墨笔之外,间以没骨画法或色笔勾勒,已经具有泼墨泼彩的雏形了,1955年的《黄山白龙桥》则墨彩兼泼,如1975年的《黄山图》、《黄山狮子峰》等为大泼墨、1972年的《山茶锦鸡》为重彩、1966年的《黄山云海奇观》、1975年的《江山如此多娇》为大泼彩,泼墨泼彩的绘画风貌逐渐呈现出来。

刘海粟的泼墨泼彩不仅包括山水,而且还有花鸟,尤其泼彩荷花,成为泼墨泼彩的保留题材,如1972年的《褪却红衣学淡装》,已开始用石青泼彩荷叶制造出班驳陆离的油画效果,有着强烈的厚重感,成为他绘画风格的突出表现(七十年代后期、八十年代又有《重彩荷花图》、《荷花鸳鸯图》、《粗枝大叶图》等,都是重要的泼彩荷花作品,构成泼彩荷花的系列)。至此,到七十年代中后期,刘海粟通过十几年的摸索和实验,已经探索出较为熟练的泼墨泼彩绘画方式。

七十年代后期(1976 年以后)直至去世的九十年代,是刘海粟泼墨泼彩绘画创作的旺盛期,经过二十余年的摸索和实验,开始进入泼墨泼彩绘画的勃勃挥发期。刘海粟1976年开始泼彩黄山,1976年的大泼彩《天海滴翠》、《黄山一线天奇峰》、1979年的《立雪台晚翠》等,都是著名的泼彩精品。在长期写生的基础上,刘海粟终于形成了他的大泼墨泼彩的绘画技法,娴熟地运用这一方法进行绘画创作,他在总结泼彩画的创作经验时说:

3泼彩画法是先用焦墨线条画出几大块块,分好色彩的区域,然后到上重色,嫌浅处可以等纸又几成干后,再用小盂调好色朝画上倒,另外破以清水,使色彩散开并吃进纸去。在健笔疏导的过程中,让色块向山的自然形态靠拢。全干后用墨笔细心收拾。 (《从师到友画黄山——黄山谈艺录选载》)

刘海粟详细分析了自己的泼墨泼彩之法,他的泼墨泼彩实质上是一种重笔豪放的写意画法,有着刘海粟鲜明的个性特点和精神气质。

刘海粟晚年的泼墨泼彩绘画,多从写生中得来,他非常善于捕捉大自然中的大美、壮美境象,将其作为绘画的表现对象,于雄奇幽深的境象中蕴涵着自己对世界的深刻感受。早晨、落日的情景、雨雾晦明、阴云密布而亮光突然照射的情景,晴日下空气跃动的情云烟飞动、变灭情景、霁散云收情景以及红云、青烟、紫霞、流霞、紫雾、阴影、飞光、流光、云光、团光、水光、湿光、流光、清光等种种流动的物象,青嶂、碧峰、紫树等静谧挺立的万千物象,都成为他关注的对象,在大自然瞬息万变的境象中发现包孕的大美境象,营造出烟云吞吐、迷茫空蒙的艺术世界,给人“神光离合,乍阴乍阳”、“黑入太阴”的迷离恍惚之感。当然,这些奇伟境象多来自于他在大自然中的亲临深感,将之纳入画面之中,如他记载自己的一次黄山写生经历:

深秋,我来到光明顶气象站,想画天都与莲花的背影……突然一阵旋风把雾幕撕开,天都莲花雄姿矗立,英姿非凡,云间几缕残阳光照,把火一样红漆涂在山上,背阴处铁青的巨石出现紫绛色,树林的绿色块面上晕着鹅黄……我画了一张泼彩。(《从师到友画黄山——黄山谈艺录选载》)

刘海粟将自然的瑰玮境象高度概括、提炼,融入了他本人的深刻体验、丰富的内心情感,驰骋着他丰富的想象力,终于挥洒出了大自然的万千气象。

刘海粟的泼墨泼彩绘画具有强烈的光色效果,他对后期印象派塞尚、凡高、高更、雷诺阿、莫奈乃至野兽派马蒂斯等西方现代画家的绘画成分都有所吸收,用到泼墨泼彩上来,用色大胆概括,创造出斑驳陆离、绮丽幽深的光色效果。他的泼墨泼彩是对自然物象的高度抽象,空气和光影,也在画家的笔下得到幻化,有着极为强烈的真实感。刘海粟的泼墨泼彩不仅有强烈的光色效果,更有高度写意化的笔墨语言。他始终注重意境和笔墨的高质要求,注重骨法用笔与随类赋采的两向融合,把青绿山水与水墨写意结合起来,把用线造型及泼墨泼彩的表现性因素结合起来,构线为骨,泼墨泼彩。他的笔墨首先是为造型服务的,然后才具有独立审美意义的内容,他的笔墨往往通过山石树木等具体的物象而呈现出来的深邃内容,如果离开具体的情境和物象,离开写生对象,刘海粟的泼墨泼彩中笔墨独立的审美内容便无从谈起,这是他最为主要的绘画特征之一,蕴涵了东西方绘画的构成要素。

刘海粟对于我国文人画曾进行过深入地研究,直到晚年仍然热情不减。如他对五代画家关同能用淡墨波状组织表现出空气的幻觉,惊讶不已,不时地加以领会,将其经验融化到自己的绘画之中。他对南宋时期的淡墨晕染、明代沈周的青绿山水的笔墨特点以及唐寅的文秀画风,也都能平心静气地加以领会学习。即使对于当时抨击甚力的四王绘画,也能辨证地看待,将以四王为代表的正统绘画中的优秀成分加以继承,如对王原祁如飞如动的中锋用笔,在写生中改造利用,成为长线大皴与渲染之法综合运用的主要国画写生方法。他非常注重物象轮廓的安排,将明清传统绘画中的皴法作大幅度减少甚至不皴,而主要保留中锋勾画的轮廓以及少量皴线,这就为赋色填彩乃至泼墨泼彩提供了充足的画面空间,甚至不惜五六次泼墨泼彩,以求其厚重效果和墨色、色彩的层次丰富。刘海粟泼墨泼彩画的出现,从一定的角度看,当是明清绘画的继续向前发展,正是在深刻认识古代传统的基础上进行的积极变革,不仅仅是受到外部文化压力后的剧烈变革使然。当然,张僧繇不用勾勒之法而直接以青绿、朱粉等进行创作,直接以重色染出阴阳光暗而成的没骨法也直接启发了他大胆变革。积极吸取西方的绘画观念,保留传统的骨法用笔,以长线造型,演变出泼墨泼彩的法度。

4刘海粟多倾向于阳刚大美审美境象的表达,突出强调色彩的厚度和视觉冲力,强调笔法的雄健挺拔,从而形成深沉雄大、璀璨壮丽的绘画风貌,呈现出壮阔雄奇的审美效果。刘海粟不拘于法度的束缚,古人的法度、西洋人的法度,他多根据自己的需要大胆使用既成之法,创造新法进行艺术的表现,书法线条的糅入,使他的作品更加气厚力沉,给人泼辣凝重、雍容博大之感,有着恢弘壮阔、劲拔奔放的风骨之美。油画色彩的融入,则使他的作品呈现出朴茂明净、班驳陆离的风格特色,有着油画的斑斓与明快,感情激越,画面亮丽而清晰。当然,由于刘海粟的泼墨泼彩完成于生命即将谢落的晚年时期,又使他的泼墨泼彩有复归平淡的稚拙之美,呈现出自然烂漫、天趣横发的风格特点来。

刘海粟是个性非常强烈、情感非常丰富的画家,很容易在自然物象面前呈现出内心的激动和丰富的内心世界,外在的万千物象无不涂上他内心真挚的感情。大自然的神奇变化不过是他情感的外化,因而他的泼墨泼彩往往有着非常主观的情绪性表现,往往于繁密朴茂的物象中散发出雄强的精神热力。作品由于融入了作者本人对颜色的主观心理感受,将内心的勃勃激情与外在的自然境象结合起来,因而在画面上也往往呈现出强烈的情感力度。他曾作诗道:“万古此山此风雨,来看老夫浑脱舞”,非常鲜明地概括出他的绘画所呈现出来的浓郁的主观感情色彩。张大千、谢稚柳的泼墨泼彩,同他的作品相比,明显要理智、冷静的多,这一点是他与后两位画家最为明显的不同。

张大千的泼墨泼彩

张大千的泼墨泼彩主要形成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直至八十年代初期去世为止,前后延续了将近三十年的创作时间。1940年张大千由于战争原因重回四川,入川后饱游了家乡的山水,使他的眼界大为开阔。这一时期张大千的复笔重色山水开始出现,水墨、青绿相融合的绘画方法的使用是泼墨泼彩技法即将出现的前奏。二十世纪的五十年代中期(五十七岁)以后,张大千将细笔画风开始向粗笔、破笔泼墨方向转变,这一时期以泼墨为主,兼泼少量颜色。六十年代初期,画面上泼彩则逐渐加重,泼彩法成为最为主要的创作手段之一,泼墨泼彩的面貌在此一时期终于形成。

5张大千晚年变法,起因于老人晚年生理上的变化,他说:

予年六十,忽撄目疾,视茫茫矣,不复能刻意为工,所作都为减笔破墨。(1982年《庐山图》题跋)

从中透露出张大千晚年变法的因缘。主要是生理上的原因促使他由文细一路的画风转向大泼墨泼彩写意上来,带有晚年生理变化的强烈影响,他也逐渐意识到这一变法的重要意义并有意加以自觉引导,在综合传统绘画的各种因素、在原有写生基础上进行变法。此一时期张大千先后创作了一批颇有分量的泼墨泼彩作品,1956年的《山园骤雨图》、1962年的《青城山》为大泼墨代表性作品,1961年的《幽壑鸣泉图》开始使用泼彩法,1967年的《幽谷图》泼墨泼彩,1968年于太平洋彼岸环荜庵创作的《长江万里图》则绢地重色,大片泼彩,以雄奇瑰玮之笔寄情山河、缅怀祖国的心情,以后又创作了《长江万里图》、《庐山图》,这都是张大千晚年泼墨泼彩的力作。

谢稚柳对于张大千晚年创造泼彩法很为激赏,认为泼墨泼彩之法是张大千发明的,说古有泼墨,今有泼彩,张大千的泼彩有很深的传统渊源,开中国画从来未有的形体与风格,直到古人未造处:

6以破墨泼彩的表现形式,为山水作写实的发抒,这是他最新的格调,豪迈奔放的形体,苍茫浑雄的气度,已绝去了一切的依傍,开中国画自来所未有的格局,是令人惊绝的艺术创造。(谢稚柳《张大千的艺术》)

并说张大千融合了西方绘画的长处,将其转化为中国画的神韵:

一个人能将西画的长处融化到中国画里面来,看起来完全是国画的神韵,不留丝毫西画的外貌,这定要有绝顶聪明的天才同非常勤苦的用功,才能有此成就。(谢稚柳语,见《画说》)

7但张大千本人认为他的泼墨泼彩是中国画的传统,不承认受西方的影响。虽然张大千不承认他的泼墨泼彩绘画受到西方绘画的影响,但从他多年在海外的经历看,不受西方绘画的影响是不可能的。张大千青年时期曾到日本学习染织,熟悉色彩规律,他本人也曾收藏有日本的浮世绘版画,不可能不受这些绘画形式的影响。加之张大千有多年游历欧洲、美洲、亚洲诸国,其作品所呈现的抽象、半抽象之美,显然来自域外绘画因素的影响。但从在与西方绘画进行比较、重新反思中国绘画特色的角度上强调中国文化、中国绘画固有的因素和传统,站在中国文化、中国绘画的角度来进行中国画的变革方面来看,张大千的主张和见解无疑有着非常积极、合理的成分,更何况他的绘画创作,其强大的根基当然是奠定在中国文化基础之上的,尤其对宋元以来文人画的梳理和敦煌壁画的深入考察、研究(临摹),使张大千进一步深入意识到中国画的价值和深刻的内涵。张大千始终坚持认为他的绘画是画家之画,而非文人之画,与他不承认受西方绘画影响的思路一样,显然也是有所深指。

张大千曾深入探索历代绘画作品,三十岁以前主要师法沈周、唐寅、文征明、仇英、陈淳、徐渭、董其昌、石涛、朱耷、石溪、渐江、陈洪绶、华岩、张风、方以智、梅清以及费丹旭、改琦等,当然这一时期也曾向元人学习,主要是受赵孟頫的影响,但基本上以明清之法的汲取为主。三十岁以后则上溯六朝、隋唐、宋元诸家,对张僧繇、杨升、毕宏、李升、董源、巨然、范宽、郭熙、李公麟、刘寀、李唐、米芾、米友仁、阎次平、刘松年、夏圭、陈容、牧溪、马远、梁楷、王蒙、吴镇、盛懋等人的绘画,都有精深的研究,他又西行甘肃,于敦煌研习敦煌壁画,远窥北魏、隋、唐重彩绘画,终于导致画风大变,出现了新的绘画面貌。张大千将南北朝、隋唐时期的重彩与宋元明清的水墨结合起来,变细笔之法为大笔泼墨,融合大小青绿、浅绛诸法,而推出泼墨泼彩法,进行水墨渍染、积染、泼染,成功地创造出重彩写意山水和重彩写意花鸟画,将中国画推进到一个新的阶段。

将重彩画法与中国画写意结合而有泼墨泼彩法度的出现,张大千同刘海粟一样,也同样得力于对董其昌、杨生、张僧繇一路画风的溯探,他不止一次临写这些作家的传世作品,对其画法给以高度的重视:

青绿没骨,其源出于吾家僧繇,董文敏数临之,此又临文敏者。

华堂一代老宗师,瘦树枯山淡逾宜。

谁信峒关蒲雪起,却从绚烂出雄奇。

(张大千1947年自题《仿杨升峒关蒲雪图》)

精鉴华厅莫矜夸,误将蒲雪许杨升。

老夫自擅传家笔,如此秋山似未曾。

董文敏盛称杨升《峒关蒲雪图》,而吾家僧繇《秋山红树》,实为没骨之祖。此图约略似之。癸卯(1963年)六月既望。(题《秋山红树图》)

正是接溯没骨设色的山水画传统,结合敦煌壁画重彩以及泼墨传统画法,终于引发张大千晚年的变法。

传统绘画的深厚基础为张大千晚年的变法提供了条件,但并不是唯一的条件,他长期游历写生的经历,也是晚年变法最为关键的条件之一。张大千曾先后在国内敦煌、黄山、衡岳、华山、泰山、峨眉、青城、桂林、罗浮、吴越、楚奥、京华等地游历、居住、研究、创作,在国外则先后游历了日本、朝鲜、印度、巴西、美国、法国等国,在这些国家观摩学习、进行绘画创作。尤其周游亚、欧、美各国,使他的眼界大为开阔,其所阅历,已经远非前代画家所可比拟。这种长期游历写生的积累,为他的泼墨泼彩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笔墨程式也由于脱胎于自然的造化,使他的作品具有非常深厚的笔墨内涵。张大千的泼墨泼彩善于体现光雾之色的浑阔变化,多呈现出阴雨后的晴明景色,或是明快的云影山光的短暂停留,或是瓢动的阴云、浓雾附着的山峰、掩映的溪水,或是幽谷和深林中的明净、沉郁的氛围。张大千将大自然神奇幽深、明灭显晦的景致通过亮丽的色彩挪移到有限的画面之上,有着阴明晴晦自然境象的万千变化,王维“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的诗意确实深切地表达出对他的绘画特征。

8张大千的泼墨泼彩不仅是大自然境象的张本,他的泼彩也凝聚着内心情感的波动。张大千往往通过诗意来获取创作的灵感和源泉,绘画中往往带有梦幻成分,既有他个人长久形成的文化积淀的流露,也有对以往游历的回忆和沉思,不完全是写生的基调。如《庐山图》的创作即是如此,他本人并没有到过庐山,《庐山图》呈现出来的图象是他的主观想象,他将心中的情感意象转化为可被感知的山水图式,成为晚年对大陆家乡思念的情感外化,有着含蓄不尽的诗意抒写。《长江万里图》虽然有写生的基础,但也是早年所览名山诸多意象的综合,由于摆脱了外在具体形象的限制,在画面上往往脱略心中深伟的意象,多为对早年游历名山的忆写,摆脱具体的特定的外在物象而专著于内在的心象,因心造境,这已然是戛戛独造的心象世界的刹然呈现。 摆脱古人、摆脱自然,造物游心,由之进入超然心物之外的浑阔之境,这与刘海粟晚年创作一再激动不能自抑的心境一样,都是超脱自我和外在条件的限制而达到的精神境界。

张大千的泼墨泼彩多喜用比较清冷基调的颜色,因而他的泼彩是一种冷泼彩,与刘海粟的热泼彩有着截然的不同。张大千在风格上将唐人的豪放、宋人的谨严融合为一体,既有工整妍丽、绚烂明净的一面,也有奔放雄健的一面,呈现出明净清逸、爽丽流动的绘画格调,与刘海粟个性张扬、热力喷射的风格特征有着截然的不同。一文一武,可为相反相成的“泼彩双璧”。

谢稚柳的泼墨泼彩

谢稚柳泼墨泼彩绘画的出现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后,直至去世,前后延续了三十余年的时间。六十年代中期以后,由于身体的原因,谢稚柳开始锐意改变画风,放逸挥洒的格调逐渐占据主导地位。他在《海棠鸲鹆图》中说:

此十年前所作,桑榆晚笔,渐变所尚,风腕颤指,势有不能,非独情迁也。已未春日重见此图因题,时年七十矣。

9从中隐约透露出自己的变法是由于晚年生理变化以及患病的原因造成的变革,并不是自己的审美变化所致,是一种不得已的画风转变。后来他意识到这一变法的必然性,尤其在接触张旭的狂草后,加上他自己对徐熙落墨法的感悟,终于在晚年形成不同于早期的绘画基调。谢稚柳泼墨泼彩绘画的形成,不是突然变法,而是渐变所尚,有被动而积极主动的追求,将原有的绘画样式转化为新的绘画样式,这同张大千的晚年变法有相似之处。当然,谢稚柳是在将适合自己晚年生理特点的落墨法吸收到自己的绘画创作上而闯出来的一条新路,不尽同于张大千的创作思路。这也与他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学术修养、绘画基础分不开的。

谢稚柳有着深厚的传统绘画基础,早年由于家学、师承关系,深受陈洪绶画风的影响,“少时弄笔出章侯”,在学习陈洪绶绘画的基础上向隋唐、五代、宋元诸家学习,并西出敦煌研习敦煌壁画,我国北魏以来的重彩壁画使他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对我国传统绘画色彩有了深刻的感受和体验。谢稚柳作为一代书画鉴定大家,建国后参加全国书画鉴定组,曾鉴赏了208个单位所藏十余万件历代书画藏品,在晚年又多次赴海外鉴定书画,一生所鉴赏海内外历代书画真迹以数十万计,他内心的感受可想而知。其素质、学养、胸襟、气象,已远非一般画家所能望其项背,这在他的作品中必然有所反映。在长期的书画研究和创作中,他也逐渐形成了具有个人自觉意识的绘画史观,“不识元明莫论清”,在思路上尽力向上探溯,敦煌壁画、董巨画派、徐熙、宣和院体(赵佶)和陈洪绶画体,对他有着终生的影响,其泼墨泼彩的出现,即是这一路绘画沿革所导致的必然趋势,尤其徐熙的落墨法对他晚年画风的形成,起了关键性的作用。他将徐熙落墨法与宋元以来的放逸笔墨结合起来,创造出自成一格的落墨泼彩法,将落墨法作为自己变法的根本言诠。

10何为“落墨法”,谢稚柳在七十岁的时候,曾总结了自己创作经验,他说,所谓“落墨”,就是把枝、叶、蕊、萼的阴、阳、凹、凸,先用墨笔连钩带染地描绘出来,然后在某些部分略略加点颜色。至于哪些该钩,该不勾,该浓,该淡,该工细,该粗放,该著色,该不著色,皆随实际需要而变化,没有固定的规律,这一绘画技法,兼有工细与粗放的法度,既有写实的要求,也有写意的成分,因而最符合谢稚柳的个性和禀赋才情。谢稚柳将工笔与写意统一起来,将敷色与用墨统一起来,将工整与粗放两种绘画格调统一起来,不独施于花鸟,并将这一创作方法推及到山水画的创作:

不独施之于花竹,兼推及于山水,思欲骋其奇气,以激扬江山之佳丽。年来病脑日深,头目眩昏,手指僵颤,所得仅此。使其余年,精力所许,则击水三千,六月一息,尚思有所进耳。(1973年自题杂画册)

他在“以墨为格,而副之以杂彩,其迹与色不相映隐”的基础上,在“不离乎形象”的情况下,“易工整为放浪”,以“骋其奇气”、“激扬江山之佳丽”。谢稚柳将徐熙仅用于花竹的花鸟画技法推演为山水画创作的绘画方法,形成了 “落墨一军”。因为在落墨法上的创造性使用,所以被人称为“落墨画派”,意即他的绘画具有徐熙以来“落墨法”的风格特点、用笔特点。

由于谢稚柳用落墨法表现江南景致的特点十分突出,善于表现江南明丽清秀的自然景象,所以又被目之为“江南画派”,再加上他对五代董、巨开创的“江南派”画风一直喜爱有加,有着精深的研究,因而在泼墨泼彩中也接续了“江南派”的精髓,他说:

当年野逸动千门,飘忽流风断笔痕。

又是江南寒食近,杂花落墨与招魂。(自题《花鸟册》)

谢稚柳以落墨之法写野逸、放逸怀抱、江南景致,“已褪怀中旧笔痕”、“杂彩落墨写缤纷”,发展了徐熙的落墨法、董源、巨然的“江南派”画风,终于在晚年达到新的境界,形成了个性鲜明的绘画风貌。谢稚柳的泼墨泼彩往往呈现出晴明的精神气象,其作品或如明净月夜之下的情境再现,或者是薄阴天气流光变灭的氛围,飞光岚气、云光流影不时浮动在明净的画面氛围之中,铺陈奇丽,营造出一片雨洗的江南自然景象。谢稚柳泼彩不脱离具体的形象,亦是从写生并结合自己的古画鉴定所获得的经验而发展出来的绘画风貌,有着很深的文化根基和写生体验。

不仅五代徐熙的落墨法对谢稚柳泼墨泼彩绘画的形成起到了重大的奠基作用,谢稚柳本人晚年在书法上的转变,对于泼墨泼彩绘画基调的形成,也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如果没有书法上的变革,也很难催生出谢稚柳以“落墨法”为基础的泼墨泼彩绘画来。谢稚柳的书法早年受陈洪绶的影响,清俊峭拔,后又受宋人米芾、黄庭坚、蔡襄的书法影响。晚年则开始研究怀素、张旭、黄庭坚的书法,尤其张旭的《古诗四帖》,其狂草意象给他带来更加深伟的内心体验,一洗早年的含蓄典雅,而转化为放逸清雄的气度,促进了泼墨泼彩绘画的形成。

11谢稚柳泼墨泼彩绘画风格的形成,与他的出身、际遇、性格、气质、学养、经历有很大的关系,有别于刘海粟和张大千的泼墨泼彩。刘海粟、张大千以明清为根基而展开变革,越明清而上行,其精神气象没有谢稚柳的高华深美的绘画格调。如果说刘海粟、张大千一文一武,谢稚柳则是气含刚柔、兼备文武的“一代儒将”,有着鲜明独特的绘画格调。画如其人,正因为谢稚柳有如此的胸襟、经历、器养和学识,所以才创造出这样的绘画,这样的境界,这样的精神气质。

结 语

从以上对刘海粟、张大千、谢稚柳三人泼墨泼彩绘画的具体分析中,他们的绘画观念、绘画特征和风格的大致特征基本上凸显出来。下面对他们的泼墨泼彩异同再略作进一步的集中归纳,以使我们对他们的绘画特质有更加清晰的印象。由于刘海粟、张大千、谢稚柳三家三人的习惯、经历、气质、个性、学养等的不同,因而创造出风格不同、面貌迥异的泼墨泼彩大写意绘画来。二十世纪中外文化观念冲突交融的整个文化背景、各自所处的特殊的社会状况以及老年人生理上的变化等原因促成了刘海粟、张大千、谢稚柳泼墨泼彩绘画风格面貌的形成。刘海粟、张大千、谢稚柳三人的文化价值趋向、绘画风格、绘画观念等都有着较为接近的一面,因而他们的泼墨泼彩绘画不同于林风眠、徐悲鸿等人的绘画观念。刘海粟、张大千、谢稚柳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后期、六十年代初期的晚年分别进入泼墨泼彩绘画创作阶段的,这一时期是他们泼墨泼彩形成的关键时期,当时的社会、文化状况,他们三人不可能有交流和彼此互相启发的历史性机遇,因而他们基本上是各自根据自己拥有的条件进行变革,走向泼墨泼彩绘画之路的。由唐代泼墨到现代泼墨泼彩绘画的出现,经过了一千多年的时间,最终在内部文化条件和外部文化条件的双重刺激下获得进展。至此,中国画的技法系统基本上已经完善,重彩写意山水、写意花鸟在这一代也终臻于完成,在中国画近代化、现代化及其与世界其他民族文化进行交流的历史进程中,写下了亮丽的一页。从他们三人泼墨泼彩实践所获得的成功经验,由一个侧面也充分说明,泼墨泼彩绘画的出现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是在二十世纪特定的历史时期内中国传统绘画观念和西方绘画观念互相交融、冲击的结果,是中国传统绘画观念内部沿革的必然结果。

1构图:

画画前,先酝酿情绪,再设计方法。对风景对象将信将疑,意境还不十分鲜明的时候,坐下来慢慢细看,有时会得到启发。我画《鉴湖》就是如此,本来兴趣不很高,定下心来凝视,饱览?看,想到古人所说:“湖光如鉴”,觉得有所启发,意境酝酿得比较成熟了,经过组织加工,终于画成了一幅画。古人说:“万物静观皆自得。”成见往往使人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仔细观察,心要像明镜一样,你就会发现一切景物都生意盎然。所以画画之前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很重要,心情烦乱是没法画好画的。

2顶好的构图要“似奇反正”,古人说“既得平正,须得险绝”,构图要极尽变化,大胆组织变化,但有要求稳定。只奇不正就有不稳定的感觉,要郑重见奇,奇中见正,两条腿走路,矛盾中求统一,八大山人的画构图很奇,但又有庄严的感觉。画面上主要的东西一定要给适当的位置。一般说来主要的东西不要放在正中,要靠边一些,但又要使人感到整体画面的平衡;形象地说:“要像秤,不要像天平”。在风景画里,一般地说,树比山分量重,人造物比自然物重,人比一切重,懂得这个,对构图是很有帮助的。

3善绘画要求“大”和“多”,所谓大是感觉大,多是东西多。因此,构图要善于穿插,要往深处发展,不要平铺对垒。《清明上河图》绝不是仅往两边伸展,同时也很注意深度,往深里发展。石涛的画很讲究穿插,利用中景,使画面能透出去,四王的画就常常是一层层地往上叠,空间的感觉就比较弱。任伯年很会构图,有的画几棵树占满了画面,下面画上人物,穿插得很好,很奇。我画嘉定大佛,把大佛几乎画满了整个画面,再利用周围的角落画上树、石级、江水、行船等,这就不仅使主题突出,而且画面也丰富起来了。

4艺术一定要讲求形式,有人怕讲,以为就是形式主义,这是一种误解。要区别为表达主题讲求形式与为艺术而艺术的形式主义。构图上的一些规律是要注意的,譬如画面上前后两个人的头正相叠上,三棵树交叉于一点等,这些都是要避免的。黄宾虹先生说:他从中国书法、绘画中得出构图规律的奥秘是不等边三角形,这实际上就是变化统一的规律。艺术上美的抽象的规律往往是最高的境界。规律中有一条最重要的规律就是自然,矫揉造作永远是要避免的,不要把“奇”理解为矫揉造作。

5形象:

艺术用样要求精神,艺术形象不能是吧普普通通的,电影摄影师对着意嘉陵江上自远而近,自近而远的行船,可以摄下几百个不同的镜头,但其中最美的只有几个。一张画还要有最精粹之处——所谓“画眼”,画眼一定要特别抓紧,不能与其他一切平均对待。主要的东西可以强调、夸张,要避免面面俱到,应有尽有。竭力描写自己最感兴趣的,最主要的东西,才能引人入胜,打动人心。京剧表演家有三字诀,叫做“稳、准、狠”,狠就是要敢于强调最主要的东西,狠狠地表现,狠取决于艺术家的感情。艺术创作要像写情书那样充满感情。母亲的孩子如果被人杀害,她会咒骂一辈子,这是感情使然。艺术就怕搔不到痒处。

6艺术家不仅表现所见,还要表现所知和所想(自己的全部经验和传统知识,以及根据客观事物发展规律的推想),中国古代艺术家描写的《仙山楼阁图》,就是把最美的建筑放在最美的环境里,这是艺术家根据现实的想象,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结合。中国画家画黄山,绝不是站在某一个固定地点取某一个固定的角度画其眼所仅见,而是全面观察理解以后加以表现,好像是站在黄山的上空。

古人说:“以大观小”,也就是这个意思。石涛画黄山曾将距离二里的“石虎”与“鸣骇泉”画在一起,题诗:“何年来石虎,卧听鸣骇泉”,这在艺术上是完全允许的。毛主席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绝不是站在某一固定的地方能看到这么广阔的景致,而是融入了诗人的想象,这是和毛主席宽阔宏大的胸襟分不开的。中国画家画菊花,绝不止于表现菊花,而是寄托了画家自己的感情,山水画不是照片,也不是风景说明图,风景画要比自然更美,从来人们说“河山如画”而不说“画如山河”。要建筑师来参考我们所画的楼台亭阁。我有一棵图章,叫做“不与照相机争工”,画家比摄像师有更大的创造的自由,应该充分利用这个条件。缝纫师给人们做衣服,不合身是最坏的,合身了还不够,还要使一幅能突出身体美丽的部分和隐藏丑的部分,这才是最好的缝纫师。画家对着自然景物作画也是如此。风景写生也可以叫做“对景创作”,对象只是创作资料,并非全部,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十分之七根据对象,十分之三根据画面本身需要,脱离真实不对,完全依靠真实也不对,艺术应比真实更高,更集中,更概括。形象要真实与美统一,真实使人信眼,艺术性叫人感动,要运用自己的全部修养把自然提高到更美的境界。

7构图设计好了以后,可以先拣最感兴趣的最主要的东西画,一点点地加,一层层地加,加到适可而止。罗丹雕刻时就是在石头上逐渐地剥出一个人来,有时连手脚还没有剥出来,但感觉意境够了,就不再剥了。不要把什么都表现得很清楚,譬如我话“巫山渡头”,两边虚中间清楚,画中主要的东西就突出了。清楚是为了表现最精彩,最要强调的,含蓄是为了表现丰富;光清楚不含蓄不耐看,光含蓄不清楚又软弱无力,要把两者很好地结合起来,沈石田的画不含蓄,含蓄是和一览无余相对立的。京剧《平贵回窑》王宝钏出场时,薛平贵站在台上纹丝不动,古典戏曲中龙套不讲话,不动作,都是为了突出主体,画家要有这样的手段,一棵树可唱一出重头戏,深入观察,抓住细节,丰富它。相反,整座城市可以处理的很单纯,含蓄。单纯不等于简单,简单往往由于忽略细节,浮现掠影,观察不深入,深入观察房子也是有性格的。根据对象的特点,沿着对象的本质夸张,就付于了对象鲜明的个性,特点只能夸张,减弱了就平淡。

8山水画要讲求明度,画前要明确最亮的地方在哪里,最黑的地方在哪里。要在整体中求明暗,局部无法决定明暗,明暗不完全取决于对象,更取决于主题。马思聪说我的画黑是为了亮,说得很对。和对比相反的是“对吃”或“对消”,几种东西分量轻重一样,黑白明度一样,就达不到效果,画面无力的原因常常在于此,整体感是画家一辈子的事,为了把握整体,画面时切忌一个局部画完了,才画另一个局部,要整体地画,整体地加。

9画山首先要看大的形式,再看大的转折,不要零碎,大的转折不清楚时,要仔细找出它的脉络来。画山要介于方圆之间,太圆会显得软。

树的关系是接若离,画树点叶要含蓄,不能太清楚,要在清楚中包含不清楚,一片树的处理要介于具体与不具体之间,往往突出几棵主要的,会显得既生动又无尽的感觉。

远山远水远树的处理,越远越要小心经意,要在简单的笔墨里表现空间、距离,要有远的感觉,随便乱抹几笔不行的。八大山的人物不要太正,太正就无神态。

10层次:

画好山水画,在技法上要过好两个关:线条和层次,层次关最难,因为山水画往往要表现几十里的空间,层次问题就显得特别突出,这个问题许多老国画家也没有解决,层次问题解决了才能达到深厚,没有一个大艺术家不追求深厚的。艺术表现总是要求“够”,要求充分体现自己的感受,正如写文章的目的是为了充分地表达思想一样。剪裁、夸张、含蓄,提炼都只是一种手段,要深度需先画够,初学时宁过之勿不及,花够了再加层次,不要怕碎,但要避免花,在碎的基础上整理调子,整理的过程就是加层次,也是整理主从关系,要逐渐加,一遍一遍地加,不是完全重复,要像印刷上套网纹没套准似的,而且最好是七八分干时再加。空间感要有意识强调,处理远近物体的关系要注意他们的交界处,略加强调地表现,不一定近浓远淡,要看对象和画面本身的需要,在艺术上,科学规律要服从艺术规律,使科学为艺术服务,不能因科学规律而损失艺术。

11气氛:

一幅画要笼罩着一种气氛,有了气氛画才能活起来。齐白石说:“笔笔相生,笔笔相因,”也是为了一张画的气贯连,气贯连才有力,才能生动。画人并非画跑的人才生动,静止的就不生动,打盹也可以画的很生动,生动就是气要连贯。中国水墨画从来讲究气氛。如说:“山中有龙蛇”,就是贯气,又说“苍茫之气”,“含烟带雨”,“挥毫落纸如云烟”,“试看笔从烟中过”等等,都含有这个意思。山水画中留出适当的空白亦有助于气氛的表现。

12色彩:

色彩的意匠设计要决断,最怕犹豫不决。设计颜色一定要考虑到画面本身的艺术效果,不能完全根据客观对象。水墨画的色彩宜单纯,变化不宜太大,经过设计突出一种调子作为基调,如尽量渲染夕阳的红,雨后的绿,别的色彩可以压低,需要浓的可以尽量浓,需要淡的可以尽量淡,总以烘托意境增强表现力为根据。

水墨画中墨是主要的,要画够,明暗、笔触都要在墨上解决,着色只是辅助,上色时必须调的多些,切忌枯干,老画家说要“水汪汪的”,才有润泽的效果。

?

1「?」者,象形字。

罗振玉、商承祚皆谓?者即古文师者。

?者,师之初文是也。

「?」为古代军旅出征时所携保护生灵、胜利祭祀之肉,即为「胀肉」。「帀」部,脤肉当为部落首领、军队将军切割,故称师长 。

《说文》:「二千五百 人为师。从帀从?。?,四帀众意也。」

氏族首领,战时为师长;平时任教师。皆含指挥、引导意。

甲骨「?」字,为师初文。脤肉由师长切开,祭天地,祈神佑之意充足。

崔学路《玄一书道》

甲骨文

2参考书目

1.《甲骨文编》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中华书局,1965年9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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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甲骨文字典》徐中舒主编,四川辞书出版社,1998年10月第一版。

6.《甲骨文合集》郭沫若主编,中华书局,199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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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国历史博物馆藏法书大观》 第一卷甲骨文,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9.《简明甲骨文词典》崔恒升著,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9月第一版。

10.《甲骨文拓片精选》王本兴编著,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5年1月版。

11.《易经大传新解》殷旵珍泉著,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7月第一版。

12.《易经的智慧》殷旵珍泉著,九州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

13.《细说汉字部首》左民安、王尽忠著,九州出版社,2005年9月第一版。

14.《甲骨文书法鉴真》 杨红卫、杜志强编,黄山书社,2005年12月第一版。

15. 《北京大学珍藏甲骨文字》(韩)李钟淑、葛英会编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11月第一版。

16.《中国书法全集.甲骨文卷》刘正成主编、刘一曼、冯时本卷主编,荣宝斋出版社,2009年7月第一版。

17.《流沙河认字》流沙河著,现代出版社,2010年4月第一版。

18.《常用字解》(日)白川静著,九州出版社,2010年5月第一版。

19·《老子解读》 兰喜编著,中华书局,2009年3月第一版第四次印刷。

20·《易经》徐奇堂译注,广州出版社,2001年5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21·《周易全书》林之满主编,中国戏剧出版社,2002年5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22.《说文解字今译》许慎原著、汤可敬撰,岳麓书社,2002年4月第一版第二次印刷。

23.《周原甲骨文》曹玮编著,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2年10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1王宠《小楷谢康乐诗》扇面,金笺,楷书,纵17.7cm,横54.3cm。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此扇录南朝宋诗人谢灵运的两首古诗,第一首《过始宁墅诗》从“束发怀耿介”到“无令孤愿言”,其后至结尾为第二首《富春渚诗》。款署“王宠”,钤印“王宠私印”、“履吉之印”。王宠此扇书法秀劲,纸墨精良,其楷书已摆脱早年摹仿虞世南、智永的状态,以己意书之,风神疏朗,是其楷书中的佳作。(撰稿人:王亦旻)

释文:束发怀耿介。逐物遂推迁。违志似如昨。二纪及兹年。缁磷谢清旷。疲薾惭贞坚。拙疾相倚薄。还得静者便。剖竹守沧海。枉帆过旧山。山行穷登顿。水涉尽洄沿。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绵。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葺宇临回江。筑观基曾巅。挥手告乡曲。三载期归旋。且为树枌槚。无令孤愿言。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定山缅云雾。赤亭无淹薄。遡流触惊急。临圻阻参错。亮乏伯昏分。险过吕梁壑。洊至宜便习。兼山贵止托。平生协幽期。沦踬困微弱。久露干禄请。始果远游诺。宿心渐申写。万事俱零落。怀抱既昭旷。外物徒龙蠖。右谢康乐诗二首。王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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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宠(1494-1533),字履吉,号雅宜山人,吴县(今属江苏苏州)人。王宠博学多才,工篆刻,善山水,他的诗文在当时声誉很高,而尤以书名噪一时,为明代中叶著名的书法家。他是继文征明之后的著名书家,与当时祝允明,文徵明齐名。被誉为“吴门三家”。

他的楷书初学虞世南、智永,行书师法王献之,到了晚年形成了自己风格,以拙取巧,婉丽遒逸,疏秀有致。王宠追求的是一种疏宕雅拙的韵味,以韵写拙,而又“拙中见秀”、“拙中见雅”。明代著名书论家王世贞他在《三吴楷法十册》跋中认为王宠所书的《琴操》:“兼正行体,意态古雅,风韵遒逸,所谓大巧若拙,书家之上乘也。”

1明 丁云鹏 玉川煮茶图 纸本设色 137.3×64.4cm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作品鉴赏

《玉川煮茶图》又名《玉川烹茶图》,画的是唐代诗人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意。卢仝坐蕉林修篁下,自看雪汤生玑珠,手执团扇,目视茶炉,聚精会神候火定汤。画面是花园的一角,两棵高大巴蕉下的假山前坐着主人卢仝——玉川子,一个老仆人提壶取水而来,另一老仆人双手端来捧盒。卢仝身边石桌上放着待用的茶具,他左手持羽扇,双目凝视熊熊炉火上的茶壶,壶中松风之声隐约可闻。画面人物神态生动,描绘出了煮泉品茗的真实情景。那种悠闲自得的情趣,跃然画面。

清代曹寅有题画诗云:“风流玉川子,磊落月蚀诗。想见煮茶处,颀然麾扇时。风泉逐俯仰,蕉竹映参差。兴致黄农上,僮奴若个知。”

此图系丁云鹏于1612年(万历四十年)在虎丘为陈眉公而作。

丁云鹏的艺术年轮并不完全像原木的横截面那样简单,在他过了花甲之年后,依旧会回首他的细笔人物画,如他在66岁时绘制的《玉川煮茶图轴》,类似这样的佳作尚有一些,不过,经过一段粗笔人物画的创作经历后,他的细笔已不是当年的游丝飘飘,而显得沉厚凝重得多了。

丁云鹏晚年的绘画风格发生了重大变异,在学术界被称为是晚明变形主义的人物画代表人物,这是和晚明社会文人士夫的心态有着密切的联系。晚明发达的城市商业经济促使社会走向奢华,朝政的腐败使文人士夫们对国家和个人的政治前途失去了信心,变态的心理和变态的生活方式(包括狎妓、使用嬖童等)充斥到文人们的日常生活里。他们以追求变态求异的艺术形象来满足感观上的刺激,他们的需求也正好是当时文人画家的艺术追求,无论是在绘画上还是在书法上,分别出现了以造型变异和结体险怪为审美时尚的艺术趋向,这就是艺术史上所说的“晚明变形主义”的形成原因。

卢仝(约795-835) 唐代诗人,汉族,初唐四杰卢照邻嫡系子孙。出生地河南济源市武山镇思礼村,祖籍范阳,河北省涿州市。早年隐少室山,后迁居洛阳。自号玉川子,破屋数间,图书满架;刻苦读书,博览经史,工诗精文,不愿仕进。性格狷介类孟郊;雄豪之气近韩愈。韩孟诗派重要人物。835年十一月,死于甘露之变。卢仝好茶成癖,诗风浪漫且奇诡险怪,人称“卢仝体”,他的《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传唱千年而不衰,其中的”七碗茶诗”之吟,最为脍炙人口:”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 生。……” 与陆羽茶经齐名。茶的功效,和卢仝对茶饮的审美愉悦,在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人以诗名,诗则又以茶名也。卢仝著有《茶谱》,被世人尊称为“茶仙”。卢仝的《七碗茶歌》在日本广为传颂,并演变为“喉吻润、破孤闷、搜枯肠、发轻汗、肌骨清、通仙灵、清风生”的日本茶道。日本人对卢仝推崇备至,常常将之与“ 茶圣”陆羽相提并论。至今河南济源市的九里沟还有玉川泉、品茗延寿台、卢仝茶社等名胜。

《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是唐代诗人卢仝品尝友人谏议大夫孟简所赠新茶之后的即兴作品。此诗内容可分为三部分。开头写谢谏议送来的新茶,至精至好至为稀罕,这该是天子、王公、贵人才有的享受,如何竟到了山野人家,似有受宠若惊之感。中间叙述煮茶和饮茶的感受。由于茶味好,所以一连吃了七碗,吃到第七碗时,觉得两腋生清风,飘飘欲仙,写得极其浪漫。最后,忽然笔锋一转,转入为苍生请命,希望养尊处优的居上位者,在享受这至精好的茶叶时,知道它是无数茶农冒着生命危险,攀悬在山崖峭壁之上采摘来的。诗人期待茶农们的苦日子能有尽头,诗里蕴含着诗人对劳苦人民的深刻同情。全诗奇谲特异,句式长短不拘,错落有致,行文挥洒自如,直抒胸臆,一气呵成。

在中国七千多首茶诗文库中,在后世影响最为广泛,意义最为深远的还得首推玉川子卢仝的《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以下简称《七碗茶歌》)——

日高丈五睡正浓,军将打门惊周公。

口云谏议送书信,白绢斜封三道印。

开缄宛见谏议面,手阅月团三百片。

闻道新年入山里,蛰虫惊动春风起。

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

仁风暗结珠蓓蕾,先春抽出黄金芽。

摘鲜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

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

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笼头自煎吃。

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

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轻。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山中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

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颠崖受辛苦。

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合得苏息否?

唐代诗人卢仝,自号玉川子,祖籍范阳(今河北涿州卢家场村)。卢仝性格清高介僻,忘怀霜雪,见识不凡,诗作自成一家,语尚奇诡,人称“一格宗师”。 当时,唐代饮茶之风盛行,卢仝极嗜此道,悟得茶中三昧,孟简寄贡品阳羡茶于卢仝,卢仝回《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一诗(又称《七碗茶歌》),想不到此诗竟成中国茶文化经典之作,传唱至今。因其诗而被尊为自茶圣陆羽后的“亚圣”。卢仝一生写诗无数,但《全唐诗》存其诗三卷共九十余首。

卢仝以神逸飘洒之笔把仅有262字内容的诗歌划分为三个部分——茶的物质层面、茶的精神层面和茶农的苦难场面。

天已大亮,卢仝却睡意正浓。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卢仝从睡梦中惊醒。打门的军将(武官)大声喊道有谏议大夫的书信和茶叶送到。这便是诗的开场白。

第一部分写孟谏议(谏议大夫)寄新茶,此至精至好之茶,价埒黄金之珍贵。卢仝煎茶思友,从茶之产地由来到感受一一道来。从中尚可知会卢仝“独品得神”的高远意境。“新年入山里”、“便到山人家”、“柴门反关”等,均表现卢仝首先有甘于清贫的清介之节而不受朱门熏染,有清寂高雅的精神生活追求。茶非俗客,即使“柴门反关”,也需“纱帽笼头”,衣观整洁,以此对洁净之茶礼敬,自尊、自重、自爱,保有一颗孤傲而高贵之心。正因如此,卢仝的形象并未因身居破旧柴门所削弱,相反,柴门形象更是峻高,成为后世茶人的偶像。后人以此为雅,就连“将军打门”、“开缄”“斜封”、“月团”、“纱帽笼头”、“谏议”、“睡足高时”、“柴门俗客”等诗语被后人推崇有加,成为写茶诗的“调味剂”。于是后人步此语句,开始追赶卢仝脚步。

如,历代茶诗中出现了“开缄数片浅含黄”,“打门将军得人惊”,“纱帽笼头煎石铫”,“谏议茶犹寄……斜封三道印”,“纱帽笼头捧兔斑”,“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题来谏议三封印”,“使君分饷自题封。打门惊起曲肱梦”,“乌帽笼头自煮茶”,“山人纱帽笼头处”,“纱帽笼头对行笼”,“紫薇书寄斜封印”,“谏议出来印不斜”,“开缄叶里建城笼”等诗句,来回复卢仝的清高心怀。此部分最为精典之句则是卢仝自己对茶汤的一种美的感悟:“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以“碧云”为茶汤色泽,以“风”指煎茶的水沸声,这种独特而奇妙的想象,是以无形之风写出有音之声。以“白花”形容刚刚浮起的茶沫,神形兼有之,所有的这一切美均让人回味无穷。

第二部分是我们所说真正意义上《七碗茶歌》的重头戏。卢仝满怀感激之诚,集中表现出独自煎茶和痛饮七碗茶之畅快淋漓。“一碗喉吻润”,水润喉是为品茶之基本。“二碗破孤闷”,一语道破天机,直抒胸臆,茶乃醒世之物而非以酒解愁。“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三千卷”,与那些朱门“肥肠”相比之下的枯肠,唯以知识修养作为文人清高孤傲姿态的写照。但卢仝真正能够高人一畴的感觉还是要数第四碗——“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和风细雨般的轻松语言将诗人平生遭遇种种不快和心中郁结都已散发到九霄云外。何以解忧,唯茶是求。“五碗肌骨轻,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从第五碗到第七碗,则纯粹是卢仝由物质到精神的一种感受和升华,是一种心会和享受的过程。这里不能读解为卢仝从一碗一气喝到七碗,这是一种文人浪漫主义夸张的常用手法,如同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等等。如果拘泥于文字,会曲解文学艺术的创造性,也阻断了审美空间,若意犹未尽,添上八、九碗又能如何?诚如清代赵熊诏所言:“敢笑卢仝碗数多”。而厉鹗认为:“尽让先生七碗余”。余下的是读者的思考空间。从“肌骨轻”到“通仙灵”,再到两腋生风,可谓把饮茶的愉悦和美感推向极致。

卢仝从“一碗”到“七碗”的功能,形成品茶的清新灵动,诙谐幽默之趣跃然于眼,而在“七碗”后,有一句自然延伸段,让卢仝终于大声疾呼出“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的心中梦想,这恐怕应该是所有茶人的梦想,是否能实现?悬念就在于此。而恰恰是这一碗到七碗的精彩绝唱,从而把品茶的审美升华到精神领域,由此也确立了《七碗茶歌》在中国茶诗中的地位。

第三部分是卢仝以悲悯之心对采茶人寄予深切的同情,表露出关爱茶农的一片赤子之心。卢仝除了着重强调品茶的审美、功能和愉悦外,更把品茶的境界放眼到饮水不忘挖井人的感恩与同情,放眼到天下百万茶农的艰辛劳作。天子杯中茶,却为茶农汗。在此卢仝质问有二:一问统治阶级能不能体恤民情和茶农之疾苦生活;二问采用代问式,代好友孟谏议问上苍,天下百姓在水深火热中生活何时才能走到终点?卢仝之所以为茶农呼喊,实际上也针对当时朝廷的课税制度。自公元782年,户部侍郎赵赞《茶禁》出台,在“税天下茶漆竹木,十取一”之后,茶税遍行。朝廷加税开征“贡茶”,负担和压力全部落在茶农身上。天子须尝茶,地方官不敢怠慢,有此溜须拍马机会,总也想挖空心思弄出点新奇的“崖上茶”、“山巅茶”来孝敬皇上。为此,常常发生茶农因攀爬悬崖采茶而堕落山谷。“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颠崖受辛苦。”为之而呼喊的卢仝,实则是把读者导引到为民请愿,为茶农分忧的主题思想。难怪宋代诗人刘才邵在《谢萧元隆贤良惠小团》诗中对《七碗茶歌》已下定论:“便欲携公封事叩玉扃,为问苍生几时得苏息。”所言极是!

在中国茶诗领域,影响最大的无疑是卢仝《七碗茶歌》。卢仝在中国茶诗创作的地位,至今无人能撼动,古往今来还未出现第二人。卢仝凭借其深厚的文学功底和勤奋的茶道实践,赢得后人尊重。

1徐铉《私诚帖》尺牍 纸本行书 册 29.1×44.8 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徐铉(916-991)五代宋初文学家。字鼎臣。广陵(今江苏扬州)人。早年仕于南唐,官至吏部尚书。后随李煜归宋,官至散骑常侍,世称徐骑省。淳化二年(991)被贬谪为静难行军司马,不久就死在贬所。

他擅长李斯小篆,也工于隶书。他与其弟徐锴是当时最杰出的篆书书法家,被称为”二徐”,他们考订了《说文解字》。此外,北宋淳化五年(994)重刻秦代《峄山刻石》,即根据徐铉的摹本。徐铉所书的篆书,映日视之,笔画中心有缕浓墨,因其笔锋直下不倒侧,故笔锋常在画中,故人也称其如”屋漏痕”、”锥画沙”。黑龙江省博物馆藏有他的《篆书千字文残卷》(宋摹本)。2 6 5 4 3

 

释文

铉今有私诚。特兹拜托。为先有袪承人刘氏。其骨肉元在贵藩醴陵门里居住。所有刘氏先已嫁事。得衡州茶陵县大户张八郎。见在本处居住。今有信物并书。都作一角封记。全托新都监何舍人附去。转拜托吾兄郎中。候到。望差人于醴陵门里面勾唤姓刘人。当面问当。却令寄信与茶陵县张八郎者。令到贵藩取领上件书信。所贵不至失坠。及得的达也。傥遂所托。惟深铭荷。虔切虔切。专具片简咨闻。不宣。()。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