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画家潘天寿画名蜚声海内外,而其书法也是独具风格。卓然不群的,但似乎并未得到人们应有的评价和重视。

1潘天寿存世书法一部分是条幅、屏樟、对联等形式的作品,另一部分是他在画上的题跋款识。由于他精通画史、画理,学识渊博、创见卓然,集诗书画印于一身、功力深湛,所以仅画作题识部分就异常丰富,无疑是探究其艺术的一大宝藏。潘天寿为人正直、治艺严肃,他在书艺上的高深造诣,那与绘画相得益彰而又各具千秋的书艺成就,自然对我们有极大的启发借鉴意义。学习和研究它应该是有价值的。

2潘天寿最擅长的书体是行草、次为篆隶,楷书较少见。由此知道,他偏嗜更适宜抒情的书体,因为这样更能发抒他雄肆奇逸的审美理想–阳刚之美感。”艺术不是素材的简单再现,而是通过艺人之思想、学养、天才与技法之艺术表现。不然,何贵有艺术。”(以下皆简称潘语)赏鉴他的书法,是不难感受到作者高尚的人品、博大的心胸、阔深的学养以及纵横的才气和精湛的功力的。

当代书家沙孟海先生调其书”从结体、行款,到整幅布局,惨淡经营,成竹在胸,挥洒纵横,气势磅磷,富有节奏感,可说独步一时。”书家余任天先生也说:”没有潘天寿的书法,就没有潘天寿的绘画。”笔者以为都是颇有见地的中肯之论。

“天惊地怪见落笔”是吴昌硕大师赞其画句,移称其书亦颇允当。潘天寿提倡”书中有画,画中有书”,我们在欣赏其书时确也很;很容易联想到其绘画。他绘画代表作的风致,几乎都与其书风相吻合、众所周知,潘天寿画风是以奇险寓平稳的、其致险破除之艺术胆魄殊非常人所能及,即使在名家之林也堪称独步。他的书法也何其绘画一样,有着奇特的面貌和韵势。试看其书,繁茂有如《小龙湫一角》、奇崛有如《雨后于山铁铸成》、纵逸有如《野战》恬淡恰似《新放》、跌宕恰似《映日》、酣辣恰似《初升》、清隽仿佛《雁荡山花》、郁勃仿佛《梅月图》、古穆之近《喜雨》疏朗之近《松石》、参差之近《映日荷花别样红》,书与画风格浑成如一。

仔细分析潘天寿书艺成就主要体现在下面几点:

首先,吸引读者的是”书中有画”的气韵意境美。古人说:”空白非空白,空白即画也。”从书画同源角度说:空白即书也。艺术重在含蓄,潘天寿是深知其三昧的。”虚实相生”、”知白守黑”的艺术法则被他完善地体现在书作上。在重视笔法结字”实处”的同时,在”虚处”–无笔墨处尤见其匠心。藏露、虚实、刚柔、明晦、向背等对偶辩证因素被发挥得淋漓尽致。高超的立意和独到的构思给人以”书外之书”的不尽之意,由此诞生的丰富意蕴使读者过目难忘。(图1-4)这不能不说是潘先生书法的突出特色。有与无、阴与阳、刚与柔、松与紧。疏与密、开与合被潘天寿相反相成地统一在作品里。豪放恣肆而不失沉郁含蕴,雄强茂密而不失清朗俊逸,”实处””霸悍”得可以、”虚处”蕴蓄得蛮足,其丰富变化确有开合生风、俯仰生姿之致(图1)。回肠荡气的播书每每用极强的意韵气势震慑或陶醉观赏者!

3行书题跋图

4潘书块面结构示意图

5潘书线骨示意图

67行书条幅图

8潘书甲骨文轴

潘天寿艺术的”育变”往往首先体现在意境的奇变上。其书风虽然统一在雄强的基调中,但常常因所书内容的不同而微异。赏者时被大将用兵、老手运斤的特殊气度氛围所左右、所吸弓而流连忘返。艺术贵在创造。潘先生高尚的人品书格、云烟万态的意境美感和生动磅畴的气势韵味使其书富有了强烈个性。”老僧补衲之沉静”、”天马腾空之意致”(潘语)合成了他动静兼备、奔放而精微的书意特色。有个性面目之艺术未必即杰出之艺术,而杰出之艺术必有个性之面目。潘天寿的个性显然是属于后者的。唐代书家孙过庭激赏的”悬外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姿、写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以〈《书谱》)的种种意象美、不难在他的书作中领略得到。

其次,其书有很强的章法美。这种个性化章法,很好地生成其意境构思美感。参差错落、争让聚散、开合跌宕、伸缩俯仰的章法。黑与白、密与疏、松与紧、承与接的视觉对比使得其书风神俊迈、脾吸样现造险救险,形成了章法韵律的特殊风范。自然,奇正之变不是潘先生的首创,然而是他把这种美感推上了”极致”。

他的画是钢浇铁铸式的框架结构,他的书法不也如此吗(图2)?

纵观历代书家,有如此强烈构成意识者是不多的。是这种构成意识使他的书法具有鲜明的时代性。是否可以说潘天寿用强烈构成意识形成的书法风格,在五六十年代就先导或预示了现今80年代雄浑的书法风格潮流呢?(从横的角度审视我国当代书坛,雄浑书风的确占有主导地位。)尽管我们不能将此功记在潘先生名下,但潘书是列在当代书林英华中也仍然具有极强时代气息的。

我们随意可以看潘书中夸张放逸的某一个字、或二、三个字,这些被”畅其机势”突出的字,支撑了全篇、呼应了全局、统摄了全幅,有提掣之作用,堪称”书眼”、龙睛,神来之笔(图2、图3)!(收敛处极力收住,所以使这种放益显恣肆汪洋,有峭拔之咄咄逼人势。)

法国艺术大师罗丹论雕塑时既:”表现在一胸像造型里的要务,里寻找那特征的线文。低能的艺术盥很少具有这胆量单独地强调出那类紧的线,这需要一种决断力,像仅少数人才能具有的那样。”(加重号为笔者所加)我以为,不唯雕塑,造汉字之型、美汉字之书的中国书法不也是完全合适吗?书法这门表精达意的艺术,”远取诸物、近取诸会”地抽取了天地人–万物之象,日就月将形成了含有哲理内含的线的特殊艺术形式,我想它也同雕塑一样,需要那抽象的”物”与”身”的”特征的线文”,这”要紧的线”在有”决断力”的潘天寿手下带有感情色彩地鸿爪留痕了(图2.4)。

潘天寿的书作里,平正呆板的结字很少见。每个字都在他意境章法的统摄之下,各有姿态,各有职司地听从着”匠心”的调遣。就像一支乐队里的每个队员,虽然各自弹奏着不同的乐器,但又十分统一地合奏着完美和谐的一首乐章。在这首或雄浑、或庄穆、或静温、或激昂的”乐章”里,作者调动了参差、争让、挪移、离合、强弱、虚实等诸多艺术手段,给人以丰富的错落美感–章法布局美。”历代书家都是自觉不自地利用和发挥着这些艺术手法,而且都找到了各自个性化的形式美感,形成了与别人不同的艺术风貌。不过,潘天寿应届校校者。

在布白行气上,他似较多取法了明人书法。但在承继的同时,他就渗入了个人的气息。就是比所取法的书家,如黄道周、倪元瓒等更加纵逸奇肆,这在行气的跌宕韵律、布白的大小呼应上都体现得很明显。由于他严肃精紧的”运用之妙”,所以我们静睹其书、时常会产生丰富的意境视觉联想。(联想自然而异)在作者丰富的意味韵律引导下,是不是可以享受诸如星辰散落、如奇峰耸峙、如平诸烟林、如雁阵排空、如芳林飞蕊、如秋润喉级般的种种意象之美呢(图一、三、四、五)?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潘书在章法以及结字、笔势上极尽开合伸缩之能事,却未失之做作生硬。气韵生动、气势贯通,纯以自然出之,与俗书之装胜做势,以粗劣为粗扩、以声嘶力竭为雄强刚劲者相去难以道里计!

试析《行书毛泽东同志十六字令词》

“下”与”首”字之小,”尺”字之伸,”三”字浓缩,”山”字之扇,”未”字之长,”秋”字球紧,”年”字之松,”离”字之肥,”未”字文瘦,都构成强烈对比,因而明豁的”不齐之齐”在气势轴线的贯穿下,显得姿态捞生又谐调统一,给人以十分强悍的节多感。道种例子在潘书中可谓俯拾皆是。

再者,构成潘书风格的重要因素就是笔法的力度与个性化韵律。黄宾虹说:”离于法,无以尽用笔之。妙,拘于法,不能全用笔之神。”黄也曾称誉潘书用笔”力能扛鼎”。观摩潘书我们可以发现其笔法应现人矩而又随势生姿,正是由于摘熟,他才能”熟”后”生”,返朴归真、举重若轻。老到与稚拙浑然 出之。

由于他笔力扛鼎,加上气质的光放与功力的深湛,所以笔姿多样、笔势变幻令人目不暇接(图4)。擒纵在悠然中展示。”擒”笔之提收、”纵”笔之按放”如水成纹,出于自然”。苍浓的老墨凭任挺利拗峭的笔力笔势驱驶,产生如折铁股、如屋漏痕的笔意之美(图1)。应当知道,潘天寿作书章法布势是精心布置的,至行笔给字却有很大程度的随势引伸、因机变化。显而易见、其点画用笔如高山堕石,”磕磕然实如崩也”。凡每画起笔均凝练沉着(或顺或逆、或中或侧),得势以后,且行且留、乍疾乍缓,运至收笔,均以尽势(或明收、或暗结)。行笔中间一波三折、极富涩感和弹性,所谓”屈金弯玉”者;凡两笔相交、起承转折或紧或松、或尖或纯,别具韵味。他特别善于组织长短、粗细、俯仰、方圆、顺逆之变,并使之在势、力、气的鼓荡下回环映带,形成韵律。总言之,笔力笔意笔法笔势共同回荡着婉约而;流畅的节律,给人以跳跃转换的”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音乐舞蹈美感(图1、5)。

“一昧霸悍”(潘印语)的阳刚之美,因其个性化的笔法、结构。章法而体现出来。他用自己的艺术,实践着自己的理论”用笔须强其骨力气势,而能沉着酣畅、劲健雄浑,则不可流于柔弱轻薄矣。”综观其书,气势、骨力、韵律三个强音汇响着其整体艺术的恢闭乐章。曾有人那评他的”霸悍”,殊不知正是由于强悍刚健才有了潘天寿独标一帜的艺术风格。那种”馆陶体”的平板庸呆、俗书的流媚无骨、方正乏韵是与潘书不可同日语的。

分析潘天寿书法成就的成因会对我们大有裨益。

潘天寿为学治艺极推重”有至大,至刚,至中,至正之气,蕴蓄于胸中”(潘语)。传统书论中的”立品之人,笔墨外自有一种正大光明之极。”(王昱),”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获,总之日如其人而已。”(刘熙载语)都强调了作因先人,其艺必如其人的人品书品合一观点。疆天寿具有崇高壮美感的书艺,也体现了这一纪点的正确性。(这个观点也代表了东方式的阳学观)潘天寿书艺的”这一个”,是一些装腔做协、无病呻吟者不能望其项背的。众所周知,潘汉寿有着磊落的胸襟,即使在特殊年月蒙冤的犯巴里,仍有诗云:”莫嫌笼狭窄,心如天地宽,腾非在罗织,自古有沉冤。”表达了超然豁达的赎度。可以说无潘天寿之人格学养则绝无潘天涛之书画艺术成就。高尚正直的人品、宏大坚强的抱负、超凡脱俗的识见以及渊博精深的学问,凝聚了其艺术的气骨和灵魂、升华了其艺术朝格调与境界。

孟子曾谓:”充实之谓美。”恰是”充实”的潘天寿给我国书史留下了”充实”的艺术瑰宝,并永久焕发着”充实”的个性辉光。

潘天寿很强调民族风格,他在主张创新的词时,主张级古出新。在书艺上他也善于继承传统,学习前人的精华、化为己用。其于临习古帖下过相当功夫。初学魏钟繇、唐颜真卿、继而深入秦汉魏晋两朝之堂奥,博采卜文、金文、碑版、猪稿之英华,后则出入明人简犊,旁涉宋黄庭坚、明黄道周、倪元璐诸家。究之,其终生得力当在黄道周。确是广采博涉。至篆之肆力于甲骨。钟鼎、秦诏版,隶潜意于《褒斜道》、《杨益文》、《大三公山》等。数十年的浸淫其间.使其书富右了深厚的传统功力一也为标加白字而目打下了不可或缺的坚实基测(图4)。

名师与近人的影响也起着一定作用。潘天寿曾在青年时期受到近代艺术大师吴昌硕的亲炙,对其艺术才识,吴有题诗许赞。对于近代书家沈曾植书法,亦曾用功揣摩。从他的作品中我们不难窥出二家气息。

其次,重大影响其书艺的,恐怕要推近代学者兼书家经享颐、李叔同两位严师了。(潘曾从师于他们)他们的人品、学问直接影响了潘天寿的为人为艺,这是史实可证的。就书法言,二家都是学魏尊碑的巨率,这对于潘天寿后来形成的方劲雄健书风起着关键性作用。研究潘天寿书法的用笔,不难发现他的方劲苍辣与倒锋铺毫特点,这是魏碑笔势的直接取法;而于结体布势的横向扩展,也是魏体的间接渗透和发挥(图5、6)。他自己说过:”魏碑皆用扁笔写。故其特点是刚劲、挺拔、古拙、生辣。!”这四点,的确是其书气味之大要。

尽管,古人、近人对潘天寿书法产生了各自不同程度的影响,但这些”他山之石”最终都被他卓牵的艺术个性所熔冶。创造性的胆识使他不会永久”寄人篱下”。”孜孜于理法之所在,未必即书功之所在。””谚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以此语推之,则尽信法则不如无法矣。”(潘语)已成的理法,前人的成就,在他手里钟题的古雅化为简穆、平原的雄健化为浑劲、山谷的穿插化为擒纵、石斋的蕴藉化为错落、张瑞图的劲利化为生辣……”一味霸悍”(潘印语)的”强其骨”(潘印语)使其书几近”开张天岸马”之雄强美感的天籁境界。笔法结字的瘦硬丰筋、气势章法的起伏排夏,是不同于前人、近人的。”书贵瘦硬方通神”(杜甫句)潘书似可当之吧?!

他题画善用隶体、那种隶体篆势的风采很好映衬了画作。其隶”不以奇废平,不以平废奇”(潘语),静练清雅,时露弘一法师情气,格调之高未常人畦径,也很值得珍视(图4)

勿庸讳言,”人之于味,各有所好”,艺术的审美与赏鉴不能强求一律。对于播天寿书法的评价自然会所见不一,甚尔相异径庭。曾有人微词其书画”过于雕琢”和”追求形式”笔者以为有必要稍加辨析。艺术是人们表情达意的一种媒介和手段,离开形式,艺术也将不复存在;就狭义讲,艺术的形式是完美表达内容必不可缺之组成部分。离开”形”,”神”不存在;离开形式,内容又何寄托?我们反对为形式而形式的形式主义,但也反对内容(题材)至上的主题至上论。力求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才是正确的文艺创作宗旨。马克思主义美学告诉我们,好的内容(题材)只有与美的形式相结合才可能诞生完美的艺术结构。纵观古今中外艺术史上的大师们,哪个不是在选择自己的内容(题材)的同时,倾心创造出个性化激独特形式(面目、风格、技巧)之美–“这一个”呢?正是”这一开”才使他们屹立艺林而独闪辉光。让我们借用歌德的话吧:”题材人人看得见,内容意义经过努力可以把握,而形式对大多数人是一秘密。”艺术家之成为艺术家,除了他们具有自己的思想之外,不就提因为他们有了自己的艺术语言(形式美感)吗?诸多名家都画黄山,然而弘仁、程造、黄宾虹并立不混;诸多圣手都用毛笔书写汉字,然而流柳、欧、赵皆自备风规。

潘天寿艺术的可贵,是与他有极强的艺术个性(形式美感)密亦可分的。

拙文对潘先生书法之浅解,难免有激赏之语、偏爱之论。但这讲不意味笔者认为他的书法尽善尽美。与所有大师一样,其艺术地有不足,有时失之雕琢太过。然而,仅瑕不掩瑜、此文乃引玉之辅,恭望方家赐教。

憨山德清俗姓蔡,全椒(安徽)人。父亲蔡彦高,金陵府全椒县居民。 母亲洪氏,虔诚的佛教徒,奉观音大士,一夜因梦见观世音菩萨抱送童子而有孕。七岁时,钟爱他的叔父病死,德清开始思索生死去来的问题。德清九岁时,常随母亲至寺院礼佛,能背诵《普门品》。嘉靖三十六年(西元一五五七),德清十二岁,辞亲入报恩寺依西林永宁和尚诵习经教,兼习儒学及古文诗赋。不久,即能背诵《法华经》,并博通内外黄老之学。

1《行书六言偈语条幅》(两旁为梁启超鉴赏款) 台湾何创时书法艺术馆藏

求法因缘

十九岁,德清往谒栖霞山云谷法会禅师领受禅法,读到《中峰广录》时,体会禅中三昧,乃决志参禅,便返回报恩寺出家,受具足戒。一日,听和尚讲《华严玄谈》,至十玄门、海印森罗常住处,恍然了悟法界圆融无尽之旨,因而恳切仰慕华严宗清凉澄观法师的为人,自字”澄印”。

自号憨山

隆庆五年(1571),他北游参学,先至北京听讲《法华》和唯识,并参徧融(真圆)、笑岩(德宝)二巨匠,请示禅要。继往游五台山,见北台憨山风景奇秀,即有取为自号之意。不久又回北京西山,获识当时名士王凤洲、汪次公、欧桢伯等,以诗文相唱酬。

万历二年(1574)他又离京行脚,游嵩山、洛阳,至山西蒲州会见妙峰,和他同上五台山,居北台之龙门,专事参禅。万历四年(1576),袾宏游五台山,与憨山叙谈五日,使其深受禅净兼修思想的影响。万历九年(1581),神宗慈圣太后派人至五台山设”祈储道场”并修造舍利塔,他和妙峰共建无遮会为道场回向。越年在山讲《华严玄谈》,听众近万人。

万历十一年(1583),德清赴东海牢山(山东崂山)那罗延窟结庐安居,开始用憨山为别号。皇太后遣使送三千金为他建庵居住,当时山东遭灾荒,他即建议将此费全数施舍给灾民。万历十四年(1586),神宗印刷大藏经十五部分送全国名山,慈圣太后特送一部与东海牢山,因无处安置,又施材修寺,称海印寺。同年,真可(达观)与弟子道开为刻藏事特来访他,住了两旬而去。万历二十年(1592),他访达观于房山上方山,同游石经山,巡礼隋静琬所刻石经。时静琬塔院为僧所卖,达观出资赎回,德清撰《复涿州石经山琬公塔院记》。

充军广东

万历二十三年(1595),神宗不满意皇太后为佛事耗费巨资,恰恰太后又派了个当时大臣所忌的使者送经到牢山,这样就迁罪于德清。他从北京回来,被捕下狱,以私创寺院罪名充军去广东雷州。他于十月间携侍者福善南行,至韶关,入曹溪南华寺礼六祖肉身,越三年三月到达雷州。时雷州旱荒,饥民死亡载道,他发动群众掩埋并建济度道场。八月间,镇府令他还广州,当地官民仰慕他的学德,经常有人去访问他。他即以罪犯服装登座为众说法,创开岭南的佛教风气。

住持曹溪

万历二十八年(1600)秋,南韶长官祝公请他入曹溪,时南华寺衰落已久,他到寺后,开辟祖庭,选僧受戒,设立僧学,订立清规,一年之间,百废俱兴。万历三十一年(1603),达观在京师因《妖书》事,被捕下狱,又累及德清,仍被遣还雷州。这中间他曾渡海游海南岛,访苏东坡故居,作《琼海探奇记》。

万历三十四年(1606)八月,明廷大赦,德清于是再回曹溪。他为复修南华寺大殿,自往端州采运大木。有僧挟嫌诬他私用净财,讼于按察院,他船居芙蓉江上二年待讯,大病几死。后来虽真相大白,他却坚决辞去曹溪的住持,至广州长春庵,为众讲经。

结缘庐山

万历四十一年(1613),他从广州至衡阳,居灵湖万圣寺。缁素又在寺傍为他建成昙华精舍。他在衡阳写成了《楞严通议》、《法华通议》、《起信论略疏》,并自开讲。憨山大师在庐山

憨山大师在庐山

万历四十四年(1616)四月,他离湖南,至九江,登庐山。九江四众弟子为建静室于五乳峰下,他很爱其环境幽寂,有终老其地之意。后到径山,即为达观举行荼毗佛事并撰塔铭。

万历四十五年(1617)正月,他又去杭州云栖寺为袾宏作《莲池大师塔铭》。时各地僧徒领袖在西湖集会欢迎他,盛况一时。归途经苏州、华严学者巢松、一雨请入华山游览。又被弟子洞闻、汉月及居士钱谦益迎至常熟虞山,说法于三峰清凉寺。同年五月回庐山。

这时九江众弟子为他在五乳峰下扩建道场,他即命名为法云寺,于此为众开讲《法华》、《楞严》、《金刚》、《起信》、《唯识》诸经论,并效远公六时礼念,专心净业。又为继续华严一宗的遗绪,据《清凉疏钞》撰成《华严经纲要》八十卷。

圆寂前后

天启二年(1622),德清应韶阳太守张公之请,再入曹溪,为众说戒讲经。天启三年十月示微疾,向大众宣布道:”老僧世缘将尽矣!”有僧请他垂一言,他说:”金口所演,尚成故纸,我又何为?”(《憨山大师传》,《憨山老人梦游集》卷五十五),后焚香趺坐而逝,世寿七十八,僧腊五十九,谥号”弘觉禅师”,后人为他立塔于南华寺天子岗。崇祯十三年(1640),弟子们将遗骸漆布升座,安放塔院,即今曹溪南华寺内供奉的憨山肉身像。(刘起相《本师憨山大和尚灵龛还曹溪供奉始末》)。

憨山德清灵龛于天启四年正月二十一日归匡山。因匡山地多阴,不便安葬,经二十年后又从匡山重返广东曹溪。大众开灵龛瞻视,见大师结双跏趺坐,面色鲜红,爪发犹生,衣服尚新,只是开龛以后立即见风零星飘碎。当时有一僧人建议依天竺的方法,用海南栴檀末涂其体。众人同意他的作法,此僧人涂罢以后即离去不见。然后弟子们恭恭敬敬为大师肉身披上了千佛衣,供奉于憨山寺内。

书法风格

在诗文书法方面,大师皆有造詣,少时,与雪浪洪恩翰墨交游,晚年展纸信笔,一一出自光明藏,都无思议;其书法师尚唐人欧阳询、虞世南,善行草,下笔平稳、含蓄凝炼、秀润中和,于平淡中见功力,这与他参襌净业有极大关联。尝刺血书《华严经》,有行书《 怀净土诗帖》等流传。

(附录)永嘉大师证道歌

君不见:

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

五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炮虚出没。

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

若将妄语诳众生,自招拔舌尘沙劫。

顿觉了,如来禅,六度万行体中圆。

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无罪福,无损益,寂灭性中莫问觅。

比来尘镜未曾磨,今日分明须剖析。

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

唤取机关木人问,求佛施功早晚成。

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

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

决定说,表真乘,有人不肯任情征。

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

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

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颗圆光色非色。

净五根,得五力,唯证乃知难可测。

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

常独行,常独步,达者同游涅槃路。

调古神清风自高,貌悴骨刚人不顾。

穷释子,口称贫,实是身贫道不贫。

贫则身常披缕褐,道则心藏无价珍。

无价珍,用无尽,利物应机终不吝。

三身四智体中圆,八解六通心地印。

上士一决一切了,中下多闻多不信。

但自怀中解垢衣,谁能向外夸精进。

从他谤,任他非,把火烧天徒自疲。

我闻恰似饮甘露,销融顿入不思议。

观恶言,是功德,此则成吾善知识。

不因讪谤起怨亲,何表无生慈忍力?

宗亦通,说亦通,定慧圆明不滞空。

非但我今独达了,恒沙诸佛体皆同。

师子吼,无畏说,百兽闻之皆脑裂。

香象奔波失却威,天龙寂听生欣悦。

游江海,涉山川,寻师访道为参禅。

自从认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关。

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

纵遇锋刀常坦坦,假饶毒药也闲闲。

我师得见然灯佛,多劫曾为忍辱仙。

几回生,几回死,生死悠悠无定止。

自从顿悟了无生,于诸荣辱何忧喜。

入深山,住兰若,岑崟幽邃长松下。

优游静坐野僧家,阒寂安居实潇洒。

觉即了,不施功,一切有为法不同。

住相布施生天福,犹如仰箭射虚空。

势力尽,箭还坠,招得来生不如意。

争似无为实相门,一超直入如来地。

但得本,莫愁末,如净琉璃含宝月。

既能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终不竭。

江月照,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

佛性戒珠心地印,雾露云霞体上衣。

降龙钵,解虎锡,两钴金环鸣历历。

不是标形虚事持,如来宝杖亲踪迹。

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

无相无空无不空,即是如来真实相。

心镜明,鉴无碍,廓然莹彻周沙界。

万象森罗影现中,一颗圆光非内外。

豁达空,拨因果,莽莽荡荡招殃祸。

弃有著空病亦然,还如避溺而投火。

舍妄心,取真理,取舍之心成巧伪。

学人不了用修行,真成认贼将为子。

损法财,灭功德,莫不由斯心意识。

是以禅门了却心,顿入无生知见力。

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焰。

非但空摧外道心,早曾落却天魔胆。

震法雷,击法鼓,布慈云兮洒甘露。

龙象蹴踏润无边,三乘五性皆醒悟。

雪山肥腻更无杂,纯出醍醐我常纳。

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

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来合。

一地具足一切地,非色非心非行业。

弹指圆成八万门,刹那灭却三祇劫。

一切数句非数句,与吾灵觉何交涉?

不可毁,不可赞,体若虚空勿涯岸。

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

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

默时说,说时默,大施门开无壅塞。

有人问我解何宗,报道摩诃般若力。

或是或非人不识,逆行顺行天莫测。

吾早曾经多劫修,不是等闲相诳惑。

建法幢,立宗旨,明明佛敕曹溪是。

第一迦叶首传灯,二十八代西天记。

法东流,入此土,菩提达摩为初祖。

六代传衣天下闻,后人得道何穷数?

真不立,妄本空,有无俱遣不空空。

二十空门元不著,一性如来体自同。

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

痕垢尽除光始现,心法双忘性即真。

嗟末法,恶时世,众生福薄难调制。

去圣远兮邪见深,魔强法弱多冤害。

闻说如来顿教门,恨不灭除令瓦碎。

作在心,殃在身,不须怨诉更尤人。

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

旃檀林,无杂树,郁密森沉师子住。

境静林间独自游,走兽飞禽皆远去。

师子儿,众随后,三岁便能大哮吼。

若是野干逐法王,百年妖怪虚开口。

圆顿教,勿人情,有疑不决直须争。

不是山僧逞人我,修行恐落断常坑。

非不非,是不是,差之毫厘失千里。

是则龙女顿成佛,非则善星生陷坠。

吾早年来积学问,亦曾讨疏寻经论。

分别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

却被如来苦诃责,数他珍宝有何益。

从来蹭蹬觉虚行,多年枉作风尘客。

种性邪,错知解,不达如来圆顿制。

二乘精进勿道心,外道聪明无智慧。

亦愚痴,亦小騃,空拳指上生实解。

执指为月枉施功,根境法中虚捏怪。

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

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应须还夙债。

饥逢王膳不能餐,病遇医王争得瘥?

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终不坏。

勇施犯重悟无生,早时成佛于今在。

师子吼,无畏说,深嗟懵懂顽皮靼。

只知犯重障菩提,不见如来开秘诀。

有二比丘犯淫杀,波离萤光增罪结。

维摩大士顿除疑,犹如赫日销霜雪。

不思议,解脱力,妙用恒沙也无极。

四事供养敢辞劳,万两黄金亦销得。

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亿。

法中王,最高胜,恒沙如来同共证。

我今解此如意珠,信受之者皆相应。

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

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

假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

日可冷,月可热,众魔不能坏真说。

象驾峥嵘谩进途,谁见螳螂能拒辙?

大象不游于兔径,大悟不拘于小节。

莫将管见谤苍苍,未了吾今为君诀。

留心当代书法,最引起关注的问题大约莫过于承传与出新。

矛盾的双方统一于书法本体。传统对于当代书法,是取之不尽的伟大源泉,也是十分沉重的压力。说源泉,容易接受;但要认识书法源泉的伟大究竟何在,如何汲取,如何使伟大传统在我们手里不仅是保存,而且要开拓,发扬光大,又成为难题,成了压力。

传统是如此丰富、多样,使我们望洋兴叹。纯从风格的意义来说,一般不要赋予主次与高下之分。比如词章的豪放与婉约,事实上在许多作家笔下虽有侧重却并不单一。传统书法的碑与帖,还有简牍、经书、砖瓦陶文……都各有存在的理由,善学者取其一端,更加以融会贯通。再从历史的眼光看,传统的生命力是在发展中形成的。正如儒学从孔子发端,经过历代的加工改造、充实,其中又纳入许多的流派,后来的儒学与最初孔子的学说有很大差异。被尊为“书圣”的王羲之,到今年诞辰刚好1700周年,连同王献之,形成一个很大的流派。说它大,因为其中包括了许多的支流,每个支流都取“二王”的某种长处,再融合其他,形成自家面貌,在共性中发扬个性,在个性中体现共性。今天我们谈“二王”书风,在观念上已经远远超出王羲之范围。王羲之以后,每个时代都有了那个时代对“二王”的阐释角度,虽然像《兰亭序》以及众多王氏笔札仍然是学习典范。历代众多的王羲之的追求者和积极创造者为丰富王氏流派做出了重大贡献,由此也再次证明继承必须是积极的继承,惟有积极的继承才是真正的创造。在当时为“流”者,于后来则是不竭的“源头活水”。明末明初的傅山、王铎都宗“二王”,却各具个性,在不同程度上丰富了“二王”流派。傅山又宗颜真卿。傅、王也成了一个支流的创始者。

1传统也有消极因素。虽说从纯粹风格的意义上不必分主次高下,比如对王羲之这样一个庞大的流派,如果人为地以此为界限,分别是否“正统”与“主流”,便违反了艺术规律。但可能由于某个流派历史上评价高,从之者众,便影响我们的思维定势。今天我们都需要从书法本体的意义上审视某个派别生命力的强弱,艺术性的高低,人文内涵的多少。传统中的消极因素,往往表现为开创时生气勃勃,因崇拜者众成为不可逾越的偶像,逐渐消失了原有的锐气,进入了末流。

从王羲之到赵孟俯,历经近千年,又过300年,出现董其昌,这中间名家辈出,帖学呈现了鼎盛时代,接着乾隆以赵、董为模式,迎合宫廷需要,出现了帖派的末流“馆阁体”。清代碑学的兴起自有其历史的合理依据。那种由盛而衰的势态,历史上的大家如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赵(孟俯)等流派都遭遇过类似的命运。总有不少缺乏创造意识的追随者使前人的开创徒具躯壳。然而真正有生命力的流派不会因此消沉下去,善于创造者会另辟蹊径,进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新境界。这里重要的是不断融合、继承、扬弃,适应并提高群众的审美观念。

书法流派也即承传的多元性质,应是容易被忽略甚至误解的一个问题。“二王”为代表的帖学诚然在历史上占据重要地位,但并不因此成为理所当然的正宗,并因此必须成为继承的主流。历史上的“诗圣”、“画圣”等,如同“书圣”的存在,恰恰是为文艺发展开辟了广阔途径。每个时代都在前代的基础上增损补缺,创造时代所认同的风格。也有的艺术创造一时不被认可,从长远来看涵盖历史,有超前意识。照董其昌所说“晋人书取韵,唐人书取法,宋人书取意”,唐人的书法非无晋人之韵,宋人的书法非无晋唐人之“韵”与“法”。所谓晋、唐、宋的特点是那个时代所特具的个性即特殊性,以宋四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而论,决非无法,只不过不要唐人那个“法”。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已将唐法融会到自己的笔墨之中,成就了新的法度。我们不必以唐书要求宋人,同样也毋需以历朝历代甚或某家某派的书法标准衡量后来者。宋代对于晋、唐各代来说有特殊性。苏、黄、米、蔡对于宋代的共性来说又各有特殊性,没有特殊性即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按当前现实,我们还是要弄清承传与出新的辩证关系。上面所说晋、唐、宋历朝历代以及各流派都是在继承前代、前人的基础上发挥创造,照说我们今天可资借鉴和创新的天地比起古人是大为扩充了,何况现代化的印刷术还提供了极为方便的条件。而事实并不尽然。正因为我们面对的遗产太丰富,太精深了,实际上我们继承的只是其中极小的那一部分,而我们还有许多思想阻碍,对书法艺术的精萃缺乏理解,以致迷失了书法自身。

对传统的理解局限于单线思维,拘于某家某派。(这是古人学习与评论书法的一个不足,至今仍有影响。)远没有做到取精用宏,进入“通变”的程度,距离“拿来主义”的气魄还有很大距离。面对古人高度的创造,我们叹为观止,于是匍匐膜拜,甚而误认为书法的创造已经被古人达到极至,不可能再有大的作为。似乎除了承传之外,再谈出新便成为一种奢望。

“一尺之锤,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庄子),我们的书法果真会有穷尽吗?

有两种情况,一种但求外形“完美”,另一种随意变形而心中无数,“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孙过庭)直到将汉字解体,都可以看作是对积极的继承缺乏信心的表现。

书法与别的艺术(如绘画)结合能否产生新的品类,也许不必过早地否定。但是,以汉字为基础的书法美的生命不会止息。

书法以文字为体,文字是书法的第一推动力。现今出土的商代以前的哪怕还没有得到确切辨认的文字,可能具备了美的雏形。先秦文字甲骨文、大篆的作者,没有后来的书法理论为先导,却深知书法美的奥妙,不然《散氏盘》不会有那种“众星丽天”的感觉。甲骨文的神秘感,不仅在内容,也还在于它透露出来的艺术直觉。早斯文字显现出来的美感决不逊于后来。历经字体的嬗变,由甲骨、大小篆、楷(含魏碑)、行、草(今章二体),字形与笔法大大地拓展了,各体之间字形与笔法的融合,各流派之间风格的互相融合,使书法的源流十分丰富。

但是,如果对书法的理解不深,不去深入体察书法美的真谛,书法也会使人觉得“简单”,总是那么几种形态,那么几种笔画,连同工具(笔、墨、纸)也会使人觉得单调,久之甚或厌倦。这种情况,即使在经历过较长时间磨练的爱好者身上也会出现。他们对书法的认识,多半停留在书法的表层,从创作与理论可以辨识出来。

世间貌似最简易者,其实往往是最繁富的。人有二万亿个细胞,人体各部分的细胞有共性,也有特性。从一个单一的细胞,可以测知人的全身状况,包括健康、气质、遗传密码等。书法的最简单也是繁富者,莫过于“一画”。一画者何?仅从字面上,而不从书法本体的意义上,是难以深入理解的,更何况对于“一画”的理解也没有穷尽,正如我们对细胞的观察和认识远没有穷尽一样。

“一画”是线。西方的画家,从波提切利(1445-1510年),到莫迪里阿尼(1884-1920年)到马蒂斯(1869-1954年)、毕加索(1881-1973年)等等,都有出色的线的描画本领。线在生活中并不存在,在绘画中是人们观察客观对象,界定客观对象使用的手段。儿童是人生的起始,儿童作画,便是以线为观察和表现手段的。从远古留下的岩画、洞穴壁画,可以看到“线”也是人类最早认识和再现客观对象的手段。线可以说是体现在人的视觉艺术中最初的直觉。在中国传统画中,“骨法用笔”既以线为界别物体的手段,也赋予了“线”以独立的欣赏价值,后来的“十八描”便是。

比之绘画,书法中的线条具有纯粹抽象、独立的性质。书法的线条构成字形,所有的字都离不开线条,但线并不依附于外物,线贯穿于全部书写之中,由一画、二画、三画以至万画。线在运动中发展、丰富,实现完美的篇章。

线的由少到多在量的变化中显示丰富多样,这一点比较容易被接受,但我们的认识却要深入到线条的本质,再去体会线条的一画扩充到万画的丰富多样性,我们会惊奇地发现线条的多样丰富性不但在“万画”,恰好就在“一画”之内。

——中国书法的线,是无数“点”的集合体。虽然对于一般的线也可以作如是观,但中国书法的积点成线,却表现为无数“点”的相互依存、抗衡,又相互拒斥、渗透,这种特殊的力的作用,与中国书法的物质条件纸、笔、墨有着密切的关系。毛笔蘸墨在纸上运行产生这种效果,培育了中国人的审美观念;被称为书法家的人,把来自群众的审美观念集中起来,发挥到极至。

——中国书法的线,具有“无垂不缩,无往不复”的审美特性。就线的普遍性来说,在视觉上表现为前行运动的感觉。中国方块字具有封闭性质。每一个字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每一个字的诸多的笔法围绕着“字”展开、收拢。笔法的价值由此体现。而中国书法中每一根运动着的线条,都在战掣中行进,欲前先后,欲进先退,欲下先上,欲右先左……矛盾着的双方,贯穿于笔法的始终。每一个前进的运动,都同时含有相反方向的力在支配着。绝对意义上的“直”与“曲”是不存在的。绘画中的“树无一寸直”在书法也是一样。笔法的生命力由此可体现,而“浮滑”、“直过”、“简率”一类批语也因笔法的不当而产生。“积健为雄”,在中国书法中可以说成“积点为雄”。

我们把中国书法的线条看作是在矛盾中运行的,任何一笔运行中都有无数“力”的折冲,中国书法线条的基本特点可以表达为“一波三折”。不限于“波”笔,是“三”,也不止是“三”。

唐太宗李世民(599-649年)的《笔法诀》所论与八世纪开元年间的书评家张怀灌的《玉堂禁经·用笔法》一脉相通,《笔法决》的思想囊括初唐到中唐、盛唐时代,用了永字“八法”的语言,对各种笔法作了精辟的论述:

为点必收,贵紧而重。

为画必勒,贵涩而迟。

为撇必捺,贵险而劲。

为竖必努,贵战而雄。

为戈必润,贵迟疑而右顾。

为环必郁,贵蹙锋而总转。

为波必磔,贵三折而遣毫。

侧不得平其笔。

勒不得卧其笔,须笔锋先行。

努不宜直,直则失力。

须存其笔锋,得势而出。

策须仰策而收。

掠须笔锋左出而利。

啄须卧笔而疾罨。

磔战笔外发,得意徐乃出之。

夫点要作棱角,忌于圆平,贵于通变。

以上关于笔法的16条,充满了辩证思维。每条中的“必”、“不得”、“不宜”、“须”都要求每一笔所从出,受对立面的制约。

“画”而必“勒”,指自左至右运行中有收勒之势。如骑马之勒住缰绳。

“竖”而必“努”,“努”一作“弩”,但以“努”更确切。“努”者用力,不得一泻无余,还要“战”,要用“战栗”的势头下沉,因此“努不宜直”便成为必然。

此处对横“画”与直“竖”的要求,与传为东汉蔡邕的“横鳞(如鱼鳞一般逆行),竖勒之规”相一致。

“戈”虽然要“润”,但论者立即指出一要“迟疑”,否则易入轻滑;二要“右顾”,“右顾”的准确解释应是自右向左的顾盼,非如此,“戈”笔便失去了呼应。

“环”是圆转,笔道在圆转过程中容易失于快、浮,所以要“蹙”(收缩),要“总”(聚束)。越是“环”就越要“郁”,“郁”者闭结、沉郁,有“郁”制约,“环”便有了内在的含蓄,内在的生命。

还有“为撇必捺”也很有意味。“撇”与“捺”本是两个不同的走向,“撇”没有“捺”(磔)外形上的“一波三折”,却提出了与“捺”同样的要求,当是为了在“左出而利”中避免轻佻。由此可见“一波三折”的普遍规律。

“一波三折”日常指事情发生中的曲折阻碍多端,这一成语最早却源于论书法,见于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传):“每作一波常三过折笔”。李世民《笔法决》发挥了《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从外形上看,波笔的首、腹、尾有明显的转换,不宜平直一带而过,所以提出了“磔”的要求,下面又紧接着提出“磔须战笔外发,得意徐乃出之。”“磔”古意分裂牲体以祭祀,或车裂酷刑。用于捺笔,极言笔势与力度。“磔”笔的笔意“外发”、越是外向的“发”,越要从“徐”从“战笔”找到互补。在张怀灌那里:“磔须笔——战行右出。”这里还要注意“得意”二字很有意味。在“三折”中运作的波笔,须在转换过程中得其意趣,乘势而行,不然就失去一气呵成的效果。

“一波三折”的概念扩大到传统艺术的许多领域,实际上是传统艺术一个重要的特征。以京剧来说,虽然有许多的“三”(“仨上场”、“仨眼神”、“仨圆场”、“仨拌袖”、“仨叩门”……)但“一波三折”的“三”既指“三”这个数字,又意味着众多,指向一腔一调,一招一式中的内在的韵律。唱、念、做、打贯穿着的回环呼应,起伏转折,周旋应对,抑让进退,从一句唱词到连台本戏,都潜通着“一波三折”以诗歌来说,绝句的“起、承、转、合”不仅在于内容,还在于平仄、音韵形成的节奏韵律。就一句而论,无论“平起”或“仄起”都包含了节拍的“一波三折”。首句的句式经下句的承接变化,到末句回到与首句相同的句式,获得了呼应,在更高的程度上达到“合”。律诗的颔、颈二联的平仄对应错落,反复照顾。其中也暗通着“无垂不缩,无往不复”的理法。下举武帝刘乇的《秋风辞》:

秋风起兮白去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携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总共九句,每句一“兮”字,第一句与三、四、五、六、七、八句每句计七字,“兮”字置于第四字,在一句的中间。第二句与末句计八字,“兮”置于第五字,两句前后呼应,即此,全诗的节奏感的框架约定。

诗的押韵,首起“秋风”、“草木”二句用“微”韵,写景,由远及近,到“雁南归”生发遐思。暗示着下面的情感延伸,并为结尾伏笔。

第三、四“兰有”、“携佳人”句转“阳”韵,写景、写人,更贴近身边的生活。

第五至九句,转“歌”韵,写游乐,到第七句“箫鼓鸣兮发棹歌”达到顶点,然后乐极生悲,发出“少壮几时兮奈老何”的感喟,与第二句呼应。

全诗三韵三转折,每一韵的情景又内涵着转折。每一句的抑扬顿挫,字与词语的组合,都暗藏着一波三折。真是一唱三叹,慷慨而有余哀。情感内容的转换与节奏的起伏相结合,浑然天成,无懈可击。2

在书法创作中,“一波三折”的精萃,扩大到“波”笔以外。历来论书讲“血脉”,讲“行气”,讲“点画振动”(姜夔),“形断意连”(姚孟起)、“巧势起伏”(康有为),“气通隔行”(张怀灌),从一字、一行扩展到宏大的篇章,都贯穿着“一波三折”的原理,大的波折中潜伏着小的波折,小的波折相互呼应,又汇集到大的波折之中。在一行之中,一波三折特别表现为波浪形的曲折,左右摇曳,在不断打破前面设置的“阻碍”中寻求对立的因素,以求和谐,到下一行,又与前一行寻求折冲协调,直到全篇完成,都贯穿着“波”与“折”的矛盾过程。悉心体味《兰亭序》(王羲之)、《祭侄稿》(颜真卿)、《诸上座》(黄庭坚)等杰作,定能获得深刻的启发。

石涛开创的“一画”,既是“一”,也可以扩展到亿万(“收尽鸿蒙之外,即亿万万笔墨,未有不始于此而终于此。”)而亿万又可以浓缩在“一”(“一画含万物于中”),由点积成线,无数相反相成的运动所构成的“一画”,是一个丰富的世界。即便是八法之一的“侧”(“点”),也蕴含着上下、左右、内外多种力的相斥相辅,合乎“一波三折”的道理。“点”是线的浓缩,我们在书写时要把它当作“线”,当作一个生命体,有凝聚力、张力。白墙上的一个黑点,我们凝视着,会感到它似乎在移动。书写中的“点”有独立性,又同其他笔画一样附着于完整的字。“无垂不缩,无往不复”的原理同样适用于“点”。中国画里的点运用得当,可增加灵动活泼的效果,在书法也一样。我们对“一波三折”的认识,从笔画起始,进一步扩大到章法,中国书法的每一竖行,在作下垂的势态时,也随时有着向上回复与向整篇凝聚的意向。明乎此,也就懂得了“无垂不缩,无往不复”的原理是无所不在的。“一波三折的美学意义在于自觉追求统一物的对立面在矛盾中转化,达到艺术上的深厚、隽永,回味无穷。”一波三折“,由一点画到一字,一行,一篇章,都体现为一个封闭世界内部的循环往复,造成活泼的生命。

中国书法的第一推动力是汉字,没有了汉字便无所谓书法。而深藏在汉字中的中国书法的基因(DNA)是线条。与拉丁字母相比,拉丁文字由许多的字母构成字,但没有中国的方块字结构,没有那么多的笔法,以及笔、纸、墨等工具综合形成的民族特色。历史上如此众多的杰出代表人物和流派,在追求结体、章法的个性化的同时,也就追求着笔法的个性化。任何一件书法作品,观者的直觉指向总体结构即由许多字构成的篇章,进一步分析自始至终贯穿着的是表面上不相连属的线。线的“若断还连”,是因“气”的连贯,是书法美的高境界。如果没有“气”连贯“线”,也就是没有了内在的波折。杰出书法家在追求个性化的结体的时候,善于创造性地运用特具的线条作为“神、气、骨、肉、血”的基础。试比较明末清初的典道周、王铎、倪元璐、傅山、朱耷诸家,他们笔法上的“异”,构成了风格的最本质的区别。“字中无笔,如禅句中无眼”,典庭坚说明了笔法的重要性。

中国书法历史的博大精深,实以精深为本。“精深”是我们继承的法眼所在,“博大”给我们的继承开拓了广阔的道路。“精深”蕴藏在“一画”深处,“博大”由“一画”而亿万画。

面对历史,我们的继承很不足,而创造出新又遇到许多新问题。

问题之一,与古代相比,使用毛笔的范围大大地缩小了。古代知识阶层广泛(或说全部)参与,文字的使用与书法的群众性是共进的,合二为一的。今天使用毛笔的人只占全社会极少数,并且是在“写”书法的情况下才使用毛笔。书法的“专业化”可能促进对书法的专门研究,但这是在丢失了普遍“社会化”的情况下的“专业化”,实际上书法的根基是削弱了。这种情况还在继续着。

问题之二,在“专业化”的范围内,一部分书法家兢兢业业不懈努力,队伍也有扩大,而从全人口中的绝对数字来说是很少的。书法艺术毕竟历史悠久,群众性的“书法情结”会长久持续下去不致断裂。但是“专业化”淡化了书法文化,书法从广阔的文化领域退到书法“自身”,追求外在的形式感与点画的视觉刺激,减弱了耐看性与文化底蕴。原有的词翰之美消减了,文人气息弱化了,书写中的“刻意”、“蓄意”多于“无意”、“随意”。若干优秀之作,可以称作机智与灵巧,却达不到古人那样的智慧与风范。这种状况,与展览的模式也有密切关系。书法已经从社会上“泛化’的地位退居到“专门从事”的范围,从日常应用、随时随处交流的状态压缩到特定的场合同观众见面。展览会成了书法的骄子。在另外的公共场合书法或与使用、装饰结合,或作为独立的审美对象存在。同历史上大量书信、手札相比,当代书法失去了许多文化内涵,展览书法一般要求与观众在保持一定的距离与较短时间之内发挥审美效应。这种状况培养了书法家为时代所需要的特定的审美能力,也培养了观众的审美需要,因此当代书法在推动一些品质的同时,也增加了并且继续增加着一些新的品质。如何适应新的时代的需要,有待创造。

书法的承传与出新也仍然呈现多元性质。增强视觉效应而减弱文化内涵得失之间有历史的必然性。一是以展览为重要形式的现象将持续发展,并且推动审美意识的出新。即此一端,也会以多种形式体现出来。就是说,展览的审美意识也并非只有一种模式,也还在创造着多样化。再是长期历史积淀形成的书法的人文意识,仍有后来者进行不断的努力继承发挥。书法如果远离文化,远离人文精神,便失落了自身,失去了本质。“专业化”与“文化”、“人文”是存在矛盾的。“专业化”促进技巧提高,但书法不仅仅是技巧,还有远比技巧更重要的素质。东汉赵壹《非草书》有言:

“夫杜、崔、张子,皆有超俗绝世之才,博学余暇,游手于斯,后世慕焉。专用为务,钻坚仰高,忘其疲劳,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常黑。虽处众座,不遑谈戏,展指画地,以草刿壁,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见腮出血,犹不休辍。然其为字,无益于工拙,变如效颦者之增丑,学步者之失节也。”

这段为人熟知的话,生动地描述了“专用为务”者的殚精竭力,“然其为字,无益于工拙,亦如效颦者之增丑,学步者之失节”,虽不免夸张,但是充分肯定了杜(度)、崔(瑷)、张(芝)“博学余暇,游手于斯”的风范,以“博学”而“余暇”,必定游刃有余了。由此,它指向了一种书法价值观,通向所谓“无学而为”、“无意于佳”的宽广道路。自赵壹以后,唐人张怀灌的“论人才能,先文而后墨”,明代董其昌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一脉相承地贯穿了书法的人文传统。

书法家的“文”,有其独立于书法之外的一面,也直接关系到书法作品的气息。书烷家的人文素养,既是知识积累,也是一种精神境界、精神状态在书写中的直接流露。从事各类艺术都要“博学”,而书法家的“博学”有书法家所要求的特殊性,直至渗透到数不清的“一画”之中,深藏在“一波三折”之中。我相信深知书者不会误认为此说故作玄奥。我不相信深知书者会懂得,传统无限深广,继承与出新永无穷尽。不继承传统,谈不上创新;而如果不着眼于创新,那么优秀的传统在我们手里还有什么意义?是否会走到它的反面?人们常说,对传统要打进去,再打出来。实际上,“打进去”与“打出来”是同时并进的,立足于何种方位“进去”,也意味着何种方位“出来”,这又从另一角度显示了承传与出新的多元性质。在无数各别的书家,特别是有创意的书家那里,对承传、出新的问题在最大范围内达到共识,却永远不会雷同。惟其如此,才有繁荣。

此作品为 “十六国”时期北凉国(397—460年,定都张掖)的一位“经比丘” 安弘嵩所书,他是一位专事佛经译写的僧人。

1这幅作品最不一般的地方在于隶楷中带行法,流利劲畅,墨韵沉著,可谓难得的精品。卷后款识云:“卷第五十五第廿八品,法师慧融经比丘安弘嵩写”。此卷写经书法楷中间行,隶意相当浓厚,可以看出是从隶书脱化而成的。其行笔沉着,墨色浓郁,自然劲畅。

2《大智度论》是阐释佛典《大品般若经》的论书,古印度龙树著,后秦鸠摩罗什汉译,共一百卷。此卷抄写其第五十五卷第廿八品,卷首已残,原卷首残缺,仅余八接纸,每接纸28行,行十九字不等。

敦煌曾出土另一卷《大智度论》,抄写第五十九卷第卅六品,亦题安弘嵩写,笔迹与此卷相同。

3汉字书体自汉末至魏晋时期,经历了由隶至楷的演变。北凉地处西域,其传世墨迹和碑刻中的字体较之中原同时期作品,保留了较多的隶意,且笔势峭拔,风格独特,书法史上称为“北凉体”。此卷为代表之作,极为珍罕。4

秋声秋色不仅仅可以出现在画面、摄影等形式中。传统书法一直有写秋声的传统,文人悲秋多善感,化作文字心境缓。下面的这些书法作品都是以秋天为素材创作的书法作品。

赵孟頫《秋兴赋》

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雪松,别号鸥波、水精宫道人等,中年曾作孟俯,吴兴(浙江湖州)人。宋宗室,太祖十一世孙。入元后,曾任兵部郎中、济南同知、浙江儒学提举等职。累官至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生前”被遇五朝,官居一品,名满天下”。卒封魏国公,谥文敏。博学多才,尤以书画领袖当时,对后世影响巨大。

赵孟頫《秋兴赋》卷,纸本,纵25.7厘米, 横184.3厘米 ,上海博物馆藏。此卷未书年款,从用笔结体之工稳熟稔及通篇气息之蕴藉密丽看,应为其中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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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秋兴赋》

《秋兴赋》是西晋文学家潘岳的代表赋作之一,董其昌于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六月在其所喜爱的高丽镜纸上乘兴所书,时年52岁。展读此作,一股只属于董其昌的风神气韵扑面而来,清淡空灵,超凡脱俗。其平和简静处似王羲之,潇散有致处似杨凝式,姿媚秀逸处似赵孟頫。囊括众美,裁成一妙。

4 6 5王铎《杜甫秋兴》

王铎草书《杜甫秋兴》卷 (五十五岁作) 自署书于丙戌年(清顺治三年,1646年) 。纸本。凡六14行,共324字。纵28厘米,横420厘米。广州美术馆藏。

王铎师承古法,融百家之长为己所用,开创出自己独特的书风,有“神笔王铎”之美誉。其书法具有“四美”的特点:一、纵中有敛(形质美);二、草中有楷(情性美);三、错落有致(节奏美);四、今中有古(韵味美)。7 10 9 8

放就是放笔。放笔是指毫无返顾,一笔挥出去的笔法,也叫撒笔。出现在书法之中非常尽性,非常潇洒,刚健而豪迈,大有一无返顾,一醉方休之心境,是为书家之妙迹,人间之真情帅性,个性之解脱,我性之超脱,人性无归之态,如野马脱绳,万亊破解,天地重开,宇宙再造之势。

0大宇周而复始,万物周期往复,生灵六道轮回,宇宙圆回运动,万类有束难得解脱,解脱有原态消亡,重新再造之潜意。解脱是升华,是质变,是消亡,是新生,是毁灭又是再造。宇宙之性定于本,人世之情定于心,万物之情定于律。

1放笔是书家达情表意的超凡之举,解脱是重生升华的情性之态。从笔法讲,放笔是放情放性,同时放气放力,是力气泄尽,从头再来的关节点,重新再起,来世再生,体现着这种理。据此放笔的规则为:须在一字最后一笔,草书在一气连笔草的最后收笔,一句话意结束时,通常在易于放笔的字划上。

2显而易见,一字在书写中间是不能将气放完的,一笔草书连行中也不能将气泄完,君看歌手竞歌,拨高音只在最后的收音时,亊于本时理亦通,审时度世的人生哲学在这里是以体现审时度气的书法哲学,天体自有时周,物侯本有时段,家出亊者为冢,亊于半废为不周,笔运半停为断气,字运半体为破璧,顺达完整,书有序有终,为天下至高无尚理。人类文化的动机皆在把握亊物固有定律,不至偏废而中止。一片作品中合理的放笔如大宇宙中的日月流星,升光流走,宇象更新,但也不宜太多,多则破碎,消衰,潜隐败象。

3放笔要安排在直线上,且是直笔下线笔,如升字常字申草字最后一竖,直线是超出天理的一笔,因超越了宇宙圆运动的常规,圆笔上笔不宜放笔,如流字完字为上收笔,河字水字草收笔为圆笔,上笔为万物升达之情,不合消亡之理。圆笔为天地运转之常规,常规运转不可能消亡,固用放笔不合天理,子曰:“非礼勿用”。

动图

书者宗天地之理,状万物之本态,现万类之常性,表人环之常情,非礼勿书,非情勿用,非本勿表,乃书家之大智,书品之尚德,书作之尚品,天地人书是为一道也。融天地于自身,感天地于自情,表天地于自笔。书者天德地德人德,天地人德具,书品乃上德。

一画之间,起伏于锋杪

一点之内,衄挫于毫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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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阳老师作品

草书如若似粗细一致无节奏的线条,是不能给予人美感的,所谓抑扬顿挫提按起伏、满纸云烟,虽寂然无声,却有音乐的旋律,这恰恰是草书艺术备受人喜爱的重要原因之一。

历代书法家特别注意线条的主次对比,并往往将最能表现书者个性的笔画作为“主笔”以展示特有的美感。如颜真卿饱满的悬针竖,黄山谷一波三折的长横和大捺,米芾别致的竖勾等。此外还有大小、纵横、向背、偏正、疏密、粗细、浓淡、方圆等多种对比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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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阳老师作品

怀素《自叙帖》中“(云)奔蛇走虺势入座,骤雨旋风声满堂(卢员)”三行草书可谓首尾相连:第一行曲线多变的“(云)奔蛇走虺”,几乎是一笔写就,欣赏者目循心摩,顿觉神思飞跃,激情奔放。第二行“势”字独立而左倚,下半部“力”字的一撇略收敛,尤如蓄势待发;“入”字两笔遒劲而富有弹性,猛然将笔意撑住;“势”“入”两字上下顾盼,相对映而呈稳定;这行节奏略缓,与前面一行“奔蛇走虺”形成曲直疾徐对比。第三行“风声满堂(卢员)”六字又急转直下,一笔而成……真的是触人心目,引人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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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阳老师作品

“起笔为呼,承笔为应。”呼应之作用,在于将原来个自独立的线条贯通为有机的统一体。线条有呼应,就像有气在流动,就像被赋予了生命一样。传统的书学称为“引气”“血脉”,提出以“首尾呼应,上下相接为佳”。如现代美学家宗白华所说:“能偃仰顾盼,阴阳起伏,如树木的枝叶扶疏,而彼此相让;如流水之沦漪杂见,而先后相承”,“这一幅字就是生命之流,一回舞蹈,一曲音乐。”

千百年来,草书可谓一直是书法家的最爱,因为草书相比其他书体更能抒写书家的性情。悠闲时的草书与忙碌时的草书不同,开心时的草书与悲愤时的草书又不相同,颜真卿的《祭侄稿》就是典型的例子,一笔一画,哪怕涂抹修改,皆自然而然地蘸上作者内心的情感,凝固为线条的艺术,流传千古而不见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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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阳老师作品

书法如人,人如书法。草书飘逸倾斜而不失平衡,狂放不羁而不失优雅,一点一划一钩一点,前后呼应,点面结合,将线条舞动之柔美,点顿巍然之刚强美糅合一体,和谐圆润,虚实相生,包含了中国文人丰富的精神内蕴。狂草的产生更是如此,张旭的狂草与酒结缘甚深,醉后走笔,有如神助,挥毫落纸如云烟韩愈《送高闲上人序》甚至赞美张旭说:“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可见草书绝不只是线条变化之美而已,亦可见出书家心理运行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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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阳老师作品

草书自有哲理内涵,亦可见出世道人心,从草书悟哲理,差可比拟书家从担夫争道、灵蛇相斗悟书写奥妙,关键在有心,道法自然,天地间万事万物原本就互相联系。古人将生命感悟翻译成草书,今人又能从草书中翻译出人生哲学,虽则隔了千百年,但古人今人在时间的两岸上,彼此亦可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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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虹大草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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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长:37cm

出锋:7.5cm

材质:湘妃竹

毛: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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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一言不合”就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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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启功先生不喜欢被称作“书法家”?如果说起他生活里的一件芝麻小事,就更容易理解了。

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的陆昕教授讲了这样一件事:有一天,我在他家聊天,我们一边吃橘子一边聊天,忽然有一群朋友来访,于是启老起身暂时招呼那些人去了。我见房里有些乱,就自发收拾了一下,把他的半边橘子一起扔了。他进来后就到处找,我就说被我扔了。他到厨房没找到,又到客厅找出来,对我说,拿水冲冲还能吃。那天,我在启老那儿受到的最大启发是:大家都是平民,不要把自己看高了。大家都是比地高,比天矮。

但是很多当代书法家并不这样想,他们不单是习惯了自称“书法家”“大师”,更热衷于自抬身价、爱吹爱捧,殊不知这正是书法人的软肋,是弊端,是讽刺。

1图/“龙”

当今书画界排座次之风颇为盛行,“天下第一某某”的说法屡见不鲜。一些人连做梦都想坐圈内的“头把交椅”,似乎非此不足以显示自己在书画界的地位和影响。一些人为了争一个座次,不惜厚着脸皮想方设法地标榜和吹嘘自己,为了达到使人关注自己的目的,不惜采取任何手段,出现诸多如“天下第一笔”、“天下第一大字”“天下第一榜书”、“天下第一长卷”、“中华一绝一笔书”、“中华书法奇人”等等各种“封号”…一般都是自称的。

另外,还有一些书法专业人士甚至是一些在当今书画界举足轻重深具影响的大腕和一些评论家,为了从被评论对象那里得到较为丰厚的报酬,也甘愿“为他人作嫁衣裳”,乐于为其“抬轿子”,时不时就炮制一些不免使人感到相当肉麻的吹捧文字,将一些人捧为所谓“天下第一”。而这些所谓的“第一”们则欣欣然又俨俨然,昂首阔步,趾高气扬,一副笑傲天下的大师、宗师派头,不知者盲目崇拜,趋之若鹜;有识者嗤之以鼻,摇头苦笑…

2图/“天下第一武”

其实,我们应该知道,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学艺术是不可以和武术、体育这些竞技类的项目相提并论的,不能以物理量化的标准来衡量一个书法家的艺术水准。古来文人墨客一般是很少去搞所谓“天下第一”之类的名堂,因为他们深知其中的道理。就是以武功的高低来说,《射雕英雄传》里面的西毒欧阳锋要当天下第一,大有普天之下舍我其谁的意得志满之感,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结果还不是自己败给了自己,下场何其可悲!

生活在书法圈,一定要知道“比地高,比天矮”。学问渊博,功力精湛,声名远播,影响深远的一代大家启功先生能够如此淡泊自守,正好说明他是真正悟透人生三味的通人,是智者。他常常告诫自己,要“放下臭架子,甘当小学生”。这足以能够警示和启发广大的书法家和爱好者。

书法,是一项极具修养性的有“养”运动,真正踏入书法殿堂,领悟书法高境的书法人,是能懂得书法之精气、书法之大义,更懂得为人处世的谦让哲学,何以自称“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