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是中国文化历史上的一颗耀眼明星,是文学、书法、绘画之集大成者。他与其父苏洵、其弟苏辙三人因文学成就突出,世称“三苏”。在书法造诣上,因苏轼与同时代的黄庭坚、米芾、蔡襄四人在很大程度上能够代表宋代书法成就,故而被后人并称为“宋四家”。笔者着重对苏轼书法风格进行分析,认为其风格形成的原因与北宋初年书法风气以及他的人生经历和儒、佛、道思想密不可分。

1苏轼《黄州寒食诗帖》局部

一、书法风格分析

艺术风格是艺术家个性在其艺术作品中的具体体现。艺术家个性受到生活环境、价值取向、人生阅历等因素的影响而千差万别,因此作品风格也是丰富多彩的。总体而言,苏轼书法风格在不同阶段有所变化,呈现出风格多样的特点。

1.用笔含蓄

苏轼书法在用笔方面讲究味外之外、象外之趣的含蓄美,他曾说:“唐末司空图,崎岖兵乱之间,而诗文高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书黄子思诗集后》)总体来看,苏轼书法字体竖画略短而浓厚、多不露锋,横画收笔含蓄,撇画略长、舒展劲健,捺画、钩画笔势雄放,出锋长,点画大而凝重、变化多样。

2.崇尚自然

从苏轼书法作品中丝毫看不出矫揉造作的痕迹,无论字体结构还是节奏韵律都显得随意率真、古朴自然。他书法注重内在精神的把握,强调个性张扬和情感抒发。苏轼曾提出“书初无意于佳乃佳”(《论书》),认为只有在不刻意、不雕饰的心态下进行的书法创作才能称得上是佳作中的佳作。

自然思想是苏轼书法、绘画、诗词等艺术创作的主要精神。苏轼将自然作为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这种自然的艺术风格尤其表现在重“灵感”而非“功利”的创作过程中。苏轼提出了“点画信手”到“无意于佳”的自由放松的创作意识。

苏轼将书法、绘画当作享有人生自由、抒发闲情逸志的消遣途径。他的书法创造虽然学习古人,但不拘泥于古人。古人的书法风格可以表达古人的审美意趣,但未必能够表达苏轼的审美意趣,只有适合自己的书法风格和创作道路,才能寄托自己的真性情,表现自己真实的心灵世界。

3.意境深邃

苏轼书法“以意为主”,在创作手法方面要求排除心理障碍,在神形关系方面如“论画以形似,见于儿童邻”(《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即“重神不重形”。因此书法要“寓意于物”而“不滞于物”。他说:“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宝绘堂记》)

元丰五年(1082年),也就是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第三年,此时他生活贫苦潦倒,把满腹的激情倾注于诗中,《黄州寒食诗帖》便是此时的代表作。该诗帖线条刚柔相济、浓淡相间,字体前小后大、藏巧于拙,情感烂漫不羁、前抑后慨,诗情与书意融为一体,意境深邃,以寄托失意困苦之情。

二、书法风格的成因分析

1.宋初书法风习

北宋初期,百废待兴。在新文化潮流尚未出现的情况下,晚唐五代的书法风情仍在延续。总体来看,此时的北宋书法缺乏创新力度,正如欧阳修云:“宋兴百年之间,雄文硕儒比肩而出,独字学久而不振,未能比踪唐人。”(《范文度摹本兰亭序》)欧阳修感叹:“书之盛莫盛于唐,书之废莫废于今。”(《集古录跋尾·唐安公美政颂》)

任何文化现象绝非偶然间产生,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促成。而总结前人成就、继承前人精华就成为北宋初年书法创作发展的必然选择。所以,北宋初的书法是囿于晋风唐法之内的承传。宋太祖令侍书学士王著刻下以晋朝“二王”书法及名贤名相书迹为内容的《淳化阁帖》,置于御书院。尽管王书字体轻弱笔体无法,但翰林侍书辈皆学之,被称“院体”。米芾在《书史》中评论过,“宋太宗好书,公卿以上之所好,悉学钟、王”。

所以北宋初年书法风格受晋唐遗风影响明显,这一点同样体现在苏轼早年的书法中。苏轼本人尊崇王羲之的行书,早期书法具有“东晋风味”。苏轼曾言道:“笔成冢,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献之。笔秃千管,墨磨万铤,不作张芝作索靖。”(《题二王书》)以四十岁为界,将苏轼书法作品分为前后两期,可以发现苏轼早期的书法作品多以行书和楷书为主。2

苏轼《宝月帖》

《宝月帖》是迄今为止苏轼现存最早的书法墨迹,书于治平二年(1065年),为行草书体,字体清秀,笔法劲爽,变化丰富,结体圆转流动,颇有王羲之《兰亭序》之韵味。故黄庭坚在《跋东坡墨迹》中所说:“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苏轼早期的楷书代表作《表忠观碑》,字体敦厚,笔画雄壮,显然以颜真卿的楷书为发端。

苏轼在《题逸少书三首》中有语:“此卷有永‘足下还来’一帖。其后云‘不具释智永白’,而云逸少书。余观其语云‘谨此代申’,唐末以来,乃有此等语,而书至不工,乃流俗伪造永祥师书耳。”“逸少谓此郡难治,云:‘吾何故舍逸而就劳。’当是为怀祖所检察耳。”“《兰亭》《乐毅》《东方先生》三帖,皆妙绝,虽摹写屡传,犹有昔人用笔意思,比之《遗教经》,则有间矣。”从苏轼的这三段品评来看,他对王羲之书法的喜欢和研究可见一斑。

苏轼认为晋唐书法虽然外形有异,但一脉相承,他在《题颜鲁公画赞》中说:“颜鲁公平生写碑,惟《东方朔画赞》为清雄,字间比而不失清远。其后见逸少本,乃知鲁公字字临此书,虽大小相悬,而气韵良是,非自得于书未易为言此也。”

在宋代的科举考试讲究集权式公正的影响下,文人学子为获得功名,在书法字体方面往往追随取法主考官。一时间,趋时献媚、随波逐流的书法风气渐兴。苏轼对李建中的评论:“国初李建中号为能书,然格韵卑浊,犹有唐末以来衰弊陋之气。”(《评杨氏所藏欧蔡帖》)又云:“李建中书,虽可爱,终可鄙;虽可鄙,终不可弃。”(《杂评》)

虽然这种“趋时贵书”的风气不能对北宋书法创作起到突破和创新功效,但无形之中为“尚意”书风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尚意”书风注重对新文化意识形态的追求,注重主客体的角色转换,注重主体“自我”的表现,同时有意识地弱化对书法技法的削弱,这种创作需要由深厚的艺术修养为支撑。

苏轼便是其中的新文化觉醒者、倡导者和创造者。他在《书黄子思诗集后》中说:“予尝论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散简远,妙在笔画之外。至唐颜、柳,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翕然以为宗师,而钟、王之法益微。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盖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秾于古简,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在宋初“尚意”的影响下,如从技法上革新则难以摆脱和超越唐代已经达到极致的法度,因此他的楷书在继承颜真卿风格的基础上着力把握内在精神。

2.人生经历

苏轼一生坎坷跌宕的经历是其书法风格形成的直接原因。他出生于文学世家,其父亲苏洵是北宋著名文学家,因此苏轼自幼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博览经史,有一番“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的理想抱负。他21岁时考取进士,名满京城,此后仕途平步青云。

但此时的北宋社会土地兼并严重,赋税、徭役重重盘剥,社会矛盾日趋尖锐,在加上辽、西夏的侵扰,使宋朝统治处在内忧外患、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对此苏轼提出了一系列兴利除弊、富国强兵主张,但他的改革主张不同于当时以王安石为首的改革激进派。在王安石新法推行期间,他接连上书宋神宗言说新法存在的危害,因此受到新党打压。熙宁三年(1070年)八月,苏轼受到同僚弹劾,被贬杭州通判。此后数十年先后任湖州知州,黄州团练副使,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颖州、扬州知州,吏部尚书,定州知州,晚年又被流放到惠州、儋州。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对苏轼命运以及艺术创作影响极大的变故,即“乌台诗案”。

元丰二年四月,苏轼由徐州改任湖州知州,按照宋朝惯例,苏轼应向皇帝上表进谢。但苏轼在谢表中提到时局和新政,言词中有牢骚之意。尽管神宗没有追究,但当朝官员尤其是新政推行者却抓住不放。有官员以“侮辱朝廷、妄自尊大”为名弹劾苏轼,并将苏轼所做的有关诗词作为证据。于是苏轼在湖州被捕,押送京城牢狱审问,后被判徒刑二年,此即“乌台诗案”。后经过神宗皇帝赦佑,苏轼改迁检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

3苏轼《梅花诗帖》拓片

苏轼的《梅花二首》创作于侥幸从“乌台诗案”中脱身后,被贬往黄州途中。《梅花诗帖》书其中之一“春来空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间。昨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关山”,这是苏轼一生中较为少有的狂草书法作品。从整体上看,这部书法作品开阔奔放,犹如山洪爆发,又像脱缰野马,像是将一度压抑的愤懑、委屈、无奈之情在瞬间迸发出来。在此之前,苏轼书法作品对魏晋以及唐代法度颇为注重。在这部《梅花诗帖》中,前半部分尚能看出章法,但此后激情难抑,笔墨酣畅,理性失控,直至“半随飞雪渡关山”,更像“无法无天”。作品虽然短短28个字,但变化繁复、个性张扬,充斥着对现实的不满和反抗之意。

苏轼一向不崇狂草书体,他在《跋怀素帖》中指出:“怀素书极不佳,用笔意趣乃似周越之险劣,此近世小人之作也。而尧夫不能辨,亦可怪矣。”但从此后,苏轼的书法迎来了大胆创新、个性张扬的时代。

神宗驾崩后,继任者启用保守派,苏轼从登州太守被召还朝,后升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至礼部尚书。但好景不长,苏轼反对保守派尽废新法的做法,自行请求外调。

纵观苏轼一生,因为其刚正不阿、直谏报国的秉性让他始终处于政治斗争之中。四十年的宦海沉浮,使苏轼的性情和艺术创作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同时影响了书法风格的演变。尽管仕途坎坷,但苏轼始终对生命充满不同寻常的热情,他将丰富而深刻的人生体验和感情,都设法凝聚在了他所创造的文学艺术作品包括书法当中,他用饱蘸情绪的笔宣泄着不幸的遭遇和困境中的挣扎。所谓“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正可以说明苏轼书法的风格特征及其中所蕴含的人生精义。

4 5苏轼《表忠观碑》拓片局部

3.儒、佛、道思想

苏轼文学思想深受儒、佛、道文化影响,他的艺术思想和创作有积极入世和任其自然的两面性。苏轼将儒、佛、道思想融而为一,以儒家思想为本,又能博采佛、道之长,奉儒而不迂执,参禅而不佞,好道而不厌世。苏轼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儒家思想服务社会,在儒家思想影响下,他将坎坷的人生经历作为艺术创作的动力,丰富多彩的艺术作品中折射着他积极的审美情趣和人生理想。苏轼主张“人书并重”,他认为书法能够体现人的道德操守,正如苏轼的老师欧阳修所言:“古之人皆能书,独其人之贤者传遂远。然后世不推此,但务于书,不知前日工书、随与纸墨泯弃者,不可胜数也。使颜鲁公书虽不佳,后世见者必宝也。杨凝式以直言谏其父,其节见于艰危;李建中清慎温雅,爱其书者兼取其为人也。岂有其实,然后存之久耶?非自贤哲必能书也,惟贤者能存耳。其余泯泯,不复见耳。”苏轼书法创作接受其师观点,并深深打上了儒家道德观的烙印,他认为如人品不可取,则书法不可观。

就书法创作而言,苏东坡也深深体现“书为小道、学书为乐”的儒家思想,他将书法当做陶冶性情的乐趣,反对“弃百事而以学书为事业”的做法,尽管他酷爱书法,一生中为书法创作孜孜不倦,但在儒家正统思想影响下,他始终未将书法放在与文章词赋同等的地位。

尽管苏轼以积极入世的儒家理念从政,但他因直言敢谏屡遭贬谪,仕途的坎坷经历让他心慕佛、道。他虽然并没有真正皈依,也没有真正遁世退隐,但佛、道思想不仅对苏轼的人生境界产生了深刻影响,还开拓了他的创作视野,丰富了他的创作格局。苏轼在政治上屡遭打击,精神上的创伤让他不得不寻求一种心灵上的慰藉。为此他与佛、道思想距离越来越近。他僧友众多,他与僧人的交往事迹散见于诸多文献中。在《游净居寺》一诗中,苏轼提到“愿从二圣往,一洗千劫非”。他时常以参禅式的自我检醒净化自己,“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则物我相忘,身心皆空”(《黄州安国寺记》)。苏轼忧患之余,稽首洗心,皈命真寂,以图摆脱尘世的桎梏,实现精神超越和心灵的自由,达到自适、旷达的人生境地。

“长江绕廓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防员外置,诗人倒作水曹郎。”(《初到黄州》)从苏轼的诗词中透露了他物我两忘的人生境界。苏轼对庄子思想颇有感悟,尤其到了晚年,他从道家“自然无为”的高度看待一切,讲求随意自然、优游自在的生活。他静心养性,处变不惊,以一颗旷达、虚静之心对待周周变故,深得庄学之旨。在逆境中,苏轼以佛家禅理和道家哲学为精神支撑,借助书法艺术创作排遣苦闷。在一劫又一劫的政治打击下,苏轼的归隐情结尤为明显,他超然物外的生活态度在他的作品尤其是晚年作品中得到了无拘无束的流露。

苏轼儒、佛、道思想文化格局一方面让苏轼始终保持坚定、沉着、乐观、旷达的精神,另一方面让他以指导性的审美取向保持浓郁的生活情趣和旺盛的创作活力。

在我初次接触中国画时,老师对我说:“你画的形虽然很准,但是用的线不是中国画的线。”我很疑惑:什么是中国画的线呢?老师说:“中国画的线是有生命的线。”从此,我开始意识到“形似”不是传统中国画的最终目的,在“形似”之外还有更高的要求。

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有云:“夫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须全其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以状物为宗旨的绘画艺术,不论中西,“必在于形似”,这是不容置疑的。但是对于如何“形似”,中西绘画却存在着截然不同的观点。西方绘画以科学务实的态度,通过比例、透视、解剖、结构,把物象的表现达至精准和酷似;通过光线和色彩,使形似达到富有质感、量感、空间感的直觉逼真的效果。这是西方传统文化思想的思维逻辑使然。传统的中国绘画却在“必在于形似”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形似须全其骨气”,没有从“器”和“用”的层面做横向拓展,而是从“形似”直接指向了形而上的“骨气”,把问题提高到“道器相通”“体用一致”的至高境界。

1《吉祥雨》 马振声作

“骨气”可以说是传统的中国哲学概念。

何为“骨”?“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万物一以贯之。“骨”是支撑万物,又无限生发的内涵之力。

何为“气”?“气”是充满变数的阴阳。“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天地合气,万物自生”——这个生成并充实了无穷尽的多样性的空间形态,就是“气”。

“骨”主时间的一致性,“气”主空间的变化和多样性。

“骨”与“气”合为一体,就是生命存在的形态,所以“骨气”是生命的象征和表现。所谓“全其骨气”就是要把生命的精气神注入“形似”之中。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宇宙观、生命观是把宇宙看成一个生命的整体,其中当然包括人——人是宇宙、自然生命的一部分。传统中国艺术就是体验生命、表现生命。因此,“全其骨气”就是形与神、心与物、气与质相结合,形成为“骨气形似”的胸中意象,使“形似”被赋予生命,使作为造型的形式符号的点、线、面因有了生命的内容而活起来、生动起来。

“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根本在“立意”,落实在“用笔”。一个是心与物的交融,一个是意与笔的结合。《文心雕龙·物色篇》说“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唐代符载有云:“……遗去机巧,意冥玄化,而物在灵府,不在耳目。故得于心,应于手,孤姿绝状,触毫而出,气交冲漠,与神为徒。”这正是物要“烂熟于心”,笔要“得心应手”,在物我两忘、弃知去己的状况下,心物之间融汇交流,然后“心随笔运”,因势而成形。这种“遗其形似而尚其骨气,以形似之外求其画”(张彦远语),“离形得似,妙合自然”(陈师曾语)的绘画理念是传统中国画自古至今一贯遵循的法则。

苏东坡说过“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这里强调的是要在形似的基础上达到荆浩所说的“气质俱盛”的真,体现生命之真如。传统中国画从来都是在“似与不似”之间,以“极高明而道中庸”(《礼记·中庸》)的态度,在对宇宙自然、生命灵性的感悟和体验中“寻真探妙”,沿着“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路径,踏进“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这无限深远的玄妙之美,体现了“天人合一”的传统哲学思想的智慧光芒。李苦禅先生说“画写意画要进入一种超然的状态”,需要学识修养的深厚积累、艺术功力的扎实和那种“致虚极,守静笃”“专神守一”的自我把控能力,要靠自然天机流露,“妙造自然”,来不得半点刻意而为的计较和做作。

2《翠谷和风》 马振声作

考察西画发展的历史,从印象派的诞生到杜尚的出现,百年间,西方写实绘画始终是在“似”或者“不似”之间纠结和徘徊。杜尚以后出现的现代观念艺术颠覆了“似”或“不似”的架上艺术,模糊了生活与艺术的界限,而且脱离了绘画的原有概念,从对物象的求实到求新求变的表现都展示出智慧和能力的某种局限性;而传统中国绘画对自然、生命的“天人合一”的体验和表现——这种玄妙之美的境界,则永远有着无限的空间。

总之,传统中国绘画以“气韵生动”“骨法用笔”为核心创作理念,以笔墨为体验生命和表现生命的基本方式,以“似与不似之间”的传神写心为最终的审美价值取向,承载着独特的文化理念,有着妙不可言的美。中国画家绝不可妄自菲薄,而应以科学的态度研究和弘扬优秀传统文化,按照中国文化发展的规律,在传统基础上开拓创新,走出自己的路。

1《松柏长青图》

陆治作纸本墨笔,纵139.1厘米,横64.1厘米,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陆治的仕途不佳,数次应试,皆落第。中年以后喜好古文辞,以适情志,并退出一切应酬。他不愿长期以诸生身份费公家俸食,数次上书郡守请免,而郡守则推其才行上书督学御史,御史下书慰劳,更推举为贡生。陆治则闭门隐居于支硎山下,少外出。王世贞与陆治为忘年交,著有《陆叔平先生传》。此文是了解陆治生平的重要资料。

陆治隐居的支硎山位于姑苏城西南。据《陆叔平先生传》记载,陆治在山下筑室,种菊花数千株,并种植各种奇花异木;有佳客来,则迎至花处,拿出家酿好酒,宴乐诗歌。虽然陆治后期隐居于支硎山,但是他一生都保持着与吴门文士的密切交往。

2局部1

作为文徵明的主要弟子之一,陆治在山水画创作上的确得到了文氏薪传,但他并没有囿于师门成法,照本宣科,而是锐意革新,力求表现出属于自己的精神风貌。这种创新精神在吴门画派的后世传人中并不多见。

《松柏长青图》作于隆庆戊辰(1568),即陆治72岁时所作。全图以墨笔画劲松一株,浓厚的焦墨不温不火、清爽沉静。此画是陆治为“长春先生”祝寿而作,画幅右侧题诗一首:“春风芸室开华宴,手缚苍龙到席前。乘子西池问王母,桑田沧海定何年。”以劲松祝寿,取苍劲挺拔、万古长青之意。

3局部2

吴门画家大都精于书法,陆治也不例外。此图除了题跋中的行草能看出陆治的书法功底,在这件纯粹看用笔用墨的作品中,从树干到枝条的勾勒,再到松针的出笔,处处都蕴含了书法的笔意。

750

墨池直播汇第八期:张俊东访谈朱培尔,现场示范篆刻创作。

时间:2016年8月12日晚8点

特约嘉宾:朱培尔

特约嘉宾主持:张俊东

内容:1、如何欣赏篆刻艺术之美。2、朱培尔现场篆刻创作示范。3、朱培尔学习书画印的那些故事

朱培尔的艺术世界

阿 宁

  认识朱培尔时间不长,想认识他的时间却很长。大约在十几年前,我从朋友处得到一套书法教学光盘,其中一张讲课的就是朱培尔。我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最近,他送我新出版的《朱培尔作品集》,分为书法、山水、篆刻、理论四大卷,他在每一领域都有不俗的建树,让我隐隐嫉妒,他是一个天才型的劳动模范,一个智慧型的劳动者。640

观赏朱培尔的书法,总觉得他不难相处。因为在他书法中第一眼看到的是性情。我几十年的经历,与有性情的人大都能成为朋友。他有特立独行的一面,有时不从众,不随大流,甚至愿意让自己保持适度的孤独。他的岗位要求他照顾各方,调合众口,而在艺术上却标新立异,张自家之帜,极力走出自己的道路,本文试图做一些粗浅解析。

书法是线条的艺术,这话用到朱培尔身上特别合适。

翻开他的书法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极具个性的线条。古今书家,似乎很少见到他这样的线性特征。他的线随意、自然之中常有出人意料之笔,清劲、婀娜之处常有对立的意趣。他把各种对立的线性元素集合到一起,形成了朱氏特征,是充满哲学内含的线,也是整合了传统并重新赋予生命的线。

察古今书论,似乎多强调线的力度,骨法,少强调线的多变性、丰富性,以及线的出人意外。朱培尔做了有益的探索,并实现了某种弥补。

仔细解析,发现他的线条虽不与前人雷同,仍然能感受到浓浓的晋人之韵,有玄淡余音;也能感受到浓浓的宋人之意,畅自我胸怀,张自家性情,完全是自我世界的表达。虽然经过了融会,他的一提一勾仍然有唐人之法的影响。线条的篆隶之意,在某些作品中似乎更强烈。我想这就是传统的力量,是他想摆脱也摆脱不了,想掩饰也掩饰不住的,然而这又是他自己的,是书法家中的这一个。640

看他的书法,想到了古代一位叫怀仁的将军,怀仁的军队兵强马壮,兵士却是王羲之的,他用王家的兵列出了自己的战阵。朱培尔统率的是自己的兵,他的兵经过了二王的训练,是从苏黄米蔡中走出来的,是领略过秦砖汉瓦,钟鼎簠铭的。这些兵士有远古人的质朴,也有后来人的姿劲,又不可避免地带着当代人的气质、气息。最重要的是,做为统率的朱培尔给予了这些士兵当代灵魂,使他们从书法经典中活了出来,列出独具个性的战阵。 读朱培尔的书法,感到他是一个很在乎形式美的人,形式在他手里有别样内含。他的线条有多变性。每一根线条,或伸展,或拢缩,或做方向的改变与摆动,都极尽形态与律动的变化。

不要以为这些线条的变化无迹可循,其实无不是为着空间的营造,为着气息的通畅与聚拢而服务。线的起伏、跃动,曲折,律摆,以及行(也可以看成线)的摆动,和墨色块面的构成,形成了节奏变化,一个一个的节奏,构成了韵律感。

DDB9.tmp

他线条的优势不止是书法,篆刻不过是把软的笔换成了硬的刀。由于工具的变化,他的篆刻线条更为刚劲,然而那种中国式的意趣之美,那种充满着哲学体悟的律动变化,与他的书法一脉相承。

比较书法,我感到他在篆刻上更为倾心,硬的刀带给了他爽捷,带给了他简约,略去了一些用笔形成的细节,线条更为大气,阳刚,而又没有失去空灵感。

他专注于对传统结字法的革新与整合,使他的字常常有出人意外的画面感,章法上也极具想象力。

仔细分析,点线构成可以形成如下对比:1、点线大与小、粗与细及其组合构成的对比;2、点线疏与密、浓与淡所形成的对比;3、点线动与静,虚与实等概念造成的对比。由于这些变化,会形成不同的墨色块面,这些块面可以是有意识形成的,更可能是下意识形成的,墨块的相互交错,丰富变化,谐调统一,形成美感。这属于美学的范畴。独鹤与飞 4.3mmX4.3mm

朱培尔的那些山水小品我都喜欢。小画里有大境界,是因为画面空间的营造极为成功,有与无,虚与实,黑与白,在他那里自然地组成了交响。

据他自己说,他学画是相当认真的,在曾祖父的影响下他从芥子园入手,又临摩了元四家的作品,后来的明四家,清代的四王、四僧,现当代的黄宾虹等他都认真研习过。我想,他在前人的作品中汲取的不止是用笔,更多是中国式的空间感。

西画讲究透视,中国画讲究布白,黑与白的关系就是空间,石分三面,枝出四歧,中国画的透视是靠线条来实现的,而空间感则是靠画面结构来营造,有时他的草草逸笔,包括他画面上那些位置恰当的题款,都构成了别有意味的空间分布。

反复凝视他的画,会越来越超越具象,会陶醉于他营造出的淼远、辽阔,让自己的思维凝聚到虚无中,仿佛冥冥中有一个声音与你对话,你的回答也是直达天庭的。他说,他希望自己的画既传统又现代,是真正文人化的,又是极具现代感的,我想,这一切都有赖于他特别的空间形式吧?shc_0083

艺术是心灵的密码。无论任何形式的艺术都是如此。书写也罢,绘画也罢,篆刻也罢,都离不开对具体事物的描绘,而在描绘中表现内心不可言说的感受,才是艺术的真谛。所以朱培尔说,书法应表现内心深处的本真状态。对这一点,西方人与中国人有不同表述,中国人将之表述为意境。虽然明确的意境说到了清代才出现,但相近的意象与境界说在三国两晋时期就有了,他们与后来的意境其实是相同的,都是强调内心的意与外界的境相融合,形成全新的艺术境界。yll_0286

观赏朱培尔的艺术,我感到他心灵极为自由,这在文章开头我就提到了,他在烦杂的工作中善于追寻孤独,他极力保持特立独行的品格。心灵自由是他的艺术密码,遥想他的创作,必然是为外界某一事物的偶然性打动,产生了神秘冲动,这转瞬即逝的感动被他在心灵深处保存下来,等待着一个完整创作时段到来。

创作时他是放松的,这种放松是从心灵到手臂的放松,甚至指腕都处于松驰状态,这时候他不在意周围的环境,只在意上天的声音。他与天地为伍,与苍穹对话,心中没有具象,只有玄妙,至少他是这么追求的。yll_0285

一个伟大艺术家的产生,必然要经过长期的技法捶炼,反复的心灵体悟,充分的理论修为,和对历代艺术得失的不断追问,还必须在创作时做到心灵自由,情志畅快。艺术家对外界事物的神密感悟,创作时的充分放松,才是产生精品的保证。

几十年的艺术经历告诉我们,他的创作不唯市场,不唯展览,是沉冥之后的挥洒,恬静之时的自娱。这并不意味他对艺术没有敬畏,无论书法,篆刻,还是绘画,他都极为用心用情。这就是他给我们的启示。

┅ ┅

【特邀嘉宾】DSC_1023

  朱培尔,1962年生于江苏无锡。现任《中国书法》杂志主编,国家一级美术师、编审,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篆刻艺术委员会秘书长,西泠印社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多次担任全国中青年书法篆刻家作品展、全国篆刻艺术展等展览评委。著有《朱培尔作品集》(山水、书法、篆刻、文集四卷)、《当代青年篆刻家精选集——朱培尔》、《中国青年书法家十家精品集·朱培尔》、《中国青年书法家·朱培尔》、《亚洲当代书法思潮——中日韩书法及其主义》、《林泉高致——朱培尔山水画集》、《中国当代书画名家·朱培尔专辑》、《培尔小品》等。

【特约嘉宾主持】

51DD.tmp_副本

  张俊东先生给墨池直播汇提的口号:“墨池直播汇,你会我也会,会看、会写、会吹牛!!!”(看,即欣赏;写,即会创作;会吹牛,即会与朋友们分享欣赏书画心得。)大家要记得每周五晚8:00准时来看直播哦。

  直播信息公布方式

收藏本文,届时会在此公布直播地址

留意墨池首页置顶图

墨池官方微信号(913319)

书法屋微信公众号平台

书法屋网站(www.shufawu.com)

▪第一时间接收直播信息

四、印中有我

1惭愧世人知

齐白石的印章见证了个人的艺术构思和成就。他从民间艺人向文人书画家演变,积淀和成熟的过程非常特殊,由此决定了齐白石在篆刻方面经历了不断学习、临仿、变化乃至完善的漫长过程,直至衰年才形成艺术风格。齐白石学篆刻虽然起步较晚,因为有木工手艺基础,造就了过人的臂力和腕力,而且模仿能力强,加之极其勤奋,最终形成不事雕琢、大刀阔斧的霸悍风格,展现出阳刚之美。因为从未接受过正规的科班教育,他较少受成法限制,不落窠臼。平生喜用“天真烂漫”“颠倒纵横”等字词,说明他所在意的不是那种正襟雍容的士大夫品味,而是返璞归真后的自然、教化之外的野趣。齐白石向来视篆刻为世间痛快事,鄙弃亦步亦趋的“做摹蚀削”,一再申明“不愿作裹脚小娘”,推重“脱尽凡格,不见做作,即为佳刻”。其自作诗中类似观点比比皆是,诸如“欹斜天趣非神使,醉后昆刀信手来”(《为门人罗生画石斋图并题》)、“做摹蚀削可愁人,与世相违我辈能”(《题赵大廷印存》)等。

2不可居无竹

“艺术之我”时时流露:“世之俗人刻石,多有自言仿秦汉印,其实何曾得似万一。余刻石,窃恐似秦汉印。昨日友人陈半丁称,此印纯是汉人之作最佳者,因工力所至也。”(《批“汪之麒印”》)“余刊印由秦权汉玺入手,苦心三十余年,欲自成流派,愿脱略秦汉,或能名家。”(《齐白石手批师生印集》)

“现实之我”在润格启事中多见,本质就是自食其力、两不亏欠的“农民意识”。换个角度说,此乃文人的骨气、艺术家的独立人格,是“艺术之我”的基础。

3借山门客

齐白石最早的润格是1902年樊增祥所定。定居北京后,齐白石多半自定润格,最常见的告白是“卖画不论交情,君子有耻,请照润格出钱”,“减价者,亏人利己,余不乐见”。

4流俗之所轻也

初到北京,齐白石当时还租住在法源寺时便写过一个告白:“余年来神倦,目力尤衰。作画刻印,只可任意为之,不敢应人示……。刻印不为者:水晶、玉石、牙骨不刻,字小不刻。印语俗不刻,不合用印之人不刻,石丑不刻,偶然戏索者不刻。”

5鲁班门下

1931年的《齐白石卖画及篆刻规例》则明示:“画刻日不暇给,病倦交加,故将润格增加”,“一石刻一字者不刻,金属玉属牙属不刻”,“刻印每字四元,名印与号印一白一朱,余印不刻”。“余印”主要是指名号印以外的闲章、词句印,这说明他不愿为别人刻词句印。从现如今所见各类齐白石的印谱大致能够看到,为他人所刻词句章远比名号印要少,而他自己所作词句印大抵与其画意、诗意相通,因情而发,表达个人的喜好、期望、情感等。

6木人

进入生命秋天的齐白石成功变法,做到了印从刀出、印从书出、印从人出。

沙孟海曾说过:“治印有三要,曰识字,曰辨体,曰本学,而刀法不与焉。”(《沙邨印话》)此意是说在篆刻创作中,不要过度夸张刀法,不要让技术性的强化遮蔽篆刻的书法本体特质与其符号表现下的文化内涵。

1节子辛酉以后所得书  赵之谦治印

2世珩十年精力所聚  吴昌硕治印

篆刻创作中技术化倾向是当今印坛部分印人尤其是年轻一代印人的明显共性与特征。展览中可以见到印人们在制作古玺、急就章、封泥、元朱文等惟妙惟肖的技术与形式模拟,缺少的却是历史积淀中的文化载荷与文人篆刻的个性构建。在篆刻史上,浙、徽、黟山诸派以及徐三庚、赵之谦、吴让之、吴昌硕、黄牧父、齐白石等篆刻大家的创作,从文化意蕴到个人风格再到技法运用等,都韵味十足,令人过目难忘。而在当今印坛,要么有形式的矫饰而内涵空洞无物,要么有技巧的安排而无风格的卓立,篆刻大家难得一见。这几年,连新时期以来篆刻转型中开风气之先的韩天衡、刘一闻、李刚田这类的名家也甚少出现,等而下之的则是以粗俗为质朴、以怪异为创新、以残破充大气的那类以惊动俗眼为快事的“写意”印风,徒见刀痕狼藉而无“意”可写。至于滑石印、砖瓦刻划等的机械挪用,更是一种没有文化的露怯。甚至在大量的活人用的姓名印中,竟然还有以冥器滑石印的不祥符号见于世人的。这种文化的误读与历史的无知,其深层涵义是对篆刻艺术的妖魔化与去意义、去功能化。这种风气实则与迎合后殖民主义文化侵略对汉字艺术的颠覆与围剿,以丑书的形式消解传统书法的主流价值观、审美观的文化策略相呼应,不过是面对西方文化侵略的另一种形式的奴颜卑膝,是对中国文化安全的威胁。如果说“五四运动”时曾经将汉字妖魔化是一种激进思想所致,而在今天以书法与篆刻对汉字的肢解为能事则是有文化汉奸的嫌疑。

3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  黄牧父治印

篆刻既然是一门由印章发展而成的艺术,便具有本然意义上的美育功能,而一切人文化育、一切形式的教育,包括美育、智育、体育等,其最高目标或曰目的都是人的道德人格教育。因此,提倡篆刻的教化功能(包括审美、古文字、书法、哲学、技法传统等),不仅必要,也是必须而不能回避的。所有的所谓“纯形式”“纯艺术”的去教化、去功能滥言,不是出于无知,便是别有用心。我们能够对各种宗教的说教视为正当、正常,为什么不能在艺术中倡导应有之义的教化?中华文明中的教化思想是人类进入文明社会的产物,其人文化成以成天下的和谐思想与艺术的根本宗旨是相一致的,也应当与今天时代与社会的现实期望相一致。

4老夫也在皮毛类  齐白石治印

当代篆刻是否只是满足大众文化当下需要的通俗艺术,是否应该提升其品位,使其注入精英文化精神,打造高雅的时代氛围,用以引领书坛大众,逐渐向文化——技术——人品合一的境界升华?这是今后的篆刻艺术能否巩固其在主流文化中的地位,不至于落伍于时代甚至被时代抛弃的需要认真解决的方向问题。因此,当代书坛无论是展览的评选还是作品的赏读,都应当改变一个时期以来所习惯的唯作品论、唯技术论、唯形式论,而应当注重作品的综合表现,将人本立场与作品本位审读结合起来,将大众文化与精英意识结合起来,再创篆刻艺术的历史新辉煌,而不是仅仅满足于热闹,热闹固然可喜,而辉煌更值得期待。

5日慎一日  吴让之治印

6雪塍  徐三庚治印

当代篆刻是对古代印章时代和进入文人篆刻时代后的某些文化特点与符号形式的拓展,虽然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为繁荣的时期,但还只是一种止于表面热闹的繁荣,在深厚的民族文化中仍是处于浅层的漂浮状态。这是因为当代篆刻的创作主体是以工农商兵为主的,所以,既缺少古代文人的精英文化精神,又缺少古代工匠精微的斫轮技术,这种双向的缺陷构成了当代篆刻的大众文化背景与通俗艺术特征。与元代之后兴起的文人篆刻不同,那种精英化,重品格、诗性、雅玩等文质彬彬的特征已经迅速蜕变为大众化、世俗化、形式化、技术化,也许还有日益显现的工具化、商品化特征。当代篆刻就其形式借鉴与开拓来说,不逊于历史上的任何时期,但遗憾的是,虽然崇尚技术化,却在技法上仍存在诸多粗疏甚至低俗,这当然是因为没有正确认识与处理好传统技道观与技道关系。而在文化层面来说,无论是格调、品位或境界,能达到文人篆刻时期名家水平的仍不多见,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缺乏对传统文化的深解。韩天衡2010年4月在“中国书协篆刻艺术专业委员会工作会议暨当代篆刻创作论坛”上发言时说自己出生时7.5斤,现在160斤,其中152斤多都是后生长的,你能找出其中的7.5斤是哪一些、在哪一部分吗?所以说,传统是整个艺术生命从始至终的一部分,是最为重要的基本、基础部分,是决定今后生命历程的根本所在。历史上篆刻大师的东西到现在都是新鲜的,都有着永久的生命力,而你若刻意去模仿,则是陈旧的。所以创新、推陈出新等等,都是在推新出新,因为传统中精华的东西是不会陈旧的,是有着永久鲜活的生命力的。历史上一些大家的创新比今天有着更为困难的环境,故大家都打着复古的旗号而行创新之实,以被当时的陈旧环境所允许。而今天已无这些顾虑,故高呼大喊创新的不绝于耳,但要注意潜伏其中的问题,吃菜比吃粮更重要。以创新复古,以创新钻牛角,以创新胡闹,以创新为障眼法者往往有之。

生活在新疆几十年,我对新疆有了深厚的感情。我觉得,新疆是全世界最值得我和其他所有画家来表现的地方。

新疆的自然风貌非常丰富,有雪山、沙漠、戈壁、草原、绿洲……新疆的人文丰富多彩,生活在这里的各民族都有独特的民族风俗和文化生活。而这些特质,都是可以用艺术作品来尽情表达的。同时,新疆有着丰厚的美术传承,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大量佛教壁画和民间工艺品都有丰富的营养。

1《天山晨曦》 邓维东作

我和新疆其他画家一起,在这片热土上生活、创作,把新疆美术一路传承发展下来,可以说目前已经成就了具有西域特质的新疆天山画风。

很多人说,我只要一谈起新疆就充满了激情。是的,新疆太美了!我大部分作品的艺术灵感来自于这里的自然风貌和风土人情。在新疆,能入画的素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让我有了如今的绘画成就。

与少数民族学生的真情

在新疆师范大学上学、任教的二十多年中,我时刻感受着新疆各族绘画人才从民间汇聚而来的新生力量。他们像一股股新鲜血液,壮大着新疆绘画的肌体。在新疆美术家协会任职的十几年时间里,我见证了新疆美术的巨大发展。这里的各族画家的画作各具特色,但无一例外地充满异域风情。他们正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新疆,走向全国乃至世界。

我1977年考上新疆师范大学美术系,毕业后留校,然后到西南师范大学美术系进修,后于1982年回到新疆师范大学任教。当时,新疆师范大学的学生有一半是少数民族。我和他们既是师生,又是朋友。我尽自己所能地培养、帮助他们。

上世纪90年代初,新疆师范大学美术系要组织学生去敦煌考察。一个哈萨克族学生对我说他不去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迟疑了半天才告诉我:“老师,我家里哪有那么多钱?就是把家里的羊全卖掉也凑不够呀……”要知道,去敦煌考察,整个行程下来大约需要600元钱,这在当时的学生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一听,就帮他垫付了这笔钱。为了不伤他的自尊心,我对他说:“这是老师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还我。”他很开心,高高兴兴地和大家一起出发了。还有一位曾经在全国中小学美术教师技能大赛中得过金奖的非常有才华的学生得了重病。得知这个消息后,我非常难过。经过一番努力,我号召朋友和同学给他捐款,帮他渡过了难关……

2《山色空蒙秋色浓》 邓维东作

用心对待学生、倾尽全力为学生付出,是我这么多年教学生涯中对自己未曾改变过的要求。有几位我的优秀毕业生,因为才华出众,新疆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着重培养他们,让他们留校任教。如今,他们已成为这所大学美术学科的骨干力量。

2005年,我到新疆美术家协会任职,但同时还在新疆师范大学带研究生。和这些学生在一起,我看到了新疆美术发展的美好未来。我觉得,在新疆,无论身处哪个岗位,最重要的就是培养人才。就美术方面来说,有了人才,培养一支队伍,美术事业才能蓬勃发展起来。现在,新疆师范大学美术学科不仅走在新疆各高校的前列,而且在全国也有了一定的名气。这些都让人倍感欣慰。

期待新疆美术的崛起

担任新疆美术家协会主席后,我着力将新疆的美术人才和他们的作品推向全国。这是我们美协义不容辞的责任。这些年来,新疆美协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近几年来,新疆美术家的作品频频亮相中国美术馆——“阳光新疆写生作品展”“天山南北新疆美术作品展”等艺术展览活动频繁,另外还有哈孜·艾买提、龚建新等个人作品展及作品研讨会。这些都让美术界对新疆的美术创作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联组织的两个以描绘新疆、展现新疆为主的重大美术主题活动“新疆油画全国行——情系神州”“大美天山·新疆中国画全国行”,不仅向全国观众展示了一个变化中的新疆、一个发展中的新疆、一个和谐的新疆,而且也向全国观众展示了新疆美术界的实力。在这两个画展中,新疆各族美术家用大尺幅作品展示出的不仅仅是新疆的辽阔和壮美,更是新疆的和谐、美丽、发展以及新疆的大气魄。

在第十届全国美展上,新疆选送的美术作品获得了包括银奖、铜奖和优秀奖在内的奖项。在第十一届全国美展上,新疆选送的美术作品获得了包括金奖、银奖、铜奖和优秀奖在内的六个奖项,新疆美术家协会还获得了组织奖。在第十二届全国美展上,新疆共有五十余幅作品入选,创造了我们在全国美展上入选数量的最高纪录,充分说明了新疆美术创作队伍正在崛起。

在新疆生活了几十年,我对这片热土充满了炽热的情感。我愿意带领新疆画家一起描绘新疆这幅广阔而斑斓的长卷,让它在全国乃至全世界观众的视线里精彩延展……

1写意两个字,依我看来,写是用笔,意是造境,不是狂涂乱抹的,也不是所谓文人遣兴,在书房里用笔头写写的意思。作画自然是画卷气为重,但是根基还是最要紧的。若不从临摹和写生入手,那么用笔结构都不了解,岂不是大大错误,所以非下一番死功夫不可。

2张大千《荷》

临摹古人,要学会他用笔用墨,懂得他苦心构思。写生要认识万物的情态。画时先用粗笔淡墨,勾出心里面要吐出来的境界。山石、树木、屋宇、桥梁,布置大约定了,然后用焦墨渴笔,先分树木和山石,最后安置屋宇人物。勾勒皴擦既完毕,再拿水墨一次一次的渲染,必定要能显出阴阳、向背、高低、远近。近处石头稍浓,远处要轻清。

3张大千《墨牡丹》

创境有曲折不尽的意味,其中的人物用减笔为宜,越简单越妙。古人说“远人无目”,若在须要有照应的时候,也不妨点目,不必拘泥。近树根枝要分明,远近点戳,不必见枝。

4张大千《自画像》

写意画创自元代四家,到了明末清初四高僧,石溪、渐江、石涛、八大,神明变化,一直掩盖过了前人。渐江戍削,八大朴茂,拿用笔表现他的特点;石溪、石涛,是特别拿意境来显出他的特点。至于石涛,尤其是了不起,他自己题他所画黄山说:“予得黄山之性情,不必指定其处也。”又说:“出门眼中所见即写之,此是写生。”又说:“拈秃笔用淡墨半干者,向纸上直笔空钩,如虫食药,再用焦墨重上,看阴阳点染,写树亦然,用笔以锥得透为妙。”这简简单单几句话,简直透漏了画家不传之秘。

不久前,已故画家谢伯子先生(1923—2014)的次子谢进红先生专程从他的工作地四川眉山来到苏州,枉顾舍下,以由他编著、由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谢伯子谈艺录》《谢伯子研究》等书相赠。他的这次来看我,说是从网络上读到了去年刊载在《中国书画报》上的拙文《追怀谢伯子先生》(2014年第38期第3版),才知道他父亲生前与我的交谊,故属我追述与他父亲生前交契事略,以为他正在撰写的文学传记《我的父亲谢伯子》提供些资料。期间我还与他谈到有关他父亲与老师张大千的师生情谊,以及张大千与他祖父谢玉岑(1899—1935,谢稚柳之兄)的骨肉生死交情。谈到这里我取出了三帧当年他父亲赠与我的张大千画《白荷》照片(见图一),与他讲起张大千曾为故人(谢玉岑)画荷寄深情的故事。

1图一

上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中期,张大千在艺苑中最要好的朋友就是“江南词人”谢玉岑。然而要说两人的“骨肉生死交情”,可先读当年张大千为《玉岑遗稿》写的序言,开头就道:“庚辰(1940年)之秋,王君曼士(1900—1989,名学田,字春渠,江苏常州人。与谢玉岑同为钱名山弟子)自海上远书抵蜀,谓玉岑遗稿将付剞劂(雕版,此指遗稿印行),不可无言以序之。数月来萦绪万端而下笔呜咽,辄不能成一语。今当岁暮,伤逝念旧,情不能已。予与曼士与玉岑交好乃过骨肉生死之间,岂仅缟纻(深厚的友谊)之情。玉岑之殁在乙亥(1935年)三月十八日,时予客(苏州)网师园。其日午夜,先太夫人闻园中双鹤频唳,惊风动竹,若有物过其处。意必玉岑魂魄来相顾我……”可见两人的交谊确实非同寻常。

荷花,是谢玉岑的至爱,因此大千在其生前就曾允诺要为他画荷花百幅,谢玉岑为此还曾请精于篆刻的好友方介堪刻有“孤鸾室发愿供养大千居士百荷之一”印章(见图二)。他之所以如此地深爱荷花,实是对先他而去世的爱妻钱素蕖(1900—1932,为玉岑老师钱名山长女。按:夫人“六月二十五日,生之日,庭中白莲花。其王父因字曰素蕖。”见谢玉岑《亡妻行略》)的深切怀念,也是夫妇俩感情弥笃的真实写照。因此据谢伯子先生生前告知我,其父去世后,家中灵堂中布满了张大千在父亲生前所画的荷花图,其中一件为六尺整纸《白荷图》,布置在灵堂正中。

2图二

这里我所说的现都保存在谢家的张大千画《白荷图》三件作品中,都是张大千在谢玉岑去世半年之后所作,这从画上的题诗以及落款便可见得。在此我就选图一这件作品来说说。这件作品看似画得十分简单,个花单叶,略缀几笔枯败的水蓼,然而其寓意却十分深刻。这同样可从画上的题诗以及落款中来体会。张大千在画上题曰:“一与故人别,匆匆逾半年。音尘怀渺渺,关塞梦绵绵。连理新对树,并头旧结莲。淋漓挥墨瀋,和泪寄重泉。乙亥(1935年)十月,写呈玉岑故人,弟爰”。诗中大意是说:“我与你生死诀别已半年了,而怀念亡友你的信息渺不可得。加上由于天上、人间终为关隘所阻,所以只是常在梦中与你相见。你生前与我交好如连枝(同胞兄弟),而你与先你而去的素蕖嫂夫人结成并蒂莲。而今我只能挥毫来寄托那无尽的哀思,在此我含着眼泪把你最爱的《白荷图》寄给在九泉之下的你。”诗写得哀感顽艳,十分动人。再从图上落款“乙亥十月,写呈玉岑故人”就可知张大千的这些《白荷图》确实都是为承前诺(百幅)而作。因此,张大千的这三件《白荷图》同是反映两人“骨肉生死交情”最好的证明,也堪为宣扬人间友谊的杰作,必将在艺苑中传为美谈。

齐白石早年主学丁敬、黄易,多见“浙派”碎刀短切法,40岁以后学赵之谦,改用冲切结合。赵之谦较之丁、黄,不但取材更广,而且强调笔意,“古印有墨尤有笔,今人但有刀与石”。齐白石55岁左右形成个人风格,用刀上具有小刀、锐利、深刻等三个特征,至死未变。单刀侧锋直冲为其要旨,一是汉凿印的启示,二是赵之谦的单刀直切法。单刀古已有之,不是齐白石的发明,但他将单刀发挥到极致,演绎成一个完备的系统。《白石老人自述》中有阐述:“我刻印,同写字一样。写字,下笔不重描,刻印,一刀下去,决不回刀。我的刻法,纵横各一刀,只有两个方向,不同一般人所刻的,去一刀,回一刀,纵横来回各一刀,要有四个方向,篆刻高雅不高雅,刀法健全不健全,懂得刻印的人,自能看得明白。”齐白石选择和推崇单刀法,既契合其个人优势,也符合个人艺术理念,最终呈现出鲜明的个性风貌特征:一是善以“斜笔”入印,注意弧度和倾斜度;二是简单、直接的“农民意识”主导,反做作、反修饰。但对齐白石刀法的理解切忌固化,必须留心三类特殊的用刀法:

1心耿耿

2中和

3小盐

轻刀。单刀并不一定都非常猛烈、剧烈,也有柔秀、柔和的一面,尤其注重行刀方向和角度的细微变化,细腻才能耐看、耐品。这在白石印章中不在少数,如“心耿耿”“中和”“小盐”“大津泽一郎”等。

4大津泽一郎

并刀。通过刀法残破来改变章法,进而重塑分朱布白,如“石泉居士”篆字的并笔粘连,“泉”字乃点睛之笔,用刀淋漓之妙,果非虚言。“淡容轩”一印中,“淡”字的“三点水”旁的处理,技法已是炉火纯青。

5石泉居士

6牵牛不饮洗耳水

复刀和补刀。理解这一点尤为关键。对于《白石老人自述》的表白,有些地方需要设身处地去看待。喜用单刀直冲并不是永远不复刀,只是尽量不修饰弥补,降到“最低限度”。有些粗笔画不可能一刀完成,需要两次甚至三次的复刀或补刀,视情况而定。从“白石老年赏鉴”和“牵牛不饮洗耳水”二印来看,字形端庄,笔画浑厚洁净,全无单薄之弊,很明显地有复刀,增加了厚重感。因为修补手段非常高明巧妙,看不到痕迹,故而隐藏不露。但有时也会留下踪迹,甚至是刻意留下玄机,让后人一观。“大匠之门”印面中“大”字第三笔竖画,可以看出明显地补了一刀。也就是说,齐白石篆刻并不是一任自然,而是妙造自然。齐白石喜欢用石质疏松的青田石,利用章料的自然迸裂来因势利导。有时对笔画控制崩裂并加以修饰,为的是取得类似中锋的效果,避免浮滑单薄。若一味追求刀痕爆破,任意崩裂来显摆,就达不到所需要的艺术效果,而且极易走入误区。要做到有效控制崩裂,必须对刀法和石料有洞察和把握,关键在于行刀的力度和方向,甚至包括印泥的化解作用,去掉火气。有些学齐印者一知半解,徒袭其貌,单刀直入,肆意妄为,盲目追求锯齿燕尾的外形,无疑是舍本逐末,以至于很多人模仿齐白石印风,单刀变得千篇一律,实为南辕北辙。

7“大匠之门”印面

深谙灵活性的齐白石曾说“凡苦言中锋使笔者,实无才气之流也”,“下刀如写草书,惟我与汝有是”。用刀和用笔同理。单刀的洗练、直接、痛快、壮观,这些优点在齐白石印章中一一具备,但弊病也随之而来,过于乖张而不够雅致,抛筋露骨,粗野失范,略无含蓄等。所谓成也单刀,败也单刀,原因在于:一是单刀具有不稳定性,二是单刀强调即时性,石质、心境、环境等因素的配合,甚至与印文内容偶然组合出效果也息息相关。刀法存在的不足可以通过一些具体的印例来加以审视和反思:

累赘者如“沙园”,笔画杂乱、堆砌。善用“简”意的齐白石,于此印却一反常态,致使印面失去序列。失范者如“不可居无竹”,其中“无”字斜笔过长,“竹”字粗糙,令人难以卒读。生硬者如“余年离乱”,用刀少含蓄,特别是“乱”字,极其刺目。单薄者如“杨氏”,一冲而过,缺少回味。粗糙者如“心内成灰”“今来古往”,少了必要的收拾。乏力者如“王文焘印”,笔画圆滑而少风骨。花哨者如“天花满衣”“王家本书画章”“山姬带病相扶持”等,与篆法组合的不匹配也有一定关系,遗憾在于没有进一步推敲。

8白石老年赏鉴

当然,以上这些印章都属于瑕不掩瑜,但一定要分清瑕和瑜。

齐印因为过于强调直接、痛快而导致一些印章出现诸多不足。另外要强调一点,很多赝品滥竽充数,败坏了齐白石的名声。白石有印文云“吾画遍行天下伪造居多”,印章亦然。即使一些正规的出版物和知名的藏家也不能幸免。必须以一些公认的精品力作为标准,就篆法和刀法的特征入手做出分析、判断,而不能被所谓的“新见”和“遗珠”之类的噱头蒙蔽,以免鱼目混珠、谬种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