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三百年前有知己
予与绘事,三十年矣。予思绘事,三十年矣。予赏鉴绘事,亦三十年矣。三十年来游于恩师门庭,读书、临池、读画、临画、品之鉴之。终因天资不敏,始学终无进矣。惟时有留心一过,遇可遇之作察之记之。三十年间幸随家师过眼董华亭墨痕卷轴,每鉴读之必心欢悦,随其笔墨而动心思,随喜、随悦、随忧、随萧瑟,忘怀间予不觉吟出拙诗二十律,鉴文三万余字,畅论董氏书画真境及精神家园也。
回首岁月,鉴读董氏法书名迹诗文似与香光结谊往来,月下品茗论艺,引为三百年来知己,故畅论之刊墨成册,留矣。
乙未夏月扵广西客次客舍
一:考董文敏事略之一一松江董氏
上海望族一一寒门学子
据明人陈继儒《思白董公暨原配龚氏合葬行状》、同治《上海县志》,董氏为上海县人。祖上为上海县名门望族,董其昌生于嘉靖三十四年(公元1555年),卒于崇祯九年(公元1636年)字玄宰,号思白,又号香光居士,汉族。占籍华亭是时万历十七年(1589)的事,34岁。
陈继儒《思白董公暨原配龚氏合葬行状》,董氏“其先汴(开封)人,宋南渡扈跸,遂籍松江之上海”。董家一族在松江最早的先祖是“官一公”,董其昌《容台文集》卷六《渐川兄弟》称“上世有官一公始著,数传为思贤、思忠”,思贤之孙董华之妻,是董其昌的曾祖母。董其昌《画旨》中说:“高彦敬尚书载《上海志》,元末避兵,子孙世居上海。余曾祖母即尚书之云孙女也。”云,第九代。董思贤的玄孙是汉儒,董其昌是汉儒的独子。考董氏上海县望族说乃思忠一支,人丁兴旺,董其昌从祖亦有6位,思忠一支中有进士、御史、知府。故何良俊说“董氏,上海之望族也”,“盖其先祖已雄长里中”(何良俊《何翰林集》卷二十三《 董隐君墓表》)。思贤一支,人丁单薄,思贤传冕,冕传华,华传悌,四代单传。董悌始生二子,长子董静轩(其昌伯父)、次子董汉儒(其昌父)。此支无仕,故有望族寒门之说,嘉庆《上海县志》引李绍文《云间杂识》称“董思白为诸生时,瘠田仅二十亩,区人亦令朋充役,至弃家远遁。后登翰苑,且别其籍,不敢认为上海人。”
董其昌十三岁时“补郡庠”算是府学增补生,十七岁时通过府试(第二名),秀才,此时家中有瘠田二十亩,产粮不多,“区人亦令朋充役”,秀才可以免徭役,也许是“寒门”之故,没什么势力,“区人”也要他家“充”“徭役”,而明代时充徭役是很苦的事,沿途的一切费用自己负责,运送之类稍有闪失得赔,董其昌承担不起徭役之差,就“弃家远盾”。《南吴旧话录》记录了陈继儒与董其昌就此事笑谈一则,后来读《董逃行》,”惟越境乃免。”“越境”指的就是逃离上海县境,去华亭寓居,可见董其昌虽出于望族,实生在寒门,正因为家贫,所以他的启蒙老师是自己的父亲汉儒,“夜从枕上口授经义”。七岁时寄住外祖父家,在叶榭水月庵读书,13岁补郡庠,17岁成秀才。此后,当过陆树声之子陆彦章(伯达,后成进士)的塾师,在当湖冯氏家坐过馆。《当湖外志》称“董文敏未第时,曾馆于我湖冯氏。家贫,服白布单袍,兴至即书其上,久乃尽墨之。屏帏床帐,淋漓殆遍。”董其昌赴南京应乡试,他的盘缠也是他人资的。这资助人是范尔孚(《陈眉公先生全集》卷三十六)卷,艰难困苦,玉成于汝。董其昌从寒素中崛起,乡试名列第三名,明万历十六年35岁(1588年)举进士,中二甲一名,供职于翰林院编修、皇长子朱常洛的讲官、湖广提学副使、福建副使、河南参政、南京礼部尚书、太子太保等职,卒谥文敏。
风平则例一一浪湧则隐
董氏一生三次为官,三次求退,为官的时间短,退隐的时间长,其中体现了他的政治智慧。 董其昌大器晚成,于万历十六年中进士,董氏对仕途极具保护能力,”风平则例,浪湧则隐”的仕途思想,使其一生隆誉,故能避祸远离”国本之争”,于万历二十七年(1599),以编修告病,隐退求安。董氏第一次出仕9年,“养病”隐居20年。第二次出仕,是在泰昌元年(1620)。董其昌充任讲官的皇长子是朱常洛即位,是为光宗。光宗即位,想起了老师并启用董其昌为太常少卿,掌国子司业。期间,他奉命修《神宗实录》,作出了贡献。可惜光宗不到一年驾崩,继任者是熹宗,年号天启(1621为天启元年)。魏忠贤和熹宗的乳母客氏相勾结,把持朝政,陷入大乱,杨涟、左光斗等众多正直大臣被下狱迫害致死。天启五年(1625),董氏被任命为南京礼部尚书,在任一年亦求退隐。第二次出仕6年,隐退8年,第三次出仕崇祯五年(1632)。崇祯继位以后,励精图治,崇祯二年(1629)魏忠贤死,政局开始澄清。董其昌“起故官,掌詹事府事”,时年七十七岁。崇祯六年(1633),朝中周延儒遭温体仁排挤,离开内阁,温体仁在魏忠贤余孽的鼓动下,又掀起党争,排斥东林,崇祯七年(1634),董其昌乞求致仕。据陈继儒的统计,第一次退隐“家食二十余年”,第二次退隐“家居八载”。第三次出山,三年。任职时短于退隐时。董氏35岁入仕,80岁还乡,亦官亦隐45年,总计为官18年退归田里27年,隐多仕少,董其昌的政治智慧有他的鲜明的个性。他与松江历史上的先贤不同,陆机的政治态度是士为知已者死,明知不可为也不退缩;徐阶的政治态度是在政治环境险恶的情况下,选择的不是退隐而是坚守,在隐忍中创造条件斗倒权奸;董其昌则是“风平则例,浪湧则止”的政治智慧。
亦官亦隐一一 亦诗亦画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自古写文章妙者难为官,文章最“憎”的是“命达”,为官顺达者难以在文章上有所大为。当然这是一般而论,唐宋八大家都是官。传世之作往往都是被贬后也就是“命”不“达”时写成的。比如苏轼的「赤壁赋」,「黄州寒食诗」柳宗元的「永州八记」从这一点上看,假定董其昌从35岁入仕直到80岁退休,一直为官,我想董氏在书画艺术上的造诣未必有为。董其昌的成功在于“亦官亦隐,亦诗亦画。”乐怀于此。
董氏人文环境非常好,入仕主考官许国,自然成为许国门生,许氏门人亦是董其昌同门。同科进士陶望龄、焦竑(状元)诸人都是文坛上炙手可热的人物,由于为官的原因,他与袁宏道为首的公安派、阳明心学的泰州派、修正派、东林派、新王学派中的诸多文人如许孚远、冯从吾、顾宪成、高攀龙,甚至与反东林党人物潘云翼、阮大铖等成为好友,颇多交往,一起探究义理,切磋文章,其书画进入了社会精英视野,声誉日隆,从而有机会得以博览历代法书名画巨迹珍本,拓宽了艺术视野。书法通过官场传入朝鲜,《枣林杂俎》称“华亭董玄宰宗伯,坐部堂上,朝鲜贡使谓为异人。夏给事子晹,使琉球归,求董书,贻其来使。(史书称董的书画“名闻外国,指的就是这件事)。
他的最大成功是画开南北宗说,创华亭派。与莫云卿交逰受禅分南北宗的之启迪,提出画有南北宗。在审美意境和风格方面,提倡平淡、秀润、超逸,与北方绘画中的、刚硬、严谨有异。阐述了北宗外力性刚主骨气短以动制动,南宗内力性柔主筋气长以静制动的南北宗说。在绘画价值取向上,认为南宗“以文心诗境托画寄怀,以画为悦”,以超拨脱俗之心境创作出“平淡天真”的画作。而北宗则以画为职,以画谋利,最终落入“为造物役”。董氏主张“以禅入画”,追求忘我、无我的禅定境界以创作自然适意、平淡幽远的作品,以率真之笔,虚灵之妙,骨力内蕴,章法疏简,气势流荡,墨色浓淡,落尽浮华,神韵天成来完成创作。董氏为官18年,退隐27年,一生当中得益于为官优势,“以编修养病”俸禄依旧,时间充裕,优游山林,訪贤交友,尤与汪呵玉、顾正谊、项圣谟、王时敏诸名家往来,探究道、儒、佛经义理,书画源流,鉴赏创作,使其日隆天下,誉一代宗师。董氏自负云:”《图画谱》载尚书能画者,宋时有燕肃,元有高克恭,在本朝余与鼎足。” 巨著命名为《容台集》这说明董其昌对官阶极自为荣,“容台”就是礼部(董任南京礼部尚书),陈继儒说“大宗伯典三礼,敕九卿,观礼乐之容,故称容台。
劣子恶仆一一素壁有暇
清人浙江候补盐大使毛祥麟,祖籍苏州,却是松江府上海县人,他的《墨余录》中有一篇叫《黑白小传》,称董其昌“文章书画,冠绝一时,海内望之,亦如山斗。”肯定了董的成就之后,又说“徒以名士风流,每疏绳检,且以身修为庭训,致其子弟亦鲜克有礼。仲子祖常,性尤暴戾,干仆陈明,素所信任,因更倚势作威”,对董氏作了批评。“民抄董宦”,毁誉不实。此事与“奴变”有关,”奴变”是明末江南的社会现象,谢国桢《明末奴变考》,吴晗《明代的奴隶与奴变》就是研究此现象的论著。明代建国初,朱元璋解放奴仆,对蓄奴数作了严格限制,明晚期蓄奴越来越多,江南蓄奴现象越发严重,动辄上千。松江徐三重说,江南有十大乱象,“奴婢众盛”是其一。倚主势欺压百姓,或财力渐厚与主子分庭抗礼。董其昌同宗的董传策(礼部侍郎)就是被奴仆所杀,”民抄董宦”起因于”奴变。”考万历四十三年八月的“争使女”事。松江府学“生员陆兆芳家使女绿英,继养宦(董其昌)仆之家,此使女探生母未回,董仆陈明纠众打毁陆兆芳家资,将女抢去”。绿英的父亲是陆家之仆,有了财力,就想摆脱陆家的控制,不让绿英在陆家当使女,改换门庭,投靠董府仆人(陈明),引起陆董两家的矛盾。事儿不是很大,影响很坏,因而“街坊传闻共忿”(见《府学申覆理刑厅公文》)。据《权斋老人笔记》(沈炳巽著)称董其昌“仲子祖权(董其昌次子名权,字祖常),倚势横行,民不堪命。同里陆生者,先世有世仆,陆诛求无厌,仆乃投充视权作纪纲,为护身符,陆生复至需索如旧,祖权统狠仆殴之;次日陆生之兄,率诸生登其堂,惶恐谢过乃已。”绿英只是导火线,实际上是奴变。这是当年江南常有之事。
「黑白传」又添风波,说书人钱二以说书行式将「黑白传」广为流传,第一回目“白公子夜打陆家庄,黑秀才大闹龙门里”。陆兆芳肤色黑“人呼陆黑”亦称“黑秀才“;董其昌号思白,次子董祖常人呼“小白”,称“白公子”董所居近“龙门寺”,龙门里影射“龙门寺”。松江府人众一听便知说”争使女事”。董氏“怒甚”,疑诸生范昹所撰,逼钱二与范昹城隍庙对质。范无法自证清白,“矢神自白”,不料数日暴死。范之父曾任万州刺史,官宦人家,范母认为儿子被董府逼死,凭恃自己封赠宜人,凭着儿媳即范昹妻龚氏与董其昌妻是姐妹(是董祖常之姨母)的关系,携三女奴赴董府讨要公道。据抄董宦事件被处罚的12位生员“辩冤状”叙述,范母携媳及三女奴赴董府,“其昌父子不思自反,辄肆恣陵,毁桥于河,闭门毒打;将州守公之命妻(范母冯宜人)推委于沟壑;将给谏公之孙女(昹妻龚氏,与其昌妻为姊妹)裂去其缞裳;惨辱随从之妇女,更不可言状,大都剥裤捣阴”。此言传出,令人发指,犹如惊雷,人神共愤。松江民众群情激奋,围困董府。而且祸首者“董其昌父子”!又松江府28位士大夫、51位举人出具给官方的“公书”和“揭”却说:“其母(范昶之母)恃属姻亲,率三女奴往诉,不意遭陈明等剥裤丑辱,遂致道路不平”,此叙述比较客观,说明这暴行是陈明等所为,不是“董氏父子”。但是,董其昌管束豪奴不严,致酿大祸。说董其昌”劣子恶仆,素璧有暇”,也不为过。
范昶子范启宋,府学生员。董宦”剥裤捣阴”之事在诸生中引起共愤,在府学三月十五的聚集行香(松江知府缺任,署印同知黄朝鼎、华亭知县缺任,署印推官吴之甲焚香)之期,生员聚集明伦堂,众口一辞,归咎陈明,又是“讲事”又是“传扎”,又引发“五学生员”(松江府学、华亭县学、上海县学、青浦县学和金山卫学)的义愤。诸生聚讲明伦堂书札声讨,使得舆论对董府批判一边倒,也助推了民愤的愈加激愤。黄、吴当初宣布拘押陈明,事态平息。不料三月十六日,洶洶之民万余,围了董府,时海防同知黄朝鼎点兵出救,却被吴四尊(疑为吴之甲)劝阻,理由是“百姓数万,恐有他变也”,
董其昌惊慌之余竟纠集松江府内打行守卫家园。不料打行班头一条龙(胡龙)、地扁蛇(朱观)引领打手上屋,向民众飞砖瓦、撒粪溺,而混在围观民众中之恶少王皮、曹辰趁群情激愤发难。火烧陈明豪宅,后焚董祖常、董祖源府邸。董祖和宅则安然无恙。但是“民抄董宦”的说法不胫而走;董其昌无法接受“民抄”而坚称“士抄”,一是”使女事”起因陆兆芳,陆是“士”;二是“黑白小传”是范昶所为,范是“士”;三是府学生员集聚明伦堂,与董府为难,生员皆是“士”。所以董其昌致书吴玄水(之甲)(署华亭县事理刑推官)要求正名。而松郡51位举人的“揭”却称“今董宦急欲鸣冤,而讳言民变,辄归罪于学校”,意见均异。此案造成的后果是官府的分裂,学宪王以宁倾向董“士抄”说,欲彻查严惩诸生中肇事者,五学师长均称“民抄”时诸生无一在场,不与理会;华亭署印理刑吴之甲(进士出身)不愿株连诸生“大拂上台意”,挂冠而去,郡庠掌教胡胄不肯蔓引诸生亦挂冠去;张鼐(蓥从孙,万历三十二年进士)率松江府28位士大夫(进士)(其中有陆树声子陆彦章,何三畏),“上书王以宁称“不宜坐诸生于一网,甘心士类,为一家全胜之局”,否则“他日有不测之患”,(51位举人中有陈所闻、张轨端)事件最终趋向平衡,时因松江府正堂、华亭县知县缺位,最终由苏州、常州、镇江三府会审。十二位生员分别给予杖革、杖降、杖惩处分;金留、曹辰斩首,胡龙、钱二“徒各允宜”;范启宋“情原”,董祖常因“屋被焚掠,姑免深求”;陈明“召祸主,身亦受殃,姑杖之”;陈明所称死“五命”则判为“五命俱虚,一棺焚毁是实”至于陈明“被抢家资”则无可究诘“免追”。
纵上所述,可见民抄一事,“召祸主”非董其昌而是陈明、董祖常。据《墨余录》,事发四年后,骆公沆瀣督学江苏,案临松郡,唱名至董祖常,遽加诃责云:即”剥裤捣阴”四字,死有余辜。今以案结不深究,姑予大杖二十。时人皆称快云。也是一个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