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中国的山水画就是在做一种“云烟”的游戏。董其昌说得好:“画家之妙,全在烟云变灭中。”所以中国画家又自称“耕烟人”,绘画的功能又被说成是“烟霞痼疾”,好作烟霞伴,化为心中闲,甚至以“云烟”来指代山水画。清盛大士《溪山卧游录》中记载:“古人以‘云烟’二字称山水,原以一钩一点中自有烟云。”画山水就是画云烟。将相对静止的世界画得动起来,将固定的形象画得飘起来。北宋韩拙是一位出色的山水画理论家,他说:“凡云霞烟雾霭之气,为岚光山色,遥岑远树之彩也。善绘于此,则得四时之真气,造化之妙理。”云烟雾霭,是山水之彩,这个“彩”,真是说得好。就是说,云烟是山水的精华、山水的灵气,没有云烟,山水就失去了灵魂。画出云烟缥缈之态,就是画出造化之真气。云烟是造化之真气的最好表现形式。如明浙派画家戴进有《烟水生涯》长卷(今藏美国佛瑞尔博物馆),此画极力塑造了一种烟水迷离之态。
为什么说画出云烟就是画出造化之真气呢?这是中国人独特的气化哲学所造成的。中国人和西方看世界的方式不同,中国人认为,天地万物都是由一气派生,人也是一样,人也是由气而生,所以庄子的妻子死了,他不哭,反而鼓着盆、唱着歌。他认为,他的妻子本来没有生命,因为有了气,气的凝聚,使她有了生命,现在她死了,是又回到气化的世界中去了。她回到自己的生命的本然中去,还为何为她哭?世界就是一个庞大的气场,万物浮沉于一气之中。天地之间的一切无不有气荡乎其间,所以说,我们面对的世界是一个生机勃郁的世界。山水画家要画这世界,不是要画出它的外在表象,而是要画出隐藏在山水背后的气化氤氲的精神,画出山水的活的灵魂来。画家画山水,不是用眼睛去看山水,这山高、那山低,这水长、那水短,而是要深入到这气化的世界中去,与这个气化的世界相浮沉,卷舒苍翠,吞吐大荒,画画就是宣导天地之气。画山水画,是于心灵中打太极。
这样的思路实在很独特,却是中国山水画得以存在的基础。就像商琦的这幅《春山图卷》中,云烟、雾霭、山岚这些“软体”的东西,成了中国画家的宝贝。中国山水画中云烟蒸腾,山水在云烟之中腾挪缥缈了,出落得更加灵动;山水在云烟笼罩中,俨然而成一个整体,云烟也成为串联细碎山川的隐在之线;又因云烟的遮挡、氤氲而显示出特殊的气势,使内在世界激荡起来。中国画家所强调的“浮空流行之气”,就是就此而言的。
正因此,中国山水画家与其说是画画,倒不如说通过画气,使自己加入到大化流衍的节奏中去。绘画就是要揣摩这种节奏。在画家的笔下,一切都动了,一切都活了,一切都是联系的。画的是一点,却是万万点;画的是一个固定于画幅上的物,却是流动的世界中的影像。画家将自己置于气化世界的旋涡里。所以,画出的只是一个引子,未画的永远是个世界,这个引子带着人到那气的神妙中去。
陶渊明有诗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据说米芾的儿子米友仁对此诗非常着迷,他说他的云烟图就是受此诗影响的。画山水,要画出云气,画的就是心里的这种感觉。
北宋著名画家郭熙说:“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水欲远,尽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流则远矣。”意思是:你画山,要画出山的高峻,并不是在画面上一直向高处延伸,这样是表现不出山的高峻来的。你在山腰画一片云缥缈,挡住山体,显示出欲露还藏的特点,这样山体高峻的样子就出来了。你画水,蜿蜒向前流淌,但画面是有限的,你要在有限的画面将水一直向前画去,这是不行的,你画一丛树林挡住了流水,使人感到余味无穷,水有尽而意无尽。
中国山水画自谢赫“六法”提出之后,以“气韵生动”为第一,一直是中国画的纲领。中国画家以“云烟”代山水,不是重云烟本身,而是重在气韵。清代画家唐岱说:“画山水贵乎气韵,气韵者,非云烟雾霭也,是天地间之真气,凡物无气不生。”那种只能画出山水的外在特征、不能画出其气韵的作品,应该不是成功的。所以山水画家总是极力避免这样。
元代画家方从义深受道家思想影响,他的画多云烟腾挪,很有韵味。他的《云山图》画面云雾缥缈,山色空濛,山体卷旋,有一种随云烟飘动的质感。此画虽受北宋米芾、米友仁父子影响,但又别出境界。笔力细碎,但颇有整体感,有一种碎而不分的感觉。同时,又能将迷蒙氤氲和空阔悠远结合起来,画面的朦胧,并不影响其幽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