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画坛,心存忐忑、小心翼翼者大有人在。尤其在人物画领域,主题性创作一向为国家所倡导,但也一向笼罩着难以言说的思想禁锢。第10届全国美展,陈钰铭先生送了一幅组画《西部筑路工》,分别画了3位男青年,破衣烂衫伫立在蓝天白云下翘首以待,热切地盼望见到亲人或是被人搭救。地平线也是他们的生死线,青藏公路的路基下掩埋了多少血肉之躯、无名尸骨。人们看到的、听到的,同茫茫高原隐藏的历史真实相去甚远,常人可以视而不见,艺术家则不能,悲天悯人乃画家必备之天性,舍此则不足以承担使命。
画家采风,意在亲近自然,抚慰心灵,采撷天地影像,化作笔墨言说。并且优秀的艺术家自会得到特别眷顾,在对自然的游历中走进历史,充实人文情怀。陈先生在精神上继承了老师李伯安的衣钵,笃性仁厚,泛爱为心。生活中,他又乐于接受黄河、黄土的养育,数十年如一日,厮守在晋陕两地、黄河两岸,偶尔应邀到青藏高原体验别样风情,丰富精神储量。他常年沉潜在生活底层,哪怕成名之后依然一身布衣、一身尘土,始终恪守其艺术主张,并将其牢牢地定位在黄土高坡上。他吃在老乡家里,住在老乡家里,几乎所有的春节都在塬上。我打拜年电话,总是听到那头说,我在麻黄梁哪,在某某大集上哪,在这边过年味道浓哇!似乎电话里都能听到农家的声音,能嗅到黄土的味道。可是,《西部筑路工》却被评委枪毙了,被视为异类。参评作品千幅万件,评委借口担心上边通不过,实则是明哲保身,思维陈旧而已。
事隔不久,国家“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落幕,入选作品在中国美术馆展出。《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引起老先生的关注,同作者打招呼说:“钰铭,我们正在讨论蒋兆和之后水墨写实人物如何发展,还能不能发展。东北许勇他们很努力,以素描造型为特色的作品很结实。南方也有人在尝试,过于注重笔墨线条,作品的气象不够大气。你画的这幅画可不可以称为‘新流民图’?你心里有没有一个追求?敢不敢和蒋兆和比一比?”陈钰铭赶忙回答说:“老先生过誉了,我连想都没敢想。”其实也没有必要,已然耸峙的山峰不是要让你超越而是要你眺望,获得启发与激励。何况,无论怎样努力,下过多大功夫,最终成稿的“九一八”并非他内心想要的景观,所画更接近大众的思维定式而已。
历史散落着,真实在幕后。画家作画,既要考虑观众的心理承受,更要揣摸上边的接受限度,除非你并不在意自己的辛勤劳动胎死腹中。当年,蒋兆和先生创作《流民图》可曾顾虑重重?
现实主义绘画创作常常要求在痛苦中寻找美,没有舍弃难有坚守,没有政治嗅觉不要奢谈创新。陈先生曾同我谈及“九一八”的创作过程,谈论他特别想画的历史素材,一直在构思的一些画面,包括表现“西路军”的惨烈情形,马步芳的骑兵曾一次残杀三千多女红军,远比“八女投江”惨烈百倍。回望历史,可画的素材很多,回到现实,可供选择的余地却很少,若无权威发布,休要触及禁区。
当代画坛,人物画创作占有极大份额、分量,人物画画家亦为之付出着极大努力,如王迎春、唐勇力、冯远、田黎明、苗再新、梁占岩、张江舟、赵奇等人,无不在努力书写画坛传奇,添加新的篇章。据我了解,“国家重大历史题材创作工程”的发起,始于张江舟等人的创意。自“文革”结束到改革开放期间,人物画家的群体优势非常明显,特殊时期导致这一门类的特殊地位,聚集、成就了一批特殊人才。问题是这种现象还能持续多久?这批人之后还有无后起之秀?画大画要求力能扛鼎,势大力沉,技术全面,更要阅历丰富,修养全面,具备驾驭大题材的能力。不说技术,仅就气象而言,新生代明显纤弱,不复有前辈画家的精神追求。基于这样的状况,不妨抢救性地画一批大画,回溯历史篇章,展现大国崛起。冯远先生得悉这个建议后,甚感不谋而合,联袂予以推动,使之逐渐演变为国家投资、国家行为,促成新中国美术创作活动中的一次创举。
因是集中检阅,难免众说纷纭。一个直接后果是轻易别碰大创作,以免出力不讨好。绘画是个体劳动,创作要有感而发。任何带有功利性的人为倡导,哪怕是国家层面上的倡导和组织,亦不免使作品本身大打折扣。
也是今年春天,继杭州之旅后,我一路南下,乘动车赴汕头。途中但见青山绿水,满目葱茏,精神为之振奋,心情好得不得了。汕头是座奇特的城市,完全有别于北京或是别的中心城市,完全不同于北方城市那种闹哄哄的模样,而是极为闲适、幽静,看不到堵车,听不到喧嚣,安静、祥和到令人沉醉。但这并不妨碍其富有,那些闲坐街头的老汉、大妈,虽其貌不扬,衣着简朴,但却极有可能是位富翁。我喜欢这座城市,曾一去再去,感到它年复一年少有变化,始终保持其素朴静谧、波澜不惊。这要感谢谁呢?历史上,大文豪韩愈曾到汕头主政,兴办教育,造福一方,将文化的根深深植入这座城市,不知“潮汕文化”的源头是否发祥于此?直到现在,潮汕子弟一直保持着极高的高考录取率,习文重教之风极为盛行。广东画坛素有“潮汕帮”之说,大学教育更因李嘉诚等人的参与而名扬天下。我初到汕头,是为了采访杜应强、陈政明先生。后来没有采访需求了,仍旧一去再去,同杜先生结下师生之谊,从他身上看到当代文化人少有的儒雅、谦和。他笑呵呵、慢悠悠,看似文弱实则心劲饱满,把精神都用在作画上。他画的大榕树千姿百态,造型突兀怪异,动辄擎天触地。他以此树此画,对接于潮汕文化,构成特色独具的文化符号、笔墨意趣,使之蓬勃而不失深厚,飞扬且挺拔壮伟。并且形式美以外,他致力于笔墨创新,以水对线条的浸润、丰富,逐步探索出一种全新的视觉观感,通过水痕与线条的交织获得诸多意外效果,也因而妙趣横生。
说到创新,不能不言及田黎明先生。田先生生于1955年,他的同事唐勇力先生生于1951年。唐先生曾在浙美任职国画系副主任,而后调任央美,继续任职国画系副主任,给田先生当助手。从两人的年纪看,如果田不主动让位,唐就没有转正的可能性,而这个“正”对于唐的人生阅历而言,对其地位影响、成就圆满而言,无疑至关重要。坊间传闻,田先生曾多次口头或是书面提出辞呈,主动要求辞去中央美院中国画学院院长之职,不知是否为了腾出位置成就同事。画坛能人多而君子少,既是社会浅薄所致,也是画坛一向热衷于功名利禄的结果。种种诱惑之下,君子持道难哉!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道”非别个,乃天德也。田先生是得道之士,是天意对文化传承的嘉许及认同。前有周思聪,今有田黎明,薪火传承,德艺双馨。当年,田黎明以军人身份考上卢沉先生的研究生,卢先生慧眼识人,用心提携,田先生知恩图报,不负恩师。他曾对我说:“听说你搜集了不少周老师的事迹,你写本卢先生、周先生的传记吧,我一定全力支持。”可见其人格至诚,与先生一脉相承。(附图为陈钰铭《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