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初期的书家多成长于北宋末年,南渡后,其艺术思想及创作风格基本上是崇宁至宣和年间规模的延续,“尚意”书风的影响仍然存在。杨万里曾云:“高宗初作黄字,天下翕然学黄。”而在南宋生活了八十多年的陆游所言“近岁苏、黄、米芾书盛行,前辈如李西台、宋宣献、蔡君谟、苏才翁兄弟书皆废”,似更能道出当时的学书风尚。我们只需对照赵令畤、王升、米友仁等此一时期重要书家的作品,便可看到他们仍然在“宋四家”的格局中游走。这类作品由于个性的缺失,是无法在书史中得享大名的,而赵构之所以会发出恢复晋唐法度这样的慨叹,也正是有鉴于此。

苏轼在北宋的文坛、书坛皆可谓执牛耳者,但随着“元祐党禁”的发生,不仅自己颠沛流离,门生故旧亦多受牵涉,其文、其书尽遭焚毁,一时间谈苏色变,更遑论学苏了。苏书胎息颜鲁公,清雄宽博,沉厚而不失挺拔。其道德文章更是士子心中的楷模,这种巨大的精神感召力在无形中推动了他对后世的深远影响,且这种影响力是无法通过官方或其他人为因素的禁绝而消亡的。在政治风气稍一松动时,他的众多追慕者便会出现,并迅速形成风潮。

在南渡的士人中,最得苏书之形神者当属赵令畤。他本为宋太祖次子德昭玄孙,而立之年时曾在颍州当差,为苏轼下属。苏轼爱其才,并举荐于朝,由此看来,二人的交谊是颇为深厚的,于诗文书画的交流请益也断不会少。赵氏传世书作不多,据笔者所知仅有四件:《雨湿帖》,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中著录,现藏日本,惜未见图版;《乔仲常画后赤壁赋卷跋》,现藏美国;《怀素自叙帖跋》和《赐茶帖》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其中《乔仲常画后赤壁赋卷跋》书于1123年,为其有纪年作品中最早的一件,时年63岁。此作气息淳雅,点画舒展荡漾,明显受到黄庭坚的影响,在转折处及竖画的处理上则时出蔡襄笔意。此时正值北宋宣和末年,“党禁”之风已缓,故帖中有言“东坡公赋赤壁”云云。然字体与苏书殊不相类,这或许是由于当时的政治形势未趋明朗,赵令畤还处于观望之态,未敢以苏字面貌示人,抑或此时多用心于黄书,尚未全力仿苏,至南宋初“党禁”已解,学苏之风潮兴起时方投身其中,亦未可知。书于1132年的《自叙帖跋》已是苏风,当为明证。

1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赵令畤《赐茶帖》为信札一通,纵29.1厘米,横44.4厘米,纸本,无纪年。明末归嘉兴项元汴,后入清宫内府。帖中上款所谓“仲仪”者,《石渠宝笈续编》以为王素,然徐邦达据米芾《书史》考其与赵令畤同为宋宗室。此作在风格上全仿苏轼手札,几欲乱真,如“雨”“起”“爱”等字直逼坡公。各字虽不相连属,却能气脉贯通。转折及挑钩处绝无软滑尖削之弊,显露出深厚的功力和极佳的笔性。在点画的处理上,多铺毫重按,塑造出丰腴朴茂的形质,极得东坡“偃卧”之诀。“令”“比”“冀”等字轻盈跳宕且不失劲力,在突出线条提按变化的同时,宛如悠扬琴声般娓娓道来,其文士的书卷气与书法艺术本身所富有的生命力也于此中逐渐显现,自然生发。因为赵令畤有过学黄字的经历,所以其长横比苏书更加开张舒逸,一画之中的波动瞬间丰富了字的态势,而将这种“荡漾”的表现方式适时地融入其间,也为作品平添了些许诗意与勃勃生机。赵氏学苏书虽佳,然书名却极小,安定郡王的高位在他身后已少有人提及,他只是以南宋初年“苏派”书家的身份而尴尬地存在,是苏轼的“附属品”而已。一部书法史从某种意义上说可称作一部书法风格史。没有“自我”的作品,即便技法乃至“神韵”再精妙,其艺术价值也终究有局限性,难为后世所重。反观苏轼,在他去世多年后,其大量的诗文法书又重现于世,时至今日,所存数量亦颇为可观,这说明在“党禁”时期仍有很多人为了存其片纸而甘愿犯险。两相对照,此中之意味已不言而喻。

赵令畤(1061—1134),字景贶,后苏轼为之改字德麟,自号聊复翁。早年以才敏闻,曾从苏轼游,因“元祐党禁”被废十年。徽宗朝时靠依附宦官谭稹被起用,南渡后封安定郡王。著有《侯鲭录》八卷,赵万里为辑《聊复集》词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