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末年,朝廷政治乱象丛生:内有太监干政,朋党倾轧,李自成、张献忠的农民起义;外有辽东女真族的迅速崛起。这一切都加剧了明王朝的快速崩溃。然而,这一时期艺术的发展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尤其是书画艺术的成就达到了有明一代的高峰。此时不仅有倪、黄、张、王诸书法大家,同时又有以画名、书名同显于世的大家。后者之中具有代表性的就是陈洪绶。

陈洪绶,生于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卒于清顺治九年(1652),终年54岁。陈氏字章侯,幼名莲子,一名胥岸,号老莲,别号小净名,晚号老迟、悔迟,又号悔僧、云门僧,浙江绍兴府诸暨县(今浙江省诸暨市枫桥镇陈家村)人。他幼年聪慧,曾随蓝瑛学花鸟,成年后到绍兴蕺山师从著名学者刘宗周,深受其人品、学识之影响。陈洪绶一生坎坷:9岁丧父,家道中落又难以立业,且功名又屡试不中;直至崇祯十二年(1639),他41岁时才以捐资入国子监,召为舍人,奉命临摹历代帝王像,因而得观内府所藏古今名画,由此技艺益精,名扬京华,并同顺天崔子忠齐名,世称“南陈北崔”。由于目睹了朝廷的腐败,陈洪绶拒绝了宫廷画师的任命,并于明亡前一年,即崇祯十六年南归隐于绍兴。他才华过人,狂放不羁。其画尤工人物,人谓“力量布局,超拔磊落,在蓝(瑛)、唐(寅)上,盖明三百年无此笔墨”。其画艺、画技为后代学者所师承,堪称一代宗师,甚至在当代被国际学者推崇为“代表17世纪出现的许多有彻底个人独特风格的艺术家之中的第一人”。如此评价,足见陈洪绶的绘画影响之大。

1陈洪绶跋《隐居十六观》,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陈洪绶以画名世,但其书法所取得的成就也是相当惊人的。包世臣评价其书为“楚调自歌,不谬风雅,曰逸品上”,吴修《明代尺牍小传》称“章侯书法遒逸”,还有孟远在《陈洪绶传》中评其书为“撷大诸家之意而自成一家”。这件台北故宫博物院珍藏的《隐居十六观》题跋册,亦充分展示了陈洪绶“逸”的书法审美意趣。这件作品为纸本,行书,凡25行,共140个字,每开均纵21.4厘米、横29.8厘米。从落款看,此作应书于清顺治八年,即作者去世的前一年。但令人惊奇的是,从这幅册书中,我们丝毫看不出书家任何的苍老和病态。这件作品与陈洪绶这一时期的其他作品在风格上有着明显不同。观其书,结字瘦长、紧结,行笔迅疾,锋芒四射。如此清秀俊逸、险侧劲拔之势,似乎又让我们看到了他壮年时遒劲、豪迈的风格。由此看,其书风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陈洪绶兼具绘画之才,对于造型有着独特的敏感。从该册页我们看到的是险侧劲拔、行笔流畅和富有节奏感。此作字形清瘦偏长,体势紧结而向右侧削厉之势明显;左撇外拓,右肩上耸,内敛而不失字与字之间的疏落有致。通览全篇,丝毫看不出作者垂暮之年且体弱多病的迹象。尽管字里行间时时显现出一些淡淡的忧伤,但是丝毫没有泯灭作者个性张扬、狂荡不羁的豪气。书家如果没有超乎寻常的绘画天资,是很难做到这些的。作者将绘画、书法二者结合起来,终使其书另辟蹊径、自成一家。

陈洪绶是明末“四大怪杰”之一。他的这件册页用笔瘦削清劲,张力十足。书家虽已是疾病缠身的暮年,然笔力不减,纵横腾挪,驱笔挥洒之间仍不失壮年之俊朗。其横笔右侧斜上,作耸肩状,落笔与提笔处大胆地落锋行之。如第一行的“无”“一”、第二行的“不”“来”、第三行的“世”“处”等诸字,因字势的欹侧、奇崛及横画用笔的爽快,显现出遒劲秀逸的气韵。还有点画起落、提按,既随心所欲又暗合法度,足见作者在技法运用上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如第一行的“老”“莲”、第四行的“生”、第八行的“重”、第十行的“吾”、第十一行的“将”诸字,作者写来轻松随意,陶陶然如入无人之境,隐约间透露出一股仙逸之气。再有撇捺的写法颇有黄鲁直遗风,于天真烂漫处淋漓挥洒:其撇如幽兰,妙韵迭出,尤见瑰异;其捺处如长枪大戟,力可扛鼎。如作品第一行的“莲”“移”、第二行的“水”“不”“来”、第七行的“着”、第九行的“阳”、第十四行的“暮”“定”“香”等字,行笔流畅挺拔,富有节奏感,飘逸潇洒,意随心动,凸显出作者狂放不羁的浪漫情怀。

正是因为陈洪绶对造型的敏感,整幅作品具有了奇特的魅力。其字形清秀俊朗,瘦长者紧结险峻,奇崛而多姿,如“老”“许”“乱”“时”诸字;趋偏者,佳构频出,精彩纷呈,如“去”“买”“吾”“将”“半”诸字。如果没有画家特有的资质,是很难营造出如此生动而富有个性的佳构来的。而这一切又同其疏朗通透的章法布局形成了近乎完美的统一。纵观晚明时期,能将书画完美结合,并取得卓越成就者,唯有稍早些的徐渭能与陈洪绶比肩。

有评论说,陈洪绶在艺术上是成功的,集绘画、版画、书法成就于一身,为后世所景仰;然而就人生而言,他却又是不幸的,这不幸来自他生活中的甚多坎坷。他放浪形骸,酗酒狎妓。但这些看似荒唐的行为并没有遮掩住隐藏在这种狂放后的痛苦,正如孟远在《陈洪绶传》中说的一样:“伤家室之飘零,愤国步之艰危,心中忧郁,……托之于酒,颓然自放。”这一切都通过其作品展现出来。这种精神的宣泄使他的艺术具有了永久的魅力。

盛唐精神体现的是宏大、博远与气派,同时也体现了唐代书法的畅怀、纵横、浪漫与潇洒。题壁书法、狂草书风与唐代正书相辅相成,共同构建了时代帝国的盛世风貌。张旭是唐代笔法传授的关键性人物,同时又是兼擅楷书与狂草的书家。其楷书的理性精神和狂草的浪漫情怀是如何统一于一身,其笔法传授弟子颜真卿和间接受传弟子怀素又是如何继承其衣钵,盛唐书法如何在“安史之乱”的国势动荡中发生演变……这些都是值得我们深入思考和讨论的问题。研习唐代书法务必要从整体精神上着眼,从具体细微处入手。

盛唐气象与张旭草书的时空表现

□胡长春

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指出:“以李白、张旭等人为代表的‘盛唐’,是对旧的社会规范和美学标准的冲决和突破,其艺术特征是内容溢出形式,不受形式的任何束缚拘限,是一种还没有确定形式、无可仿效的天才抒发。”李先生此论甚称精辟!盛唐迥异于王羲之所处的偏安江南的东晋时代。王羲之冲和典雅、不激不厉的草书透出一种中正平和的气象,是他那个时代精神风貌的体现。到了初唐,卓尔不群、风规自远的“大王”书甚得太宗李世民的青睐,王书中所蕴含的儒家精神风范得到皇帝的大力提倡,“尽善尽美”的王羲之成为了千古“书圣”。时间又到了盛唐,身处幅员辽阔、万邦来朝、文化多元的大一统帝国,李白、张旭们的眼界和胸襟注定是博大而浑厚的。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张旭在前贤的基础上创造了狂草笔法,展现了全新的草书时空。

一、张旭草书时空表现手法拓展的内在原因

正如刘正成所言,张旭狂草书法及其创作过程已走出魏晋以来以王、谢家族为代表的文人书斋书写模式,成为一种具有行为性、表演性的文化活动。其书法载体也不再仅仅是尺牍、手卷等标准书斋用品,甚至这种具有“堂会”性质的书法创作主要以“粉壁”“素屏”为笔墨载体了。“安史之乱”“黄巢起义”这种大规模战争对长安、洛阳的中国式土木结构建筑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破坏,不仅让“画圣”吴道子等人的无数壁画化为乌有,也让“草圣”张旭、怀素等所创作在“粉壁”“素屏”上的大量墨迹不存。这样,就让我们的书法史家对盛唐狂草作为社会文化生态的观察、研究与书写阙如。

张旭以一种新的笔墨运动方式超越了草书的一般范式,创造出了昂扬亢奋、淋漓飞动、富于浪漫精神的狂草艺术,映射了唐人开放、热情、积极、进取的浪漫情怀。张旭狂放的书风将盛唐草书艺术推向新的里程,展现了盛唐气象。没有比狂草更宏大而奔放的形式能与盛唐这个时代相适应了。盛唐具备的诸多因素使狂草继往开来、独树一帜,构建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唐气象。以张旭书法为代表的盛唐狂草艺术在书法史上独树一帜,显现出独特的时代审美特征,也让中国书法美学在盛唐所取得的成就与做出的贡献至今没有被根本性超越。

二、“悲喜双用”——张旭在草书时空表现手法上的拓展

张旭书法早年心摹手追于舅父陆彦远,而陆彦远又是传承“二王”书法的精到之人,可见张旭所承是王派体系的书风。从张旭的楷书《郎官石柱记》看,他确实下笔渊源有自。张旭字形变化繁多,常一笔数字,隔行之间气势不断,不易辨认,形成一种独特的风格。韩愈《送高闲上人序》中提到张旭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从其《古诗四帖》《肚痛帖》《自言帖》《十五日帖》和《晚复帖》这些基本定为张旭的作品来看,他在草书时空表现上注入了不同于王羲之的新元素。笔者理解为张旭在用笔上做了加法,即刘熙载所说的“振字法”。张旭似乎非如此不足以表达其“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之心,也不足以表现盛唐气象。《书概》曰:“书有振、摄二法。”又:“陆柬之节节加劲,善振也。”唐卢携《临池妙诀》转录了张旭的一段学书自述:“吴郡张旭言:‘自智永禅师过江,楷法随渡。永禅师乃羲、献之孙,得其家法,以授虞世南。虞传陆柬之,陆传子彦远。彦远仆之堂舅,以授余。’”我们暂不管这种笔法传授图是否可信,但彦远是陆柬之的儿子,张旭用陆柬之的“振”字法应没什么大问题。在表现手法上,新的意识形态渗入更广阔的空间范围,这其中杂糅着纷繁的社会的、自然物象的象征和隐喻。亲眼见过张旭作草的诗人皎然,在《张伯高草书歌》中是这样描写的:“先贤草律我草狂,风云阵发愁钟王。须臾变态皆自我,象形类物无不可。阆风游云千万朵,惊龙蹴踏飞欲堕。”诗中皎然把先贤,主要是“大王”的草书叫作“律”,把张旭的草书叫作“狂”,曰“颠”曰“狂”,俱是振笔疾书的结果。“颠”“狂”的含义是整幅作品的奇怪、率意和变动不拘,变动犹鬼神,触目尽是“象形类物”的雄浑奔放的线条,似孤蓬自“振”,似红绸飞“扬”,更似狂风暴雨,在草书领域里创造了不同于前人的崭新的旋律美。刘熙载称:“张长史书悲喜双用。”张旭常常借助酒和“情”相互激发,促成似癫亦狂的忘我创作状态,同时也推动唐草走向巅峰。张旭的草书如李白的诗一样,散发着一股盛唐时代的浪漫气息。

张旭与颜真卿有一段意蕴深刻的师生对话:“‘夫平谓横,子知之乎?’仆思以对曰:‘尝闻长史九丈令每为一平画,皆须纵横有象。此岂非其谓乎?’长史乃笑曰:‘然。’”张旭传授给颜真卿的“玄妙笔法”都暗藏在这段对话中,那就是“纵横有象”的“纵”字。写“横”的动作应该是水平方向运动,“纵”的概念应该垂直于“横”。“纵横有象”就是在书写横画时,既有横的方向运动,又有纵的方向运动。无怪乎卫夫人说:“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此所谓横画“纵横有象”,竖画“不令邪曲”,结字密而“间不容发”,“筑锋下笔”,出锋要“健”而“末以成画”,如是等等。

张旭的书法始于张芝、“二王”一路,以草书成就最高。他一方面以继承“二王”传统为自豪,字字有法;另一方面又效法张芝草书之艺,创作出潇洒磊落、变幻莫测的狂草来,其状惊世骇俗。相传他见公主与担夫争道、闻鼓吹而得笔法之意;在河南邺县时爱看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并因此而得草书之神。张旭是一位纯粹的艺术家。他把满腔情感倾注在点画之间,旁若无人,如醉如痴,如癫如狂。难怪后人论及唐人书法,对欧、虞、褚、陆均有褒贬,唯对张旭赞叹不已。这在艺术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1怀素《自叙帖》局部

盛唐强音:旭、素狂草的激昂浪漫主义

□胡湛

唐代书法的最强音无疑是颜真卿雄浑端庄中正之大楷和张旭、怀素激昂郁勃浪漫之狂草。唐代书法之有狂草,宛如唐代文学之有李白。李白诗歌浪漫豪放是空前绝后的,而旭、素狂草的浪漫奇崛也是空前绝后的。

张旭:有法而无法的传承与突破

唐代盛世激昂浪漫狂草的代表人物是张旭,而他又是唐代书法“法”的构建人物群体中的一位关键人物。

卢携《临池妙诀》尝记张旭自云笔法传授:“自智永禅师渡江,楷法随渡。永禅师乃羲、献之孙,得其家法,以授虞世南。虞传陆柬之,陆传子彦远。彦远仆之堂舅,以授予。”而韩方明《授笔要说》谈笔法传授说:“后汉崔子玉历钟、王以下,传授至于永禅师,而至张旭始弘八法。”颜真卿、徐浩等开元之后书家的笔法几乎都是张旭直接或间接传授的。张旭是连接初唐和中晚唐书家笔法传授的枢纽性人物。

法固然是理性的产物,法的明晰与传播更有利于唐楷的完善和成熟。张旭虽亦善楷书,并有著名的被苏轼推为得晋人萧散简远之美的《郎官石柱记》楷书传世,但其彪炳于书法史的却是其惊世骇俗的浪漫狂草。

当大唐盛世,人们向往于“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文治武功建功立业之际,在李白高唱“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自信浪漫追求之中,书法家们也昭示出了自己的时代创造的浪漫梦想:欧阳询向往“行行惊心,字字炫目”,孙过庭追寻书法“信贤达之兼善者”“故可达其性情,形其哀乐”“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但只有在张旭实现笔法的参透突破后,浪漫狂草的表现才成为可能。

张旭传授笔法见于颜真卿《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陆羽《僧怀素传》等文献。颜真卿记张旭是不轻易与人谈笔法的,他认为:“笔法玄微,难妄传授。非志士高人,讵可与言要妙也。”其所言“平谓横”“直谓纵”应是说笔势,“均谓间”“密谓际”“巧谓布置”“称谓大小”应是言章法,是对梁武帝记钟繇章法十二意的传承。张旭对笔法的参悟和突破是其在传承传统笔法的同时对传统笔法的升华。而这种突破则来源于其对自然和生活的观察思考和发现。其观孤蓬自振,惊沙坐飞,悟草书笔势之妙;观公孙大娘舞剑器,悟连绵起伏、纵横捭阖狂草之理;观公主与担夫争道,悟对比、衬托、夸张草书生动变化之窍。张旭笔法之悟是由传统之有法到无法、到参透突破的创造,是其常年参悟草书臻至“世间无物非草书”的境界升华,是其“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禅思妙得。因了张旭的妙悟创变,草书真正实现了统视连行一笔书,实现了奇崛的开合对比、聚散生动之变化,实现了激越情感之自由表达,实现了既往章草、小草以笔画、单字或数字为单元向整行通篇为单元的突破性革命。

盛世激昂精神的笔墨激越挥洒

张旭狂草的成功不仅仅是对技法的突破,更重要的是对盛唐青春激昂精神的抒发。

窦臮、窦蒙《述书赋》尝记张旭、贺知章草书事,称张旭“酒酣不羁,逸轨神 澄。回眸而壁无全粉,挥笔而气有余兴”;称贺知章狂客风流、落笔精绝,“年八十六,自号‘四明狂客’。每兴酣命笔,好书大字,或三百言,或五百言。诗笔唯命,问有几纸,报十纸,纸尽语亦尽;二十纸,三十纸,纸尽语亦尽。忽有好处,与造化相争,非人工所到也”。可惜贺知章为我们留下的草书墨迹《孝经》是规范精整的小草;其于唐世是否有“狂客风流”大草之创作,不得而知。而张旭《肚痛帖》《千字文》以及相传的《古诗四帖》都为我们提供了书法史上浪漫挥洒的经典范本,其为真正的盛世浪漫笔墨挥洒之“逸轨神澄”。杜甫《饮中八仙歌》对其有生动描述:“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盛唐精神就是国力鼎盛、开疆拓土、崇文尚武、精神勃发、豪情万丈、势不可当、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百业丰茂,唐代狂草体现的正是这种蓬勃向上、欢欣鼓舞、纵情豪歌的不可抑制之精神。

怀素:浪漫狂草的传承与创变

谈唐代狂草不能不谈怀素。谈唐代狂草,人们往往“旭、素”连称。怀素《自叙帖》则自称为“以狂继颠”。怀素的草书无疑是继承张旭的。《自叙帖》明确表达了怀素崇拜张旭并梦想得到其笔法亲授,成为其入室弟子的心情。其云张旭“虽姿性颠逸,超绝古今,而模楷精详,特为真正……向使师得亲承善诱,亟挹规模,则入室之宾,舍子奚适”。但实际上怀素并没有得到张旭的亲授,而是得到了张旭笔法传人颜真卿的传授:“真卿早岁,常接游居,屡蒙激昂,教以笔法。”颜真卿虽然屡次得张旭传授激昂浪漫的笔法,但因儒家济世报国思想的作用,其虽有精彩的《刘中使》《裴将军诗》等行草帖传世,但最终还是以创作为社会更容易接受的雄浑楷书和行书名世,并没有成为一名草书大家。但他得到了张旭笔法之精髓。他告诉怀素说:“夫草书于师授之外,须自得之。”就是说,在基本的笔法之外,还要善于自悟才能真正得其奥妙、自由挥洒。颜真卿还以张旭观“孤蓬”“惊沙”“公孙大娘舞剑器”,始得低昂回翔之状,及颜自己以“屋漏痕”参悟笔法,创造自己书风的体会相告。怀素聪颖领悟,以“观夏云多奇峰,因风变化,乃无常势。又观壁坼之路,一一自然”而悟笔法,终于创造出具有自家风格的瘦劲狂草。怀素对张旭狂草的成功接续传承,首先是其于笔法参悟、参透、突破、创变精神自有心得的传承。

李泽厚称盛唐艺术有两种美:一种是李白、张旭无拘无束、自由奔放、尽情抒发的美;一种则是杜甫、颜真卿有法有度,虽仍为昂扬向上、精神勃发,但具有一定理性精神约束、控制的美。前者是盛唐精神勃发的外溢,后者则是盛唐精神遭遇“安史之乱”后国恨家仇、血与火碰撞的钢铁淬火、理性壮烈之美。前者更为高蹈,后者更为沉厚。怀素生活于南方,受国之丧乱冲击相对较小;他的草书和张旭比较而言,笔法也变得更为单纯,以中锋等粗线为主,章法变化似更有规律可循,技法特征更易为后世参学入手。这也是怀素更易为后世草书家师法的重要原因。

张旭草书的记述者

□许伟东

张旭和怀素作为书法史上的两位大师级人物都是非常幸运的,因为他们的草书在巅峰时期就获得了及时而充分的接受——关注、欣赏、赞叹、记述,效法研究者蜂拥而至。这一效应不仅给两位艺术家注入了足够的自信,也激发了社会各阶层人士对草书投来关注的目光和研究的兴趣。这是其他时代的很多著名草书家难以比拟的。例如在唐代之后,宋代黄庭坚、明代王铎都在草书上取得了杰出成就,但是并未获得众口一词的即时赞誉。米芾就未必欣赏黄庭坚的书法,他认为黄庭坚是在“画字”;苏轼对黄庭坚草书也评价不高,认为它笔势枯瘦飘摇,若“树梢挂蛇”。王铎草书也存在类似情形。他曾在其作品跋语中写道:“吾书学之四十年,颇有所从来,必有深于爱吾书者。不知者则谓为高闲、张旭、怀素野道,吾不服、不服、不服!”从中不难体察到王铎由于草书成就难以获得时俗认同而产生的愤懑情绪。

张旭和怀素在很多方面存在相似性。本文将单独围绕张旭,讨论一下张旭草书的观众。

张旭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书法技艺。“大庭”,指贵族的府邸和寺庙的庭院;“广众”,指围观者涵盖三教九流。围观者中,很多人在感动之余撰写下诗文,成为张旭书法的记述者。对于张旭草书,当时之人和后世之人的感受强度与认知程度是大相径庭的。由于张旭的书法多为惊心触目的大字草书,且多为不易长期保存的壁上之书,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当时之人远比后世之人感受充分。千载之下,我们无法像唐人那样直面张旭的绝世风华,所能晤对的仅有《古诗四帖》等稀若拱璧的几件遗痕。所以,通过前人记述展开大概的想象,大有必要。

张旭的记述者大致分为两类:一类属于文学界,一类属于书法界。可能有人会说,那时的文人渊博宏通,未必有明确分工,很多事物尚在泛化状态。但是,没有明确分工不等于没有分工,关于书法的泛化解释则并不符合艺术史的实际。真实的情况是:古代很多专业很早就踏上了专业化进程,文章、诗歌、书法即如此。当然,兼善者肯定是存在的,今天亦不乏此类跨学科之人,但是这并不能否定各文艺专业所呈现出的专业化追求的努力。两类记述者对张旭的观感不同,他们留下的文字也存在很大区别。

第一个也是相对简单的区别是程度的不同。文学界的记述者比书法界的更加热情和宽容,他们不遗余力、毫无保留地高声赞美张旭的草书。书法界记述者则相对冷静。他们也对张旭草书给予肯定,不过他们在观赏之余所记述文字的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冷静与文学界人士的热情洋溢形成鲜明反差。这一点是容易理解的。按照一般心理分析可知,由于具备较多实践体验,具备纵向、横向的复杂批评系统,书法家们在面对作品时会相对挑剔和严格,会比本专业以外的观众更能冷静地审视对象。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唐代的很多文学家书法修养也不俗。例如,杜甫就是具备一定书法修养的诗人,他曾经在《壮游》中自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韩愈的书法修养也不可小看,他的叔父中有著名书法家韩择木,他自己则关注书法,撰有多篇涉及书法的诗文。所以,我们没有丝毫理由对文学界的“张旭叙事”等闲视之。

第二个也是相对复杂的区别是内容上的不同。文学界的观众主要完成了两项工作。一是对张旭草书创作状态的描述和赞美。高适在《醉后赠张旭》中写道:“兴来书自圣,醉后语尤颠。”杜甫对张旭尤具深情,在诗文中多次提及张旭。其《饮中八仙歌》道:“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殿中杨监见示张旭草书图》又咏叹道:“斯人已云亡,草圣秘难得。及兹烦见示,满目一凄恻。悲风生微绡,万里起古色。锵锵鸣玉动,落落群松直。连山蟠其间,溟涨与笔力。有练实先书,临池真尽墨。俊拔为之主,暮年思转极。未知张王后,谁并百代则。”二是对张旭草书的价值定位和意蕴分析。这方面的工作主要由皎然和韩愈完成。先有诗僧皎然的《张伯高草书歌》道:“先贤草律我草狂,风云阵发愁钟王。须臾变态皆自我,写形类物无不可。阆风游云千万朵,惊龙蹴踏飞欲堕。更睹邓林花落朝,狂风乱搅何飘飘。有时凝然笔空握,情在寥天独飞鹤。有时取势气更高,意得春江千里涛。”后有韩愈在《送高闲上人序》中写道:“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技。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万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皎然和韩愈不仅注意到张旭草书与众不同的狂野特质,而且认识到张旭草书从内(自我精神生活)外(自然界和社会生活)多方面汲取养分、熔铸意象的博大深厚,认为这是张旭与众不同的地方:他并非仅仅依靠临摹前人、步趋传统,而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书法界的记述主要包括蔡希综、窦臮窦蒙兄弟、徐浩、颜真卿、韩方明、卢携等人的。其中,徐浩《论书》、韩方明《授笔要说》和卢携《临池妙诀》都是简短笔记,只有片言只语偶及张旭,对张旭研究意义有限,而蔡希综、窦臮窦蒙兄弟、颜真卿的记述更加值得关注和重视。

蔡希综是天宝年间的书法家,自称“余家历世皆传儒素,尤尚书法”。他在《法书论》中说:“迩来率府长史张旭,卓然孤立,声被寰中,意象之奇,不能一一全其古制,就王之内弥更减省,或有百字五十字,字所未形,雄逸气象,是为天纵。又乘兴之后,方肆其笔,或施于壁,或札于屏,则群象自形,有若飞动。议者以为张公亦小王之再出也。旭常云:‘或问书法之妙,何得齐古人?曰妙在执笔,令其圆畅,勿使拘挛;其次识法,须口传手授,勿使无度,所谓笔法也;其次在布置,不慢不越,巧使合宜;其次变通适怀,纵合规矩;其次纸笔精佳。五者备矣,然后能齐古人。’”这是关于张旭书法事迹较早而又较详实朴素的记录,其中转述的张旭书论至为宝贵。

窦臮、窦蒙的《述书赋》是一部书法专著,记录先秦至唐代207位书法家,其中唐代45人,张旭名列其中。记张旭为:“张长史则酒酣不羁,逸轨神澄。回眸而壁无全粉,挥笔而气有余兴。若遗能于学知,遂独荷其颠称。虽宜官售酒,子敬运帚。遐想迩观,莫能假手。拘素屏及黄卷,则多胜而寡负。犹庄周之寓言,于从政乎何有?”

颜真卿的《怀素上人草书歌序》和《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是最值得重视的材料。《怀素上人草书歌序》虽然出于怀素的转述,但从中可以十分清晰地体察到,在颜真卿的心目中,他自己和怀素都远远没有企及张旭的高度:“张旭长史,虽姿性颠逸,超绝古今,而模楷精详,特为真正。真卿早岁,常接游居,屡蒙激昂,教以笔法。资质劣弱,又婴物务,不能恳习,迄以无成。追思一言,何可复得?忽见师作纵横不群,迅疾骇人,若还旧观。向使师得亲承善诱,亟挹规模,则入室之宾,舍子奚适?”虽然《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的真伪至今存在争论,但是不管其最终结论如何,该文毫无疑问属于书法实践者最为关注的关于笔法的细节和体悟的深刻探究。

这样来看,书法界的记述者也完成了两项工作:一是对张旭草书给予书法史定位和比较研究,二是阐释张旭草书的由来和关键隐秘。书法界记述者所做的工作与文学界存在部分重合,但焦点不同,书法界记述者更加注重张旭草书的内部研究。

清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清代前期,诸帝均推行文化专制政策,造成了艺术创作上的沉滞局面。反映在花鸟画上,则是因循守旧的摹古思潮泛滥。然而仍有不少画家敢于张扬个性,以心性革新笔墨,推动花鸟画向新的境界发展,尤以写意花鸟画取得的成就最为突出。鸦片战争后,中国社会的文化结构发生了深刻变化,促使花鸟画进一步变革且成就斐然,也主要体现在写意花鸟画方面。

相比之下,工笔花鸟画的发展较为逊色。然而综合清代整个历史时期,其成就依然不可小觑,而且风格多样,主要呈现没骨、双钩、合璧三种形态。花鸟画发展至清代,已形成基本系统特征。正如张庚在《国朝画征录》中所言:“花鸟有三派:一为勾染,一为没骨,一为写意。”其中,“勾染”和“没骨”均属工笔花鸟画范畴,分别承袭徐崇嗣之法和黄筌体制,且在内容、题材、技法上均达到了新的高度。而来自欧洲的西洋画家则将西画技法融入中国传统工笔花鸟画创作之中,创出了别样面貌。

一、“一洗旧习,别开生面”的没骨形态

清代没骨形态的工笔花鸟画继承了北宋画家徐崇嗣的没骨画法,开清代风气之先者为常州人恽格。他以笔墨润秀、色彩清丽的没骨花鸟画名闻天下。其笔下花卉渲染、点缀并用,灵动自然,别有情趣,“一洗时习,独开生面,为写生正派,由是海内学者宗之”(清张庚《国朝画征录》)。

恽格花卉,虽自谓“徐家传吾法”,但实际上是在继承和发展徐崇嗣没骨技法的同时,又融入了宋人的写生传统。凡画必以大自然中真草真花为粉本,在精确表现物象形体的基础上“与花传神”。即使在技法传承上,恽格也不是机械地照搬古人的东西,而是在合理吸收两宋以来各派技法优点的基础上加以革新,使之具有时代特征。恽格走出了一条没骨花卉的新路。其作品逸笔、蓄笔俱有,工细中蕴含无限生机。这对当时日渐沉寂的工笔花鸟画坛有“起衰之功”。

近代工笔花鸟画家于非闇赞叹恽格花鸟作品说,即使再时隔几百年后依旧是水汪汪的,清而有神。究其原因,是因为恽格能根据画面的需要巧妙地用水辅助创作。他在作画时常常墨、水、色兼用,色中有水,水中有色,致使笔下花卉鲜活水润。恽格是清代花鸟画家中使用清墨的高手,我们可以从其自署“拟北宋没骨画法”的传世作品《出水芙蓉图》中窥见端倪。此图布局经营比较简单,没有远景、近景之分,只写荷塘一隅;题材并不丰富,仅有荷花、荷叶及莲蓬而已,却布置得当;着色和谐,使画面充满生机和意趣;技法上,画家采用自己擅长的没骨法,按照对象质地施以不同浓淡的色彩,直接用色笔渲染而出,艳而不俗,秀润柔美,淋漓尽致地表现出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

恽格绘画对当时画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传其画法者见诸记载的有近百人之多,师法恽格画法颇有成就且长期以造化为粉本的有唐 、谢荪、奚冈、倪耘、张子畏、缪椿、邹一桂、马元驭等。他们不仅深谙恽格没骨画法,还多有创新和发展。譬如邹一桂,其工笔花卉承袭岳父恽格的没骨写生风格,画花先用重粉点花瓣,再以淡色统罩,使花卉跃然纸面。这种重粉淡彩的画法颇得恽格神韵,又有自家面貌。又如马元驭的《南溪春晓图》,画家用写意笔法画出桃、柳枝叶,用重粉染出桃花,清丽明净。作为画面主体的八哥,纯用重墨写就,形神兼备,生动自然。此图既用恽格没骨技法,又具恽格秀雅古朴之风格。从构图上看,亦可谓匠心独运,巧妙稳当。画面下部的桃花、柳枝交互是为密,而画面上部柳叶稀疏是为疏。画家还用桃花明快的色调加强了这种对比,达到了疏密有致的艺术效果。

恽格没骨画法也深刻地影响了清代后期的花鸟画家。岭南花鸟画家居巢、居廉及“海派”的任颐、吴昌硕均摹写过他的画作。居廉还以自创的“撞水”“撞粉”法成为自恽格以来开拓工笔花鸟画技法的“第一人”。

1居廉《富贵白头图》

所谓“撞水”“撞粉”是指在色彩未干之际注入适量水或粉,待干后,形成别具韵味的特殊肌理。居廉传世作品《富贵白头图》是没骨、撞水技法的最好诠释。此图以象征富贵的牡丹和象征长寿的白头翁为题材,表现一个大众所喜闻乐见的世俗性主题。图中一块硕大的太湖石屹立于画面右侧,湖石上部栖息着一对神态怡然自得的白头翁。四周牡丹盛开,姹紫嫣红,引来蜂蝶追逐嬉戏其间。此作虽然表现世俗性的主题,却没有板滞、媚俗之感。那牡丹无一丝娇贵之意,反有清新秀雅之韵。究其原因,乃在于画家技法处理之巧妙。蝴蝶和白头翁用双钩填彩之法,而花用没骨法,叶用撞水法,各种技法并用相得益彰,加之淡雅的设色,共同营造了一个平和恬静的氛围,足见画家高超的技法功底。

二、直宗黄筌体制的双钩形态

恽格走的是“徐熙野逸”的路子,而不喜欢“黄筌富贵”的画风。由于恽格“画名海内,人皆宗之”,以至于“黄(筌)、赵(孟頫)之法,几欲亡矣”,造成清初工笔花鸟画面貌的单一化趋势;及至蒋廷锡和沈铨,局面为之一改。他们是清代前期工笔花鸟画双钩形态的代表人物。

2蒋廷锡《海棠牵牛图》

蒋廷锡擅长花卉,有工细之作,也有写意之作,但主要方向以工笔重彩为主,绘画技法和风格直崇黄筌体制,却又不拘泥于传统双钩技法规范,而是兼具宋、元、明、清各家绘画特长,融会贯通,自成一格,被世人称为“蒋派”。传世的蒋廷锡作品《海棠牵牛图》描绘了极其普通的乡村山野景色:秀石旁,牵牛花缠绕在翠竹之上,石下一丛海棠悄然开放。画家采用了多种笔墨技法,取得了不同凡响的艺术效果。翠竹采用了传统的双钩法,赋色淡雅,牵牛花和海棠叶用没骨技法表现,秀石粗笔勾皴,浓墨点苔,各种技法应用娴熟,集于一图,可谓天衣无缝。

沈铨历经康、雍、乾三朝,是清朝前期颇具盛名的工笔花鸟画家。其花鸟作品承继两宋黄家体制,也取法明代著名花鸟画家林良、吕纪的技法,并在忠实地继承宋、明院体花鸟画风的同时,致力于开拓创新,终于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从传世作品来看,沈铨绘画风格有两大特点:其一为娴雅雄阔,生机勃勃;其二为贴近自然,生动真实。

譬如,沈铨78岁时的作品《松鹤图》。画家在自题中称,此作效法明代吕纪风格。山水、花鸟相结合是吕纪工笔花鸟画的明显特征,沈铨这幅作品确实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特征。同时,画家对松鹤进行了“自然主义式”的刻画,使之更加符合自然真实。该图描绘一对仙鹤在山脚溪流边栖息休闲的场景。雌鹤低首戏溪,神态安然;雄鹤引颈长鸣,气韵高古。画家采用典型的两宋院体双钩技法表现双鹤,使其羽毛丰满自然。较深的底色衬托得仙鹤愈加洁白如雪,陡然生出些许道气仙风来。坡石用山水画法皴染而成,既增加了画面的气势和灵动之韵,又突出了主体。右侧参天古松间,梅枝斜伸,愈显作品之古朴雅致、清新脱俗。

3沈铨《雪中游兔图》

雍正九年(1731),应日本国王邀请,沈铨东渡扶桑到长崎传授绘画技法,历时三年。在推动日本“花鸟写生画派”形成的同时,沈铨绘画风格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雪中游兔图》而言,虽然题记中画家自称采用了北宋画家的画风,但不少部位均采用了明暗画法,颇具立体感。显然是画家吸取了西洋绘画中的某些技法成分。而沈铨寓居的长崎正是江户时代的日本输入海外文化的重要地方,有多元文化交融的良好氛围。当然,这幅作品更多地体现了中国传统工笔花鸟画的特性:树干暗面勾皴点染,一簇毛竹双钩填彩,四只活灵活现的野兔和树上的麻雀相互呼应,天空以淡墨渲染,愈显寒意逼人。

4胡湄《鹦鹉戏蝶图》

走工笔双钩重彩一路的画家还有余省、虞沅、余稚、胡湄、李世倬、钱维城、阿克章阿、李秉德、张若澄、杨大年、牟义等,风格多样,各具特色,佳作迭出,且多有别出心裁之作。譬如胡湄的《鹦鹉戏蝶图》。此图经营布局采用对角线格式,且花在上鸟在下。这在传统工笔花鸟画中极为罕见,不仅使画面充满动感,还给人以险而奇的感觉。作品在勾线设色上仿宋人风格,工整细致,清新典雅。鹦鹉用白粉细细勾描,把羽毛的绵柔质感表现得淋漓尽致。花由内向外分别用胭脂和白粉分染,显得鲜嫩娇美。全图最能打动人心的是鹦鹉之神态。这只被锁链拴着的白鹦鹉翻身飞向逐花而舞的蝴蝶,但是由于被锁链绊住,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鹦鹉侧扭的脖颈、扑腾的翅膀、渴望的眼神似在诉说它的无奈和抗争。生活中那么平淡的细节,竟被画家表现得如此生动传神,充分体现了画家对生活的观察是多么细致。

鸦片战争后,中国历史进入近代,中国社会遭遇千年未遇之变局。工笔花鸟画双钩形态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时代的烙印,呈现出略异于清代前期的面貌。

“精于绘事,名噪当时”的任薰,工笔花鸟画在继承明代陈洪绶风格的同时,少了几分高古之韵,多了几分通俗之味,产生了雅俗共赏的艺术效果。尤其取景布局,突破前人规范,独创一格。传世的任薰工笔花鸟画代表作花鸟四屏,在绘画技法上采用传统的勾勒填彩法,线条清润挺劲,造型饱满夸张,赋色浓淡相宜,富于装饰性,显然吸取了民间艺术的营养,但又不失高古典雅的风范。在技法和风格基本统一的基础上,四幅作品又各具特色。《牡丹孔雀》构图奇中取胜。画家将孔雀安排在一块太湖石上,其后有一株牡丹正在怒放。《荷花鸳鸯》描写一对鸳鸯戏嬉于芦苇、荷花、荷叶之间的情景,温煦静谧。《芙蓉鹭鸶》用干枯的芦苇和瑟缩的鹭鸶彰显了秋的苍凉。《竹石雄鸡》画面简洁明了,突出了雄鸡英勇神武的非凡气度。

任颐工笔花鸟画继承明代陈洪绶以及清代华喦的绘制技艺,学习任薰工笔线条,又汲取西洋绘画的一些表现技法,可谓博采众长。他还十分注重写生,经过多年努力终于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传世工笔花鸟画作品《新秋鹅浴图》是画家31岁时的作品。图中游鹅、浮萍、树叶、虬枝,顾盼呼应,生机勃勃,线条挺劲,行笔畅快,设色绚丽雅致,风格清新,意境奇颖微妙。

三、融合中西绘画的合璧形态

清代工笔花鸟画最具时代特色的是融合了中西绘画技法的合璧形态。清代宫廷中有一些外籍画家是来自欧洲的传教士,在康、雍、乾时期远涉重洋来华,供奉内廷。为迎合中国皇帝和文人士大夫的审美,这些外籍画家往往融合西洋绘画技法和中国传统绘画技法进行创作,留下了大量别具风格的工笔花鸟画作品。

5郎世宁《聚瑞图》

意大利人郎世宁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画家。他受耶稣会派遣来到中国,进入清室内廷,成为一名专职画院画家,每天勤奋作画以博取中国皇帝的欢心。郎世宁绘画风格也由此发生了巨大变化,这明显地反映在他的作品《聚瑞图》中。图中,青瓷花瓶圆润晶莹,极富立体感,显然采用了西画明暗处理的手法,颇具油画之意趣。为迎合中国传统工笔重彩花卉的表现手法,郎世宁在此作中用线条的变化和色彩的浓淡来表现物体的质感,这一点在瓷瓶所插荷花、荷叶等花卉折枝上表现得尤为突出。对瓷瓶后侧面的处理,郎世宁并没有像西方静物画一样画上阴影,而是使其空无一物,这也符合中国花鸟画的表现思维。而全图所描绘的青瓷瓶、荷花、荷叶更是中国文人士大夫的喜爱之物,颇有入乡随俗的味道。

郎世宁的工笔花鸟作品有浓郁的西洋静物画风格,而题材和立意则完全中国化了。如他在雍正二年为祝贺皇帝生日而作的《嵩献英芝图》。画幅左下方的坡石间溪流湍急,右边是一棵有藤萝攀爬的松树,树干虬曲斑驳,枝叶郁郁葱葱;散布于树根石间的灵芝边沿卷起,颇显厚度。作为画幅主体的白鹰立于画幅正中的巨石之上,而且正好处于画面最显眼的位置。郎世宁利用西洋明暗画法,让光从左上方射入,使树石的左半边为明部,右半边为暗部,而白鹰处于两部分交汇之处,故而十分显眼。白鹰目光炯炯,尖嘴利爪,颇显威武英气,以表现大清皇帝的权威尽显。这大概也是郎世宁作品受三代清帝青睐的原因之一吧。

其他,如来自法国的贺清泰。他用中西合璧技法创作了许多佳作,《贲鹿图》就是典范。画中,山石树枝用中国绘画的皴染之法表现,叶子用双钩填彩技法描出,极具中国绘画之法度。贲鹿则明显具有西洋绘画特点,油画意味极浓,讲究明暗,突显形体的立体感。同样来自法国的王致诚,他的工笔花鸟画作品融中西技法于一体,画面清丽秀雅、雍容大气。传世作品《十骏马图》册中,画家凭借自己扎实的素描和色彩功底,准确地表现了骏马的体态和神情,而树木、柳条等配景则纯用中国画技法描就。

6郎世宁、唐岱《松鹤图》

由于得到皇帝的恩宠,外籍画家在宫中的地位显得十分突出。跟着他们学习绘画的中国画家很多,如丁观鹏、张为邦、戴正等。许多中国画家和他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甚至合作创作绘画作品。如有“画状元”之称的唐岱,就和郎世宁合作完成了《松鹤图》。此图虽然主题、技法和材料等颇符合中国工笔花鸟画的传统,但是西画意味浓郁。仙鹤造型准确,神态逼真,似欲走出画面。松树的刻画十分注意明暗变化。虬曲的松树旁有一方青绿巨石,虽也十分注意层次,但其皴染中蕴含中国画的传统审美理念,一看就知道与松、鹤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是为唐岱补绘。《松鹤图》这一东西方艺术家合作的珍品,将中国绘画的立意、笔墨与西洋绘画的明暗理念和技法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堪称东西方文化交融的典范。

7冷枚《梧桐双兔图》

合璧形态特征较为典型的工笔花鸟画作品还有冷枚的《梧桐双兔图》。此图描绘两只白兔嬉戏于梧桐树下,梧桐枝叶稀疏,旁有山石,间有桂花斜出,地上野菊丛生、柔草缕缕。画面呈现两宋院体风格,笔法工细,设色典雅。所不同者,是此图借鉴了西洋画法。譬如白兔绒毛,就是通过中西合璧技法绘就,光洁而富有质感,洁白如玉;目如明珠,其高光处理显然来源于西洋画法,显得晶莹透明,神气十足。

清朝是少数民族建立的全国性政权,正处于中国封建社会的衰落时期。从乾隆中期开始,贪污腐败愈演愈烈,加之明清改朝换代而产生的遗民心理,致使中国社会矛盾重重。而此时的西方经过资产阶级革命和工业革命,走上了工业文明的发展道路,并不断冲击东方文明,出现“西学东渐”趋势。工笔花鸟画呈现三种形态,从一个侧面也反映了清代社会这一复杂而又深刻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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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 余罢秩醴泉,特诣京洛,访金吾长史张公,请师笔法。长史于时在裴儆[jǐng]宅憩止,有群众师张公求笔法,或存得者,皆曰神妙。仆顷在长安二年师事张公,皆不蒙传授,人或问笔法者,皆大笑而已,即对以草书,或三纸、五纸,皆乘兴而散,不复有得其言者。仆自再于洛下相见,眷然不替。仆因问裴儆:“足下师张史有何所得?”,曰:“但书得绢、屏、素数十轴,亦偿请论笔法,惟言倍加功学临写,书法当自悟耳”。

解读:这一段,颜真卿叙述了得到张旭笔法的不易:一是颜真卿两次求师笔法。即“余罢秩醴泉”和“仆顷在长安二年师事张公”这两次。二是“人或问笔法者,皆大笑而已”,包括裴儆在内,张旭只给作品,不作正面回答,更可以看出笔法的珍贵。

本节有两个字需加以注意:一是“仆顷在长安二年师事张公”的“顷”字,“顷”为顷刻之意,引申为不久以前。颜真卿在长安用二年的时间“师事张公”,结合颜真卿的年谱可以大略得知此次拜师是指颜真卿在天宝二年的罢官期间。二是在原文中“或存得者”,有将“存”字写为“有”的,对比“或存得者”与“或有得者”之意,前者有仅得到只言片语之意,后者则是似乎已经得到了张旭的论书的全部。当时李白、李阳冰、贺知章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张旭的影响,颜真卿和崔邈是写在史书上张旭的嫡传弟子,又“存”字为拓片所固有,故认为“存”字比较符合此节的文意,也符合情理。

原文 仆自停裴家,因与裴儆从长史月余。一夕前请,曰:“既承兄丈奖谕,日月滋深,夙夜工勤,溺于翰墨,倘得闻笔法要诀,则终为师学,以冀至于能妙,岂任感戴之诚也!”。长史良久不言,乃左右眄[miǎn]视,拂然而起。仆乃从行来至竹林院小堂,张公乃当堂踞床而坐,命仆居于小榻而曰:“笔法玄微,难妄传授。非志士高人,讵可与言要妙也。书之求能,且攻真草,今以授之,可须思妙”。

解读:此节叙述了颜真卿通过真诚的表白,终于打动了张旭。有两点需加注意:一是“既承兄丈奖谕”的“兄丈”二字,“兄”字古有师长之意,故在古代非师徒关系的一方称对方为兄时,对方一般不称对方为弟;“丈“字有尊敬的长者之意。因此“兄丈”二字,可理解为前辈、老人家。由此可以推断此刻的颜真卿还不是张旭的徒弟,否则颜真卿可直接称呼张旭为“恩师”、“尊师”或“吾师”。二是张旭指出草书和真书双修的学书主张,在《唐人书评》所列的十二位唐朝草书大家中,有着“唐朝第一妙腕”之称的孙过庭(排名第二,位列张旭之后)在《书谱》中说:“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草一起学习的观点在这里得到了草圣张旭的再一次明确印证。

原文 乃曰“夫平谓横,子知之乎?”,仆思以对之曰:“尝闻长史示令每为一平画,皆须令纵横有象,非此之谓乎?”,长史乃笑曰:“然”。

解读:汉字中,横竖笔画最多。在张旭与颜真卿探讨这个问题前已多有论述。主要就是横划的书写要有起伏,不得拖笔,线条要有弹性,就像骑手的马缰绳——徐放徐收;一幅作品中以看不到横划的突兀排列为美,忌“堆柴”之弊。

原文 “直谓纵,子知之乎?”,曰:“岂非直者从,不令邪曲之谓乎?”,曰:“然”。

解读:竖划必须“从”于横划,注意横竖之间的呼应。在保证竖划相对较直的同时,一字之中的两竖不得等同“立柱”,否则极易生硬、僵死,状如算子;一字之中的竖划主笔要尽量不与作品的总体横势相垂直,否则容易失去上下的连贯,出现“直则无力”的弊病。同时竖划不宜过长,因为把握不好就会造成“割纸”的错觉。

原文 “均谓间,子知乎?”,曰:“常蒙示以间不容光之谓乎?”

解读:方面在笔墨散开时要取法自然,和谐统一,收拢后要计白当黑,不争不犯。另一方面要处理好直与非直,密与非密等辩证关系,力争在矛盾双方由此及彼的桥梁上行走。

原文 曰:“密谓际,子知之乎?…岂不为筑锋下笔皆令宛成,不令其疏之意乎?”

解读:相关联的下一笔要果敢有力,承接处就像盖房子中柱子与檩柁之间的咬合。“筑”,捣也,意为由上而下的击打;“宛”,凹进去的意思。

原文 曰:“锋谓末,子知之乎?”,曰:“岂非末已成画,复使锋健之谓乎?”,曰:“然”。

解读:一方面末笔出锋要意完神足,如“也”字楷书末笔要缓起轻收,形成的钝势小勾就像刚刚把弓拉满,箭头被一点点的缩到了弓背的挽手处的样子;另一方面,在书写过程中要注意笔锋的调整,切不可因为是末笔就草率为之,造成笔锋的“散包”和线条的“泄气”。

原文 “力谓骨体,子知之乎?”,“岂非谓趯[tì]笔,则点画皆有筋骨,字体自然雄媚之谓乎?”。

解读:“趯”,意为跳跃,在永字八法中指“钩”。书法中所谓的“力”,是指各种线条按着不同字形组合起来后,所表现出来的一种张力和视觉上的冲击,这种力不是蛮力,是以具象对抽象的审美表述。张旭对颜真卿的回答没有表态,说明颜真卿的回答尚不够准确。

原文 曰:“转轻谓展折,子知之乎?”,曰:“岂非钩笔转角,折锋轻过,亦谓转角为暗过之谓乎?”,曰:“然”。

解读:在书写“横折拐角处”时,由左而右,在拐点处稍右再回锋于拐点,调锋而下;在书写“钩”时,锋至出锋处依然暗过之,而后蹲锋回返向上左出。“展”,转也。

原文 “次谓牵掣,子知乎?”,曰:“岂非谓为牵为制,次意挫锋,使不怯滞,令险峻而成之谓乎?”,曰:“然”。

解读:两个笔划的连接处,常常会出现游丝,这种游丝起到了局部与整体,从笔与主笔的牵制作用。游丝是挫锋的产物,是毫不怯滞,间不容发行笔的结果。“次”,非前也,在这里可理解为书写主要笔划时所产生的衍生线条。有将“次”写为“决”者,理解为“撇”法,诠释尚通。然拓片为“次”字,结合此句所述笔法,故当以“次”为准。

原文 “补谓不足,子知乎?”,“岂非谓结构点画或有失趣者,则以别点画旁救应之谓乎?”,曰:“然”。

“损谓有余,子知之乎?”,曰:“岂长史所谓趣长笔短,虽点划不足尝使意气有余乎?”,曰:“然”。

“巧谓布置,子知之乎?”,曰:“岂非欲书预想字形布置,令其平稳,或意外生体,令有异势乎?”,曰:“然”。

解读:这三节主要是讲创作中的临机把握问题。我们平时看一件作品,不是仅仅要看其中几个字,重要的是要看它的整体效果。创作中的整体经营就好比农民在垒石头大墙,墙体里外要平,墙顶也要平,因此农民垒墙的时候,常常把石头拿在手里打量一番,长的要削去一块,短的要“补上”,而且要“压好茬”,就是要彼此咬合起来,否则就不结实。书法创作毕竟不是“垒墙”,一是汉字可以随意夸张;二是一旦出现了失趣的情况,善于补损就会常常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原文 “称谓大小,子知之乎?”,曰:“岂非大字促之令小,小字展之为大,兼令茂密乎?”,曰:“然,子言颇皆近之矣。夫书道之妙,焕[huàn]乎其有旨焉。世之学者皆宗二王、元常,颇存逸迹,曾不睥睨[bìnì]八法之妙,遂尔雷同。献之谓之古肥,张旭谓之今瘦。古今既殊,肥瘦颇反,如自省览,有异众说。张芝、钟繇巧趣精细,殆同神机,肥瘦筋骨,岂易致意?真迹虽少,可得而推。逸少至于学钟势巧形容,及其独运,意疏字缓。譬楚音习夏,不能无楚,过言不悒[yì],未为笃论。又,子敬之不及逸少,犹逸少不及元常,学子敬者画虎也,学元常者画龙也,倘著巧思,思过半矣,功若精勤,当为妙笔”。

解读:此节论述了学书“同”与“不同”的问题,即大家都学二王和钟繇,容易造成千人一面的“雷同”。但不同时代对“肥瘦”审美的不同要求,以及个体差异又造成了相同中的不同。也就是说,个性来源与共性,只有朔本求源,笃学精思,善于扬弃,才能够在“有我”与“无我”中找到艺术的真谛,才能攀上书法艺术的高峰。

原文 曰:“幸蒙长史授用笔法,敢问攻书之妙,何以得齐古人?”,曰:“妙在执笔,令得圆转,勿使拘挛;其次在识笔法,谓口传授之诀,勿使无度,所谓笔法在也;其次在于布置,不慢不越,巧便合宜;其次纸笔精佳;其次变通适怀,纵舍掣夺,咸有规矩。五者备矣,然后齐于古人矣。”

解读:张旭从五个方面论述了如何创作的问题,原文较为平实,不做详解。

《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可以算作是颜真卿回忆整理出的一份张旭对书法艺术深入学习实践后的总结性的“课后笔记”。在这份笔记中,张旭采取一问一答的方法,融合了以往的书学观点,以钟繇笔意为基础逐条明确了书法美学创作实践的不同要求。具体就是,以“平、直、均、密、锋、力、转、次、补、损、巧、称”这十二个字,解决了学书中点划、结字、布置等基本问题;针对执笔、守法、布置和选择纸笔等要素,解答了“何以得齐古人”的问题;针对高质量线条的锤炼和对十二笔意的把握运用,传授了“老舅”陆彦远“如锥画沙”的用笔之法。这就是颜真卿两次拜师草圣张旭所得到的书学真知的全部。如果说这是“言传”,那么“人或问笔法者,皆大笑而已,即对以草书,或三纸、五纸”手不释笔的不停挥洒则是“身教”。

这些学习笔记和书论总结,对于我们今天的书法学习,仍然有实际意义。要知道,正是这些言传身教点化了颜真卿,并最终使得颜真卿的书法艺术随着他的千古英名而不朽。

1 2 3 4王羲之小楷《东方曼倩祠颂》,故宫博物院藏。

东方曼倩即东方朔(公元前154-前93),西汉辞赋家。曼倩为字。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人。武帝即位,征四方士人,东方朔上书自荐,诏拜为郎。后任常侍郎、太中大夫等职。

包世臣(1775一1855),男,安徽泾县人。清代学者、书法家、书学理论家。字慎伯,晚号倦翁、小倦游阁外史。嘉庆二十年举人,曾官江西新渝知县,被劾去官。包世臣学识渊博,喜兵家言,治经济学。对农政、货币以及文学等均有研究。28岁时遇邓石如,师从学篆隶,后又倡导北魏。晚年习二王。自称:“慎伯中年书从颜、欧入手,转及苏、董,后肆力北魏,晚习二王,遂成绝业。”自拟为“右军第一人”,自负之极。包世臣的主要历史功绩在于通过书论《艺舟双楫》等鼓吹碑学,对清代中、后期书风的变革影响很大,至今为书界称颂。1 2 3 4 5 6

1「往」字,形聲。

(日)白川靜《常用字解》:「『㞷』乃『往』之初文。『㞷』為『王』(作為王權象徵鉞頭之形)上加『止』(足跡之形,義為前行)。」

亦有時間表述,「往」則有以往、往昔之意。

「往往」則又含有時空所有一切之義。

《說文》:「㞷,草木妄生也。從之在土上,讀若黃。」「草木妄生」非往本來意味;草木生於土,更是不可思議。

「往」字後來簡化為彳、主組合,則失去了「足往」行進之義,尤不可解。

《灵性甲骨》:

予之朱契靈甲「往」字,依據「往者王也」之解。

「王」者,神之子天之子也。為什麼「往」者「止」在上朝天

王者前往之行,也即天、神之行。故以向上、向日、向天之意書之。

崔学路《玄一书道》

甲骨文

2参考书目

1.《甲骨文编》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中华书局,1965年9月第一版。

2.《中国书法艺术.第一卷殷商春秋战国》谷溪编,文物出版社,1993年10月第一版。

3.《帛书周易校释》邓球柏著,湖南出版社,1996年第二版。

4.《马王堆帛书艺术》陈松长著,上海书店出版社,1996年12月版。

5.《甲骨文字典》徐中舒主编,四川辞书出版社,1998年10月第一版。

6.《甲骨文合集》郭沫若主编,中华书局,1999年版。

7.《中国艺术史.商代书法》 陈滞冬著,巴蜀书社,1999年1月第一版。

8.《中国历史博物馆藏法书大观》 第一卷甲骨文,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9.《简明甲骨文词典》崔恒升著,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9月第一版。

10.《甲骨文拓片精选》王本兴编著,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5年1月版。

11.《易经大传新解》殷旵珍泉著,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7月第一版。

12.《易经的智慧》殷旵珍泉著,九州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

13.《细说汉字部首》左民安、王尽忠著,九州出版社,2005年9月第一版。

14.《甲骨文书法鉴真》 杨红卫、杜志强编,黄山书社,2005年12月第一版。

15. 《北京大学珍藏甲骨文字》(韩)李钟淑、葛英会编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11月第一版。

16.《中国书法全集.甲骨文卷》刘正成主编、刘一曼、冯时本卷主编,荣宝斋出版社,2009年7月第一版。

17.《流沙河认字》流沙河著,现代出版社,2010年4月第一版。

18.《常用字解》(日)白川静著,九州出版社,2010年5月第一版。

19·《老子解读》 兰喜编著,中华书局,2009年3月第一版第四次印刷。

20·《易经》徐奇堂译注,广州出版社,2001年5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21·《周易全书》林之满主编,中国戏剧出版社,2002年5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22.《说文解字今译》许慎原著、汤可敬撰,岳麓书社,2002年4月第一版第二次印刷。

23.《周原甲骨文》曹玮编著,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2年10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1李鱓《行书罗隐七言诗联》纸本行书 126×27cm×2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释文:眼前俗物关情少,醉后青山入意多。

款署:乾隆元年正月四日书罗隐句,药谿学长先生正画。复堂弟李鱓。

1明 赵左 山居图 立轴 水墨纸本 成交价184万元

赵左是活跃于明代后期的“松江派”的代表画家之一,擅山水,初学宋旭,后上追宋元,又与董其昌友善,并为其代笔。其所画山水,景物繁复,笔墨浓淡干湿节奏变化丰富,风格秀巧雅致。

赵左的山水画是以明代松江画家宋旭为基础,上溯源流;追摹董源、倪瓒笔意,兼采米氏云山与黄子久浅绛法,善用干笔焦墨,长于烘染,水墨润泽,极富神韵。清王原祁《佩文斋书画谱》中有云:“(赵左)学于宋旭……其画宗董源,兼有黄公望、倪瓒之意。”同时又受同乡董其昌影响,董氏为明末艺坛领袖,他的南北宗理论对于明末乃至清代山水画的发展都有着深远的影响,加之董氏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地位显赫,因此名重一时,追随者甚众。由于董其昌是松江人氏,因此当时松江地区的许多画派都以追随董氏,强调摹古为荣,赵左厕身其间,当然深受濡染。

“赵、董是同乡挚友,同时又是翰墨知交,是董氏绘画最重要的代笔人之一。清姜绍书在《无声诗史》中有云:“(赵左)与董思白为翰墨友,流传董迹,颇有出文度手者。”可见,赵左为董其昌代笔当时已是公开的秘密,这也反映了赵左的绘画功力确是不同凡响。

这次朵云秋拍推出的赵左《山居图》为赵左早年师法倪云林笔意之作,曾为清人袁景昭所藏。此画为水墨纸本,款署:“丙辰秋日,写倪高士山居图似澄泉先生,华亭赵左。”据年款推知其创作时间为1616年,属赵左早期作品。试看画上,溪桥竹屋,平坡小丘,湖面空阔,罕有人迹,这正是倪云林淡宕冷寂之造境,禅机一片,倾倒了后世无数文人,赏读之间,确可涤俗襟,去尘纷。赵左平时之作多以董巨为宗,而少有仿云林者,盖前贤皆可学而似,唯云林难似。以其虚空清寂,而一团浑沦之气不散;用笔若柔若刚,最散淡处最见其意象之周至。景可学,而境难到;画境犹可追,而胸襟实难拟。文度此帧,以简远清淡胜,处处到位,却正是其未到处也。然却是其真迹,且是他真迹中面目一新的作品。

根据目前对于赵左的研究,已知最早的记年作品成于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据此推测其出生年代约在公元1570年左右,最晚者成于崇祯六年(1633年),其享年当六十余岁。《溪山深秀图》应创作于四十余岁,故属中期。赵左画风的发展与演变,据现有研究成果,可归纳为三个阶段,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以前属早期阶段,作品有显著的吴派影响与学古倾向,习古自唐、五代至宋、元,泛学诸家,各得其要;题款字体方整,转折圆柔。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至泰昌元年(1620年)属中期阶段,逐渐形成自己面貌,部分作品受董其昌较大影响,造型已由精细、写实转为简化和形式化,笔墨也由工谨变为自由活泼;款书字体渐趋瘦劲。泰昌元年(1620年)以后属晚期阶段,自身面貌鲜明,表现出平淡天真风格;款书也结体瘦长,用笔尖利,线条挺秀。从笔墨风格观之,此幅《山居图》甚吻合中期阶段的风貌。

作为“松江派”山水的领军人物,赵左自具有其独到之处。清代画论《无声诗史》记载了赵左的论画一则,阐述了他对山水画创作的独到见解。他主张画山水,须得山川林木、楼观舟车、人物屋宇之势,做到取势布景,交错而不繁乱;景物布置,须一一自然合理;景色先以朽笔勾出,然后落墨,使景致、笔墨交融,成画后才富有意味。他创作的山水画,亦力求体现这些思想。景物大多较为繁复,有时画烟岚云雾流动于层峦迭嶂间;并以斜径、溪桥、房屋、树木,掩映穿插。笔墨方面,或用浓、湿、浅、淡的墨色染出山峦向背,同时渍出浮动的白云;或作浅绛设色,与笔墨的运用相融。还常参以米氏父子、黄公望、倪瓒等画家的不同画法。这张《山居图》属于其偶一为之的清旷之品,更见其稀罕。

赵左山水画秀劲飘逸的韵致也吸引了一大批松江画家追随其左右,如赵洞、叶有年、吴振、释常莹等,使得明末清初的松江画坛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其画作也为时人和后世视为世袭之珍也属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