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诗书三百共无邪——《奉橘帖》
“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三句话,十二字,婉约轻灵,蓦然回首,羲之诸帖中此等意境亦是未可多得。
我们不妨从头细赏。起首“奉橘”二字在圆转之中稍见方势,柔中见刚,宽博裕如。至“三”字处,忽然紧收,“百枚”二字渐次放开。“三”之三横总体收敛,而末横为最,三横之中亦见俯仰之别,首横平,二横仰,三横俯且略右移,呈现动势。“百”则上放下收,以竖画稳住阵脚。而“枚”则左右较开,上开下合,上紧下松。自“霜”字始至第二个“未”字,又渐次由放至收,而“霜”字形最大,下行则大小间隔成之。“霜”之左点加长,填补左上空间。“降”则左正右侧,外紧内松。两个“未”字笔路一致,而字形却有较大区别,以竖画为甚,上“未”偏左、左凸,下“未”偏右、右凸。上“未”末笔收,下“未”则放,可谓别具匠心。“可多得”三字行笔依稀可辨,轻松自如。“多”近似草法,“得”更见优游不迫,两竖左轻右重,右部又有上收下放,而右下之点又使此字右下部现出上松下紧之独特魅力,殊可玩味。
手札的格调通过整体韵律来体现,而韵律来自于节奏,节奏只能在点画的运行中顺序展开。同时,节奏的形成必须在重复中体现出来,正如音乐节奏四三拍中的强弱弱、强弱弱……,不断的重复与每拍中的细微变化形成曲子的基本节奏。这在书法中亦然,没有相似单元或笔致的重复,就不会有统一,就不会产生基本的节奏。还以此帖为例,帖中所有的横画均趋于右上倾斜,这就是一种重复,也可以认为是视觉上的节奏之一,如果随便可以斜向右下或者盲目变化,就不可能形成视觉上的审美连续性。当然,细微看来,横画在大致方向统一的前提下,还有一些或平或斜的过渡。比如“百”字从首横到末横有逐渐向右下倾斜的变化,但这种变化不是突变,是一种合理的渐变,也符合节奏中的统一规律。至“枚”字之首横又恢复为右上倾斜。这种节奏的统一性基本能显示出风格的倾向性,此不赘述。
另外,在看似平实的结字中虚实相生,还时时透出空灵之美,以“百”“霜”二字为例。前字在紧密的方形空间中,中横以一点出之,并未充满,外实内虚,灵动之极。后字之“目”部实左虚右,中间二横犹如画龙点睛,不可不察。
羲之法帖受材质等各方面书写条件的制约,每行字数基本八九字为最多,这不仅仅是今人目之所见如此。从审美角度观照,十字左右亦可视为最佳字数,因为在字之大小基本确定的前提下,字数的多寡必定影响字的上下左右之空间格局,这显然不是随意写来所能致之。这种章法之法尚少有人研究。概而言之,手札之美,一行字数多寡亦不容忽视也。
由帖中“橘三百”二字,不仅想到“《诗》三百”。羲之同中有异的诸多法帖与《诗》相同,亦可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正如三岁稚子与积学大儒俱见天质,正因具天质,方化出神韵无穷。这种“无邪”之天质也正是艺术追求的最高境界。故此奉橘三百,书寄亲朋,此中意味远远超过了区区行半之书,捧读再三,唯有膜拜,不复言语矣!
